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330(1 / 2)

第321章

楼洚口中的阿猫阿狗无疑指的是西初, 西初来楼家已有月余,她很少见到楼家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他们都被楼洇勒令不许接近西初。

而现在, 仅见过一个的楼家少爷带着一群陌生人出现了。

西初猜兴许是楼洇在赶客。

珑心当然不可能从一群人手下护住西初,西初拍了拍珑心的肩,示意她没事, 自己则上前一步,同意了对面人的话。

她要去看一看那位国师。

交涉很容易,除了珑心那丫头坚持要跟着一起以外, 一切都比楼洚想得简单。

他轻易就将楼洇的朋友带出了楼家, 坐上了前往国师府的马车,没有人拦着,没有大打出手,也没有楼洇出面阻止。

楼洇的朋友就这样上了他不怀好意的马车。

楼洚忍不住打量起马车内安静的家伙。

楼洇这辈子的第一个朋友, 楼洇第一次出门带回来的朋友, 楼洇第一次这么认真对待的朋友。

太多的特殊落到了这个美貌的外客身上。

楼洇是喜欢交朋友的人吗?

楼洇是一个纯粹交友的人吗?

楼洇是一个不计较得失的人吗?

不是。

这么多的特殊足以构成楼洚的好奇, 从对方平静的脸上他没看出太多的情绪来,担忧、烦闷、不安……一切寻常人都该有的情绪, 他一样都没找见。这可真奇怪,奇怪到楼洚更好奇了。

“你和楼洇是什么关系呢?客人?朋友?可不要拿那种糊弄人的话来哄我,我可半点不信。”他这么问着。

西初想了想,除这两个关系以外的关系?脑子转了一圈后得出了一个新的关系,她回答着:“救命恩人?”

楼洚白了她一眼,语气不善:“你当楼洇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吗?”

这话还真有点问住西初了。

楼洇是什么菩萨心肠吗?

楼洇身上藏了许多谜, 楼洇有时候说的话也确实不是那么中听。

楼洇确实不是那种善心人。

只不过……楼洇救了她也确实是事实。

“可她确实救了我。”西初回答着。

楼洚不满地哼了声, 这点上倒是能看出他和楼洇确实是有那么点亲戚关系在的,西初叹了口气, 反问:“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是什么关系?”

“她想杀了你的关系。”楼洚肯定地说着,他猛地靠近,一双眼紧盯着西初的脸,看得认真,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扫过。

西初被他盯着生起了两分紧张的情绪,一动也不动地等待着他结束观察。

“你是鲛人。”他给出了观察的答案。

西初心中一跳,她没给反应,只是默默抬眼看他,“为什么?”

西初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举动能让人猜到她是鲛人的事情,她已经不会沾了水就开始长鳞片了,与楼洇同行、住进楼家的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像个正常人。

既然问题不是出在她,那就只能是出在别的地方了。

楼洚嗤笑一声,毫不客气道:“楼洇要死了,能被她这么对待的人,只有能救她命的鲛人,她对你的特殊不过都是补偿。对取你命的补偿。”

心怀不轨的人都这么心善的吗?特意跑来被欺骗的人面前告诉她:你被骗啦。

一般都是在被得逞后才来马后炮,落井下石的吧?

西初不太理解。

她看着和楼洇同宗的这位楼少爷,生出了几分怪异的感觉。

犹豫了一瞬,西初问道:“你在挑拨离间?”

楼洚顿时没声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张脸憋得通红。

西初看着更觉得奇怪了。

下了马车,是国师府的管家出来迎的,珑心有意继续跟着,但只被允许跟进门,不允许她跟着西初一块面见国师,楼洚也没被允许会见国师。

西初回头看了眼,珑心担心地看着她,与珑心站在一块的楼洚则是在表露不满之后,跟着国师府的人去往了偏厅。

西初跟着管家来到中庭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男人正在逗弄着养在笼子里的小鸟,管家上前喊了他一声国师大人后,对方的目光从笼中的鸟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西初。

国师并不是什么上了年纪,七八十有着一头白发还有白胡须的老头,是一个中年男子,看着应该有四十来岁。

楼洇是在娘胎里的时候被国师测了命,也就是大概二十年前,国师也就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西初还是接受了这一设定,这个世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我派去惊蛰城的人回禀说,没找到楼洇藏在那里的鲛人。”

“这孩子小时候不可爱,长大了依旧这般爱耍心计。”

国师像每个喜欢回忆自家孩子调皮捣蛋过往从而露出一丝会心微笑的父母一样,说着有关楼洇的事情。

不过他说出的话就和口头嫌弃,实则爱护的父母挂不上勾了。

西初还记得这事,刚和楼洇到珩京的那天,楼洇被请到了国师府,回来后告诉她,国师问她鲛人在哪里,楼洇跟他说鲛人就在楼家。

想起这事,西初又想起了楼洇说的她不说真话却也不说假话,楼洇与这个国师说了真话呢,但是国师不信她,觉得她在耍心机糊弄自己。西初想说分明是国师不信任楼洇导致的,却反要怪楼洇耍心机,转念一想,以楼洇的那种性格,怕不是故意说的实话。

“倒是如传说中的那般,有着惊人的美貌。不过我早已让人试过你了,你不是鲛人,你也是她故意丢出来的烟雾弹。”

试过?这又是西初觉得陌生的词汇,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啊,好像是有过,有次她被大夫泼了水。

西初忍不住看了眼这位正在侃侃而谈的国师。

她以为的国师应该是那种智慧型角色,运筹帷幄,总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坐在屋中,摆着一盘棋,捏着棋子下定的时候,说出一句似是而非,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又能让人觉得哇好厉害的感觉,就跟楼洇那样。

西初没能从国师身上感觉到智慧。

“坐吧。”国师将鸟笼放到桌上,又将目光放到了他面前的鸟笼里。

他逗弄着笼子里的鸟,专门让人将西初从楼家带出来,现在西初当了他面前,他没有抓着西初要去割肉放血,也没有做其他更多探究的事情。

摸不着头脑的举动让西初沉默地按照他的指示坐了下去。

中庭的风景不错,开了许多花,凉亭外是池塘,似乎在逗鸟之前,国师还喂了一会儿鱼。

西初沉默看了好一会儿,逗着鸟的国师又开了口:“她近来的表现明明是十分在意你,怎么今日到了我府上却一点都不急了?就算是装装样子,也该立马追过来,阻碍我查探你的身份。”

“国师为什么这么确定一定会有鲛人?”

