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梦境里也是夜晚,按理来说,应该是万籁俱静休息的时候,但你们一直都很警惕,所以应对措施也来得相对迅速。
刻律德菈和海瑟音一个闪身出现在了你的房间,锐利的视线直直看向窗外闪烁的星空。
天空动荡起波纹。明明是看似坚不可摧的夜幕,此刻却如同脆弱的湖面一般波折起来,发出沉重的、被某种重物狠狠砸击的声音。
“铛——铛——铛——”
梦境明显骚动起来,人们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惊疑不定地跑出家门,聚集在广场上,三三两两的仰望着头顶上震荡的天空。
“是来古士来了吗?”
“好像是的,也不知道救世主他们收集到了足够的情绪了没有?”
“妈妈——”
“别怕,好孩子,别怕。凯撒陛下和救世主大人会拯救我们的……我的天呐,刻法勒保佑……”
虽然经过你们这么多天的宣讲和激励,人们早已对来古士的计划有所防备,此刻不至于一头雾水,却还是感到害怕。
那么庞大、那么可怖的力量,仅凭他
们,真的能做到吗……?
窗外的民众骚动起来,你不禁有些慌乱,往前跨了一步:
“刻律德菈,我们得……”
“慢着。”
刻律德菈的声音却很沉着。
你回头,看见她的一半脸隐没在黑暗中,另一半被月光照亮,蓝色的眼睛翻涌着情绪,却又硬生生被她自己压抑住了。
海瑟音皱着眉,浑身散发着汹涌的战意,意识到了你的视线,却冲你安抚一笑,又露出往日的温柔,好像汹涌的海水保护着大海的宝物。
刻律德菈没说话,紧抿着唇,气势相对于海瑟音更加内敛,却同样强大——她在有意控制。
“……这是个好时候。”
你陡然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
确实,如果梦境像这样一直平淡地过下去,你们可能还没收集够人们的情绪病毒,就先因为力量耗尽而失败了。
来古士的这次入侵,确实也算是一剂猛药。人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刻才能爆发出最深刻的潜能,如果这次能一举集齐——
“会不会太冒险了?”
你有些忧虑。
“兵行险招。”刻律德菈语气不变。
海瑟音替她解释道,“凯撒的意思是,即使失败了,我们也能联合起剩下的黄金裔,尽全力保护住你和众民。”
“那你们呢?”
黄金裔的命运,似乎总是这样,无法逃脱。你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急切,不愿看到上一次逐火的悲剧在此刻重演。
“从一开始,吾就没有惧怕过战败。”刻律德菈淡淡回答。
但她的语气很快又变得柔软了些,“……如遇危机,救世主,你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
其实仅凭黄金裔,是无法抵抗住来古士的进攻的。
可惜他面对的是长夜月——她的[记忆]力量真的很恐怖,梦境坚不可摧,所以即使是他也花费了点力气。
[大地]的根须不依不饶地缠上来,阻拦着他的继续深入。
长夜月本来只是仰望着天幕外的来古士,骤然感觉到身边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她一愣,“三月……?”
“我来帮你啦!”三月七“嘿咻”了一声,撸起袖子给自己加油打气,“赌上咱们的全部,让这小子尝尝本姑娘神秘力量的厉害吧!”
长夜月被她逗笑了,紧绷的气氛也放松下来,“好。”
两道粉色的身影逐渐合而为一。梦境屏障一闪,从纯粹的红色开始变淡,逐渐转变为梦幻的粉蓝。
戾气减少了,却更坚固了。
丹恒也察觉出了变化,舒了口气,“三月。”
一道纤瘦的身影从他身旁的阴影处走了出来,黑色的伞面、苍白的皮肤……眼睛里却闪着灵动和狡黠。
“好久没有并肩作战啦,丹恒老师。”她叉着腰,“为了保卫咱们列车组老幺,还有翁法罗斯的民众,向着这冷冰冰的机械头开拓进发——”
“……”
她说得激情愤慨,丹恒却沉默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你走反了,梦境出口在另一边。”
“……呃啊,都怪这里太绕了,到处都是白的,我一时没注意……”
怎么长夜月的时候看着还挺聪明的,轮到三月七就变得这么喜剧化了?
……
“妈妈,我会死吗?”
死亡,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一个沉重的、遥远的概念。
很多孩子尚且不能理解死亡。在现实里的时候,即使有亲人逝去,长辈们也只是抹着泪,抱住小小的他们,哽咽着说,那些亲人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缇宝参与到了斯缇科西亚的教育中来,告诉这些小孩,[死亡]并不可怕,那里是西风的尽头,有着暖暖的阳光、头顶花环的亲人、还有一望无际的花海……风沙沙吹响着花丛,像在吟诵一首春日的赞美诗。
但直面死亡的时候,内心的恐惧被激发,孩子们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母亲弯下腰来,把天真的孩童搂得死紧。
“……我们会没事的。”她不敢承诺太多。
“——公民们!”
