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送给老婆的
蔺之序看着两人的对话框, 良久:【你喜欢就好。】
“少爷变了。”
前排突然传来季叔带着笑意的声音。
蔺之序抬眼,“什么变了?”
季叔嘿嘿一笑:“订婚以前,少爷只喜欢工作, 现在嘛, 又多了个少奶奶。”
蔺之序没有接话, 片刻,“专心开车。”
半个小时后, 盛域集团总裁办公室。
蔺之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是收购案的最终确认函。
这份协议不仅意味着盛域集团在欧洲高端精密制造领域的关键布局尘埃落定, 更以低于市场预期的溢价, 为股东交上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
蔺之序利落地签下名字。
潘岩接过文件,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敬佩。
这场硬仗, 蔺总赢得漂亮。
蔺之序:“通知下去, 三点整, 1号会议室。”
潘岩:“是,蔺总。”
三点五分, 盛域集团核心决策层已悉数落座。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中央,象征着权力核心的位置空着。
当蔺之序推门而入时,所有低语瞬间消失。
他步履沉稳, 深色高定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气场强大, 周身散发着掌控全局的稳重。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 径直落座,目光扫过全场:“开始吧。”
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
市场部新任总监精明干练,对新并入的欧洲业务如何融入盛域全球体系,提出了清晰的三阶段策略。
蔺之序认真听完,指尖在桌面轻扣两下:“第二阶段的时间节点, 提前两周。欧洲市场窗口期不等人。”
市场总监眼神一凛,立刻应下:“明白,会后立刻调整方案。”
会议高效推进。
轮到生产运营部汇报,总监王振宇调出投影,展示的是集团位于东南亚新建的大型智能化制造基地“墨森项目”的最新进展。
“整体进度符合预期,设备安装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下月初开始试产调试。”王振宇语气不急不缓,但蔺之序的目光却锁定了屏幕上几行跳动的参数指标。
“能耗比预期高出7.2%。”
蔺之序的声音不高。
王振宇立刻解释:“调试阶段波动属于正常范围,我们预估在磨合期后会逐步下降至标准值。”
蔺之序没有移开视线,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了更详尽的历史数据和同类型项目的对标参数。
“能耗超出正常阈值。原因分析?”
王振宇额头渗出细汗:“初步判断是新型节能温控系统与本地高湿环境的适配问题,也可能是部分精密传感器校准存在微小偏差。技术团队正在排查。”
会议室的空气凝重了几分。
所有人都明白,能耗超标直接影响项目成本和长期竞争力。
蔺之序沉默了几秒,目光锐利。
他看向王振宇,也看向屏幕上的数据流,最终,他合上手中的平板。
“墨森项目是集团未来五年东南亚地区的核心支点,不能有任何闪失。”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王总监,你继续跟进整体进度。我亲自去现场盯两天调试。潘岩,订今晚的机票。”
“是,蔺总!”王振宇和潘岩同时应声。
王振宇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但更多的是压力和责任。
潘岩则快速记录指令。
“其他人,按既定计划推进,散会。”
蔺之序言简意赅,会议结束。
……
东南亚的空气湿热粘稠,蔺之序抵达“墨森项目”基地后,没有片刻休息,直接换上工装,扎进了核心装配车间。
两天,四十八小时。
他没有站在指挥室听汇报,而是深入一线,与技术工程师一同分析实时数据流,甚至亲手操作仪器校准了几个关键传感器。
他的提问专业又犀利,对技术细节的把握近乎苛刻,提出的解决方案也往往一针见血,让在场的工程师们见识到了这位年轻掌舵者光环之下真正的实力。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决策者,而是能深入理解业务,解决实际问题的统帅。
两天后,核心生产线的能耗数据稳定回落至预期区间,良品率预估值也达到了理想水平。
蔺之序在验收报告上签下名字,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仿佛这结果理所当然。
他拒绝了当地团队的晚宴邀请,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后续的监控要点,便匆匆赶往机场。
回程的私人飞机上,蔺之序处理完最后几封紧急邮件,合上电脑。
窗外已是沉沉夜色,舷窗映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轮廓分明的侧脸。
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对他而言是常态,但连续跨时区的奔波,终究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
他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除了几条工作信息。
他指尖无意识地滑动,最后停在那个名字上:叶瓷。
两天前出发时,他只在登机前发了一条极简短的微信:【出差两天。】
叶瓷的回复也很简单:【好。】
此刻,在万米高空,引擎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蔺之序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在输入框悬停了片刻。
最终,他点开对话框,输入:【晚上一起吃个饭?】
发送,他放下手机,闭目养神。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
叶瓷:【好啊,想吃什么?】
蔺之序:【你拿主意就好。】
这一次,回复来得快了些:【嗯】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星河在脚下铺展,飞机开始下降。
二十分钟后,车子平稳地驶入盛域总部大厦的地库。
蔺之序下车,对准备跟下的季叔说:“今天不用送我。”
季叔有些意外:“少爷晚上还有应酬?”