“你想套我话?”国师瞬间眯起了眼,半晌,他笑了起来,嘲弄着:“看来楼洇什么都没与你说啊,见你生得美貌就骗你留在身边给她当挡箭牌用了,还真是无耻啊。”

这很难评,西初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她只能保持沉默。

“这倒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国师这么说着,他又继续拿着根小棍子逗起了笼子里的鸟。

“我的这位世侄女,可是个为了活下去不折手段的女人。”

这不是西初第一次听见这样子的话了,几乎是每一个认识楼洇的人都这么说,为了活下去不折手段的人。这又与西初认识的楼洇有些出入了,楼洇确实整天将那些她短命的话挂在嘴边,不过她看上去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说是在意,倒不如说是因为看不惯他人用着这件事笑话她,她反而要让他人知道,她就算再短命,不管是她活着还是死后,他们都得仰她鼻息。

是个过分糟糕的家伙。

“你和楼洇去惊蛰城的时候应当有去看过吧,那位容家大小姐的躯壳。”

不知道这位国师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西初还是乖巧点了点头。

国师瞥了她一眼,又道:“人有魂灵,死后魂灵还会留在身体里一段时间。那位容家大小姐就是在这段时间内,被人拘了魂灵,锁在了死去的躯体中,被充作镇宅的灵,护着府邸,直到她的魂灵被消磨殆尽,不剩一丝一毫。”

这件事,西初听楼洇说起过,不过楼洇那时的说法是容家大小姐的身体是具空壳,魂灵早已不在里面,像是别人用陶土捏出来的壳子。

她稍稍一回想,国师的话还在继续:“这种恶毒的禁术正是出自殷家,容家大小姐正巧是这个禁术的第一位受害者,因为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年的知情者不是死了,也因此那位容家大小姐的事情才拖到了如今。”

“死者本该入土为安,却因为这种咒术让人死后不得安宁,非得将人折磨至此。虽说研究出这种禁术的人实在是可恶,可找上他,让他做出这种事情的容家老太才是更可恶的那个。”

这件事,西初也很难说,听着国师的意思倒像是大错都是容家老太太,研究出这种东西的人反而只是小错,远不及容家老太太可恶。

西初安静了一下,她又问:“这和楼洇又有什么关系吗?”

“对死者尚有这种禁术可以施展,更遑论是活人。”

“你可知这世间尚有一禁术名为“换命”。能将人的寿数交换,以短换长,而施展这术的其中一项代价便是身体病弱,无法长时间站立。楼洇总是坐在轮椅吧?分明是个看上去身体健全的人,却总爱坐在轮椅上,那可不是她不爱动,那只是她使用了禁术带来的后果。”

“人皆有命,她不信命,偏要做这搅弄命运之人。”

楼洇可真矛盾啊。

西初愣愣地想着,怎么同一个人,在她面前与对外的形象能够做到两个极端呢?

第322章

“你随我来。”国师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便起了身。

不知道他又要说什么, 西初觉得国师很奇怪,对着陌生的她说了一大堆的话,根本就不像是个正常人。

她在心里头犹豫了一下, 说着让她跟着的国师已经走出了好远,西初没再犹豫,跟上了国师的脚步。

一路遇见了不少人, 他们穿着打扮都一样,看着也不像是府中的侍从丫鬟,在见到国师时都恭敬地低下了头, 待国师与西初走过后, 他们才抬起头离开。

走了有一段路,国师好心地给了解释:“那是我族中的子弟。”

“这一代中,都是些平庸之辈,也就出了一个楼洇。”

“可惜了啊, 当真是可惜了啊, 但凡她是我殷家人, 但凡……”

提到楼洇,他又是一阵惋惜。

西初没有多言, 跟着他听着他说。

他们在一处楼阁门前停下。

院外有重兵看守,进了院子,在楼门前又有人守着。

守卫推开了门,昏黑的大殿闯进了西初的视野之中,她抬头看去,最先看见的是处于殿中的圆形水池。

里头没有点灯, 从外头看向里面只能瞧见黑漆漆的影子, 唯独中间的水池不一样,不知是什么, 好似在闪着光。

国师走了进去,他在门口的柜子里找到了火折子,将边上的灯盏一一点上灯。

整个大殿亮了许多。

西初的目光扫过边上的书架,上面放了许多书,瞧着外壳都有陈旧。游移的目光在边上扫了又扫,最后还是来到了正中的水池。

居于中心的圆形大水池,波光粼粼的,池中好似闪烁着些许星光。

国师走上台阶,在水池边停下。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专门寻你过来,又为何要与你说上这么多吗?”前头的国师这么说着。

西初不知。

她坦然摇头。

“你过来。”国师又道。

西初迈开步子,两三步走到了国师身边,离得近了她才看清水池底下装着的是什么。

是满天繁星。

她愣了下,下意识抬起头往天上看去。

楼阁是宝塔状,因此她往上看也只能看见一个圆顶,没有塔顶被掀开露出了天空的模样,也没有天花绘满了星空。

她又收回了目光低头看去,池中繁星点点,瞧着像是底下才是头顶的天空。

这个世界是带着些魔幻色彩的。

西初再一次用这个世界不能用自己的常识来理解为它辩解着,所以不管是什么都不要惊讶。

“你可知这是何处?”国师又问。

西初再次摇了摇头。

“世人皆说,东雨有能人,可窥得他人的过去与未来,你猜他们是如何窥得?”他说着话,目光却是盯着水池看的。

答案很明显。

西初没有接这话,等着国师的下一句。

“你于山野间被楼洇所救,之后一路跟着她来到了东雨,楼洇于你确实是救命恩人。”他的语气凶狠了两分,“可你岂知,楼洇救你本就心怀不轨。”

西初不在意楼洇是否藏着那些心思。

楼洇是好人,是坏人,对她来说都没有很大的区别,与坏人相伴最差的结局不就是死吗?

西初最不缺的就是死的体验了。

她看了国师一眼,垂于身侧的手暗暗掐入掌心,让自己摆出痛苦的模样来,“你们为何总要那般说楼洇?”

国师突然大声吼了起来:“楼洇疯了。”

“你可知她都做了什么事?”

“自她记事起,便开始寻找一些续命的术法,她用着邪术给自己换了一条又一条的性命,你可见过她府中的那些棺木?那都是替她死去的冤魂。”

“而你,你是她即将到来的生辰礼上的替死鬼。”

西初觉得自己现在脑袋应该嗡嗡作响,像个傻白甜突然听到别人揭发待自己很好的好人其实是个坏人一样,震惊、难过、不敢信。

但她怎么都没法做出那样的表情来。

因为……太奇怪了。

替楼洇死去的都是西初,可西初死了一次又一次,现在的西初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这算是死去吗?

如果这真的是什么替死的术法,那这不就是BUG了吗?

“一个人可以替另一个人死了又死吗?”她低声问着,国师好似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的脸狰狞痛苦,扭曲了模样的脸变得异常可怖了起来,这样的他癫狂着朝着西初走了过来。

一步又一步,他抓住了西初的手,强硬地拽着她往水中去。

柔弱的,无能的,只能任人欺负,一直以来除了哭泣就什么都做不到的西初并没有被他拽动。

拽人的被惊到了,被拽到的也惊到了。

甚至于,西初用下力,拽着她手的国师被她反手甩下了台阶。

国师倒在了地上,连着咳了好几声后,满脸诧异地抬起了头,“你怎么……”

西初也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她伸手捏了下自己的刚刚被抓住的手腕,在反复思考之中,她看向了满脸诧异的国师,“要不,你再试试?”

