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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西初上下打量了楼洇一番, 她放下书,“那你真是个好孩子。”

说着话的同时,她拍了两下手以示鼓励。

楼洇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两下。

三下。

……许多下后, 沉默的楼洇开了口:“小姐饿了。”

用膳时楼洇很沉默,桌上摆了好几道菜,每一道菜她都只用了三筷就停下, 饭没吃,喝了一口汤,说着自己饿了的楼洇就吃饱了。

西初扒着自己的饭, 楼洇端坐着盯着她。

她一筷子夹了一口饭, 楼洇的目光就盯着她的筷子,她夹哪楼洇就盯哪,过于热切的目光让西初食不下咽。

犹豫再三,西初小心翼翼放下了筷子。

对面坐着的楼洇立马换了个姿势, 她微微向后仰去, 故作悠闲地说着:“明日我们去惊蛰城。”

“怎么突然就要去那?”搭话的是七窍而不是西初。

楼洇回答着:“容家的那具尸骸, 消失了。”

她是在向七窍解释着为什么,目光看的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声的西初。

七窍一脸茫然, 完全听不懂为什么尸骸消失了她们就要去惊蛰城,不过她向来聪明,面对这样子的情况她只需要高喊一声:“小姐真厉害!”

楼洇哼哼两声就要说话,下一秒西初跟着七窍一块喊着:“小姐真厉害。”

楼洇的那点小骄傲被扼死在摇篮里,她鼓起了单边的腮帮子,丢下一句:“小姐吃饱了。”

楼洇一走, 屋里就变回了正常模样, 七窍坐到了西初的身边,小声说着:“小姐近来真奇怪, 动不动就发脾气。”

西初点点头,应和着。

她们一块将桌上的狼藉给收拾了,七窍约着西初一块去泡澡,西初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她的这份好意,西初选择在屋里头洗。

等西初忙活完躺在床上外头的月亮已经挂在枝头上许久了。

西初拉过被子闭上眼,她并未安静睡过去,闭眼的时候想起的是楼洇提到的那句容家的尸骸。

在更早之前,西初一定会觉得这是个陌生的词汇,她从未听到。但在不久前,楼洇提起过。

那是过去容家大小姐的尸骸。一年前容家人去开棺开出了个空棺,后来听说在容家老爷子的院子里被挖了出来。

楼洇说那是一具空壳,没有魂体附着过的迹象,那个死去的容家大小姐是傀儡人。

不管那具尸骸如何,容家大小姐是几十年前的人了,别人偷走她的遗骸是要做什么吗?

想到这点,西初的脑中闪过种种爱恨情仇。

在早晨的太阳升起前,躺在床上的西初打了个重重的哈欠。

她一晚上没睡好,脑里都是容家大小姐的爱恨纠葛,以及她们去惊蛰城会遇见怎样稀奇古怪的事情。

比如说突然找到一个年轻人,自称自己是谁谁谁的后代,而他的长辈爱慕着容家大小姐,她们认为是这个人盗走了容家大小姐的遗骸,一番纠缠过后,真相浮出水面,是对容家大小姐求而不得的一个谁谁谁盗走了她的遗骸。

再比如说那个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变态。

西初又打了个哈欠。

她下床推开门打算去打水洗漱,半睁着眼推开门的西初一下子就被吓了一跳,残留的睡意被吓得逃走,西初惊魂不定地看着出现在她门口的楼洇。

“你怎么这么早?”

楼洇回答着:“早去早回。”

也不知道楼洇是哪来的精神气,可能是西初昨晚没睡,楼洇睡了,所以西初看着她才觉得她精神特别好。

一大早就过来喊她出发,明明自己晕船还是跟小学生春游似的,上了船格外精神地左右看看。

这样的结果带来的就是本来还精神十足的楼洇没一会儿就耷拉着脑袋。

船在海上航行了多久,楼洇就在船上晕了多久。

直到她们下船,楼洇都是苍白着一张脸像蔫了的黄瓜,半点精神头都没。

七窍没来过惊蛰城,楼洇也没来过惊蛰城,一下船七窍就将楼洇托付给了西初让她好好照看着楼洇,自己则是挤进人群中,找着空闲的人问路。

西初连说一句她可以带路的机会都没有,只得陪着楼洇一起待在原地等着七窍回来。

七窍去的有点久,周遭吵闹的声音以及连海腥味都盖不过去的汗臭味让西初皱起了眉头。她推着楼洇朝着阴影处走去,争取能够远离这让她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等待间,难免觉得无聊主动搭话。

西初看了眼闭着眼假寐的楼洇问道:“你们家应该还有别的人可以接手这件事吧?”

“嗯。”

“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楼洇没睁眼,轻轻嗯了一声,似是疑问。

西初又问:“你晕船不觉得难受吗?”

楼洇这下睁开了眼,她扭过头,笑着问了句:“你是在关心小姐吗?”

西初否认:“我只是好奇。”

楼洇耸耸肩,笑得开心,“小姐喜欢你的好奇。”

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是曲解了西初的意思还是真就那么认为的,西初不知道。

楼洇在说完了那句话后就变得主动了些。

“这件事并不是小姐负责的,当初接手容家一案的是殷家人,自然也该是殷家人去处理,只是小姐听到了,心中好奇,就想要来看上一眼。就跟小姐好奇你,想看一眼你一样。”

“这可不止一眼。”

楼洇辩解着:“人的算计敌不过世事无常嘛,若凡事都要去斤斤计较的话,岂不是很累?”

“你现在不累?”她指的是一路晕过来的事情,楼洇笑笑,没有在这件事上辩个长短,很是坦诚认了下来。

“自然是累的。”

“但有些事若是因为累就不去做的话,小姐本就无趣的人生该有多乏味呀。”

“你很喜欢说一些大道理。”

“你觉得小姐说的不对吗?”

