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她们是和楼洚同一天出发的, 楼洚回东雨,西初则是去雪山,撞到的时候楼洚满脸困惑。
出发的队伍里多了两个陌生面孔, 西初觉得奇怪,拉了个人问,被她拉住的侍女说是花费了重金专门请来的大夫, 会跟着她们一块入雪山。
西初愣了好一会儿。
陌生侍女确实是这样的性格,不管她觉得西初的要求有多么不合适,也不会拒绝西初, 反而会用其他方式来解决她觉得的不合适。
去北阴是这样, 去祭祀庙是这样,去雪山同样是这样。
趁着楼洚还没离开,西初找到了他。
“堂兄,你回东雨后, 可以帮我去找七窍吗?”
楼洚已经上了马车, 猛地听见这话不禁道:“楼洇死了, 你和楼洇再有恩怨,过去的事情都该随着楼洇的死消失。她身边的丫鬟也只是听她的命令行事。”
西初想解释自己只是想确认七窍带走的那个客人到底是谁, 焦急的情绪驱使着她行动,又在出口的瞬间收住所有话语,她意识到了错误。
西初松了嘴,转而道:“我知道了,堂兄一路小心。”
“你也是,一路小心, 万事有堂兄呢, 受了委屈就回家里来,堂兄会替你出头的。”他说着暖心的话, 确确实实是个关心妹妹的兄长,西初看着他只觉得陌生。
他和西初认识的楼洚真的完全像是两个人,那个时候的楼洚像个没脑子的蠢货,张口闭口全是对楼洇的辱骂,他打从骨子里看不起楼洇。
“堂兄过去为何那么讨厌楼洇?”西初忍不住问。
楼洚却是因为她的问题沉默了下去。
他不想答这个问题。
西初与楼洇在一起时,楼洇从未提起自己的父母兄长,她在这个世界上好似没有任何牵绊,没有任何在意的人,唯一提起的一次也只是同辈人喊她短命鬼,恨不得她去死,可她始终活着,压得他们出不了头,他们即使再讨厌她这个短命鬼也不得不对着她低下头。
那个时候,西初觉得楼家都是一群讨厌的人。
西初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楼洚的回答,留给她的只有楼洚的一声告别,以及逐渐远去的马车。
“小姐我们也该出发了。”
陌生的侍女找过来时西初还沉浸在往事中,猛地听到她的声音,西初被吓了一跳。
离开的决定是昨日做的,仅是从昨晚到现在不过半日的时间,侍女就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即使已经领教过她的能力,可再一次面对这个自己什么都不操心的出行队伍时,西初还是忍不住感慨,她真的很厉害。
“楼初”从不外出,一直陪在“楼初”身边的侍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种很有天赋的人?
*
冬日的路不好走,白天赶路,晚上在野外扎营露宿,与去北阴时不同,南雪有些冷,点了火堆,烤着火还是有些刺骨的冷意,只是短短一日的时间,西初就听见了不少人的咳嗽声。
东雨的四季远比南雪要温和,就算是冬日也不似南雪这般冷冽,成长环境不同自然导致了目前的情况。
好在出发前侍女找了同行的大夫,这才不至于所有人都倒下。
临行前侍女在城里买了份雪山的地图,地图并不详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往雪山那里去了,若不是几个月前有大商队去了雪山,恐怕连这份粗略的地图都找不出来。
她们距离雪山还有一段路,雪山下是有个村落的,交通闭塞,村子通往外界的路只有一条。里头的人鲜少外出,因此也不怎么维护过这条唯一的路,几个月前大商队进了村后,突然闹了雪崩,通行的道路被掩埋也无人清理,几个月过去了,当时雪崩是怎么堵住路的,现在照旧堵在了那里。
侍女有些意外,她已经做好了路难行的准备了,没想到雪崩直接堵住了前路。
挖开道路本就要好几日的时间,队伍里又病倒了不少人……实在是让人头疼。
向导给出了另一个建议,现下河面都结了冰,再过两日等冰面足够厚实,她们可以绕一段路,虽然也是费时,但总比在这里挖路快一些。
有解决的方法侍女自然不会拒绝,队伍里还有些人病着,等两日也正好让其他人养病了。
西初原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侍女从来不会让她来操心这些事情,许多事情都是等到过去了西初才知道,又或者一开始不知道过去了也不知道。
很少会有人跑到她面前来说闲话。
之所以这次知道了,完全是因为她们这支队伍中的主心骨倒下了,没有一个人能做主意,于是事情就传到了西初的面前。
西初听见消息的时候也有点懵,让人带着她去找侍女。
自打出了城,侍女就很少出现在西初面前了,像是故意在躲着西初,平日里都是她自己在西初身边伺候着,出城的那一日,西初身边的人忽然换了一个。
就好像一直装傻充愣的人突然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了,于是遵从了西初不想见她的愿望,换了个让西初没有压力的侍女到跟前侍候。
侍女的帐篷距离西初的有些远,在最边缘处。
西初到的时候,帐篷里头只有人一个人守着侍女,猛地瞧见西初,对方立马低下了头,喊了声:“小姐。”
西初认得她,是经常跟在侍女身边的,西初听到过侍女喊她:弦柳。
“她怎么样了?”西初看向躺着的侍女。
她的模样不算好,脸色苍白,眉头紧皱着,似乎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烧了一夜,大夫施了针,说今日再继续烧下去的话,或许就危险了。”
“怎么不早跟我说?”
“奴婢们也是今日才知道的……原定今日要出发的,但是她一直没出现,大家觉得不对,寻过来时才发现她生了病。前些日子大家都病倒的时候,她还和那个南雪人在河边检查着冰层的情况,也没想过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
“你去通知其他人,我们今日不出发,等她好了再说。”
“是,奴婢这便去。”
弦柳一走,煎药的药童捧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见到西初在这里愣了下,药童四处看了看,似乎是要从这帐篷里找出第二个还醒着的人。
“给我吧。”西初向着他伸出了手。
药童犹豫,“可是,您……”
迟疑地看着西初好一会儿,才将煎好的药递给了西初。
昏睡中的人没法喝药,西初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后发现不管怎么样都喂不进去,于是让药童帮忙,强行撬开了她的嘴,让药得以入口。
喂了好一会儿,也没喂进多少,大多的药都顺着侍女的嘴角流了出来,西初又连忙用帕子给她擦掉流下来的汤药。
她俩忙活了半天,一碗药才去了一半,之前离开的弦柳回来时瞧见她俩的模样惊了下,连忙上前阻止,“小姐让奴婢来吧,怎能让您做这种事?”