突然的寂静将这座昏黄的大殿笼罩,打破这份沉默的是被推开的大门。

楼洇着急又紧张地推开了门,急切地喊着西初的名字。

焦虑与讶异仅仅在心中停留了一瞬,她大步从国师身边走过,走上台阶,一把抓住了西初的手腕。

“跟我回去。”她说着。

西初乖乖哦了声,跟着楼洇走下了台阶,经过国师的身边时,西初难免向他投去了目光,“楼洇能走,能跑,不会痛。”

西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与他说,旁人会认为楼洇的身体有毛病,兴许是楼洇的有意为之。

蛊惑他人说出那些于她不利的话,将那些话广而告之,然后楼洇就变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模样,哪怕“所有人”都不曾见过楼洇,与楼洇说上一句话过。

“我自然知道。”

迈过门槛时,好像听见了身后人的一声低语,西初疑惑地看过去,只见原本用手肘撑着身体的国师倒在了地上,似是昏了过去。

她再一次露出了讶异的目光,不由得转头看向自己正被楼洇拉着的手腕。

她真有那么大的力气?

国师府的人并没有拦她们,大家只是对楼洇投来了惊讶的目光,惊讶于楼洇能够正常行走,那些传了许多年的流言蜚语,在这一刻变作了另一种流言。

楼洇施了什么禁术,给自己换了一具健康的身体。

出了府,等在外面的是楼家的马车,珑心与车夫在外头等着,见她们出来,珑心急忙忙迎上来,楼洇冲她摇了下头,珑心失落了下,行至一旁,候着她们上了马车。

马车内安静得厉害。

外头是喧嚣的集市声音,里头是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心跳声。

西初看向楼洇,不知楼洇为何板着一张脸。

“为何要跟楼洚走?”

“我以为是你的意思。”

楼洇当即笑了一声,似是生气,她猛地凑到西初的面前,问着:“为什么会觉得那是我的命令?”

“你觉得小姐我手眼通天,连皇帝都能给你换了,所以觉得今日所有事都是在小姐的默许之中?”

这话问得西初有点尴尬,她确实是这样子觉得的,但楼洇会这么问就证明不是西初以为的那样。

虽然是有点尴尬,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有点不太符合楼洇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了。

“小姐我最讨厌你这般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家伙!”

“那不是你吗?”

生气的小姐瞪圆了眼睛,她气恼地又坐回了原位,没一会儿保持着安静的小姐又开了口。

低低的,怯懦的,与刚刚生气的模样像极了两个人。

“不要乱跑,至少在我的生辰前,不要再乱跑了。”

一时间,西初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她只得问上一句为什么。

“楼洇,要求别人去做某件事之前,你至少得告诉别人原因吧?”

“你知道今天他们都对我说了什么吗?”

楼洇问:“说了什么?”

“他们说你是坏人,你找不到鲛人就用普通人的性命与你交换,你府中的那些棺,全都是替你死去的无辜人。而我,是你这一次生辰要死去的祭品。”

西初盯着她的眼,楼洇似有躲藏般,避了一下后又对上了西初的眼,装得好似自己丝毫没有逃避过的模样让西初将话问了出来:“楼洇,她们到底是谁?”

“我又是谁?”

楼洇愣了下,粲然一笑,“你是西初。”

她避开了西初的所有问题,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西初有些问不下去了,好像每次只要楼洇搬出这句话来,西初就觉得什么都可以不用再问了。

她保持了半炷香的沉默,决定略过这个问题,反正不知道又不是一天两天,知道和不知道她也还是照样活着,并没有什么区别。

“刚刚那个国师想把我推下去。”西初提起了在国师府里发生的事情。

这似乎是一件让楼洇也很惊讶的事情,西初看见她脸上明晃晃闪过慌张的表情,好可疑。

“你看到了什么?”很可疑的楼洇这么问着。

西初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都没看到,紧张的楼洇的脸色当即舒缓了一点,她又重新对着西初露出了个笑,并说着:“无事便好。”

“那里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国师想拽我下去,结果他反而被我甩到一边去了。”西初想说自己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又觉得这话说出口指向性太明显了,万一那只是西初的错觉说出口的话就不太好了,于是迂回提了这么一句。

楼洇理所应当地说着:“你本就不同于他人,北阴一行,她又给了你■■。”

后面的字被楼洇吞了进去,西初没听到她说了什么,因着她提起北阴的缘故,西初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散了些,等注意到的时候,楼洇已经发现了她的异常,闭上了嘴。

西初忽然想,楼洇应该是什么都知道,又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她们两个像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知道又都不捅破。

兴许是为了调节气氛,又或是为了哄西初,楼洇一敛刚刚的模样,用着极其轻快的语气说着:“你能一只手将国师甩开了,很厉害啊,这可是一件好事!怎么那么失落?你不是一直都想要金手指吗?现在有了,不应当开心吗?”

她的话全数落到西初耳边的时候,西初感觉到了脑袋发出了嗡的一声,下一秒,她的身体给出了反应,西初抓住了楼洇的手,急切地追问着:“你刚说什么?”

“嗯?”被抓住的楼洇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不似刚刚装聋作哑的模样,她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话。

西初只得重复了一遍。

“金手指。”

“你说我拥有了金手指。”

“楼洇,你是不是——”

和我一样四个字西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楼洇用着十分坚决的声音打断了。

她说:“不是。”

西初煞白着脸看她,满心只觉得她在说谎。

如果不是的话,又怎么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楼洇分明是明白的,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楼洇喜欢装傻充愣,楼洇喜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西初讨厌她的这份知道却要说不知道。

她难过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默默地松开了抓着楼洇的手,低声说着:“楼洇,你别骗我。”

楼洇没吭声,她垂下眼,没将目光与西初对视。

她这般模样,西初心中便更怀疑了,于是伸出手,抓住了楼洇的袖口,再一次喊着:“楼洇。”

在长达许久的沉默以后,躲避着她视线的楼洇抬起了眼。

“不是。”

“我不是。”

第323章

楼洇说了好多个不是。

她不是, 她不是西初想的那个。

西初不信她。

因为楼洇总是爱装糊涂,就连撒谎的时候也是用着自己不说真话不说假话这种相互矛盾的借口来为自己辩解。

这样的楼洇要让人怎么信?

西初松了手,沉默地坐到一边, 不再言语。

楼洇也一直沉默着,直到下了车,她们两个人都不曾有过交流。

楼家下人们正在悬挂过几日楼洇生辰礼的装饰, 先挂了白,再挂上红的遮住,这样红事若是变作白事, 将外层揭下来便可。

西初心生感慨, 想着这确实是一件方便的事情。

今年的棺也早早被送了过来,还未刻字,想来应当该刻上西初的名字了。

思及此,西初不免看了眼同她一起下了马车, 现在又坐回轮椅上的楼洇。国师说楼洇无法久站, 所以需要坐在轮椅上, 西初是不信的,因为她见过太多次楼洇站起来的模样了。

犹豫了一瞬, 西初问出了口:“那口棺,你打算何时去刻字?”