“……很对。”

“你可真敷衍。”楼洇小声抱怨了句,又说:“不过敷衍也好,若是你死气沉沉连句回应都不给的话,那小姐才真要烦恼。”

谈话间,熟悉的人影闯入视野之中,七窍一边朝着她们挥着手一边大喊着:“小姐小姐小姐——”

等她跑过来,整个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站在原地喘个不停。

西初默默给她递了水,七窍一口气将水囊里的水喝完,放下来后腼腆地对着她们笑了笑。

“说是一直往城中走,看不到尽头的那户人家就是了。”

她们按照七窍问来的路朝着城中走去。

要去的地方是过去的西初很熟悉的地方,西初曾经在这条街上走过很多次,坐在马车上路过很多次,当时在她身边的和现在在她身边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西初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物是人非。

这个地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而西初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她身边的人也不再是过去的人。

她以不同的模样来到了这里,她识得这里的一切,却无人识得她。

“容家是惊蛰城里的大户耶,听说在过去容家说一可无人敢说二的,不过一年前容家被满门抄斩,说一不二的容家就落寞了,现在惊蛰城的人提到容家想到的都不是过去的那个容家,而是一个叫……叫……叫什么来着的?”

“朱槿。”

“对,就是这个名字,他们说若是能识得她,想要在惊蛰城横着走都没有问题。诶,你怎么知道的?等等,我知道了,肯定是我刚刚去问路的时候你偷偷跟人打听的是吧?”七窍恍然大悟,对于西初突然插嘴的行为表示指责。

西初无言以对,感受到轮椅上的小姐似笑非笑的目光朝着她扫了过来,她又辩解了一句:“……之前在船上的商户说的。”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轮椅上的小姐学着七窍的模样一副突然想到的表情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后,又说:“你当时还跟小姐争辩她命不好来着。”

西初,“……”

说话间,她们就到了西初熟悉的容家门口,容府外萧条了许多,过去在外头能看到一条街都是商贩,容府外人流大,许多小贩都喜欢来这里摆个小摊,一日下来能挣个多少西初不知道,不过西初知道每次一到休沐,出府的丫鬟们带出去的银钱都变作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

“感觉像是回到了家中。”七窍小声说着话,“冷冷清清的,府外看不见一个活人,珩京的人都觉得是晦气的地方,所以不愿涉足。”

“不过他们不愿来,有的是人想要敲开楼家的大门。”

她说着说着,语气又变得得意了起来。

西初看她,楼洇也看她。

这一行为好似鼓励了七窍,七窍扬起了自己的小脑袋,就要继续说下去时,鼓舞了她的楼洇握着扇子轻轻敲了敲扶手,低声道:“去敲门。”

她打断了七窍洋洋得意的发言,七窍的话梗在喉间,想说又不能说,最后只好哦了一声乖乖上前去敲门。

七窍一走,楼洇捏着自己的扇子又说了一句:“我家可不是什么冷清晦气之地。”

西初:……?

西初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干巴巴说着:“……哦。”

第297章

她们在外边等了好一会儿, 那扇紧闭的大门才被打开了一条细缝,里头的人小心翼翼观察着外头的人,发现外头站着的都是生面孔, 她这才大着胆问了一句:“你们是谁?”

“珩京楼氏,之前贵府曾……”

“昨日穿白衣服的人来过了,你们与他们是一伙的吧。”

她口中说的白衣服是殷家人, 东雨境内慰灵一族以殷家、阳家为首,殷家着白,阳家着黑, 以此来辨别两家的不同。

至于楼家, 属于后起之秀,据说以前也曾经辉煌过,后来子孙败光了祖宗基业,还是这一代的楼家老爷娶了个殷家女生了楼洇后, 楼家才重新走入世人眼中。

门后的人并没有迎接她们进去的想法, 在说完了那句话后, 就连那点被打开了一点点的门缝都要合上去。

楼洇反手以扇子抵住了将合的门,“不是, 小姐可比他们要厉害得多。”

“快走,不管你们是什么楼,这里都不欢迎你们。”

门啪的一下被关上了。

哪怕是楼洇亲自出马都吃了个闭门羹。

七窍一脸呆愣地转头看向了自家小姐,她不安地喊着:“小姐……”

小姐能怎么办?

小姐也是第一次被人拒之门外。

楼洇不由得沉思了下,“惊蛰城的消息这么不灵通的吗?”

西初不解。

楼洇又道:“小姐我可是超有名的人耶!”

她还在为自己的名声没能敲开容家的大门耿耿于怀。

西初嘴角微微抽了下,她上前, 敲了敲门。

大门并未有任何动静, 只有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后边响起:“快走快走,都说了这里不欢迎你们。”

听到这话西初无辜地转身向着楼洇摊了摊手。

她摊手的瞬间, 身后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了,在七窍那极其惊讶以及楼洇毫无表情的注视下,西初转过了头。

耳边是丫鬟告状的声音,“雪青姐姐,就是她们。”

西初对上了那双眼。

从冷冽到讶然再到湿润,她连忙跨过了门槛,再然后她抓住了西初的手,“小鲛姑娘!”

“你怎么来这了?姑娘说她让川流少爷送你去西晴了,奴婢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啊,对不起,我是说……能见到你真好。”

雪青激动地在西初面前说着话,西初不知该怎么反应,便呆呆地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

“小鲛,姑娘?”一边的楼洇念着这个名字,她看向了西初,脸上的笑比平时还要灿烂几分。

“故人相见,哎呀,这可真是惊喜呢。”

西初扭头看她,楼洇对着她又是一个笑脸,口中说的话却没有她的笑脸亲切:“西初。”

西初听着,只觉得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这么瘆得慌。

她移开眼,抓着她的雪青放开了她的手,疑惑的声音跟着落下:“西初?”