“没,和叶瓷一起吃个饭,”蔺之序解开一粒西装扣,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我自己开车。”
季叔笑:“好。”
蔺之序来到最左侧的车位,泊车位上正停着一辆哑光黑奥迪霍希,他解锁上车,打开导航,目的地是使馆区的一家花店。
手机在车载无线充电板上震动了两下,锁屏界面接连弹出几条微信消息提示。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瞥见活跃的七号公馆群。
蒋昀铮:【@裴时,你家的新代言人又被拍到了去夜店,这月第三次热搜了,公关部还好吗?】
裴时:【忙得天昏地暗。】
梁屿培:【@蔺之序,五哥是不是又出差了?快一个月没见人影了[微笑] 】
司恒:【听说某人已经偷偷领证了?红本本呢?[吃瓜]】
裴时:【真的假的?赶紧的,发来看看[狗头]】
三分钟后,蔺之序:[图片]
蒋昀铮:【恭喜恭喜百年好合啊!】
司恒:【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裴时:【真领了?!可以啊五哥,闷声干大事[强]所以婚礼什么时候办?】
蔺之序:【婚期还没定,等叶瓷忙完这段时间再说。】
梁屿亨:【哇哦~】
蒋昀铮:【明天锦湖高尔夫,新来了个澳洲教练,约不约?】
裴时:【没空,忙公关呢】
司恒:【新到了一批武夷山大红袍[勾引] ,我说各位今晚聚聚?】
梁屿亨:【可以】
蒋昀铮:【OK】
裴时:【那好吧】
蔺之序:【今晚约了叶瓷吃饭,就不去了】
群内突然刷屏。
裴时:【???】
蒋昀铮:【重色轻友[裂开] 】
司恒:【五哥,你变了】
梁屿亨:【大家理解一下,新婚燕尔嘛[坏笑]】
裴时:【所以现在是老婆大于兄弟?蔺总你的原则呢?】
蒋昀铮:【五哥都是有老婆的人了,还要什么原则对吧@蔺之序】
蔺之序没理会他们的笑闹,打字:【改天,我做东】
裴时:【行吧行吧】
司恒:【成交![阴险]】
放回手机,车缓缓驶出地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半个小时后,蔺之序将车停在花店前。
推门而入,店内是特意调制的香调。
一位女店员从内室走出,“先生,晚上好,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蔺之序站在店内,目光扫过四周的花架,突然有些局促。
他从未买过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挑选。
“是送特别的场合?还是单纯想表达心意?”店员问道。
“送…我老婆。”蔺之序的声音也轻了。
店员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结婚纪念日?”
蔺之序:“不是,就…普通日子。”
店员:“那您想要什么风格的花?”
蔺之序看着满屋子的花,“漂亮的就行。”
店员轻轻颔首:“我明白了。”
说着,她走向恒温花柜,“这是朱丽叶玫瑰,奥斯汀花园的经典品种。外层花瓣是晨曦白,向内渐变成蜜桃金,花型饱满却不张扬,花期也比普通玫瑰更久。”
蔺之序走近两步,他想起来,上次让潘岩帮忙订的,也是这个品种。
“很多绅士会选择它送给自己的伴侣。”店员补充,“它的花语是‘温柔的守候’。”
蔺之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店员会意,“包装您有什么偏好?我们有不规则褶皱的雾面纸,手工压纹的牛皮纸,或者极简的无包装花束。”
“简单点。”蔺之序说。
店员微笑,选了灰调的雾面纸,搭配一根深棕色的皮质细绳。
“先生需要写卡片吗?”她问。
蔺之序:“不用。”
店员不再多言,将包装好的花束递给他,“希望您太太喜欢。”
蔺之序接过花束,“谢谢。”
第22章 第22章 我老公
晚上七点, 霓坊工作室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里悬浮着细微的纤维尘埃,在光束中无声浮动。
叶瓷立在打版桌前,手指捻着一枚珠针, 精准地将象牙白真丝乔其纱固定在人台腰侧某个微妙曲线上。
“这里, 再向内收拢1.5毫米。要‘呼吸感’。” 她抬起头, 目光扫过身边神情专注的陈姐。
小助理立刻屏息俯身,用划粉小心标记点位。
紧绷的空气里, 忽然飘来一阵甜暖的香气。
小于端着托盘,脚步轻快地穿过工作区, 将一杯杯奶茶放在工作台旁。
“叶总请大家喝奶茶!提提神!”
“谢谢叶总!”
有人哀嚎着猛吸一口。
叶瓷笑了下, “大家辛苦。”
这时,一杯奶茶无声地放在她手边。
温热杯壁熨帖着她的掌心, 暖香液体滑入喉咙, 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这是共同奔赴“高定战场”的无言默契。
一楼大厅。
蔺之序穿过自动门, 径直走向前台。
“你好,找你们叶总, 请问,她还在忙吗?”
“您好!”
行政人员立刻起身,眼前的男人西装革履, 沉冷衿贵,气场强大到有种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的感觉。
勉强摁下砰砰心跳, “叶总她现在在打版室, 您要不要先去会客室稍等?”
“好。”蔺之序颔首,“麻烦你。”
挺拔身影熟门熟路地走向电梯间,行政人员后知后觉。
这是叶总监的未婚夫!
小于拿着叶瓷那杯剩了多半的奶茶走向茶水间,在走廊拐角迎面遇上了蔺之序。
“蔺总!”
蔺之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微微颔首:“你好。”
“叶总她……还在打版室,可能还要一会儿。”小于努力让声音平稳,“您需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用麻烦,”他的声音平和,“矿泉水就好,谢谢。”
“好的!”小于快步走向茶水间。
会客室的门轻轻合拢。
蔺之序解开西装袖扣,走到在沙发旁坐下。
小于很快送来一瓶玻璃瓶装矿泉水,瓶身凝结着细小水珠。
“蔺总,您的水。”
“谢谢。”
蔺之序转过身。
小于退出去,深吸一口气,走向打版室。
叶瓷正俯身,指尖捻着布料,与立裁师傅确认:“弧度的转折点要再柔和一点,不能有棱角。”
“明白了,叶总。”
小于端着新换的热咖啡,等沟通完毕,才上前轻声道:“叶总,您的咖啡。还有……蔺总来了,正在会客室等您。”
叶瓷捏着珠针的手停顿了一秒。
他已经来了?
叶瓷直起身,目光掠过腕表——七点二十。
回头又跟立裁师傅交待几句,她抬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看手机,他没有给她发消息,她还以为自己漏掉了他的电话。
推开会客室的门,蔺之序坐在靠窗的黑色真皮沙发上。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暖光落在他优秀的眉骨上,他手边的小圆几上,放着瓶矿泉水,水面下降了一小半。
蔺之序看向她,只一眼,他就看出了她平静外壳下的疲惫。
“结束了?”他开口。
“暂时告一段落。”叶瓷走到他对面,没有坐下。
紧绷了一整晚的弦,在他沉静眸子的注视下,似乎松动了一丝。
“饿不饿?”
蔺之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带着洞悉的温和,“我们去吃点东西?”