西初感觉有许多的目光投向了她,其中最刺眼的莫过于站在楼洇身后的七窍,她满脸惊讶与恼怒,比起楼洇这个当事人还要显得生气几分。

西初想这也是应该的,七窍很喜欢她家小姐, 她是最不希望楼洇死去的人。

比起周围人惊讶的模样, 当事人反而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大的事,她轻笑着, 给出了西初答案:“小姐今年不打算刻字了。”

为什么?

过去西初死的时候,楼洇并不在西初的身边,尸身也到不了她的手上,而今年西初在她身边,也会在她身边死去,所以今年不刻字?

西初依旧想不明白。

回院子的路上是珑心与西初同行,她一直在西初身边小声提起刚刚在门口发生的事情,几句话翻来覆去的,无非就是西初怎么可以那样子问楼洇,楼洇不将这事当一回事,可不代表这是一件小事。

珑心着急又不安,说到后面又十分无奈地补充了一句:“初姑娘往后可不要再这么提这些事了。”

这漫长的一日在珑心的念叨中就这么过去了。

西初早早梳洗后就睡下了。

她觉得脑袋有些疼,可能是想了太多又得不出什么答案来,所以头才会这么疼。

西初早早就睡下,访客却在这个时候悄然到来。

寻上门的是南雪的摄政王。

门房突然来禀时楼洇还有些惊讶。

她与南雪的摄政王有过往来,也曾回答过她的几个问题,几年前尘埃落定后,她这里便只是摄政王用来掩人耳目的去处。

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的现在,一个已经被楼洇踢出局了的家伙现在出现在她的面前,代表着什么?

楼洇可不认为这位摄政王大人能有什么识人之明,现下是来找她秋后算账的。

不理解,不明白,楼洇还是一如既往地接待了这位摄政王,给她斟茶倒水,引导着她坐下。

对方进来时十分冷静,楼洇打量着她的模样,从中找不出她此行的目的。

谢清妩喝了茶又放下,一切都与过去别无二致。

像是风雨欲来。

楼洇还在猜她此行的目的,思索间,平静的摄政王先提了话头。

“几年前楼小姐与本王说,她死了。本王信了,所以将鲛珠扔下了祭坛,也放弃了再寻她的念头。”

说这话的谢清妩模样冷静,好似只是在与她话家常。

楼洇自然是不会这么认为,毕竟无事不登三宝殿,没有人会无故提起一件早已过去了的事情。

是发现了什么?是知道了什么?

楼洇心中好奇,揣度之下,她慢声开了口:“王爷见到了她?”

她未将话说死,刻意留了三分的余地。

南雪攻打北阴,西晴又出了手,现下本该是南雪正忙的时候,身为摄政王的谢清妩却深夜来此,此事在她心中占了不小的位置,要急也该是谢清妩急,而不是她。

楼洇本就不为此事担忧,现下就更加不会了。

她缓缓抬眼看向谢清妩。

谢清妩的脸色微变,她紧抓住桌上的茶杯,稍显怒意:“你为何从不与本王说,她一直就在本王的身边!”

听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楼洇想,她现下应当要哄上一哄,免得这位摄政王真与她撕破了脸,突然对着她抽出剑来……啊,那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楼洇可不想死在今夜。

心中想着莫要惹恼了谢清妩的楼洇说出口的却不是什么安抚的话语,她只是微微笑着,说着万金油的答复:“我与王爷所说皆是实话,要如何去理解,自然是王爷的事情。”

言外之意,就是与她无关。

“楼洇,你骗了我。”

“楼洇你为何要如此!”

“我又一次,又一次杀了她!”

南雪的摄政王情绪起伏很大,只是简短几句的时间,她便已经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指向了楼洇的喉间。

楼洇没有被惊吓到,她已经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对于近在咫尺的武器,眼睛都不曾眨上一下。

最爱与他人玩弄文字游戏的她自然是不会漏听谢清妩的只言片语的,她自然也不会错过对方说的是又一次。

她在怔愣间叹了口气,遗憾与可惜从她的唇齿间逃走。

楼洇很是可惜地说着:“我可从未告诉过王爷,黎郡主死了。”

“当日王爷寻过来时,早就查明了真相,不过是想从楼洇这里要到肯定的答案而已。一直以来都是王爷做出的决定,是王爷自己选择了攻打北阴,是王爷自己将那可怜的公主殿下推上了祭坛。与其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怪罪旁人,王爷不如想想,此事究竟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地步?”

“王爷如此气恼地寻上楼洇,想来应当是从他人口中知道了些什么。楼洇确实是知道,不过王爷也知道,我们不能随便说话。楼洇尚且有缘由,那将此事告知王爷之人,又为何偏偏要拖到今日才告诉王爷呢?”

谢清妩脸上闪过些许挣扎,似痛苦,似愤怒,更多的却是后悔。无能的她终究是什么都不曾做到,不管是十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后,她始终还是那个被命运算计的人。

而这样的一个人除了背负痛苦外别无他选。

在谢清妩的挣扎中,楼洇故意迎上了两分,剑刃在她脖颈处划开了一道小口,殷红的血冒出来时,谢清妩甩开了握于手中的剑。

这般情景并未让谢清妩后悔几分,甚至也不曾看过楼洇一眼。

好一会儿后,她才问:“她在哪?”

楼洇不愿回答这种问题,她笑着,给出了自己能给出的答案:“王爷应当知道,北阴祭祀一事本就有违天理,这般恶事,自是烟消云散,世间再无此人。”

*

醒来是夜半三更。

外头有打更人的声音,西初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下床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外头的烛光飘忽,有不少人在外头走动,这是很少见到的情况,西初好奇推开了门,院子内多了些陌生面孔。

明明并非是侍卫打扮的人,腰间佩着刀,听见了她推门的动静,纷纷朝着她这里转过了脸,甚至有人还将刀拔了大半出来。见到是住在这院子里的人发出的动静后才收回了刀,转开了视线。

西初没见过他们。

却不代表西初不认识他们。

他们并不是楼家的侍卫,腰间的佩刀上面刻着的是南雪荣安王府的纹样,也就是摄政王的手下。

她来了东雨?

西初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主院。

仅是几步,她就能再见到那人。

西初心有迟疑,犹豫了一番后终是下了决定,她退回房,双手正欲关上房门,主院那头传来了些刺耳的声音,女人尖锐失真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愣在原地,守在外头的侍卫们纷纷冲了过去,西初也跟着他们的脚步跑了过去。

房门大敞,楼洇平静地坐在椅上,与她的模样对立的是满脸恼怒的摄政王。

是她摔了杯,丢了盏。

有人在前头,西初不敢太靠近,不过视力好,听力好,她什么都能看见也能听见。

那个在她面前向来都是一副冷静面貌,偶尔会露出一些忧郁神色的摄政王大人此时此刻正对着楼洇发火。

楼洇确实是个很会惹人生气的家伙。

与她说上几句,很难不生气。

西初理所当然地想着。

她们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骗与不骗的话。

摄政王在说楼洇骗了她。

楼洇在说自己无能为力。

楼洇在说自己从不骗人,可现在她又在骗人了。

西初不想再听下去了,屋里头的人却突然抬了眼,看向了她。

西初一怔,匆匆避开楼洇的眼,急忙回了房。

外头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后半夜,西初才听见脚步声离去。

安静后不久,她的房门被敲响。

“我有话与你说。”

是楼洇。

西初想装睡不理,外头的人又说:“我刚都看见你了,遇见这种事你怎么可能睡得着?”