西初原是要摇头和药童继续努力喂完药的,但给侍女喝的药大半都给她的手帕喝了去,西初也没法再坚持,乖乖让了位,将汤药递给了弦柳。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喂药方法,弦柳明显就比西初熟练得多,不说全都喂进去了,起码也喂进去了八分。
喂完了药,药童将碗带走,帐篷内就只剩下了她们三个,弦柳有些犹豫,不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安安静静地待在帐篷内,守着侍女,等着自己这位主子离去。
“我这几日都没见过她。”
年轻的主子突然说。
弦柳愣了下,确定主子是在跟自己说话时,脑子微僵,思考着应该怎么说才比较妥当。
“进村的路被堵死了,那个南雪人便提议从冰面上绕过去,她便跟着那个南雪人勘察冰层情况,也带着人去看过那条被堵死的路……”
回话时,弦柳不经意地观察着自己这位鲜少接触的主子,生怕自己哪里说得不妥惹得她不快,“昨日南雪人和她走了一趟冰面,确认了可以通行后,便说今日出发。”
年轻的主子问:“她很忙吗?”
从她的表情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变化,似乎只是问了个极其普通的问题。
弦柳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挑着一些还算过得去的话讲了出来,“前两日病倒了一些人,还能行动的没几个,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全落到了她身上……”
“我都不知道。”
主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落寞,似乎是在责怪自己的不上心。
弦柳一愣,连忙解释着:“她说这些小事就不要拿去让小姐操心了,小姐想要去雪山,奴婢们自当竭尽全力完成小姐的命令。”
“可之前她再怎么忙还是会在半夜守在我的帐篷外。”
弦柳浑身一僵,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硬着头皮解释着:“之前,之前是……她说小姐最近不想见到她,所以才没有到小姐跟前去。”
“她之前可是完全无视了。”
弦柳这下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妙了,小姐看上去很平静的模样,不像是生气了,前后说的话放到一块,不就是在说她们不用心吗?
“……奴婢不知,她很少与奴婢们谈心,平日里也只是吩咐奴婢们做事而已。”
“你一直跟着她做事吗?”
“是。”
“有多久了?”
“小姐说要去北阴时,她从府中将奴婢们挑选出来的。”
弦柳还记得那日,小姐身边的侍女突然将所有的丫鬟都召集了起来,告知了她们即将侍奉的人,接下来需要陪着小姐出远门,她需要能够照顾小姐的丫鬟。
她便是那日被选中的,被选中后不到一日的时间就和其他人一块,陪着小姐踏上了去往北阴的漫漫长路。
她的回答让小姐陷入了沉默,弦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思考着能说什么话来挽救一二时,小姐又问:“在那之前你与她不相熟?”
弦柳急忙点头,“是,是的。”
这个问答过后,小姐更加沉默了些,弦柳看见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瞧着着实不像是没事的模样,于是头低得更低了些。
在她极力缩减自己的存在感时,小姐的声音又落了下来:“那你知道她吗?”
“知,知道的,她是小姐身边最受宠的婢女。”
这些问题着实奇怪,弦柳不明白小姐为何要问这些问题,紧张的情绪在心头围绕着,弦柳不禁揪住了自己的衣角,试探性地询问:“小,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鲜少见面的小姐朝着她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弦柳听见她说:“没有。”
同她说话时的紧张好似被这个笑缓和了一些,弦柳下意识跟着露出个笑。
然后,她听见这位笑得极好看的小姐说:“只是,你好像一次都没有喊过她的名字?”
第362章
河面结了冰, 村子里的人特意在冰面上砸开了几个洞,西初搬了把从村里买来的小木凳,将鱼竿抛进冰河里, 坐在木凳上等着水下的鱼上钩。
“顾家的商队是四个月前入的山,他们半年前来到这里,村子里的人得知他们要进山都拦着不让进, 说山里住着神,擅自进入神的领域会触怒神,招来神怒。行商的人就算不信这些鬼神之事, 也会对这些事抱有一定的敬畏之心, 村里人拦着他们,顾天洋也没有再坚持入山。在村子里住了两个月后,顾天洋才进的山,听村子里的人说, 似乎是队伍中的一位姑娘突然发了病, 顾天洋这才不听劝阻, 和村民起了冲突,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个村民, 让村民带他入山。”
“那位姑娘除了他最在意的轻容姑娘,想来也无他人了。”
她们是在半个月前跨过冰河进入雪山下的这座村庄的。雪山脚下唯有这座村庄,村子里的人不多,也就十几户人家,每家都沾亲带故的,一直也不曾与外界联系过。村里头有两个话事人, 村长和司祭, 村长是村民们共同选出来的,司祭却是由上一代的司祭指定。这一代的村长刚被选出来不久, 也就半年,恰好是顾天洋的商队进入村庄时。
这一代的司祭没有子嗣,收养了个孩子,几年前本来是要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的,但听村里的人说,几年前的继承仪式上,司祭的继任者突然进了山,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那之后本就对雪山有着敬畏的村民们更加严守着不许进山的规矩。
她们入村半个月,村民们对她们始终保持着住下来可以,进山绝对不可以的态度。西初想进山的事情大概一时半会不是什么好解决的事情,就干脆在村里住了下来,村长也没收她们钱,收拾了几间空屋出来给她们。
为了回报村长的这份情,随行的大夫在侍女的允许下开设了一个义诊的摊子,村里人有什么发烧感冒都可以去他那里看病。
其他人则是寻了些能发挥自己长处的地方去帮一些忙,帮忙是次要的,主要的目的还是冲着打听消息去的。
这里不用银子交易,他们无法直接花钱买消息。村子小,又与外界断绝了来往,小村子里的人自给自足,平时交易也都是以物易物。
这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他们入山有四个月了,村子里的人说四个月来没见有人从山里出来,离开的路只有一条,不管他们从哪里下的山,要想离开唯有经过村子,从那条前段时间因为雪崩被堵死的路的离开,一个商队几十号人,再怎么着,如果离开了的话,不可能毫无踪迹。”
侍女说着,给出了显而易见的答案,“他们许是在山中出了事。”
西初的目光盯着冰面上的洞,问:“村里的人就没去山上看过吗?”