这简短的问句像羽丝刮过叶瓷紧绷的神经末梢。
片刻。
“附近有家面馆,”叶瓷说,“走路几分钟,味道还不错。”
今天接到他出差回来的消息时,她正躺在沙发上休息,她知道他刚出差回来,所以,原计划是点个外卖,两人坐在一起简单吃一顿就好。
不过,此时此刻,她想出去透口气。
蔺之序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好。”
使馆区的秋夜清冷空旷,树影婆娑。
铁栅栏后透出昏黄的灯光,黑色轿车静静停驻,偶尔有穿制服的外交官匆匆进出。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混合着老建筑特有的石砖气息。
两人并肩走着,不知何时,蔺之序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叶瓷心头一悸,接着,手指在他掌心蜷缩一下,然后又缓缓舒展,近乎依赖地回握住,暖流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谁也没有说话,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交叠。
步行十分钟,叶瓷指向西侧一条不起眼的小巷,“穿过那个拱门就到了。”
“我们赶工的时候,老板会送夜宵到工作室。他们家的酸汤水饺和虾仔拌面特别好吃。”
叶瓷推开“老陈记”的玻璃门,她侧身让蔺之序先进,男人高大的身影顿时让这间十五平米的小店显得更为局促。
“小心台阶。”叶瓷轻声提醒,指尖在擦得发亮的门把手上短暂停留。
每周一闭店日,老板都会刷洗门框的每个凹槽,这习惯从他在五星酒店工作时就保持着。
“叶总监来啦!”
收银台后的老板娘眼睛一亮,然后又看到她身后的蔺之序,“带朋友来了?”
叶瓷大大方方介绍,“我老公。”
她的声音很清亮,这是蔺之序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蔺之序指节无意识地屈起,又舒展。
这个在谈判桌上连睫毛都不会多颤一下的男人,此刻竟被一个称呼搅乱了呼吸节奏。
他下意识去松领带,才想起在面馆门口就已经解开了。
“呀,恭喜恭喜啊。”老板刚好端了水饺出来,听到对话,笑道:“今晚免单啊。”
叶瓷笑着摆手拒绝,然后轻车熟路地走向靠窗的角落,“我们坐这儿。”
位置靠着半开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两盆薄荷盆栽。
她脱下粉色开衫,露出里面简洁的白色打底衣,袖口还别着量体时用的珠针。
蔺之序自然接过她的衣服,连同自己的,一起搭在椅背上。
叶瓷用纸巾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面,“老板以前在丽思卡尔顿工作,后来自己开了这家店。”
蔺之序敛起心神,平静地扫过整个小店,“常来?”
叶瓷点点头,“加班的时候,这是我们工作室的食堂。”
蔺之序:“嗯。”
服务员递来菜单,蔺之序伸手接过,这是一张塑封纸。
他神色未变,从容地展开菜单,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菜名。
叶瓷注意到他看菜单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不是嫌弃,而是面对陌生事物时本能的审慎。
这位习惯在高级餐厅由主厨亲自讲解每道菜的蔺氏继承人,此刻正认真研究着一份十五块钱的面食清单。
看了会儿,他抬眼看向叶瓷,“有什么推荐?”
刚才进门之前,他记得叶瓷跟他提了两个主食,可他又忘了。
叶瓷笑,“我最喜欢的是酸汤水饺和虾仔拌面,要尝尝吗?”
蔺之序点头,“听她的。”
说着,他将菜单递还服务员。
举手投足间依然保持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仿佛不是在街边小店点单,而是在顶级会所做出重要决策。
叶瓷对服务生说:“两份虾仔拌面,谢谢。”
“总监!”玻璃门又被推开,三个年轻女孩鱼贯而入,看到叶瓷后惊喜地围过来,“果然在这儿,老板昨天说研发了新菜式——”
她们突然噤声,因为注意到了桌边坐着的蔺之序。
其中一个姑娘倒吸一口气,手里的面料小样差点掉下来。
“继续你们的聚餐。”叶瓷温和地说,“记我账上。”
女孩们立即去到最远的一桌,开始交头接耳。
很快,两份虾仔拌面端上了桌。
蔺之序拿起一次性筷子,他几乎不记得上一次在类似地方用餐是什么时候了。
成年后的饮□□致,健康,合乎礼仪,却少了一种活色生香的温度。
“怎么样?”叶瓷的声音传来。
“不错,”声音因热汤温润,“汤很浓。”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吃面。
狭小空间里,只有瓷勺碰碗壁的轻响,以及角落电视模糊的新闻声。
渐渐,叶瓷感觉身体里的疲惫在热食和他无言的陪伴中悄然化解。
蔺之序吃得不算快,姿态依旧端正,只是表情上多了一份松弛。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叶瓷,看她专注吃面,脸颊因热气晕染变得比平日更加生动。
叶瓷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发现蔺之序也刚好放了勺子。
叶瓷递给他两张湿纸巾,然后起身去柜台付钱,蔺之序阻了她的手,“我来吧。”
叶瓷没和他客气,“好。”
出了餐馆,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
回去的路似乎短了许多。
夜色深沉,路灯孤寂,但胃是暖的,身体是暖的,还有那只重新握住她的手掌也是暖的。
来到工作室楼下,蔺之序的黑色轿车静静蛰伏在路灯光晕边缘。
他停下脚步,拉开副驾车门,下一秒,叶瓷看到了他满怀的玫瑰。
蔺之序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拢住。
叶瓷接过花,玫瑰香气浓郁,“谢谢。”
“上去吧。”
蔺之序松开手,指腹在她微凉手背上不经意轻摩了下,“早点休息。”
“嗯。”
叶瓷应声,她发现他今天没带司机,“路上注意安全。”
蔺之序:“嗯。”
叶瓷:“到家了给我发信息。”
蔺之序笑了下,“好。”
车灯无声亮起,接着,黑色车身缓缓滑出,平稳汇入空旷街道微弱的光流中。
第23章 第23章 婚房
收到蔺之序说到家的消息时,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叶瓷刚刚沐浴过,还带着潮意的发尾被随意挽在脑后。
她边往书桌旁走,边回复信息:【好的】
桌面上摆着空白的克重纸, 她拿起炭笔, 线条在纸上利落生长, 炭粉不断堆积,又随着她偶尔的轻吹, 散逸出几不可见的尘埃。
二十分钟后,一件晚礼服的核心骨架被勾勒出来。
就在这时, 搁在绘图尺旁充电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叶瓷手上的动作停下, 她侧头看去,是温翎打来的。
划开, 接通。
“小瓷?”