没能睡着的西初板着脸打开了门,外头站着的是同样面无表情的楼洇。

西初本想说几句话呛一下她,目光先看到的是楼洇颈间的伤。

也不知说了什么话惹得摄政王对她动了手,想来应该是相当惹人厌的话,不然对方又怎会下狠手?

今天的事情在西初心里还没有过去,她还没有那么快就要和楼洇讲和与她正常相处,不过看在她受了伤的份上,西初决定先停战。

她将楼洇放进了屋,点了灯,转头将屋里放着的伤药翻了出来。

西初小心地为楼洇地伤处涂抹伤药,闭着眼忍着疼的楼洇在她药涂至一半时开了口。

“有人告诉她,她要找的人被她所害,死在了北阴的祭坛上。”

“西初,她总是在认错人呢。”

西初的动作因为她的话停了下来。

第324章

西初抬眼看她, 楼洇正浅浅笑着,眉眼弯弯,低喃地说出那句话来。

见西初看向自己, 楼洇更是软软一笑,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足以惊讶的话。

“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西初问着。

楼洇反问了她一句:“你还记得她吗?”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西初怎么可能不记得——不对, 楼洇又怎么知道她忘记过?

“她不好,不要喜欢她。”楼洇又说。

这话更加莫名其妙了,西初听不太懂, 她讶异的表情似乎很奇怪, 她看见楼洇的眉眼弯弯,楼洇又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笑?

又为什么要跟她说起这些?

“楼洇。”西初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被喊到的人当即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她鼓了下左边半边脸,似乎不是很高兴的模样。

这副小孩子模样着实让人生不起气来, 西初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喊了一声:“楼洇。”

“你不是告诉过她, 她要找的人死了吗?”

“小姐可从没说过那样子的话。”

西初沉默。

她忘记了,楼洇这个人不爱说实话。

“西初, 萧光莹来找你的那日,应当与你说了。你为何不走?”

西初一怔,她没想到楼洇会再一次提起这个人,在她的记忆里,萧光莹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她都快不记得还有这个人存在过。

那天她们说了什么?萧光莹其实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问西初, 要不要跟她走?她说朱槿也是希望她能离开楼洇的, 她们都在说楼洇很危险。

“我,”西初张了下嘴, 一个字冒了头,她又合上了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去说。

“我不知道。”

“比起你,她确实是我更加熟悉的人,但跟她熟悉的那个人不是我,啊!”她茫然地说了这么一句,楼洇立马敲了她的脑袋一下,疼痛让西初叫了一声,她单手摸着自己被敲的额头,不解地看着楼洇。

“你干嘛?”

“打你。”

楼洇回答得很快,她手下的动作也很快,西初又被她敲了一下脑袋。

连着被敲了两下,饶是西初的性格再好,也免不了生气。

她瞪着楼洇。

“小姐虽然很高兴你选择了小姐,但是小姐讨厌小姐是因为诸多原因之下的选择。”

“小姐可是十分坚定选择了你啊。”

西初不太懂楼洇怎么坚定选择了自己,在过去的交集中有发生过需要楼洇坚定选择自己的选项吗?西初回想了一下,似乎是没有的,但楼洇又说得很坚定的样子,她心中茫然,迟疑且带着一些试探地说了一句:“……那对不起?”

楼洇这下子鼓起了右半边脸,发出了一个重重的哼,“小姐脖子好疼!”

她催促着西初给她上药。

这是楼洇最爱用的手段,不高兴的时候总爱转移话题。

西初没办法,继续替她上着药。

将药涂抹完,西初放下了药膏,起身去洗了手,回来时便见楼洇单手撑着脸趴在桌上,十分无聊地玩弄着桌上倒扣的杯子。

“小姐过来不止是为了说她的事情。”

她是指摄政王,除了她还会有谁?西初不知道,她乖乖在楼洇身边坐下,等待着楼洇公布答案。

楼洇就着刚刚的姿势,侧目看她,眉眼温柔了许多,说出的话却没有几分温度,“西晴的人也来了。”

“那个选择了另一个人而非你的家伙。”

楼洇很喜欢用这样的话语去形容与西初有过牵连的每一个人,不像是在打击西初,更像是在打击被她形容的人,西初不太理解。她微微皱起了眉,“这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

“今日不选你,他日也不会选你。”

说起来也很奇怪,有时候西初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好像现在。说着这种话的楼洇,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不选她,他日也不会选她。

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西初的沉默让楼洇跟着陷入了沉默之中,她缓缓伸出手,摸着西初的额头,轻轻揉着,“西初,”

她单单喊了一声,又放下了手,未出口的话不知藏了何种情绪,等西初看清时,楼洇已经站起了身,伸了个腰,慵懒地说着:“夜深了,小姐要入寝了。”

楼洇沿着廊下慢慢走回房时,雨忽然落了下来。

先是少少的几滴,在她因为这场雨怔愣时,雨下得越来越凶,她站在檐下,仰头看着黑夜之中的雨幕,任由雨水打在自己的身上,不闪也不躲。

“小姐捡到小猫时也是如今夜的雨一般的日子,那日雨下得又急又凶,小姐忙着躲雨,却一直都寻不到一处足以避雨的地方,雨中的小猫便在那时闯了进来。”

“小猫也很奇怪,待在雨中,不跑也不躲。小姐那时瞧着有趣,便走了上去。”

“后悔吗?”

“小姐这一生未曾有过后悔之事。”

“小姐又非无能之人,自然有能力去承担自己所做的一切。”

*

西初将烛火熄灭,重新坐到床上,她刚脱去鞋袜,拉过被褥就听见了外头传来又急又凶的雨声。

她想起了刚走不久的楼洇,应该回到房间了吧?