陌生的侍女轻摇着头,解释着:“他们不敢。村里的人说前段时间的雪崩就是外乡人触怒了神,这才引来了神罚。被顾天洋收买的那个年轻人家中长辈都健在,他从小就想要离村,此次顾天洋一个商队入了村,他便想着和顾天洋的商队一块离村,顾天洋想进雪山,他以带他离开村子给他一笔能够在外面好好生活的钱为条件,将顾天洋带进了雪山里。他们几个月都没从雪山里出来,村里的人担心,就组了支五人小队进山寻人。没成想,一切都来得那么凑巧,他们刚进山,就发生了雪崩,出去的路就被堵死了,几个青年也没能从雪山里回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奴婢不知。”侍女说着,“只是若真的有神的话,那神一定是个坏神。”
西初笑了起来,说:“你这话要是被村子里的人听见了,指不定就要将你赶出去了。”
村里的人拦着不让她们入山,侍女也不希望西初入山,只是她的不希望从来都不是建立在违背西初的意愿上的,西初的意愿大于她的自身的意愿,纵使不愿,她也会优先满足西初的要求。
西初觉得她真的很奇怪。
一个月前侍女突然生了病,烧了整整两日,大夫说人可能熬不过来了,她的身体不好,幼时似乎吃了很多苦头,长大了再怎么调养也养不好已经亏损了的身体。
西初是知道的,当丫鬟的都不容易,犯了错要挨罚,没有犯错也要挨罚,全看在她们上面的那个人是好是坏,有时候就算是好的,可也有旁的人会插手过来管教一番。
那日西初想了很多,最后想,如果她能醒来的话,那些事情西初就不跟她计较了。
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侍女退了烧,又变回了过去的模样,对此有异议的唯有大夫一人。
水下的鱼一直没咬饵,西初想自己可能不适合钓鱼,坐在这里心也不太静,不能很耐心地等着鱼儿上钩。
“顾天洋他们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去见了司祭,有打听出什么吗?”
这是昨日西初听村里的小孩说的,他们将西初一行认成了和顾天洋他们是一伙的人,与西初聊了好一会儿后才好奇地问她:怎么不去见司祭大人?
西初追问后才从他们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
南雪人不信神,至少西初遇见过的南雪人鲜少拜祭神明,他们会祭拜海中的大鱼,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让人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的鲛人,但不信神。
来这里的第一天西初没有见到那位司祭,村里的人说司祭深居简出,没有要事一般是不会离开祭庙的。
侍女摇了下头,说了声还没有。
得了这个答案西初也没有太失落,她收起钓竿,站了起来,一旁的侍女疑惑地问:“小姐不继续钓了吗?”
“不钓了,在这里都钓了一个下午了,什么都没钓上来。”
西初摇头,拿起钓竿和空空的鱼篓,侍女则是拿起她带出来的小木凳,一直走在归家的路上。
村里的人不多,每家每户都很相熟,提着空空的鱼篓回村时西初遇见了不少与她打招呼的人,她们不提入山的要求的话,村里的人对她们十分友善。
“我听村里的小孩说,过两日村子里的人要去凿冰。”
这也是昨日的消息,与顾天洋的消息一起被告知的,小孩很高兴地说着自己这次要雕一只超级厉害的大老虎。
“他们要举行一个小展会,每家都会在展会上摆放自家做的冰雕,获胜的人可以获得食肆一个月的免费招待券。”
小村庄的食肆是村里的人一起搭建的,厨师是村子里最爱研究吃食的人,平日到了饭点,若是想吃什么带上双份的食材,一份是自己的,一份则是厨师的酬劳。
“我们也去参加吧?”
“我问过了,不是本地人也可以参加的,他们说这些年来村子里的外人屈指可数,村子每年获胜的来来回回就那么两家,有生面孔愿意参加他们也是很高兴的。”
这件事侍女是知道的,比西初知道的还要早一些,村子人丁稀薄,因为顾天洋甚至还少了几个人,在她们决定暂时留下来时,村长就来问过她,到时候可否让她手下的人去帮帮忙?今年村里的人手不足,原本都打算今年就不办这个展会了,但她们突然来到了村子,现在又有住下来的想法,村长这才起了心思。
侍女没有拒绝他,应允了下来。
西初问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其实还是与雪山有关的事情,想着西初是不是想趁着那日大家都在河边凿冰时,进雪山去?
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
侍女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西初是急切的,在村子里待着的这半个月对她来说是很难熬的日子。
西初推开门还没听到侍女的回答,将鱼篓放在门边,转身看她,“怎么了?”