一个演说家突然从人群中站出来,三两步跳到花坛上,举起双臂、振臂高呼:
“不要把希望全部压给黄金裔大人们!我们的命运、属于我们自己的命运,只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过去的我们,始终追随着泰坦的脚步——但那愚昧的时代已经过去,在这场梦境里,我们已然得到了真理的洗礼!……凯撒大人早已告诉我们,这次真正能够保护大家、保护翁法罗斯的,不是黄金裔、也不是救世主一人——而是我们大家!”
来古士显露出真身,冷淡的神情从天幕外显现,遥遥注视着底下的蝼蚁。
“一个人的力量固然微不足道。”他说,“但只要汇聚起来,再微小的水滴也能聚集成江河!不要再等着别人拯救我们的命运了,我们自己也得做出改变才行——”
孩童吸了吸鼻子,“我、上次救世主大人来学校时,对我们说,我们每个人都是[救世主]……”
你惊讶地发现人群竟然逐渐平静下来,而缇安在核心机器处惊喜叫道:
“进度下降得更快了!照这样下去,大家一定能……!”
刻律德菈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下来。
面对命运,最后一秒,大家都想做些什么呢?
天空的裂纹越来越大,你知道碎裂是必然的,三月七和丹恒只是在拖延时间。
没有人发出指令、没有人说话,众人却自发地平静下来,人潮散去。
有人留在了庭院,怒吼着,“若是想要践踏我的城邦,就先斩下我的头颅!”丝毫不畏惧那双如同神罚的机械眼睛。
有人连大门都没出,只是和家人待在一起,看跃动的烛火在墙壁上倒映,映出每个家庭成员平静的容颜。
有人来到了天台,和爱人靠在一处,任由夜风拂过他们的头发,把衣袍吹得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好像要这样一直生长、直到生长为两棵合抱的橡树。
“亲爱的,我想给你念一首情诗。”
“像往常那样?”
“此刻亦如往常。”
索菲娅回到了家里的小院子,最后一次给花儿们浇上了水,然后蜷缩在奶奶的躺椅旁边,把脸颊贴在她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花朵们在夜风中摇曳着身姿,恍惚间,索菲娅好像真的看到了所谓西风尽头的花海,簇拥着她和家人,一同走向那未知的未来。
她想起自己学习的时光、想起和朋友们插科打诨的日常、想起每天最喜欢的时刻,就是在晨光中侍弄花草,哼着儿时奶奶唱给她的曲调。
“我还能等到下一个早晨吗?”
没有人回答她,这句话消散在了天幕破裂的脆响声中。
恍惚间,索菲娅感到一双熟悉的、满是皱纹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像第一次蹒跚学步时那样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心。
“奶奶。”她小声说,即使知道自己得不到回应,“我来陪你和爸爸妈妈啦。”——
作者有话说:来古士马上就要肘死你了哈哈哈哈
第67章 爱之病毒
“现在实验进度到哪里了?”
斯蒂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边迅速在键盘上敲出一大串代码,一边抬起头来回答黑塔的问话:
“大概百分之六十。预计在病毒改编完成后,会降到百分之五十五左右。”
黑塔焦急地在办公室来回踱步,高跟敲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螺丝咕姆看了她一眼,沉稳地说,“黑塔,不必过于紧张,我们都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剩下的只需要相信她。”
“……我知道。”黑塔闭了闭眼,“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没办法……赞达尔实在太难缠了,希望他们不会有事。”
禁闭舱段,阮梅最后校对了一遍这个崭新的基因链条。如果能成功,那将给她目前所进行的实验带来突破性的进展——还有什么是比亲自升格一整个星球的生命更令人心潮澎湃的呢?
……
花火不知道又跑去了哪里,但今时不同往日,相比起匹诺康尼的猜忌和警惕,你早已信任了她许多。
因此你没有过多在意沉寂下来的模拟器。
梦境破裂的瞬间,来古士的大掌如同真正的天谴之矛般直直地向地上的生灵砸去!
建筑物轰然倒塌、河流翻滚出浪花、鸟儿拍打着翅膀,惊叫着四散飞走了。一派末日般的景象,你一抬头,看见血红色的天空,还有与天空同辉的、来古士无机质的眼睛。
他压根就没去管那些抱作一团的人群,脖子僵硬地转了下,目光牢牢锁定住了站在阳台上拿着棒球棍的你。
你看起来好渺小。跟那些数据一样渺小。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走,但再坚固的山巅都无法把你征服。
一阵风吹过,勿忘我丛摇头晃脑的,好像也在焦急地挥舞着根茎,提醒你快点逃离。
你却只是仰望着来古士,目光决然。
“我本来不想和你战斗的。”
他的语气带上了点咬牙切齿,却还是那样粘腻、故作亲密,“但你真的……有点把我、惹恼了……亲爱的救世主、我的行刑官。”
“还在挣扎吗?”