西初摇摇头,将楼洇从自己的脑中摇出来,她躺下,将被褥拉至脖颈处,缓缓闭上了眼。

于漆黑的深夜之中,她听见的是湍急的雨声,以及那雨中的几声模糊轻唤。

第二天醒来时,雨还在下,府中的人来来回回都拿着一把伞,不敢跑,最多也只是在檐下快步走动。

醒来见到珑心的第一时间,西初就从她那里听说了楼洇病倒了的消息。

“小姐惜命,像这种普通的风寒是第一次见,今日过来的医师为小姐诊脉时都很讶异。”

“许是昨日下人们未曾小姐房中的窗关上,这才让小姐着了凉。”

“七窍可生气了,罚了昨日伺候小姐的丫鬟们。”

珑心说的都是今早发生的事情,那时西初还在睡梦中,并没有听见外头的动静。此时听见她说的这些话,也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她不说话并不会让珑心觉得无趣,继而不再说下去,与楼洇的反应全然不同。

楼洇是个说出便要有明确回应的人,若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楼洇会很不高兴地说着自己不高兴了的那些话。

和楼洇相处,说好相处是假话,说不好相处也是假话。

她是个看上去很简单的人。

“今晨还听说南雪的摄政王来了,国师带着一群大臣候在城外迎着她,不过说来也巧,西晴的女帝也来了。”

“好多人都去看了热闹,大家都打着伞,看都看不清。”

“你知道的好多。”

“小姐吩咐奴婢,不管是楼家之内的事情,还是楼家之外的事情,都要事事与初姑娘说。”

她接了这么一句,西初却是愣住了。

之前西初有意和她们打听外边的消息,她们也很配合西初,与她关系好了之后告诉了西初很多事情,而现在……西初脸上的笑有点僵。

楼洇真可怕啊。

这么个想法忽然从脑中闪过,最后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西初又重新露出了个笑容,“那你还想与我说些什么吗?”

“自是有的。”珑心说着,“只是不知初姑娘愿意听。”

“但讲无妨。”

“西晴这次来得可不止是她们的女帝,还有不久前被认回皇室的沈家小姐,姑娘是北阴人应该知道二十多年前西晴皇女嫁与南雪将军一事吧?皇女与将军生了一对双生子,之后将军反叛,南雪王诛其九族,这事外头都说是南雪王糊涂,北阴人不过用了些手段,便让他斩了大将军——不过谁能肯定这其间没有半点南雪王忧心将军功高盖主呢。”

“那时沈家的两个女儿逃离了南雪,逃亡的路上,双生子中的妹妹死了,只剩下一个姐姐还活着。姐姐一直在谋求着为沈家平反的机会,几月前摄政王与北阴郡主大婚,郡主死在了婚宴上,昔日北阴的阴谋诡计也暴露在了人前,在这场混乱之中,沈家也得了平冤昭雪。这是现下被百姓们所知之事。不过奴婢倒是听说了另一件事,听说这沈家女儿联同摄政王谋害了皇帝。她并非是为了洗刷沈家的冤屈,而是想让北阴与南雪再起战事。”

珑心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唇角,略显夸张地说着:“这女子说来也真是可怕,小小年纪便一直装着仇恨,如今被西晴皇室认了回去,也不知道要对这也是帮凶的西晴皇室如何下手呢。”

“初姑娘遇见这种人可要小心些,这种睚眦必报的认,哪天惹着人家了,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们为何都来了东雨?”

“说是因为换新帝之事,不过这在东雨又非寻常事,谁会关心一个活不长久的皇帝?奴婢听说是国师给西晴送去了信函,邀请女帝入境。至于那摄政王,奴婢也不知,不过早些年她倒是会来小姐的院中坐上一坐,兴许是与小姐生辰将近,摄政王来见见小姐。”

这件事在东雨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在几年前在南雪为质的北阴郡主追着摄政王时,坊间编排了不少三人的风流韵事。

毕竟摄政王对北阴郡主不假辞色,每年总会跑到楼家小姐这躲些清闲,时间久了,外头便什么风言风语都生了起来。

早年珑心也是听过不少自家小姐与摄政王的话本,在以她们为主角的话本里,那北阴的郡主总是棒打鸳鸯的狠毒恶妇模样。

不过,小姐不喜欢。

“初姑娘见过北阴郡主吗?话本里总是将那北阴郡主写得尖酸刻薄又惹人嫌恶,可谓是一大毒妇。”

“她……”西初想不太起来了,对于她的记忆是自己被扔进冰湖之中。

模糊的记忆停在了自己因其一句话便被扔进了冰湖之中,在身体因为寒冷变得僵硬前,取走她性命的是被灌入口鼻的湖水。

她死得那般痛苦,之后醒来却发现自己在海里头,她再也不用担心会溺死在水中了,却要担心岸上的人夺走她的性命。

过去为何那般怕死?

或许是因为那一瞬间实在是太痛苦了。

她怕痛,所以不愿死,不敢死。

西初想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渐渐冒了出来,她突然坐正了身体,抓住了珑心的手,问着:“珑心,我之前听国师说,东雨有禁术名为换命,那被换命之人,都是怎么死的啊?”

她问得突然,许是将珑心给吓到了,本来侃侃而谈的少女因为她的询问僵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珑心才苍白着脸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珑心的脸色不太好,西初注意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惊觉自己现在的力气大到出奇,西初连忙松开手,道了好几声歉。

“初姑娘不必道歉,奴婢不疼的,初姑娘的力气怎会大到将人捏痛呢,奴婢反而要担心奴婢的手太过粗糙,反倒害初姑娘受了伤。”珑心笑着说着没事,她的模样很温柔,西初难免从她身上看到些旁人的影子,当即沉默了些,轻咬着唇,又道了声对不起。

珑心摇着头,说起了西初刚刚问的事情。

“初姑娘好奇的事情,奴婢确实不知,这种禁术向来都是被封存在藏书阁中,不予他人翻阅的。”

“不过奴婢倒是曾听说过别的禁术施展的模样,来过府上的长老曾说过,霸道的邪术,自是不可能用着温和的法子告诉你死期将至的,多是暴毙,横死。”

第325章

下午的时候, 西初跑了一趟楼家的藏书阁,楼洇给了她很大的权限,几乎没有她不能看的东西, 她轻而易举就在守阁人的帮助下找到了有关禁术的书籍。当然了,不是禁术本身,而是有关它的内容记载。

以他人性命来续自己的命, 这一术法确实存在,上边清楚写了,被夺走性命之人, 皆是暴毙。

没有人来告诉你什么时候死, 没有人会逼迫你死,有的只是突然。

西初捏着书的一角,怔怔地回想着自己死过的那些次数。

她有过一次是暴毙吗?

有过突然七窍流血吗?

有过非人为的死亡吗?

她被毒死,被掐死, 被蒙死, 被烧死, 被淹死,被捅死——但是这里面好像没有任何一次死亡是突然死去。

她的死都是他杀。

那么这些时日以来她听到的是什么意思?为何总有人说楼洇想她续命?

那九口棺又是什么?那装着西初过去的九口棺又是什么意思?

楼洇为了让自己活命, 所以让西初与她换命,让西初替她去死,所以楼洇活到了现在?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又怎么控制西初的确切死亡时间的?又是怎么控制西初的死法的?楼洇又不是神。

西初想不明白,脑袋乱糟糟的, 好的乱的, 全拧在一块,越往坏处想, 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冒了出来,可这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不是那样的。

那到底是哪样?