“奴婢以为小姐要说那日村子里的人都去看凿冰了,无人会再盯着我们进不进山了,要趁着那日进山去。”侍女也没瞒着,将心里想着的事情说了出来。
西初笑了起来,点点头,承认自己有过这种想法,“我确实有那么想过,只是村子里的人拦着我们进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顾天洋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行过的路,吃过的苦,都比我们多得多,他们四个月前进了山到现在还没个人影,想来雪山里确实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顾天洋进去了没出来,村里的年轻人进去了没出来,就算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也该知道雪山确实很危险,执意进去的话,自己没了命先不说,跟着她一块进去的人也会没命。
“这里很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个小村庄只有十几口人,每家每户的关系都很好,是平日见了面都会停下来聊会儿天的好,一家有难,其他家都会帮忙。”
西初喜欢这个地方,大家都很友善,邻里的关系也都很好,阻止她们进山的原因也只是因为山中很危险,不希望她们在雪山中遇了难。
“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取得他们的同意入山。”
西初坦白了自己的心思,很明确地告知侍女自己的想法,没等侍女说话,西初将侍女手中的小木凳放下,又走出了院门。
“我们去食肆吧?弦柳说今天食肆做了汤圆。”
第363章
凿冰那日整个村子都热闹得厉害, 大人小孩都在河道上围观着,西初和侍女也去看了,最后捧了一块冰回家。
工具是从村民那里借来的, 借的时候得知她们是第一次尝试这东西,还特意给她们做了个示范。
西初拿着工具又敲又捶的,半天下去只是将方形的冰块变作了坑坑洼洼的伪圆球。
这着实有点打击人, 亏她还和■■学过画画,握着笔在纸张上作画和拿着小镐子在冰上雕琢完全是两回事,稍微不注意就敲掉了比想象中还要多的冰, 导致实物与想象中的模样完全不一致。
伪圆都快被雕成渣了, 西初确认了自己完全没天赋,叹了口气后将工具放下,她转头去看一边的侍女,与她不同, 侍女手下的冰块已经雕琢出个大概的模样了。
即使是外行人, 也能一眼瞧出她会不会。
西初看看自己的又看看她的, 不免发出一声感慨,“你怎么什么都会?”
“过去学了点。”
她这么说, 西初也没有追问她过去的想法,真诚地夸奖着:“真厉害。”
“指不定我们能拿下大奖。”
西初畅想了下侍女的冰雕拿去展出后获得了全票第一的未来。
西初说话的时候听上去很是高兴,只是单看她的表情瞧不出多少喜悦在里头,世事变迁,就算是人也很难变回从前的模样,侍女停下了手下的动作, 问她:“小姐觉得开心吗?”
“开心。”西初下意识回答着, 说完话反应过来时,侍女已经重新继续自己的雕刻工作了, 只是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让人瞧了心情也不禁转好。
“你在刻什么?”西初放弃了自己快雕废了的冰,凑到侍女跟前好奇地问了一句。
她没有坦白告知,反而神神秘秘地说了句:“过几日小姐就知道了。”
“好吧。”
*
冰雕展示会。
这是西初取的,官方的正式名称并没有,这个展会只是村里人给自己找的一点乐子,他们被困在这里,从小到大就看着这么一方世界,纵使有外出的念头也会因为神明不得不打消了那些念头。
西初很喜欢这个村子的生活,村子里的年轻人就不一定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了,毕竟前脚顾天洋的商队,后脚她们。
来自外界的刺激远比幻想要强烈得多。
西初的冰雕没能拿去参加比赛,昨天不小心直接将她所剩无几的冰直接雕碎了,西初拿着工具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侍女过来清理了碎冰。
此时她正和村里的小孩一同给展出的冰雕打分评价。
每个人展出的冰雕大多五花八门的,老虎、兔子、鱼、孔雀、树、人、神像……有好的自然也有坏的,坏的那些简直可以和西初坐一桌。
小孩们根据好看程度给出不同的高分。
西初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打分环节,平时一直和她玩得很好的小孩过来邀请她的时候,西初还有些紧张,跟着小孩们一块进入到评委队里,每个小孩看上去都一脸严肃的模样,只是第一块冰雕他们就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
有个小孩围着冰雕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表情十分沉重,然后什么话也没有说,走回来后在领头的孩子面前露出了十分惋惜的表情,同时摇了摇头。
他这副模样,领头的小孩自然也没有让人失望,露出了十分震惊的表情来回应他的表现,紧接着又让下一个小孩上前。
她跟前一个小孩一样,围着冰雕转了三圈,比前一个小孩多转了一圈,比起前一个小孩只是在冰雕的周围观看,她比较大胆,靠近了一下,还伸手摸了摸,摸完后食指和大拇指揉搓了一番,闭上眼露出了一副正在思考的表情,就这样思考了好一会儿,小孩睁开了眼,震惊与错愕同时出现在脸上,她转身大步一跨,回到队伍中,然后对着领头的孩子十分沉重地摇了摇头。
领头的孩子大为震惊,不可置信地退后了两步,其他孩子也跟着露出震惊的表情来,齐齐双手捂嘴。领头的孩子一脸悲愤,他转过身向着队伍里的孩子们重重摇了下头,举手一挥,先一步走到了下一座雕像面前。
其他孩子绷紧了脸,从第一座冰雕面前走过时,无一不摇头叹气。
他们什么话都没讲,很努力地表演出了自己很专业,对于这座不专业的冰雕感到非常失望。
西初震惊。
然后被拉她进来的小孩子拉着往前走。
第二座冰雕,派出了新的选手,一个相较起其他孩子要显得圆润一些的小孩,小孩的步伐有点沉重了,他没学前头两位前辈,站到冰雕面前后,先是仰起头,眯着眼欣赏了一下这座比他人都要高的人像冰雕,然后伸出手摸了下底座,从左摸到右,绕了个圆回来,在摸到最初的地方时,他微眯的眼忽然睁开,整个人像是被吓了一跳般,跟着物理跳了沉重的一下。
他平静的表情也被惊恐脸取代,不可置信地抬起自己刚摸过冰雕的手,看一眼冰雕再看一眼自己的手,看一眼冰雕再看一眼手,随后重重地冲着领头的孩子摇头。
他带着大义凛然的模样归队,领头的小孩表情沉重,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头一扭,派出了下一位选手。
新的选手,看着和这支队伍里的其他小孩都不一样,光是人站在那里,都能感觉出来,她比其他人都要聪明一点。
看着就聪明的孩子领了命走上前,她没有站在雕像面前沉思,也没有绕着雕像走两圈,她上去就对着冰雕敲了两下,然后回头对着领头的孩子摇头,领头的孩子目光深沉,相当沉重地摇了下头,看着就聪明的孩子露出了然的表情,她点了点头,迈出沉重的步伐走到了冰雕的另一边,然后伸出手——同样敲了两下。
这次不单单敲了两下,她还踮起脚凑近听了后点了点头,在脚后跟重新接触地面后,她露出了遗憾的表情来。
归队时,她颇为惋惜地对着领头的孩子发出了一声叹气,领头的孩子同样没有让人失望,他很是沉重地拍了拍看着就聪明的孩子的肩头,十分失望地带着队伍往下一座冰雕面前去。
与刚刚一样,其他孩子都绷紧了脸,从冰雕面前走过时,均摇头叹气。
西初震惊。
西初大为震惊。
第三座冰雕依旧接受了小孩们十分沉重的表演,然后被沉重地淘汰。
西初开始有点怀疑人生了,她拉了下一直和她牵着手的小孩,小声地问:“评选都这样的吗?”