雪青小心打量了她一番,抱着许多的怀疑与不解说着陌生的话语:“对不起,是奴婢太激动了,将姑娘你”

西初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明明认识还要装作不认识,不喜欢明明是一个人却还要装作两个人。

她已经做了很久很久这种她不喜欢的事情了。

这次的她又没有死去,又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过往呢?

于是她说:“是我。”

雪青一喜,又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诧异道:“你,你会说话了?”

这件事要解释起来很麻烦,要说明前因后果牵扯的事情又太多。西初想了想,编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借口:“我去了一趟北阴,遇见了那里的祭司便会说话了。”

雪青笑了起来,高兴之中带着点苦涩,“……原来是真的啊,以前的人说若是城里头的大夫都治不好的病就去寻北阴的祭司……姑娘以前也想着有一日要带雨宁去北阴,只可惜……咦,这不是楼家小姐吗?”

她忽然看见了在西初身边的人。

上下打量后,对方的脸与与记忆力那张曾见过的脸对上。

在她发出了无法掩饰的讶异之后,被她悄悄打量的人也看了过来,那双能看穿所有人的目光正以十分平静的目光看着她。

雪青瞬间感觉喉间有些发涩,她冲着看过来的楼洇示弱地笑了笑,解释着:“一年前奴婢曾与姑娘一起去过珩京,那时有幸见过小姐。”

她惊恐的人思考了下,慢慢露出了恍然的表情来:“是你们啊。”被刻意拖长的尾音好似在说着她并未想起她们这些人究竟是谁,她只是用着十分讨喜的语气说着些场面话,“可真巧。”

雪青讪讪,将她们迎进府,吩咐府中的其他人去收拾院子带贵客去休息,自己则是拉着西初的手朝着另一边走去。

西初回头看了眼,楼洇与七窍乖乖跟着丫鬟走了,期间楼洇也没发出任何拒绝的话语。

西初觉得不对劲,又觉得是她把楼洇想得太过分了,楼洇比她看上去的要有情商得多。

走在小路上,都看不见楼洇她们的影子后,雪青才低声询问了一句:“小鲛姑娘怎么会与楼家小姐在一起?”

她问的着实小声,若非西初耳力好,只怕会认为那只是她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她不好吗?”西初疑惑着。

雪青连忙竖起食指抵住了西初的唇连忙发出了好几个嘘声,表示小声一些。

这让西初更觉得惊讶了,整日没个正形的楼洇雪青居然会怕成这样:“你害怕她?”

雪青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左右看了看,拉着西初急忙朝着前头跑去。一段距离后,雪青再次开口,又是小声的话语。

“小鲛姑娘不是东雨人不了解,楼家小姐可是不能得罪的人。听人说那位有通鬼神之力……便是死人也能让你再见上一面。姑娘当时跟着摄政王一同去了楼家,奴婢也在其中。”

“姑娘就是与她见了一面后才答应帮着摄政王。”

雪青说着过去与楼洇见面时的事情,西初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见一面而已雪青会对楼洇这么害怕。

“小鲛姑娘可还记得被北阴公主救下的那个姑娘?”

西初点了点头。

雪青又说:“明姣死在了南雪的皇宫之中,南雪境内都传遍了,鲛人在宫中化作了一滩血水。”

“明姣可不是鲛人,她是楼家小姐当时赠予姑娘的人,说明姣或许能帮到姑娘,一个活生生的人事怎么在众目睽睽底下化作一滩血水的?帮是帮到了,小皇帝被明姣吓到昏迷不醒,摄政王回朝暂代监国,沈家一案也得以翻案。”

“可此事想来诸多疑点,奴婢思前想后也只能想起明姣背后的主子,楼家小姐。”

“你是亲眼所见?明姣或许是事后被人下了化骨散呢?”

“这世间哪有这东西?若真有这东西,容家大小姐的尸骸便不会一直被埋在老太爷的院子里了。不管怎么说楼家小姐确实诡异,你与她相处定是要万分小心才可。”

西初沉默着点了点头:“……嗯。”

说了许多,她们终于走到了院前,是西初熟悉的院子,雪楠院。

她仰着头看着院门上挂着的牌匾,心中只剩下无限的叹息。

过去她很多都看不清,雪楠院、雪楠院……倒过来便是南雪,朱槿一直记得自己是南雪人。

“姑娘曾经便住在这里。”雪青说着,推开了院门,示意西初跟她一块进去。

西初犹豫了下,“不太好吧?”

雪青摇摇头,“府上没有哪个院子是干净的,只有这里。”

“若是姑娘在的话,也会让小鲛姑娘住进雪楠院的。”

“我们姑娘待小鲛姑娘很不一样……奴婢知道她或许是将小鲛姑娘错认成雨宁了,这对于小鲛姑娘来说很不公平,小鲛姑娘以真心而待,我们姑娘却把小鲛姑娘当作一个死去之人的替身。”

西初有点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了。

她打断了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雪青:“你们姑娘呢?”

雪青一愣,这对她而言似乎是个难回答的问题。

西初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才提了一嘴,现下看雪青的模样,她忽然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这份不对劲好似只是西初的错觉,雪青笑了笑,回答着:“姑娘她去西晴了。”

“你知道我们姑娘是西晴女帝的同胞姊妹吧?她将我们姑娘接了过去。”

西初问道:“什么时候去的?”