西初不明白。

西初想得头要发胀,她双手抓着自己的脑袋抵在桌面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用着额头磕了好几下。

在漫长的时间过去,西初合上书,跑出了藏书阁。

雨还在下,珑心一直在藏书阁外等着她,见她出来欢喜地喊了一声:“初姑娘。”

西初没听到,大步跑进了雨中,她隐约听到了有人在喊她,西初没回头,穿过亭台,穿过回廊。

西初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跑到了院子,许多陌生的面孔从她眼中一闪而过,有陌生的人来了楼家。西初稍显迟疑,脚步慢了下来,却没有停下。

对于答案的迫切驱使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楼洇的屋子。

她推开门。

听见的是楼洇的咳嗽声,还不到冬月,她披着厚厚的大氅,手间抱着一个汤婆子。

七窍在她边上端茶递水,伺候着。

屋里的一切西初看得分明,进来时的急迫在看清屋中的人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西初站在原地,不知该退还是该进。

她闯进来的时候,屋里人都很惊讶,朝着门口的人投来视线。

楼洇面色苍白,硬是从不快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七窍则是一脸的疑惑。

而屋中的另一个人,向她投来的是全然陌生的目光,甚至是不喜的。

她看着西初不到半秒就转开了视线,口中说着:“楼小姐的人倒还真是没有半点规矩。”

西初听见她说着这样的话。

冷漠的,没有半点温情可言的陌生话语。

西初垂下眸子,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真奇怪,她们两个明明有着一模一样的脸,西初除了初见时错认,往后的每一次见面都没有再认错过。

她们区别太明显了。

朱槿对于陌生的人也会露出自己惯有的笑容。七皇女不一样,对于陌生人向来都很吝啬自己的笑容。

“怎么来了?”说话的是还在病中的楼洇。

西初的思绪被她拉回,西初抬眼看了楼洇一眼,迟疑地摇了下头,退了半步,犹豫了下,里边的楼洇又说:“七窍,去吧。”

七窍应了声是,她从楼洇身边走向西初,拉着西初的手出了门,转身又将房门给关上。

她没有离开,而是往旁边一站,假装自己是站在门口当着门神。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合情合理,她甚至还挺直了腰板,故意板起了脸,见西初有些动静,她板着脸目视前方,用着气声说:“别乱走。”

闻言,西初停下了步伐,她扭头去看七窍,七窍站得端正,好似刚刚用气声说话的并不是她。

“你怎么突然来了?”七窍又用着模糊不清哼哼唧唧的气声问着她话。

她这副模样配上她板着的脸着实有些可爱,西初当即软了下唇角,同样小声回答着:“有事想找你们小姐。”

“小姐有很重要的客人,要等等,你和我一起等一等。”七窍没有动,但是用小手偷偷指了指旁边被她关上的门,说到重要两个字的时候,她更是严肃了两分。

西初乖乖点了点头,陪着七窍一起当起了门神。

周遭过于安静,在嘈杂的雨声中她听到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往下边看去,是站在院中持刀的女侍卫们,那些是西晴的士兵,刚刚跑进来时西初只注意到了有陌生面孔,并没有仔细,现在站在这里反而看清楚了些。

西初不由得去想自己刚刚开门时见到的画面。

七皇女坐的不是轮椅,而是屋内原装的椅子,西初也没看见常伴她的轮椅。

是好了吗?

猜想一闪而过,西初又想到了早上珑心说的话,珑心说来得不止女帝一个人,那朱槿呢?

她是知道西初在这里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西初又觉得奇怪。

她现在和朱槿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之前萧光莹来找过她,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晃了晃头,身边的七窍投来了疑惑的目光,在顶着院中侍卫们的注视,她保持着原先的站姿,又小声询问着:“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西初同小声回答着。

在与七窍的交流之中,另外的声音传入了西初的耳中。

那是来自她们身后的,属于屋内两人的声音。

西初不是有意想偷听的,但听力比一般人还要好上许多的结果就是她站在门外也能将屋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我想与你做个交易。”说话的是七皇女。

听上去很冷漠的样子,比起西初上一次见到她要陌生许多。

这一年来,她也应该发生了不少事情吧?

西初抿了下唇,旁边的七窍同时说着:“那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哦。”

屋内。

楼洇悠悠地往椅上靠去,几个呼吸后,楼洇抬眸看向了对面的人,她笑道:“陛下能用什么来换?”

不问交易内容,不问为何要交易,只问用来交易的物品。

她对自己想要什么心知肚明。

西晴年轻的女帝没有半分迟疑,她直接道:“你想要何物?”

她的回答好似让楼洇很满意,楼洇弯了弯眉眼,道:“陛下厌恶鬼神之说,两年前为了她人来找我,两年后依旧是为了旁人来找我,不知她们二者在陛下的心中孰轻孰重呢?”

女帝没作答。

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说无法回答。

重要的人是无法论轻重的,若是天秤的另一头换下一人,她或许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出结论。

显然,楼洇要的便是她的这番挣扎,提出了这个问题的楼洇慢悠悠地接上了一句:“死人与活人,在陛下心中便有这么难以决断吗?”

女帝沉默着。

她不说话,楼洇也不曾催促她,坐在一旁乖巧着等待女帝作出决断。

楼洇并不觉得这是很难决定的事情,之所以要挣扎,要犹豫,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过往的痴情显得不那么像个笑话罢了。她心中早就有了决断,只是要挣扎上那么一下,要表露出自己不舍的痛苦,要让自己成为此间最为难之人,于是在百般的痛苦之中选择了现下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并非是自己太过薄情,只是那个人也很重要,她无法舍弃。

楼洇又弯了弯眉眼,她愉悦笑着,静待着女帝给出她预料之中的答案。

外边,七窍还在和西初聊天,用着气音努力将自己想要说的话说清楚,她自己说了什么自然是明白的,不过西初能不能听懂,七窍很愁。

她努力做到吐字清晰又不发出太大的声音打扰到屋里头的人。

“之前也来过的,来找人的,很痛苦的样子,最后和小姐做了交易,不过她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小姐当时说,她还会再来的。小姐可真聪明。”

西初一边听着屋里头的话,一边听着七窍努力的话。

勉强对着七窍露出了个笑。

两边都好像在说着很重要的事情,但西初着实无法做到一心二用,要么听里边的,要么听外边的。

西初很快就做出了取舍,她问着:“为什么会那么说?”

“不知道,小姐就是那么说的。”七窍小声回答着。

她刚要摆手,旁边的门豁然打开。

七窍被吓了一跳,往右看去,拉开门的是她家小姐尊贵的客人。

客人的脸色比来时还要更难看些,也不知道小姐又说了什么惹得客人不高兴了。

西初也看到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疑惑在心中闪过,西初将情绪藏住,默默低下头,有意避开了七皇女扫过来的视线。同时院中守着的人撑开了伞,小步跑了过来。

对方在等七皇女,她和七窍也在等七皇女离开,可要离开的人却没有往下走,而是往左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西初感觉到她的目光停在自己的身上,久久都不曾离开。

这道目光盯着她太久了,久到西初快要坚持不住了,盯着她的人才缓缓开了口:“她对你很在意。”

她们之间的“她”能有谁呢?