小孩笑了起来,对着西初重重点了下头,“对。”
“村里每次要干点集体活动的时候,他们就会凑到一块组成队伍。”
“大人们每次都会很开心。”
西初愣了下。
小孩又说:“我希望姐姐也能开心。”
甜甜的,带着独属于小孩的乖巧可爱。
拉着她的那只手有些小,有些柔软,小孩的笑也很柔软,像是春日里的阳光,明媚晴朗。
西初彻底愣住了。
“村长说,姐姐们来我们村子是想要进雪山,但是雪山太危险了,村长不让进。姐姐们留在村里是因为还没有打消进去的想法,村长其实也很头疼的。”
她这么说,西初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说不进去了?那是假话,她来到这里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坚持说进去?但小孩很明显是因为村里大人们烦恼,所以才跟着一块烦恼。
“其实有人进去过雪山,也从雪山里出来了。两年前有个轮椅姐姐就进去过,当时是司祭婆婆放她进去的。”
两年前,轮椅姐姐?
西初有些愣,跟着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关键词。
小孩又点了点头,“嗯,轮椅姐姐!轮椅姐姐两年前来的村里,那时候是第一次有外人进村,大家都很高兴,问轮椅姐姐外面是什么样的,轮椅姐姐人很好,不管是什么问题都会回答。”
“她一直坐在轮椅上,也不下来走路,大壮也想要和她一样,但是轮椅姐姐说自己好可怜的,不能走路,只能一直坐在轮椅上。大壮却觉得她在骗人,一直坐在椅子上还能自由行动哪里可怜了?他求着柳哥哥给他做一个和轮椅姐姐一样的轮椅,说自己以后也要坐在轮椅上,跟轮椅姐姐一样再也不下来了!然后他就被柳哥哥打了。”
她说的大壮就是队伍前端一直指挥着小孩去冰雕面前观察再给出同样沉重回馈的那个孩子。
“大壮当时超委屈的,然后轮椅姐姐就让另一个姐姐把自己的轮椅给大壮了,她说坐上去了就不可以下来了,大壮超高兴就答应了。后面我们一起玩捉迷藏,他坐在轮椅上超不方便的,藏在哪里都会被发现,当鬼的时候又因为轮椅会一直发出声音来,大家听到动静就会换个地方躲,他根本就抓不到人。玩了一会儿大壮就说不玩了,我们想着大壮看上去很不高兴就干脆换了个游戏,但是不管是跳绳,跳格子,蹴鞠,大壮都玩不了,因为他要坐在轮椅上。大壮后来想要从轮椅上下来玩,但是轮椅姐姐说——”
小孩突然竖起了一根食指放在自己的面前,学着记忆里的腔调说着:“不可以哦,你现在是个不能跑的瘸子了。”
“然后大壮就哭着说轮椅姐姐是坏人,他不想当瘸子,等他回家后又被打了一顿。”
第364章
“姐姐, 村长说不是每个人都跟轮椅姐姐一样,所以之前的那些叔叔还有村里的哥哥姐姐们进了雪山后就都没有回来了。”
“但是我觉得姐姐和轮椅姐姐一样,一定都能回来的。”
可能是小孩的缘故, 成长环境也很好,说的话都比一般人都甜上许多。
她看着小小的,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年纪, 说话做事却有些成熟。
西初以前也遇见过这样的小孩,年纪不大,比大人还要聪明。
“为什么?”
“因为轮椅姐姐身边的那个姐姐叫轮椅姐姐小姐, 姐姐身边的侍女姐姐也叫姐姐小姐, 你们两个都是小姐,你和轮椅姐姐一样。”
小孩说着,不是因为自己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唯心话术,而是因为西初和那个从雪山里走出来的轮椅姐姐一样, 都被称作小姐。
西初感觉自己猜到了那个曾经来过雪山的轮椅姐姐是谁了, 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的同时又忍不住在想确实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但对方的存在就是会让所有的巧合都发生。
“轮椅姐姐在村子里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和我们一起玩,然后去找司祭婆婆, 婆婆不喜欢她,说了很奇怪的话,轮椅姐姐没在村里待多久就走了。”小孩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很开心地向西初竖起了自己的八根指头。
“九天!”
“轮椅姐姐进山的那几天,柳哥哥把大壮教训了好多次,每天路过大壮家都能听到他哭着说哥哥我错了。柳哥哥说轮椅姐姐不是个健康的孩子所以才需要坐在轮椅上。他作为一个健康的人居然羡慕轮椅姐姐可以不用走路, 柳哥哥说他这种人简直就是坏小孩中的坏小孩, 就应该狠狠打几顿他才知道什么是坏事。”
“轮椅姐姐离开的那天大壮去和她道歉了,大壮扭扭捏捏的, 好半天才跟轮椅姐姐说对不起,说自己不该觉得能坐在轮椅上是件很棒的事情。”
事情好像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小孩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微妙,“轮椅姐姐人很好地跟他说了没关系,她没有生气,大壮哭着说轮椅姐姐真好,让轮椅姐姐等他长大。”
“然后,”
“然后轮椅姐姐站了起来,大壮吓得哇哇大叫。”
西初:“……”
该怎么说呢?