雪青想了想,答道:“小鲛姑娘去西晴没几日,姑娘便跟着去了西晴。”

她又笑,回忆着那一日的事情娓娓道来:“姑娘走的那天还紧张到睡不着,夜里奴婢起来时,看见姑娘一个人坐在院中,奴婢问她,她说一想到明日就要见到妹妹了,就睡不着了。”

西初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跟着笑了下,“是吗?她不像是会那么坦诚说自己心里话的人。”

“姑娘给人的感觉很沉稳吧。”雪青点点头,语气都放松了许多,“奴婢也想不到姑娘会与人说着心里话的模样。”

话到这便不适合再继续说下去了,雪青往前走了两步,为西初介绍着雪楠院。

“那边是姑娘住过的屋,那边是雨宁住过的,其他的屋子虽然没人住,不过平时都有人打扫的。”

“姑娘过去不喜欢我们贴身伺候,所以这里除了雨宁外还没有住进过第三人。”

第298章

这里是西初很熟悉的地方, 西初每日会在屋中睡觉,白日里会去小厨房捣鼓食物,偶尔还会将整个院子都打扫一边, 书房她也会去,那里的书她也看了许多。

朱槿说她身份低贱,主人家不允许她读书识字, 书房里的那些书只是用来装饰,西初可以随意翻阅。

西初一开始以为真的是她说的那样,后来才知那都是朱槿善意的谎言。

若是不识字的话怎么看得懂那一本又一本的账本, 怎么能够管理着整个容家商行, 又怎么能够做到很多西初光是看着都觉得不可能的事情呢?

她在这里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西初以为在往后的日子里,她会和住在这里的另一个人一起离开这里。她们会去南雪,因为西初从未去过那里, 不过朱槿不喜欢南雪, 那去西晴也不错, 若是连西晴也不喜欢,那就去北阴好了, 这个世界那么大,她们总是能在某处找到自己的安身之处的。

人这一生看似短暂,真过起来又仿佛见不到尽头,西初想这一辈子很长,她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她摸了下自己的脖颈,过去的疼痛好似残留在了自己的颈间, 西初有那么一瞬呼吸不上来, 她慢慢蹲下,另一只手扶住了一边的椅子。

西初蹲在地上, 蹲了很久。

屋里很静,风拂过、叶落下,微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屋中悄然响起。

在雪楠院住下的第一日西初便没有睡着。

早晨天未亮她便去给自己打了水,简单洗漱后她就坐在院中发呆。

院门口是她常蹲的地方,那时候她刚来,朱槿又很忙,西初一个人害怕不是蹲在门里就是蹲在门外等着她回来。

那时她每每抬头总是能瞧见一脸温柔笑意的朱槿。

现在的西初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蹲在门口等着别人回家的西初了。

西初站在门前看着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前些日子似乎下了雨,泥中埋了截树枝。

她伸出手将树枝从土中挖了出来。

是被削去了外皮,变得光润的一截枝。

是她曾经拿着在地上书写过的一截枝。

再往外,从敞开的院门望出去,是两排行道树,西初最多只敢走到第几棵呢?

一棵。

两棵。

三棵。

……

她记不太清楚了。

雪楠院很少会有人过来,不管是过去还繁荣的容家还是现在悄无声息的容家,在这里西初很少能见到外人。

她总是害怕与人碰上,害怕再遇见一个人会抓着自己往水里丢,她有很多害怕的事物,最害怕的还是人。

与人接触很害怕,见到陌生人很害怕。

真奇怪,明明她已经不在意这些了的。

西初感觉到脸上有一点湿意,陌生的滋味将她淹没,让站立在树旁的她格外的慌张。

慌张到她觉得格外奇怪。

她伸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湿润,擦拭了许多下整只手都被沾湿后,西初放弃了挣扎,她缓缓蹲了下去,将脑袋埋在了自己的膝盖之中。

正如过去,害怕不安到不敢动弹只得蹲在树旁等在离去的人归家一般。

*

容家,佛心斋中。

先前住在此间的是容家的老太爷,自打容家大小姐故去,这位老太爷成亲后便搬进了此处,设了神龛,日夜在神龛前诵经。

而今容家老太爷也故去,神龛就被撤了去,改作了容家大小姐的灵堂。

遗骸便是放在了龛上,日夜受香火。

楼洇看了个大概,确认了屋中情况后方问:“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陪着她一同来此的雪青悄悄看了她一眼,不敢隐瞒:“半月前。”

现下天还未亮,而这位楼家小姐却在一个时辰前将她喊了起来,拉着她就往这佛心斋来。

昨日她们进来时,她明明吩咐了府中的所有人,遗骸一事切莫再提,也无人与楼家小姐说过遗骸在佛心斋中。来时她并未指路,这位不良于行的楼家小姐对这条路却完全用不着她似的,在容家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哪里都很熟悉。

一路上指着各个院子都能清楚地说出那是谁的居所,雪青听着她的话,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想到楼洇身上的种种传言,雪青不免低了低头,对着屋中的情况又说了一二:“一年前殷公子说大小姐的遗骸不对劲,想要带走一部分回珩京请长辈过目,朱槿姑娘点了头,让他带走了一部分,之后珩京来信说大小姐的遗骸被人施了恶毒的咒,她将永生永世被镇压在容家庇佑容家后代,那咒术格外歹毒,几十年过去大小姐残留于此间的魂早已消散。信中说虽已于事无补,但若是我们能将大小姐的遗骸供奉一年,日日在她跟前诵念往生经,或许大小姐能得到一丝的解脱。”

“自那以后我们便将大小姐供奉在了这佛心斋中日夜诵念往生经。”

雪青话刚一说完,边上的另一个侍女连忙道:“奴婢日夜都守在这佛心斋中,不曾擅离过,可那日奴婢一如往常诵念往生经,停下来喝了口水就见刚刚还在台上的遗骸消失了。奴婢每日都会将大小姐的遗骸擦拭一遍再诵念往生经,那一日也不例外,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并非是奴婢不在时消失的,它就是……就是……雪青姑娘,殷公子不是说了吗?或许是奴婢日夜诵念,让大小姐解脱了呢?”