斯德哥尔摩东城的公寓里, 凌晨微光正投下朦胧的影。
温翎一手握着手机, 另一只手捏着小块冻干,轻轻晃了晃。
一只灰蓝色的俄罗斯蓝猫从书架上跃下, 然后伏在她脚边。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熟悉的声音,她唇角微扬,指尖挠了挠猫咪的下巴。
公寓是标准的北欧风格, 浅灰墙面,家具也是同色系, 房间里唯一鲜亮的色彩来自墙上那幅抽象画。
叶瓷十八岁时设计的, 后来被温翎裱了起来。
温翎:“还没睡?又在画图?”
“嗯。”
叶瓷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跨越重洋特有的空旷感。
厨房的感应咖啡机发出轻响,温翎走过去,倒了杯黑咖啡,没加糖, 也没加奶。
“下个月的巴黎时装周,我的行程定了,会过去。到时候,我们见个面?有些日子没见了。”
短暂的静默后,叶瓷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了几分,“好。”
温翎想象着女儿坐在桌前画图,侧脸清冷,平静无波。
窗外,雪下得更密了。
猫咪跳上中岛台,好奇地嗅了嗅温翎的杯沿,她轻轻推开它的脑袋,“画图别太晚,早点休息,我们巴黎见。”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窗前许久,猫咪蹭了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抱起它,重新回到床上。
床头柜上,有一个小巧的银质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有些年岁的照片。
照片上的温翎还很年轻,笑容明艳,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
是小叶瓷,那年她才五岁,不过,眉宇间已能看出如今的清冷轮廓。
旁边的叶北庭,拉着妹妹的手,表情轻松自在。
照片的背景是叶家宅邸的花园。
春日里,海棠开得正盛,一片灼灼粉白。
……
“巴黎见。”
叶瓷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个因电话而停顿的点,指尖无意识地抚了一下炭笔的笔身。
忙音响起,取代了温翎的声音。
房间彻底回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第二天。
早餐之后,叶瓷在会议室和巴黎那边的工作人员开视频会议,沟通场地布置,现场音效等问题。
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她人还没走出会议室,就有工作人员敲门。
原本约定好十点钟,当红超模安雅来工作室试装,不过现在对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
叶瓷说:“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
安雅,当下炙手可热的顶级超模,拥有无可挑剔的九头身比例和一张棱角分明的冷艳面孔。
此刻,她那两条标志性的长腿包裹在光滑的缎料中。
微微侧身,她对着巨大的落地镜审视着自己,很快,她的手指点向腰侧和臀部,“YE,这里,太紧了,束缚感非常强。”
说着,她又指向大腿外侧的裙摆线条,“还有这里的垂感,卡出了一个奇怪的折角。”
制衣间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道白噪音。
这件耗时近两个月的礼服,竟然不合身。
而一件不合身的礼服,再华美也是徒劳。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过了会儿,只见叶瓷倾身,目光一寸寸地检视,从肩颈的斜度,到腰肢的收束,再到臀腿的起伏。
几秒后,她直起身,转向助手,“取三号针线,细丝本色线。”
“腰侧缝线拆开,从第七节脊骨对应点向下,放松零点八厘米。”
停了下,似在思考,“从髋骨高点下移一厘米处,重新打剪口。”
安雅脱下礼服,回手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杯,目光却跟着叶瓷的手。
她的手法像顶尖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剖析调整。
窗外的日光从清澈转为午后金黄,又慢慢染上黄昏的橙红,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栅。
终于,叶瓷剪断最后一根线头。
安雅依言动了动,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Perfect!”
当安雅换回自己的衣服离开,试衣间彻底安静下来时,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沉入了城市的天际线之下。
小于:“叶总,需要帮你点份外卖吗?”
叶瓷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高强度紧绷后的疲惫,像无声的潮水,正逐渐淹没叶瓷的四肢百骸。
她随手端起咖啡杯,低头啜了一口。
冰冷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酸涩,非但没有提神,反而像一捧冰水浇在沉滞的神经上。
此时,她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拿起手机,她滑到了叶北庭的号码。
“小瓷?”
叶北庭很快接通,背景音里却夹杂着模糊的机场广播声,带着特有的空旷回响。
叶瓷喊了声哥哥。
“怎么了?” 叶北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匆忙。
“没事。” 又问,“你在机场?”
“嗯,临时飞趟新加坡,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岔子。” 叶北庭的语速很快,“你还好吧?听声音有点累。”
“还好。”
叶瓷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照顾好自己,别太拼。有什么事等我回去说。”
背景的广播声似乎在催促登机。
“知道了,你忙。” 叶瓷没再多说。
叶北庭:“好,挂了。”
叶瓷握着手机,沉吟片刻,她没有犹豫地点开了蔺之序的号码。
拨号音响起,单调规律,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直到冰冷的电子女声毫无感情地宣告:“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叶瓷按下挂机,盯着漆黑的屏幕看了几秒。
准备放回手机时,一转念,怕他忙过之后看到自己打去的电话,以为有什么急事。
为了避免误会,想了下,她又打开了和蔺之序的微信对话框:【电话没通,不急,你方便时联系。】
敲下这一行字,叶瓷点击发送,动作很干脆。
回到休息室,她开始洗漱,温热的花洒兜头淋下,冲散了头发间沾染的细微纤维和布料微尘。
十分钟后,她换上柔软的丝质家居服回到书桌前,继续昨晚未完成的设计图。
炭笔在纸上游走,有些心不在焉。
她盯着安静躺在桌面上的手机,看了会儿,再次点开和蔺之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她自己发出的那句:【电话没通,不急,你方便时联系。】
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下方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回应。
叶瓷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随后开始无意识地滑动。
忽然,动作停住了。
她看到了蔺之序许久以前发给她的几个定位地址。
那是他准备的婚房。
叶瓷一一点开,蓝色的定位光标在地图上闪烁,代表着她此刻的位置。
指尖在屏幕上拖动放大,两个地点之间的距离逐渐清晰地显示出来。
距离霓坊工作室最近的那个婚房在金融区,车程约十分钟。
一个念头,清晰而突兀地浮了出来,几乎是带着一种任性的冲动。
没有犹豫,叶瓷起身走向衣帽间。
很快,换过衣服,临出门时,她拉开玄关柜的抽屉,在一堆钥匙和卡片中翻到了婚房对应的电子门禁卡。
地下车库空旷安静,脚步响着回音。
那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灰色宾利欧陆GT正安静地停在她的专属车位上。
很快,车灯随着解锁闪烁了一下。
京郊私人会所。
牌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半截雪茄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在吊灯的光晕中勾勒出蜿蜒的轨迹。
蔺之序将手中的黑桃A扣在胡桃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牌面停留半秒,像在确认某种决定。
“跟注。”
“五哥今天手气不错啊。”
司恒将筹码推向牌桌中央,他已经连输数局了。
牌室位于会所顶层,三面落地窗外是京北少见的星空。
蔺之序解开西装第二颗纽扣,露出线条凌厉的喉结,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衬衣,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新的一局重新开始。
蔺之序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有电话打进来。
他放下牌,起身,“接个电话。”
电话是婚房管家打来的。
“蔺总,太太来了。”
管家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惊喜。
窗外,一架夜航飞机正划过头顶的云层,蔺之序默了一瞬。
“知道了,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转身,“今晚先到这里。”
牌桌上顿时一片哗然。
裴时:“这就走了?”