七皇女认识,这一世的西初认识的那个“她”只有一个人。

西初没抬头,没对这话给出任何回应。

纵使身为鲛人的她这一辈子与她相识过了,是可以说上一声是朋友的关系。

第326章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 茫然的、疑惑的、带着一丝不解的。

我是谁呢?西初在心里问着自己。

是鲛人?是东雨容家的小丫鬟?是西晴皇宫中的小宫女?是北阴的郡主?都不是,那些都不是。

她什么都不是。

西初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应该是谁。

她自困于这个问题之中, 什么都无法说出口。

“她是西初。”楼洇的声音于数千茫然中插了进来,她抬头看去,楼洇虚虚地靠在门框边, 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她是西初,只是西初。”

就像西初曾问过她无数遍, 楼洇每次都不厌其烦, 都认真地与她说这一句。

不是别人,只是西初。

“西,初……”七皇女低喃着这个名字,西初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这个名字, 但看她眉头紧锁的模样, 想来是还记得。

时间好似被停滞, 所有人都止于此刻,只有檐外的雨丝冰冷无情。

许久后, 西初见着她解下腰间的环佩,拉过自己的手,将它放于自己的手心间。

“若有朝一日,你无处可去,可来西晴寻一处庇护。”

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没有认出西初,但对于每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都愿意给出一丝的善意。

西初不敢看她, 假装惊恐地低下头, 掩去眸中的异样,被放于她掌心处的环佩好似还留有那人的掌温, 西初不免湿了眼。

她听见衣袂翩飞的声音,再一抬眼,七皇女已走出了檐下,侍卫上前遮去了她头顶的落雨,她不曾回头,来时如何,去时便如何。

好一会儿后,楼洇行至自己身边,她不说话,西初也没说话。

雷声嘶鸣,落雨渐大,西初抬头,只看见于灯下飘落的雨。

“我见到她的那一年,她还很小,大家都说她脾气很差,阴晴不定,因为伤了腿,所以脾气比往日更差。”

“现在呢?”

“她长得很好。她没有暴虐无道,没有阴晴不定,没有偏执病态,她和幼时一般是个温柔的孩子。”

楼洇讶异道:“你只当她是个孩子?”

西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下,笑着说:“她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了。”

“西初,你可知她与我做了怎般的交易?”

西初侧目看她。

于轰鸣的雷声中,楼洇那近乎冷漠的声音落了下来——

“那个小丫鬟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吗?陛下怎将随身之物都给了她?”

“嘘,莫要妄议。可记住了那丫头的模样?若将来她到了西晴,给些方便就是。”

两人小声议论着刚刚在院中发生的事情,前头的女帝上了马车。

“陛下可是因她是朱槿姑娘在意之人?”

被这么问的女帝愣了下,她轻轻摇了摇头,恍惚道:“不记得了。只是觉得……”

说着话,她感到脸颊有些湿润,女帝抬起了手,抹去脸上的水渍。

她恍惚看着指尖上的水渍,好一会儿才补上了未完的话:“孤该给。”

*

“她将与你有关的记忆给了我。”楼洇平淡地说着。西初有些意外,这个人提起这件事时的平静一点都不像她。

安静了一会儿后,楼洇问:“你会觉得难过吗?”

西初轻轻摇了摇头。

“为何?”

“这件事不是你做的吗?”

楼洇沉默,随后又说:“是啊,是小姐做的。”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难不难过呢?”

“因为小姐希望你难过,但是你什么感觉都没有,小姐也很不高兴。”

楼洇总爱说这种奇怪话,每一次都是她做了很多西初会生气的事情,然后来问西初生气吗?

“可,就算是难过,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吗?”

“你会不再做那些事情吗?我就会——”西初住了嘴,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样近乎尖锐的质问声中,楼洇只是用着难过的目光看着她,许久方才说上一句:“会的。”

西初沉默着,不知楼洇的这个答案是在跟她说她会变得不一样,还是不会再做那些事,抑或是两者都会。

不知道,不好奇,不想猜,所以沉默,所以接受这个荒诞世界赐予的命运,所以不再挣扎。

她的人生如此,闭上眼,睁开眼,不过就是天黑与天亮,她不在意下一次是否能够睁开眼。

只是,为什么要这么难过地看着她呢?

西初看着她,楼洇道:“西初,你要再多些生气。”

很近的距离,可因为生气,楼洇的声音变得模糊了许多。西初垂眼,只觉得楼洇整个人都变得虚幻了起来,不管是人还是声。

她不免问:“楼洇,你好像在难过?”

“是啊,你才知道吗?小姐都与你说了,小姐不高兴了。”

西初摇着头,解释着自己的意思:“不是的,不高兴与难过,不是一样的东西。”

“你有时候总会给我一些奇怪的感觉,你看我的时候,好像很难过。”

楼洇沉默不语。

西初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她仰头看向落雨的天际,用着稍显怀念的语气说着:“我也曾遇见过的。以前也有人常常盯着我,露出失魂落魄的模样。”

楼洇抿着唇,问:“那你难过吗?”

“不难过的。”西初回答,“我很感激被她思念的那个人。因为那个人,她才待我那般好。”

“就不觉得生气吗?你明明并非他人。”

“有何可生气的?”西初笑了起来,只觉得楼洇这话问得奇怪,她低声道:“她什么都没要求过我,没要我笑得像那人,没要我穿得像那人,没要我变成那人,只是看着我,待我好。你说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自然是没有的。

西初不贪心。

西初很感谢那人给了自己庇护。

那个人从来都没有要求西初成为过自己,她只是在睹物思人,西初不在意那些。

人一定要是自己才可以吗?

如果一定要别人看到的知道的都是自己才是人的话,那西初一定是个伪劣产品吧?

因为西初一直都不是西初啊。

西初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

是路边被掐死的乞儿。

是皇城里的郡主。

是一名丑陋的宫女。

是很多很多人。

可西初从来都不是西初。

西初低下头,低声笑着:“我也遇见过要我变作那人的,穿着不合身的鞋袜,明明疼痛难忍了,却还得露出个笑脸来,不小心碰了那人的东西,便没了性命。”

现在回想过去,一切就好像是前世光景,遥不可及。

在西初缓慢低沉的声音中,楼洇又安静了下去,随着西初的描述,楼洇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等西初说到没了性命时,楼洇的脸上彻底没了表情。

西初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抓住,隔着衣袖,楼洇湿热的体温缓缓传了过来,她侧目看去,她觉得怪异的楼洇露出了更加难过的表情来。西初只听见她问:“疼吗?”

疼吗?

只是稍稍想起便觉得有股无名的恐惧,身体便会颤抖,脑子里甚至是空白的。

她应当做什么回答呢?

西初轻笑着:“疼的。”

“对不起。”楼洇在她耳边低声说着,轻轻的一声,却充满了许多的愧疚。

西初看着她,好一会儿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楼洇的后背一下,她同样用着极轻的声音回答着:“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