说到后面,她竟是有些魔怔了,一直喃喃念着解脱二字。

负责诵经一事的丫鬟是府中新进的丫鬟,她并不知容家过去的那些纠葛,只是领了命,便日日夜夜守在了这灵堂里。

雪青也曾听府中的其他丫鬟提起过,说她是个怪人,日日在灵堂中诵经,恐怕给自己亲娘守灵都没这么虔诚。当时雪青听着这话只觉得她这事算是找对了人,现在再看对方的这个模样,她难免有些后悔,若是多注意一些,对方也不至于变作如此模样。

现在也有些后悔了,没让人拦着她一些。

雪青在心中叹了口气,老实交代着:“我们府上人确实都在传,是不是已经结束了?昨日另一个殷公子过来后,只看了一眼便让我们撤了这灵堂,说诅咒已消,大小姐已经往生去了。”

话到此,雪青不免多问了一句:“不知您又如何看待呢?”

这件事确实很古怪,府上到处都有人讨论着这件事,再谈下去,雪青怕容家这本就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

自进来后就没说过什么话的楼家小姐说着:“他既那般说,便就是那般。”

闻言,雪青松了口气,她笑了笑,与楼洇道了谢。

“西初在哪?”

雪青一愣。

*

她们还在远处就看见了树旁蹲着的人,雪青凝神看了一会儿,旁边的楼家小姐已经推着轮椅过去了,她急忙跟上去。

渐渐的,那人的模样也清楚了起来。

是小鲛姑娘。

雪青刚要喊,楼家小姐已经行至她面前,那位话少的楼家小姐问着:“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完蛋了。雪青想着,她急忙跟上去,蹲着的小鲛姑娘抬起了头,雪青听着她的语气好像不是很好:“累了。”

难道是昨天听了她说的那番话,所以对楼家小姐心生嫌隙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太明显了……小鲛姑娘果然没怎么与人接触过。

雪青一会儿欣慰一会儿烦恼。

她站到了楼洇身边也不敢说些什么话。

楼洇又说:“这不更累?”

西初没理会,继续蹲在地上与轮椅上的楼洇平视,“你怎么来了?”

“事情处理完了,自然是来寻你回去。”

西初一惊,“这么快?”

“你想多留些时日?”

“……没。”西初摇了摇头。

她的否定并没有得到楼洇的信任,楼洇哼哼两声,又道:“坦诚些又不是什么坏事,至少现在小姐会答应你。”

西初无言,目光扫过了一边紧张十足的雪青,她想了想,没在此时此刻选择不搭理楼洇。

“……遗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姐不是跟你说过吗?没有魂灵依托之物,时间到了,消失了不也正常吗?”

确实是早就说过这件事,只不过……西初皱起了眉:“你早就知道了?”

小姐又骄傲了起来,她答道:“猜到了而已。”

西初,“……”

西初有点点无语,她在尽量控制着自己想翻白眼的情绪,“那你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确认自己没猜错?”

“小姐怎么可能会错?”楼洇瞪大了双眼,满心都是惊讶以及对西初不信任她的控诉,“自然是因为小姐不曾来过惊蛰城,不来看一眼岂不可惜?”

“……”西初没话说了。

雪青听了半天,一头雾水,终于抓住了说话的机会,她连忙出声道:“楼小姐既从未来过惊蛰城的话,不妨多留两日?明日便是聚海节了,各地的商行都会聚于此展开一个集会,这可是来自四海八方的商行。”

楼洇思考着,“听着倒是有趣,那就多停留一日也不是不行。”

雪青又说:“楼小姐若是无聊,城中也有游船会,您可到城中各处能见到船只的地方,付上少许银钱,船家便会载着您游遍整个惊蛰城。”

“船会与城中各大酒肆皆有合作,您也可在船上品着美酒佳肴阅遍惊蛰城的风光。”

充当着背景板的七窍及时表示:“我们小姐坐不了船。”

雪青不依不饶,继续推销:“惊蛰城倒也不止一个水上风光可看,小姐也可去山中清涧瞧一瞧,惊蛰城有一处名山,来了惊蛰城不去瞧一瞧,可是枉来这么一遭了。”

七窍小声嘀咕着:“地方虽小,花样倒不少。”

雪青腼腆地对着楼洇笑了笑,丝毫没将七窍的话放在眼里。

楼洇展开扇子,看向西初,做出了决定。

“既如此,那就去看看那船上风光好了。”

第299章

雪青并未陪她们一起去游船, 她吩咐了个小丫鬟给她们带路后就消失不见了。

西初觉得奇怪,随口问了句,小丫鬟答如今容家大多事务都是雪青在负责打理。

原来是这样。西初点了点头, 又想到昨天雪青同她说的那些话,朱槿去了西晴,如今惊蛰城中的事务都交给了雪青, 那么她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雪青也不是随便指了个人给她们,小丫鬟看着小,做起事来很周到, 她什么都打点好了, 只等着她们人到。

小丫鬟准备好的船只早早就在候着她们了,却不料楼洇只看了眼,转手指了指他边上的那条船,说乘那条船她才不会晕船。

西初无言, 只觉得她是在折腾人。

在楼洇的强烈要求下, 她们还是上了楼洇指的那条船。

船夫是个很健谈的人, 她们刚上船,船夫就问她们是不是外地来的?没等她们回答, 他又说这整个惊蛰城中没有他不认识的,她们看着这么面生铁定是外地来的。

这本来可能也就是船夫一时随口找话聊而已,偏偏楼洇较了真,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问道:“那您是否认识容家大小姐?”