司恒试图挽留:“对啊,这才九点。”
只有蒋昀铮笑得意味不明,“是老婆的电话吧?”
蔺之序没承认,不过也没否认。
这晦涩不明的态度,大家也都猜出来了。
裴时感慨:“看来咱们蔺总是真栽了。”
蔺之序无视他们的玩笑话,伸手将剩余筹码推给了司恒,“下次我组局。”
五分钟后,黑色慕尚驶入夜色。
第24章 第24章 心猿意马
顶层婚房里, 叶瓷正站在270度落地窗前俯瞰京北夜景。
保姆端着热牛奶站在主卧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她的背影。
刚才在玄关,感应灯亮起时, 叶瓷的风衣挂在臂弯里。
两人面对面, 保姆硬是怔了数秒, 目光掠过对方的长发和素净的珍珠耳钉,才伸手接过风衣:“您…太太请进!”
保姆曾在数位女明星家服务过, 眼前的蔺总太太,长发如瀑, 在腰际微微打着卷, 衬得肌肤如新雪般莹润生光。
加上身形修长,整个人透着一种天然的清冷气质, 连影子都显得格外干净。
“太太……”
保姆轻唤一声, 牛奶杯底与托盘相碰, 发出轻微声响。
叶瓷转身,看一眼她手里的牛奶, “先放桌子上吧,谢谢。”
保姆点点头。
片刻,看叶瓷环顾房间, 于是走过去,“太太, 这边请。”
保姆引路时保持着半步距离。
衣帽间的门无声滑开, 感应灯带次第亮起,如同舞台揭幕。
左侧整面墙的玻璃柜里,当季高定礼服按色谱排列,晨灰到暮蓝的渐变如天色流转。
“太太的衣物都按季节分类挂好了。”
保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方静谧的空间。
叶瓷的目光略过一排真丝衬衫的袖口, 整面墙的定制衣柜里,她的衣物占据了四分之三的空间,“太太的睡衣在第三格。”
叶瓷点头。
这时,保姆又拉开右侧柜门:“这边是先生留的位置。”
叶瓷看过去,数套深色西装熨得笔挺,旁边挂着未拆吊牌的亚麻家居服。
“先生吩咐过,太太的衣物要确保季节更替时及时更换,这些都是上周刚从干洗店送回来的。”
叶瓷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在衣帽间中央的岛台,上面摆着一个白釉花瓶,旁边还有一个香薰机。
保姆正将橙花精油倒入香薰机,“先生每隔两天还会让人更换鲜花,这是今早空运到的荷兰芍药。”
叶瓷伸手轻轻抚了抚,花瓣上还盈着水珠。
保姆:“岛台下面的抽屉里都是一些小首饰。”
叶瓷听着,拉开手边的一个抽屉,有整齐码放的丝巾,领带,托盘里还有几对袖扣。
“太太,您要不要到露台看一看?”
叶瓷抬头,眼神瞬间的迷蒙,半天,“今天就不看了,我有些累。”
保姆很识趣,欲离开,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明天的早餐,您想吃什么?”
保姆自从来这里,今天是第一次见女主人,男主人倒是见过两次,可两次加在一起,他在这儿待的时间也不足十分钟。
她自己是有些做菜手艺在身的,不过,直到此刻,也没用武之地。
见叶瓷没反应,她也猜出了大概,估计也不会在这儿用餐。
果然,叶瓷说,“不用准备。”
门锁轻啮后,整层空间沉入真正的寂静。
叶瓷取出一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衣,来到浴室,又简单洗漱了下。
换上睡衣,发现尺寸竟意外的合身。
从浴室出来,叶瓷站在门口重新打量这间卧室:床品是低调的素色,床头两侧的阅读灯造型极简,连开关的按键都做了消光处理。
她掀开被角,床垫比想象中要软,枕头的高度恰到好处。
她睡觉没有认床的习惯,丝绒被面贴上皮肤的瞬间,她嗅到极浅淡的气息,不是香薰,而是更清冽的木质香。
窗外,一架夜航飞机正划过天际,闪烁的航行灯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叶瓷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光点,突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为她准备了充足的空间,又似乎处处留有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叶瓷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
十点左右,顶层婚房的胡桃木大门在蔺之序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
房间因为长久无人居住而自带一种空旷感,此刻,在这片沉凝的寂静里,却有一缕极淡的冷香。
干净明亮的橙花与柑橘开场,后调带有一丝皂感,这是叶瓷最常用的一种香水。
这气息,像一枚小小的浮标,在巨大的,秩序井然的空间里,无声地标示着她的存在。
蔺之序在玄关处静了片刻,然后,他解开西装纽扣,动作是习惯性的利落,只是比平日里更轻缓。
手指搭在领带结上时,他停顿了下,他看到叶瓷的风衣正静静悬在左侧。
数秒,两件外套的衣袖在空气中相触。
他的深灰西装就这样偎依在她的风衣旁边,像两个缄默的旧友。
在牌局上接到管家电话,说叶瓷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难题了,所以才会过来找他。
翻看手机,蔺之序看到叶瓷两个小时前打来的电话,还有那条信息:【电话没通,不急,你方便时联系。】
短短一行字,简洁明了,蔺之序看了三遍。
这很符合她的风格,理性独立。
蔺之序循着那道冷香,脚步无声地走向那间从未真正使用过的主卧。
门虚掩着,泄出一线暖黄的光晕,在深色地板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他停在门边,没有立刻推开。
透过缝隙,他的视线轻易就捕捉到了宽大床铺中央的身影。
蔺之序的手指在门把手上缓缓收紧。
终于,他推开门,厚实的地毯吸尽了足音。
他走到床边,驻足,垂眸。