她对于这个事情的发展一点都不意外。
除了楼洇确实也不会有人喜欢干这种欺负小孩的事。
楼洇这个人就是满满的坏心思,充斥着十足的恶趣味。
刚认识那会儿也是,她在西初面前时一直坐在轮椅上,西初以为她腿废了,还打算帮忙,结果转头就看到这个一直坐在轮椅上让人以为是她个残疾的家伙站了起来。
事后还非得要别人问她一句明明腿没有伤为什么又要坐着轮椅呢?没有理会她就做出委屈的表情来,好像自己全世界第一可怜,等别人顺她的心意问了,这个人又十分得意地宣扬:自然是想告诉你小姐坐轮椅是因为不想走路啊。
“轮椅姐姐是个坏姐姐,她跟大壮一样是个坏孩子,都想偷懒不走路。”
“但是轮椅姐姐没有一个柳哥哥教训她。”小孩重重叹了一口气,露出了颇为烦恼的表情,跟个小大人似的。
西初不语,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冰雕评选会到了尾声,几个小孩点评到了最后一座冰雕,雕的是个人,一个无脸人,只能从衣着上看出是位女性,最后的冰雕几乎不需要小孩们上前表演一番,他们几个人同时对着冰雕比出了个大大的叉动作。
优胜的冰雕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大老虎。
听小孩讲了一路,西初也没怎么去注意那些冰雕,等获胜的冰雕出来,她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看到侍女的冰雕,在现场的冰雕里转了一圈后都没找到疑似她的冰雕后,西初选择放弃。
回去的路上跟侍女讲起小孩跟自己讲的事情,比起小孩的重点在于轮椅姐姐在骗人,西初的重点放在了楼洇之前来过雪山的这点上。
侍女意外了下,也跟着说:“今日展会的时候,奴婢与村长见了面,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在我们与顾天洋之前确实还有两名女子来过雪山。”
“她们不曾言明过身份,其中一位不良于行,另一位喊她作小姐。”
“奴婢听说洇小姐当年确实是从东雨离开来了南雪,他们见过的那个人确实很有可能就是洇小姐。”
“当年不少人都在奇怪,除了参加慰灵仪式就不会离开楼家的人怎么在死期将至时突然跑去了南雪,现在想来,她来南雪的目的就是这里了。”
侍女看向不远处高耸的雪山,喃喃地说着:“也不知雪山里到底有着什么?”
西初接道:“也许真的是“神”呢?村里人不是一直都在说吗?雪山里住着他们世代供奉的神明。”
这个话题着实敏感又沉重,侍女沉默了下去,走了几步后她主动转移了这个话题,“村长答应奴婢,让我们与司祭婆婆见一面。”
这件事算得上是一件好消息,不过侍女却没有因此露出喜悦的表情,反倒是一脸的忧愁,“司祭婆婆年事已高,与她的会面不一定顺利。”
西初比较乐观,“但总归是有了希望不是吗?”
好一会儿,侍女又问:“若是他们一直不允许我们入山的话,小姐会怎么做?”
西初想了想,给出了答案:“大概会偷偷去吧?”
从北阴到南雪,西初走了一路,不可能半途而废,不管这不是最后一步,又或者只是漫长道路上的一小步,西初都要亲眼去看。
如果答案不在这里,在看过之后她也会想清楚接下去又要去哪里找那个答案。
如果答案就在这里,那西初无论如何都要知道楼洇这个家伙披着谎言皮下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那奴婢倒希望与司祭婆婆见面那日她能清醒些,允许了小姐入山。”
*
要想见司祭婆婆比见北阴的国师还要困难,在北阴刷楼家的身份,刷楼洇的面子,轻而易举就见到了国师,在这个远离人世的小村子里,什么身份什么面子统统不管用,除了等就是等。
西初每天除了和侍女一起去湖边钓鱼,就是被村子里的小孩拉着跑进雪林里探险,前者每天按时到家,后者每天太阳下山了也不见得能归家。
小孩们每次晚回家都会被等在家门口的大人一顿骂,西初是个大人倒也不至于跟小孩一桌,只是每天回家的时候同样也是有人在等着她的。
侍女每次也不说话,只是用着柔和的表情看着她。
明明没说什么话,但西初还是会在她的注视下做出下一次一定会早一点回家的保证来。
村里的时间过得很慢,每天都很悠闲,冬日里的阳光偶尔明媚一下,小孩就会来拉西初一块去晒太阳,他们找到了个很合适的地方,最适合睡午觉。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半月,村长找了过来,说可以去见司祭婆婆了。
梦幻的生活好似水中泡影,轻轻一下就被戳破。
第二日西初拒绝了小孩的玩耍邀请,带着侍女一块去了村里的祭庙。
司祭是侍奉神明的位置,每任司祭在少女时期就会从前一位司祭的手中接过这个位置,在成为司祭十年后,她们会开始挑选下一任司祭的候选者,等候选者长到能担起司祭的年纪,她们就会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成为村里的一位普通村民。
这一任司祭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久了。
她挑选的接任者入了雪山,一去不归,最好的那个没了,之后再怎么挑也没挑出一个合适的,想着自己大限将至,总不可能在自己手中断了传承,还是挑出了一个,是冰雕展会时的一个孩子,那个看着就聪明的孩子。
司祭婆婆已经上了年纪,白发苍苍,双眼浑浊,瞧着像是看不清人的模样,却没有像寻常的老人弓着身子,她穿戴整齐,看得出来身边应当是有人在照顾着她的生活。
祭庙里唯有司祭婆婆与她每日都要供奉的神像,司祭婆婆说其他人今天都不在祭庙里,有些话不能让她们听到,所以昨天她就吩咐她们到村子里去,等日落了才能回来。
她说话时条理清楚,一点也不像是个上了年纪,有些糊涂的老人。
“村长与我说过了,你们想入山。”
“你们若执意入山,村长也无法拦着你们。他们拦着你们,只是觉得你们年纪尚轻,在里头丢了性命可惜。”
“年轻人却没有一点勇气,这可不太好。”
司祭婆婆这话说得古怪,好似她们听村长的劝告不上山是贪生怕死,想要得一个安全的法子才在村里逗留这么久。
西初不喜欢她的话。
“有勇气不代表要无脑送死,人活在这个世上只有一条命,明知山中有危险还执意要大家一起去送死,那不叫勇气,那叫蠢。”
“怕死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只有怕死才会明白生命的可贵,才会对生命有敬畏之心。”
第365章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司祭浑浊的双眼盯着西初, 目光幽深,瞧不出多少情绪,只是依稀能够感觉到对方的不喜。
“既如此, 那你一开始便不该来这里。”
“外头都说雪山凶险,所有人都对此处避之不及,你知晓那些来到了此地, 又想要寻得两全法,这世间哪有这样的理?”