她一说这个西初就觉得不好,难怪楼洇要说坐这条船就不会晕船了, 折腾人当然就不晕。

“她”西初就要说话将楼洇这话带过去, 刚起了个头,陌生的船夫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听倒是听过, 不过那还是我小时候听说的事情了。小时候常听我爷爷说的,容家大小姐还活着的时候就没断过药,郎中们经常出入容家,当时惊蛰城的药铺说一句是容家养着的都不为过。”

“这大小姐命说好也不好,说坏呢也不坏,大家每次都觉得她要死了,可到了第二日,她又活了。听我爷爷讲那时城中的赌坊还为此特意开了局,赔率可高了。”

楼洇又问:“赌的什么?”

西初原本不高的兴趣也被这话提了起来。

她们原本就是因为容家大小姐才来的惊蛰城,现在到处碰上和容家大小姐相关的事情,巧合的有些过分了。

“自然是这大小姐什么时候死,当时给大小姐看病的郎中说大小姐的病稳定了下来,这赌坊中自然就没人敢赌大小姐死了,纷纷都下注她能活,下什么的都有。”

“只可惜那看病的郎中是个庸医,他说大小姐能活,活了十几年的大小姐反而没活几日就死了。”

“有人赢了吗?”

“当然有,那可是唯一一个重金下注赌大小姐活不了几日的,听我爷爷说因为这个高赔率,那个赌坊都关了。”

“我听说当年容家并不算什么大富大贵,赌坊就没怀疑是容家人杀了容家大小姐骗取这高赔率的赌金吗?”

“小姑娘还挺聪明,赌坊自然也去查了,不过那重金下注的人是一个外地来的商人,听了城中有这么一个赌局,他好奇便下了注。赌坊将他祖宗三代都查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他与容家人有什么关系,就只能赔了这笔钱。嘿,说来也巧,这大小姐一死,容家就好了起来,先是容家少爷与人合作出海振兴容家,再是之前在容家大小姐身边伺候的贴身侍女,据说是某个王爷的女儿。”

过去的事情千人千口,每一个人口中的过去都不一样,容家大小姐这事也有着千般说法,谁都不能断定自己说的就是当时的真相,后人只能凭着那点只言片语去拼凑可能的过去。

西初从前就觉得这个容家大小姐是个可怜人,现在听到这件事更加觉得她可怜。

巧合太多就不是什么巧合了。

容家大小姐或许身体不好,或许真的活不长久了,但死在那时的她定然不是这些或许导致的。

那个赌局才是真正要了她命的东西。

西初叹了口气,没想到搭一次船能听到这样的八卦。她的情绪还未消散,转头又听楼洇提了一句:“那您听说过谢锦书吗?”

这是个陌生又有点耳熟的名字,西初一脸疑惑,她转而看向了说了一路故事的船夫,船夫此时此刻的表情并不好,比起聊天时的平易近人,他此时的模样更像个凶狠的恶人。

小丫鬟也被他吓了一跳,急急忙上前了一步。

船夫并未理会她,他一直盯着楼洇,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西初被吓了一跳,连忙看向了楼洇。

只见楼洇叹了口气,低声道:“您对几十年前的旧事都这么了解,想来应该听说过当年与容老太爷闹翻搬去了霜降城的容家二太爷吧?”

船夫的脸色稍有缓和,他疑惑道:“你是……?”

楼洇又叹气,“他正是我爷爷,刚说到的容家大小姐是我姑奶奶,爷爷听说了惊蛰城的事情,知道了姑奶奶的死因后当场昏厥了过去。爷爷当时一直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早些赶回家,怎么让大爷爷先回到了家,若是他早一些到家的话,姑奶奶就不会惨死了。”

西初:……?

对于西初的满脸疑问,楼洇只是轻轻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我幼时常听爷爷提起姑奶奶的事,姑奶奶逝去一事在我爷爷心中一直是个结。爷爷听了那个消息后一直昏迷不醒,我怕他会不会就这么去了,于是我百般打听,与仆人一同来到了惊蛰城,只为当年之事求个真相。”

她说的情真意切,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若不是她用扇子挡脸落泪的模样格外出戏,西初都要问上一句她到底是姓楼还是姓容了。

西初都觉得她一番情真,更何况是与楼洇仅有一面之缘的船夫。

船夫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终是叹了口气,娓娓道来:“这谢锦书曾是大小姐身边服侍的丫鬟,与她一起侍奉大小姐的还有一个丫鬟名叫锦画。”

这次他说的故事与西初知道的对了上,又有一些不同。

谢锦书并非是王爷的亲生女,锦画才是,谢锦书意外得知了锦画的身份后,设计夺走了锦画的信物,又在王爷跟前露了脸。她知晓城中的赌局,为了让自己这个私生女能在王爷跟前有个眼缘,她便谋害了容家大小姐,为王爷换来了万贯家财,并以容家为礼,允诺容家会成为王爷的私房。

她害死了容家大小姐,又在灵堂前勾-引了容家老太爷,她是容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平日大小姐便十分信任她,而他们二人又在死去的大小姐的灵堂前做了苟且之事,容家老太爷心中羞愧,便娶了她。容二老爷因为此事怒而分家,远走霜降,不再过问惊蛰容家之事。

从前西初只知道是容家老太太害死了容家大小姐,可能是为了嫁给大少爷,摆脱自己的奴籍。她做了这些事情之后被她的王爷爹找到,王爷爹对她又气又恼,又因为她是自己女儿就出手抹平了她没有做妥当的事情。