床上的人,呼吸很均匀,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空气里她的冷香,随着距离的拉近,也清晰了许多。
深蓝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段纤细的颈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起伏着。
几缕乌黑的发丝滑落颊边,皮肤莹白,因为熬夜,她眼睑下仍透出淡淡的青影。
目光往下,沉静滑过她搭在枕畔的手,指节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指腹和虎口处,几道极淡的压痕隐约可见——那是她与画笔,针线,布料长久接触的印迹。
蔺之序知道,为了这次巴黎时装周,她已经耗了许多心神。
睡梦中的人动了动,身体微展,朝他的方向轻轻翻了一下,薄毯随之滑落一角,露出半边肩膀和手臂。
蔺之序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接到滑落的薄毯边缘,轻轻向上一提,重新覆住。
动作间,他的手背无可避免地,擦过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
触感微凉,像一根极细的线,毫无预兆地缠绕上来,然后在心口某个角落轻轻刮了一下。
蔺之序突然想起第一次在访谈里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母亲刚含蓄地提了联姻的意向,他对此无可无不可,婚姻于他,不过是人生规划中一个必要的稳定的环节,如同资产配置。
镜头里的叶瓷,坐姿挺拔舒展,回答问题时语调清晰冷静,眼神清亮透彻,像山涧里未被搅动的泉水。
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舒展大气和冷冷清清的距离感,意外地契合了他对“蔺太太”这个身份的全部想象——独立,理性,互不干扰。
他当时便点了头,觉得这很好,省心。
可此时,看着她无意识蜷缩的睡姿,蔺之序忽然觉得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原来他所认为的她很省心,只不过是她习惯独自消化所有情绪而不外露。
就像她的那句,不急,你方便时联系。
蔺之序静静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身走向床头那盏台灯,指腹在侧边的触控区轻轻下滑。
暖黄的光线便如同退潮般,一层层收敛,黯淡,最终只留下一点幽微的光源。
从卧室出来,蔺之序在沙发上坐下。
接着,他拿起矮几上的超薄笔记本掀开,幽蓝的光瞬间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待批复的文件。
他的回复简洁精准,效率极高。
时间在键盘声中静静流逝。
直到窗外的浓黑边缘透出深沉的蓝,蔺之序合上了电脑。
起身走向次卧。
浴室里,冰凉的水流冲击着脸颊带来短暂清醒。
镜中的男人眉骨深邃,眼神沉静,眼底的倦色在冷白灯光下无所遁形。
换上深灰色睡袍回到客厅,他再次在沙发上坐下,拿过旁边的薄毯随意搭在腰间。
闭上眼,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松弛。
可不知为何,平日轻易的休眠变得遥远。
安静中,感官异常敏锐:空调送风的低微嘶嘶声,窗外城市若有若无的白噪音,更清晰的是指尖上残留的,被叶瓷的发丝滑过时留下的柔韧触感。
一种微妙的烦闷悄然升起。
他重新睁眼,望着天花板的模糊阴影,片刻后无声呼出一口气,掀开薄毯起身。
赤脚踏在地板上,没有一丝声响,他再次走向那扇紧闭的主卧。
这一次,他直接压下冰凉的门把手,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幽暗依旧,只有床头那点微光。
他侧身,目光投向大床。
床上的身影似乎睡得更沉了。
只见她翻了个身,一条手臂伸出薄毯,探向床的另一侧——那本该属于他的空位。
幽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有暗流在缓慢涌动。
指尖残留的触感突然变得灼热,那缕缠绕而过的发丝仿佛化作了有生命的丝线,一寸寸勒进血脉。
蔺之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三十年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竟被几缕发丝轻易瓦解。
他似乎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堂堂盛域掌权人,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般站在这里,为一个无意识的触碰心猿意马。
他又想到领证那天晚上的拥抱,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领证了,这个日子值得纪念。
至于怎么纪念,身体已经抢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
后来,再回想时,只有一个感觉,她真得又香又软。
不知过了多久,蔺之序终于向后退了一步。
门轴转动,木门重新严丝合缝地合拢。
客厅的冷光占据视野。
蔺之序走到嵌入式控制面板前,手指无声点按。
他调高了空调温度,关闭了主照明,只留下一盏角落落地灯。
做完这些,他走向家政区入口,那里有一扇门通向保姆房和家政服务区。
他按了一下门边的呼叫铃。
连接家政区的门很快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保姆的身影出现,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被叫醒的恭敬和一丝茫然:“先生?您还没休息?有什么需要吗?”