“像你这种女娃真是贪得无厌,自私自利。”
“你觉得你珍惜底下人的性命, 所以不愿让他们白白丢了性命, 可你带着他们来到此地,不就是为了让他们为你所要之物付出性命吗?”
“想要入山想要珍宝,自己不愿送死,又舍不得一个好名声……”司祭嗤笑一声, 看向西初的目光中满是嘲弄, “这天可不会掉什么馅饼。”
她的发难来得突然, 西初一时没反应过来,奇怪于一个老人说话的速度那么快, 奇怪于自己突然被骂了一通。
来之前,她心里对于司祭婆婆的想象一直是在北阴时遇到过的好心祭司,侍奉神明,怜爱世人,是满满的慈眉善目。
来之后,见到了本人, 西初方知自己错得离谱。
侍奉神明的人不一定都是那种会待人友善之辈。
“婆婆错了。”接过司祭话头的是一旁的侍女, 她的表情平静,司祭刚刚的一番话对她完全没影响。见司祭与西初一同看向自己, 陌生的侍女露出个浅淡的笑,“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天便会掉馅饼。”
权势,财富,二者只需有其一。
这个世间就是如此的不公,神明创造了世人,世人定下了规矩,既是人定的规矩,自然有办法对付。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之辈。”司祭听懂了她的话,用词变得更加不善。
侍女没理会她的谩骂,反倒是笑着说起了村里头的情况,“婆婆,村里边也就十几户人家,青壮年跟着顾天洋一块入了山,如今待在村里的也就一些老弱病残,您说若是起了冲突……反正这雪山也鲜少有人回来,一个小村庄就算是消失了,也无人会在意吧?”
这下司祭变了脸,原本微睁的眼猛地睁开,厉声道了声:“你!”
侍女收起了脸上随和的笑容,“婆婆应当要知道,如今您能在小姐面前大放厥词,不是因为您有多厉害,只是因为小姐心善,不愿与人起冲突。婆婆莫要觉得小姐的心善认成了您有着足以欺凌小姐的能力。这个世间有着太多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人了,婆婆比我们年长这么多,理应比我们知晓更多的道理,做不到友善待人,也不该与他人结仇才是。”
司祭的表情极其难看,侍女的话似乎惹怒了她,但陷在怒火中的她始终没说上一句难听的话,也没将她们赶出去。
在村里的时候鲜少听村里小孩提起她,只是司祭作为这个村子的话事人之一,西初先入为主以为这是个即使不好沟通也不会太为难人的好人。
因为村里人都很好,他们都尊敬的司祭想来与他们一样,都是个好人。
西初着实讨厌这种。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才让这位司祭对她们口出恶言,西初依旧不喜。
被侍女威胁了一通,司祭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你们进雪山究竟是为了什么?”
侍女看了眼西初,见她不作答,心中有了计较便道:“这就不是婆婆应当管的事情了。”
她的话一出,一直沉默的西初才跟着开了口,“雪山里有什么?村里人说进了雪山的都没有回来,里头是有什么吃人的怪物不成?”
这个问题似乎让司祭很为难,一声不吭的模样着实不像是对此事一无所知,西初不禁皱了下眉。
她不言不语,一直僵持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侍女冷着脸出声提醒着:“婆婆。”
司祭闭上了眼,缓缓道:“……是神。”
“我们世代供奉着的神明,便住在雪山中。”
“进入雪山里的人真的死了吗?雪山里住着你们的神的话,他们是找到了神吗?”
“死了,都死了。”
“在你们之前,有个慰灵族的丫头入了山,她是七十年来第一个从山中走出的人,那日我问她,见到神了吗?有在神的身边见到过去进入山中的孩子吗?她们之所以入了山便不出来是不是被神收作了神侍?”
“她说,她说……”
“死了,她就倒在了上山的道路上。”
就像是应激,司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许多,厉声诘问着:“神为何不庇护我们?我们世代供奉着神明,可每年总会有人闯入山中,便再也不归来,我养育的孩子那一日入了雪山后就再不见踪影,她可是将要侍奉神明的孩子啊,为何神不愿庇护她呢?”
她的声音格外尖锐刺耳,西初不禁皱了下眉,等她的情绪平定下来后,西初才问:“她失踪那日,为何不去寻?”
宣泄了一通的司祭摇着头,喃喃道:“神会降下惩罚,不可以入山,她闯入了神所在的领域,神夺走了她的性命……”
西初沉默。
西初想或许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司祭担心那个多年前跑入山中的孩子,又因恐慌神明的惩罚不敢入山,于是跑进去的人死在了里头,而她等到不畏惧所谓的神罚之说的楼洇,从她口中得到了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想了想,西初还是问了一句:“那个慰灵族的人最开始找你是为了什么?”
“不知。她那日只是站在了门口,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第二日听到了她入山的消息,村长连忙跑来寻我,我想着那丫头如此不知规矩,死在里面也算是教训,便与村长说不用管她。过了几日,那丫头活着从山中出来了,所有人都好奇山里头有什么,围着她问了好些事。”
“她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反而对村民们问她的话觉得惊奇,说自己真的入过山了吗?”
“神消除了她的记忆,神将她放了出来,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可那丫头在撒谎,她说不记得都是在骗人的,她不愿告诉我们山中有何物,也不愿告诉我们山中究竟有何凶险。”
她那日追着那个不懂规矩的丫头问了一通,那个丫头却反过来问她:既然如此好奇又为何不入山去?山中的神明究竟是何物,婆婆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可婆婆什么都不愿做,害怕神会降怒,一直固守原地,只想从他人口中得到个全貌,可真是自私。
那丫头便该死在里头的,神为何不夺了她的性命?神为何要放过她?