那之后,原本只是勾-搭大少爷上位的婢女被正名,她有了尊贵的身份,于是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过去的故事他人听着会觉得唏嘘的地方皆在于他人会感叹一句阴差阳错,若是谢锦书的王爷爹早些寻到她的话,那些悲惨之事是否就不会发生了。

“她原先一直在念叨着大小姐,大小姐,我的大小姐,可临死之前她却在问大小姐是谁?什么大小姐……她忠心伺候的大小姐被谢锦书所害,就连她自己这一生也被谢锦书所累,那老妖婆真是死的太便宜了她。”

船夫说了一段很长的过去的故事。

大小姐死后,锦画也被设计离了府,谢锦书对她下了杀手,锦画逃过一劫后,就开始装疯卖傻了起来,白天夜里她就在井方巷哭喊着,疯疯癫癫喊着大小姐,喊着大小姐死不瞑目。她疯着疯着,最后真成了个疯子。

或许是知晓了谢锦书恶人有恶报,谢锦书死后她也跟着去了。

这段过去听着让人有些唏嘘,西初一脸上风景没看多少,注意力全在船夫说的话上。

下了船,她们一行人也十分的沉默,除了那个弄出了这番事情的罪魁祸首。

而罪魁祸首还在旁边说着风凉话:“人都死了,再怎么伤感也不会让她们得到些什么。”

西初:“……”想打她。

七窍抹着自己的眼睛,哭唧唧地说着:“小姐你可真冷漠。”

“小姐我说的只是实话,你的眼泪是能让她们下辈子投胎到个好人家,还是让她们死而复生?”

楼洇说的话着实让人很难继续难过下去,西初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安静了一会儿想到她在船上说的那些话。

“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楼洇道:“自然是秘密。”

西初皱起了眉,今日的所有事情都透着诡异的巧合,但是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她们留下来看聚海节,楼洇点了一艘船,船夫正好就那么巧与容家大小姐有关,还知道那么多的内情。

她道:“你是故意的。”

楼洇笑了起来,这次她的笑中终于多了几分的坦诚:“小姐我都做的这么明显了,你若是再觉得小姐没有问题,那小姐可能真要为我们西初流几滴泪了。”

她太坦诚了,这让西初怀疑了个寂寞,这被确认了的答案在楼洇的笑脸中反而变得不那么真实起来。

西初心里有些气恼,转过身不去看楼洇。

哭了一路的七窍忽然说着:“小姐,我想起来了,当时那个谢,谢……谢王爷来过我们府上,她是不是就是这个谢锦书的王爷爹爹啊?”

西初扭头看她。

楼洇强摆着脸上虚假的笑,低声警告着:“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谢锦书害死容家大小姐的时候,谢清妩都还没出生呢。”

“谢清妩?”西初念着。

她念着这个名字的同时心中升起了几分难言的情绪,她再一次询问着:“你是谁?”

“她只是我的客人。”

第300章

西初问的明明不是这个问题, 楼洇总是能够说出与她所问之事靠不上边的回答,纵使她所说的那个答案确确实实是西初不曾问出的问题要寻的。

楼洇确实很聪明。

西初想了好一会儿,最后给出的只是一声低低的哦。

她知道了。

她并不好奇。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不管是什么容家大小姐还是什么谢清妩, 说到底,这和西初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件事在西初这里就过去了,但在别人——特别是楼洇眼里, 就有了另外的解读:“你不喜欢她?”

“你生气了?”

“你若真不在意又为何要生气?”

她一连三问,跳跃式的询问让西初本就不愿思考太多的脑子直接宕机,西初反问楼洇一句:“我就不能是因为想生气?”

楼洇理所当然道:“当然不能。”

西初被噎了一下,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理直气壮的, 没想明白,楼洇又补充了一句:“那会显得你格外无理取闹。”

“哈?”西初被气笑了,这什么歪理?

生气就是无理取闹了?不想搭理人就是无理取闹了?就算是无理取闹了又怎么样?西初又没有折腾人。

楼洇似乎是感觉到了西初那快要压抑不住的不友善明示,她选择移开了视线, 悄悄问了一句:“那你讨厌她吗?”

西初冷着脸反问:“不喜欢就是讨厌了?”

楼洇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倒也不是, 只不过相识的人若不是喜欢那就只余讨厌了, 莫要与小姐说那些什么仅是认识的胡话,小姐我可不信那些。”

西初冷笑一声:“我不喜欢你, 那我就是讨厌你了吗?”

楼洇这会没了什么聪明劲,很认真思考了一遍西初的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答案:“你若真讨厌小姐,那小姐觉得这挺好的。”

这个答案让西初听着有一点点意外。

下一秒楼洇又道:“不过小姐觉得小姐也没做什么能让你觉得小姐讨厌的事情,或者……你们讨厌比自己聪明的人?那小姐我明白了。”

相信你会自我反省的我真是个傻子。西初想着,想了会儿, 她冷冷笑了声, 本想十分冷酷结束与楼洇的通话,但她没能控制住自己, 不该说的话又冒了头。

“楼洇。”

楼洇疑惑看她。

“你真的让人很生气。”

楼洇愣了愣,然后大声控诉着:“所以你就是在生气呀,为什么不说实话呢?生气又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人会难过、会伤心、会开心……有了这些才是人。”

“你若是对小姐我的一举一动都没有任何反应的话,小姐我才要担心你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

西初觉得自己头都大了,她不理解也不明白。

起因明明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名字,最后却变成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楼洇这个人真的很擅长转移别人的注意力,不想说的事情用着三言两语就能搪塞过去。