蔺之序:“明天早上,”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客卧紧闭的房门,“晚点过来,打扫时间推后,让她多睡会儿。”
保姆立刻会意,声音也放得更轻:“好的先生,明白了。我会注意,轻手轻脚的,绝对不吵到太太。”
蔺之序点点头。
正欲转身,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特助潘岩。
“说。”蔺之序压低声音接通。
潘岩:“蔺总,苏黎世那批光刻机组件被卡在保税区了。瑞士方面临时要求补充最终用户承诺书。”
蔺之序眼神一沉。
这批纳米级校准仪是半导体生产线的核心设备,延期一天就会拖慢整个华东工厂的智能化改造。
他瞥了眼主卧方向,门缝里仍是一片静谧的黑暗。
“联系驻瑞士办事处,准备担保函。”蔺之序取下西装,动作迅速,“还有,通知海关王处,我四十分钟后到。”
潘岩:“好的蔺总。”
车库感应灯渐次亮起。
迈巴赫启动时,中控屏显示室外温度35度。
已经是九月底的天了,夜风仍裹着暑气。
海关大楼的冷气开得很足。
王处长亲自等在VIP通道:“蔺总,实在是瑞士人太较真……”
他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签字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手续办完,刚好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回到小区,指纹锁解开时,房间仍保持着绝对的寂静。
蔺之序松了松领带,将补充协议扔在书房桌上。
来到主卧门口,他轻轻推开门——叶瓷还保持着原来的睡姿。
第25章 第25章 相敬如宾
叶瓷醒来时, 窗外已经透进一层薄薄的晨光。
主卧的纱帘没有拉严,一缕金线斜斜地切过床尾。
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昨晚的疲惫似乎还未完全消散,但睡眠意外地沉, 连梦都没有做。
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恍惚了一瞬。
昨天的记忆如潮水漫回, 连续两场跨国视频会议,改礼服, 那杯凉透的黑咖啡,还有最后不知怎么拨出去的电话。
叶瓷微闭了闭眼。
自己居然会因为一时脆弱就跑到婚房来。
不过还好, 保姆昨天的话她还记得, 蔺之序从不在这里过夜。
下床开始洗漱,当她刚擦完脸时, 门被轻轻叩响。
叶瓷以为保姆又问早餐的事情, 于是回了句, “我不在这里用早餐。”
“醒了?”
蔺之序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低沉而清晰。
叶瓷正在涂护肤的手一滞, 蔺之序怎么在这儿?
大概蔺之序已经猜到叶瓷听错人了,“叶瓷,是我。”
叶瓷拉开门的瞬间, 一股微凉的晨风裹挟着运动后特有的热潮气息扑面而来。
蔺之序站在门口,身上是黑色的运动装, 额前的碎发微湿, 颈侧还带着未干的汗意,呼吸比平时略重,显然刚结束晨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她的状态,随后微微侧身, 让出门口的空间。
“你继续,我去客卧冲个澡。”他说。
叶瓷点头,视线不自觉地扫过他因运动而绷紧的小臂线条,又很快移开。
他的存在感太强,哪怕只是这样站着,也让她有种微妙的压迫感。
蔺之序去客卧后,叶瓷继续护肤,镜子里,昨晚的倦色淡了些,但还没完全消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去衣帽间换衣服。
滑开柜门,想起她昨晚来时穿的黑色风衣,她给自己选了一条白色衬衫裙。
换好衣服,出卧室,叶瓷看到保姆在餐桌前布早餐。
她原计划是和蔺之序打过招呼以后直接回工作室的。
至于早餐,工作室附近有早餐店,她顺道吃一顿就行。
不过,现在早餐已经备好了,她也不想再矫情。
看见她来了,保姆笑着打招呼:“太太早。”
叶瓷微微颔首,“早。”
昨晚被喊太太,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因为知道蔺之序不会来这里,现在不同了,蔺之序也在,再听,就有了那么一点儿难为情。
“这些都是蔺先生吩咐的。”
叶瓷点点头,顺手拉开椅子坐下。
眼前一桌早餐很丰盛,小米南瓜粥,蒸山药,白煮虾,莓果沙拉,切片牛油果,还有两杯酸奶。
营养又养胃的搭配。
两人的话,肯定吃不完。
她想,大概蔺之序不清楚她的早餐习惯,所以广撒网。
蔺之序还没出来,她拿出手机,一边看今天的工作安排,一边等他。
这时,叶北庭的消息进来了:【吃早饭了吗?】
叶瓷回复:【正准备吃。】
叶北庭:【昨天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叶瓷:【没有,一时无聊,想找哥哥聊天。】
本来也就没什么事,只是累了而已,她不想叶北庭追问,于是问他:【哥哥要在新加坡待几天?】
叶北庭:【事情处理好了,这两天就回去。】
叶瓷正低头打字,听见客卧的门开了,然后结束聊天:【哥哥我要吃早餐了,回聊喔。】
叶北庭秒回:【去吧】
放回手机,蔺之序正朝餐厅走来。
刚洗过澡,他的发梢微湿,黑色衬衫的领口敞着,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热气。
蔺之序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嗯。”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睡得还不错。”
蔺之序看她,笑着说了句,“睡觉不认床。”
他说的是事实,叶瓷也笑,“对。”
蔺之序开始吃早餐,“昨天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叶瓷用餐的动作微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声,语气平静:“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想找人说说话。”
没和哥哥细说的事情,在他这里,自然而然地就说出了口。
蔺之序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放下杯子,声音低缓:“会议调了静音,忘了调回来,后来和司恒他们几个聚餐,打牌,没注意手机。”
他在向她解释。
回味过来后,叶瓷哦了声。
这时,蔺之序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行程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道:“我让助理调整一下工作安排,争取在巴黎多陪你几天。”
叶瓷微微一怔,然后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好。”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原本那天在他家里,她以为也就那么随口一提的行程,他竟然记下了,甚至愿意调整自己的安排。
这种细微的迁就,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波动。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平和。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带。
蔺之序的视线落在她搭在桌边的手上——纤细白皙,指尖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收回。
他忽然伸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叶瓷的手轻轻一颤,但没有抽开。
“叶瓷。”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她抬眸看他。
就听见他接着道,“以后,你想让我陪你吃饭,聊天,或者做别的什么,直接告诉我。”
他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够,你要提出来,我再调整。”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称得上理性,可话里的意思却让她心跳微微加快。
这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近乎承诺的认真。
她轻轻点头:“好。”
手机响了。
蔺之序松开她的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人没动,当着她的面接听了电话,“妈。”
叶瓷继续用餐。
电话那头,汤静娴的声音带着笑意:“之序,开门,小李刚上去给你送东西。”
“我不在家。”他说。
汤静娴看表,“跑步还没回来呢?”