司祭不知,只知那该死的慰灵族人着实可恨,神着实可恶。
*
离开祭庙时,月亮已经出来了。
“楼洇见到了神。”
这是毫无疑问的。
楼洇为何寻找神?这个问题在过去只有一个答案:楼洇不想死,楼洇想寻得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法子。
这个答案自打楼洇死去的那一刻便被推翻了。
“楼洇一直说自己是个短命鬼,所有人都盼着她去死,我一直以为楼洇是想活的,她做了那么多事,说了那么多谎,可总归是想活的,可……楼洇死了,她不该死的,像楼洇那种人,如果想活便会竭尽全力活下去的。”
“你说,楼洇真的想活吗?”
楼洇的最后,是去了北阴,将西初带回了东雨。
西初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的遇见,起于巧合与意外,楼洇与她却不是,楼洇这个人知晓了太多的事情,知晓西初的前世今生,知晓西初的过去都有着什么样的人,就连西初不知的那些事情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是有意的,有意接近西初,有意将西初带回了东雨,有意让西初成了“楼初”。
“她是想活的。”陌生的侍女没有给出犹豫的答案。
过分肯定的答案让西初不禁看向了她,月光清冷,月辉洒在了她的身上,整个人瞧上去像是裹了层朦胧的纱,让人看不真切。
许是西初的目光太过专注,侍女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漏洞,又补充了一句:“若是能活,她一定会选择活着的。”
西初没有移开目光,盯着侍女瞧了好一会儿,见着她在自己的注视下,不安地绷紧了身体,西初忽地笑了起来,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是吗?”
“……是。”
“明日我们上山吧。”
“好。”
“楼洇假装失忆,想来应当是不愿改变现状,村民们从未入过山,司祭日复一日告诉他们神会降下惩罚,有胆大的入了山再也没出来过,他们因此恐慌,对山中的一切生畏。”
“楼洇是唯一一个从山里头活着出来的人,不管她说什么话,她能活着出来,往后定会有人不顾劝阻入山去。还不如装作自己运气好,被他们世代侍奉的神救了。”
“小姐此行若还是没有个答案的话,”
“嘘,这种话可不好。”西初打断了侍女的话,侍女疑惑不解,西初叹了口气,为她解释着:“从前打仗的时候,有个士兵对自己喜欢的人说:等他打完这场仗回来就跟她成婚,然后他再也没能回来。自那以后,每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都回不来了,后来,甚至到了说出类似的话都不会实现的地步。”
西初说得认真,侍女却笑了出来,她抬手擦去自己眼角生理性的泪水,道:“小姐跟以前一样,还是喜欢说些奇怪的话。”
第366章
可能是昨天和司祭见过面的原因, 她们出发进山没有再被村民们拦着,西初不觉得昨天见过的那位司祭婆婆会好心到这种地步,想来应该是村里人的默认规则。
与司祭见面等于司祭允许上山。
不管怎么样, 对她们来说都算是好事。
入山的这天是个晴天,雪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山中没有残留着前头人进来的痕迹,雪山不似外面, 一场场的落雪足以将所有的足迹掩埋,她们行了一段路,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白, 好不容易见到点别的, 在雪地里闪着光,西初停下来带着人将雪地里闪着光的地方挖了出来。
发现竟是一具尸身,发出闪光的是尸体身上佩戴着的一块银色吊坠。
蜷曲着身体,被冻僵, 已不知死去了多久的尸身, 尸体身上的装束与昨日见到的司祭婆婆有些像, 西初一下子就想到了司祭说的,楼洇说她的后继者就倒在了入山的道路上。
西初回头看向她们来时的方向, 若是无人移动过这具尸体的话,此地距离村子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这个路程不算远。
村里人能为了一个在村子里住了两个月的顾天洋阻止人手进入雪山搜救,当初却没有人愿意入山来找她吗?
昨日西初问的时候,司祭说因为神会降下惩罚,她畏惧着神的惩罚不敢入山,所以这个不知是因何闯入的少女冻死在了雪山中。
不是被神明夺走了性命, 不是被巨兽吞食了身体, 只是一人独行在无人的雪山中,被寒冷夺走了性命。
西初让人在雪地里挖了个坑, 将她埋了进去,填了个小山包,西初又搬来了两块石头,堆压在一块,对着小山包拜了一拜。
似乎是进来不久就发现了一具尸体的原因,队伍里的人情绪都变得低迷了许多,没有一个人开口,大家行走在雪地里。
两个时辰后,她们原地休整,侍女带着人在附近探查情况,搜查无果,她们休息了一会儿后又继续出发,
一直到太阳落下,她们寻了处背风的地方,搭起了营帐。
她们走了约有三个时辰,一路走来除了最开始见到的那具尸身再无其他,顾天洋他们几个月前入了的山,行到此处都不见他们的踪迹,想来他们第一天入山的时候与她们不同,并未在此处停下。
侍女带着人在雪地里捡到了一些干枝,点燃了篝火。
雪地里最忌寒冷,一群人围坐在火堆边,队伍里的厨师利用雪水加携带的其他食材煮了一锅热汤,暖烘烘的热汤捧在手心里,寒意都消散了不少。
西初捧着汤碗,仰头看向雪山顶,那里距离她们的地方着实有些遥远,楼洇又是怎么在短短几日内往返的呢?
她们在雪地里走了四日,一路上的东西除了白茫茫的雪多了些别的东西,红色的雪地里埋葬着残肢断臂的尸体。她们见到的第一具尸体是完好的,那个人是在雪山里冻死的,随后见到的每一具尸体都不完整,与前一具尸体不一样,他们在被冰雪冻僵前就死了。
身上的伤口不像是利器所为,倒像是什么牙口尖锐的野兽,生生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有几具尸体身上多了几道深邃的爪痕,西初上手比了下,说是野兽的爪痕倒不如说是人拥有了尖锐的指甲后,在这些人身上留下的。
就好比,鲛人身的她。
侍女领着人检查了一番这些尸体,在看到尸体中的旗帜后确认了这些人的身份。
“是顾天洋的商队。”
西初一愣,之前一直没见到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这里只有十一具尸体,许是和大部队走失后,遭遇了野兽的袭击。”侍女做出了判断后吩咐队伍中的人小心警惕山中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