与她说话很累,心累。

她本来还真的有点期待楼洇会给出个怎么样的解释来。

解释谢清妩,解释客人,解释……很多。

好多事情,她当下很想知道,过了之后再听到相关的人与事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她好像没那么想要知道了,特别是在楼洇的一番折腾下,西初觉得自己无欲无求,马上就可以去皈依佛了。

没那么想要知道的西初没有再说话,在彼此都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一直在远处观望的七窍和小丫鬟对视了一眼,最后被雪青派来的小丫鬟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马车已经备好了,这次是去山中的马车,礼佛参拜或是游览山涧风景。

小丫鬟同样准备的很妥当,就差手把手教她们怎么走路,走几步路,是一大步还是一小步了。

这次楼洇没有再在其中指手画脚了。

惊蛰城的道路修的很平整,从城中一路朝着山中,马车就没发生过什么意外。

小丫鬟说这是很久以前容家出资与官府齐修的道路,为的是住在村外的百姓也是为了容家的生意。

西初问了下决定的人是谁,毫无疑问得到了自己认为的答案。

许是路太平坦,西初打了个哈欠后就缩在了马车的一角睡了过去。

她睡着了。楼洇小心伸手在西初的面前挥了又挥,闭着眼的西初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她这才拿过小毯子给西初盖了盖。

“小姐也不是不愿与你说,只是有些事情,小姐不想说。”

她第一次见到谢清妩的时候是很多年前了,那会儿谢清妩只身一人来到冷清的楼家,楼洇站在她的面前,谢清妩低着头喊她小孩。

她那会儿确实不大,怀里还抱着个球,怎么看都是还只知玩乐的孩童。

第二次见到谢清妩时,谢清妩依旧俯视着她,那会儿楼洇依旧在怀里抱了个球,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上一次楼洇是站着被谢清妩俯视的,这一次是坐着被她俯视的。

楼洇费了很多时间,让谢清妩寻到了那座山,让她丢下了那颗鲛珠。

这世间的人甘愿付出万贯家财只为换取谢清妩手中的那颗鲛珠,谢清妩却说那颗鲛珠被贼人盗了。

起因只是因为楼洇说了一句,或许那样就有机会能见她一面。

楼洇也没说谎,这可不止一面了。

她没认出来,便怪不得谁,也怪不得楼洇。

谢清妩口中的那个人纯真善良,与阴险狡诈的北阴人不同,小郡主什么都不知道,她很爱笑,又爱装傻,她看着什么都不懂实际上又什么都懂,她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让人忘不掉。

谢清妩总是说着这样的话。

楼洇也不止一次在想,既是那般好的人,既是自己惦记了半生的人,为何见了一次又一次都没能认出来呢?

楼洇将毯子提了提,拉到西初的颈间,又说:“小姐可不想告诉你,她为你做了什么事情。”

“说来确实是会让旁人觉得感动之事,她为了你什么坏事都做尽了,不过……又怎知那究竟是为了你还是为了她心中那点始终都不曾说出的丑陋欲-望呢。”

楼洇拿过了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做了好几下,楼洇才低声说了句:“你要自私些,你要贪婪些,你要……■■■■■呢,西初。”

*

西初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被关在一个小房子里,有人在墙外说着话,很多很多的话,西初在内墙听着那个人说的话。

梦里的一切都很清楚,清楚到醒来的时候西初还在想自己做了个好厉害的梦,自己压根不知道的东西梦里的人居然能说的那么条理通顺。

然后。

她只是呆呆坐了一下,只是眨了下眼的时间,梦里的一切在她的脑中消退,最后只剩下她刚刚做了个梦的印象。

车内的环境有点陌生,主要是此时此刻与她待在同一空间的人和睡着前不一样。

“你在干嘛?”

七窍抬眼给了她一点反应,“你醒了?我在思考。”

西初追问:“思考什么?”

“小姐刚刚走的时候说:“七窍,你觉得你与西初相处三个月就会对她刻骨铭心,为她发疯吗?”然后努力想了想。”七窍托着下颚,左右歪着脑袋打量着西初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倾斜的弧度过大让她一个晃荡间一头扎进了车内的垫上。

声音有点大,西初被吓得闭上了眼,又好奇睁眼看了下七窍的惨状。

七窍摸着自己摔疼了的脑袋,欲哭无泪地干吼着:“我觉得不大可能为你发疯。”

西初:……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马车是在半个时辰前到的寺庙门口,那时候七窍探头喊她们下车,楼洇说她睡着了,不要吵她。

然后楼洇就进去寺庙里面了。

七窍没有跟着一块进去的原因是她要思考小姐提出来的问题。

“那我们是进去找小姐她们还是在这里等她们回来呀?”

西初掀开帘子探头看了看,她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停了不少马车,马儿在叫,车夫在喂马,距离寺庙门口不知道有多远。

她想了想,回头问了七窍一句:“你想去参拜吗?”

七窍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

西初也立马拍板做了决定,“那我们就在马车上等她们回来。”

于是她们两个人在马车上对视了半炷香,西初败下了阵来,提议道:“要不然我们下去找她们?”

七窍有点心动,但还是说:“可小姐问我为什么会为你疯魔,我还没找到理由呢。”

西初:……

“你为什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为我疯魔?”

“因为小姐问了呀。”

“那我们换个角度想,比方说我为你疯魔呢?”

“七窍只是个丫鬟!”七窍立马瞪大了双眼,连忙摇头摆手,拒绝了西初的提议。

问题回到了一开始。

“你们小姐为什么会问你这个问题?”

“不知道啊,马车一到我就喊小姐了,小姐一副不要打扰她的模样,我好奇就问了,然后小姐就问我了……真要说的话,不是应该是你和小姐在马车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闻言,西初皱着眉回想了一下睡前发生了什么?

她不记得她在车上有和楼洇讲过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