蔺之序:“我昨晚在婚房住。”
叶瓷听见他提到婚房,用餐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到蔺之序的长指无意识地抚着勺柄。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随即汤静娴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哦——”
她拖长了音调,又很快收敛,“家里新来的厨师做了几道菜,我让小李给你送一份,既然你不在如园,那就让小李给你送婚房去,你把地址发给他。”
蔺之序应,“好。”
汤静娴的声音又传来,“我还给叶瓷打包了一份,你把她工作室的地址也给小李发过去。”
蔺之序的看看餐桌上的早餐,又瞥了一眼叶瓷——她正低头搅动酸奶。
他原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都送到婚房来吧,我去公司的时候顺路给她带过去。”
汤静娴不知道叶瓷也在这里,如果电话里直接讲明,他怕叶瓷会不自在。
汤静娴笑着应下,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
电话一断,蔺宅的客厅里,汤静娴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蔺建昆,眼底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听见没?你儿子昨晚在婚房住的。”
蔺建昆头也不抬,语气淡定:“住婚房怎么了?”
“所以——”
汤静娴轻哼一声,“我觉得,目前来说,俩孩子相处的还不错。”
说起相处,蔺建昆点点头,从叶瓷先后两次来蔺家,两人之间的互动确实是有些相敬如宾的意思。
汤静娴:“我刚才在电话里说要给叶瓷送菜,你猜之序说什么,他说让小李把菜都放他那里,待会儿他上班时再顺路给叶瓷送过去。”
“你猜他这是什么意思?”汤静娴笑着挑眉。
她语速有些快,加上蔺建昆刚才专注看报纸,没留心听她打电话的内容,所以一时也就没听明白:“什么?”
汤静娴就差跟他翻白眼了,“当然是想去看叶瓷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蔺建昆不想和她争执,“是。”
一拳打在棉花里,汤静娴差点气笑。
不过,满满的分享欲让她继续道,“我还听季管家说,前几天,之序从东南亚出差回来,自己开车去工作室找叶瓷。”
蔺建昆:“这么说,孩子对这门婚事是真上心了。”
汤静娴笑,“那当然!”
起初撮合两人时,她其实也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忧的,两个孩子的性子比较像,事业心重,情绪内敛,不过,如今她是再也不担心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结婚事宜,蔺建昆说,“结婚的事,还是得先听听孩子们的意见,最起码等叶瓷忙完时装周。”
汤静娴点点头,“对。”
……
早餐结束后,保姆过来收拾餐具。
叶瓷拿起手机,转身又去拿外套和包。
“今天有什么安排?”蔺之序问。
叶瓷笑了下,“会很忙,一直到时装周结束。”
蔺之序:“嗯。”
时间已经快八点,两人该去上班了。
穿戴整齐,在玄关处,蔺之序问她,“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叶瓷抬眸看他,还没回答,就听他说,“我去工作室找你。”
叶瓷手指紧了紧包带,接着,她轻轻“嗯”了一声,“到了给我打电话。”
蔺之序:“好。”
第26章 第26章 他的拥抱很轻
翌日凌晨五点四十分。
叶瓷划过平板电脑屏幕, 将最后一份面料检测报告归档。
端起杯子,她抿了口黑咖啡。
苦涩在舌尖蔓延,却也恰到好处地刺激了因熬夜而迟钝的神经。
手机屏幕亮起, 是巴黎场地方发来的消息。
她扫了一眼时间, 巴黎此刻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 对方显然也还没休息。
【叶小姐,T台长度需要最终确认, 灯光方案必须在24小时内敲定。】
叶瓷的手指在对话框上停顿半秒,回复:【测量数据已复核, 比标准短15厘米, 请调整第一排座位间距。灯光色温控制在3000K以下】
发完消息,她拿起当天的生产进度表清单, 上面列着所有未完成的样衣, 需要调整的细节, 以及当天必须确认的事项。
全部勾选完成,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窗外, 天色大亮。
叶瓷刚在办公室坐下,小于就拎着早餐过来了,“叶总, 早餐。”
叶瓷伸手接过,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谢谢。”
小于看见桌面上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还有进度表清单。
此时,清单上大部分已经打上了黑色对勾,剩余几项也用红色记号笔做了备注。
清晰又规整。
这种工作平时都是她和叶总一起做,她负责记录,清单内容不算少, 全部过一遍的话,至少要两三个小时。
距离时装周还有四天,大家连续加班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叶总更不用说,很多时候,她下班回家时,看到叶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小于:“叶总,你昨晚又熬夜了吗?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叶瓷笑了下,早餐已经吃完,她边收拾桌子,“我知道,谢谢。”
小于笑笑,然后打开平板,人也立即进入到工作状态。
“上午九点有个会议,十点半,模特们来试衣。”
叶瓷点点头,看了眼时间,“现在去会议室。”
二楼会议室。
叶瓷落座后,各部门开始汇报工作。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看着各项工作进展情况。
当面料负责人汇报时,叶瓷提醒,“样品D-7在特定角度下,第三码处有一道织造瑕疵,属于质量问题。抓紧时间联系米兰的备用供应商,让他们立刻空运替代品。”
负责人:“好的叶总。”
大秀在即,会议高效紧凑地进行着。
会后,版师陈姐过来和叶瓷商议礼服细节。
“肩线这里,”陈姐的食指沿着图纸滑动,“如果按照原设计,模特抬手时后领会有0.3厘米的拉扯。”
叶瓷闻言俯身,一缕碎发从她的耳后滑落。
她没去拨开,而是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条流畅的弧线。
“在这里加一个隐藏式活动褶。”
陈姐又问:“缝份多少?”
会议室玻璃门被轻轻叩响。
小于端着咖啡进来,放在叶瓷旁边——加双份浓缩,不加糖。
叶瓷的铅笔尖在图纸上方几毫米处,会议室安静,只有她手边的手机提示音在实木会议桌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拍。
铅笔的阴影投在图纸上,随着她手腕的细微调整而轻轻颤动。
直到铅笔突然落下,在肩线位置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叶瓷的声音才打破沉寂:“用0.1厘米的缝份,就这么定了。”
“好的。”
陈姐立刻应声,手指已经在电脑上输入修改参数。
间隙,她瞥了眼叶瓷手边持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栏早已被各种消息挤满——
米兰面料供应商,纽约模特经纪人的越洋电话,还有巴黎工坊发来的十几条未读信息。
每一条提示光的闪烁都在提醒着这场时装战役的倒计时。
众人出了会议室,叶瓷拿起咖啡喝几口,她转脸问小于,“试衣间那边怎么样了?”
小于:“模特们都到齐了,正准备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