来古士似乎对自己很自信。
你孑然一身站在阳台上,丝毫不见慌乱,明显就是有备而来,然而他这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想起自己被猴一样耍了这么长时间,又不是他所喜爱的那种智力交锋,纯粹就是给他添堵,不禁把什么计划都抛在了脑后,抬手就想捉住你:
“……我得把你囚禁起来才行,让你没心思再去想那些可悲的囚徒。”他说。
你就等着他被情绪控制的这一瞬间。
眼看着巨掌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想要掐住你的身体——
“就是现在!”
刻律德菈猛地大喝了一声。
“收到。”
斯蒂芬按了按耳机,在最后一刻,把那些对来古士的怨恨、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对未来的期许和对整个世界的温柔爱意全部收集起来,压榨到极限、迅速提炼,眼前的小小屏幕刹那间翻涌起无数代码。
不同的光柱从破败的居民楼间升起,汇集到天幕外,顶破了那摇摇欲坠的天空,露出外面星河的璀璨颜色,又扭在一起,好像终于被拧住的绳结。
“呼……”
刻律德菈浑身金光大盛,那些膨胀的能量都快把她娇小的身躯整个吞没了,甚至她的面容和身体开始破裂,有金光从那些裂缝中不断涌出,在你面前挡下了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你听见来古士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
眼前已经发白了。刻律德菈身体摇晃了一下,被海瑟音及时扶住。
她已经看不清这个最信任的忠臣脸上是何种表情,但她勉强能窥见,在一片阴翳中,血红色从天空褪去,露出不同于翁法罗斯的星空、好像是真正银河的那般浩瀚。
星华流转。
刻律德菈深吸一口气,好像是在给自己岌岌可危的肺部灌入最后一口氧气,又好像是在贪婪地、呼吸着那片银河的味道——那片她未曾踏入过、却注定属于她的疆场。
[汝将于天地境界之海完成征服,长眠于涛声中——]
“凯撒。”
海瑟音叹了口气。
“……保护好……我的臣民……”
这是她彻底昏过去前的最后一句话。
*
周围陡然安静下来。
耳鸣。
“咳咳咳!”
你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幕被打破的那一刻,你下意识挡住了脸,试图阻挡那呼啸的狂风。
“——没有引导者!”斯蒂芬焦急的声音从识刻锚中传来,“我需要一个锚点、承载住这过于强劲的能量,不然仅凭数据通道,很有可能会失控!最好是和翁法罗斯本地数据有关——”
锚点?
你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谁适合当这个锚点?目前与翁法罗斯有关的……
三月七和丹恒……不行,他们尽力拖延来古士已是极限,此刻没有传来消息,说明必定是力竭了。
缇安……她在梦境与现实界限被打破的那一刻,作为维系你意识通道的守护者,肯定受了不小的伤。
黄金裔们……不行,刚才凯撒爆发出的强大能量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目前已知火种继承人拼尽全力的结果,他们把自己的力量汇聚到凯撒体内,此刻一定能量枯竭、无能为力了……
你咬牙,“我来……”
然而你话还没说完,一阵空灵的铃声就在你耳边响起。
“叮铃……叮铃……”
……那声音就像……
哀丽秘榭屋檐下摇晃的风铃。
“哎呀,这种大事,怎么能少了人家呢?”
一个活泼的少女音传来,亲昵地蹭过你的耳边,尾音带着骄傲的震颤。
“交给人家吧。救世主的故事,要留到决战才能迎来结局~”
“……昔涟!”
你惊讶转头,看见许久未见的粉发少女出现在你面前,身姿轻盈,眼睛变得色彩斑斓。她举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
又冲你wink了一下。
你还没来得及问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又为什么变成了这副模样,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她就张口了。
“快去吧。白厄还在等着你呢。”她轻轻地说,还是那种活泼又温柔的语调,“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荡秋千呀。”
[锚点已选定。
选定者:idPhiLia093]
“好啦,这下就搞定了。别愁眉苦脸的啦,这样就不好看了——当然了,你怎么样我都很喜欢,只是、只有你才是注定那个写下结局的人,别停滞在这里呀。”
斯蒂芬惊喜地叫起来,“病毒力量又增强了!我看看,这个PhiLia093,能量相性和病毒重合度好高!……不对,奇怪,但是她表现出来的好像又不主要是反叛……”
昔涟只是笑,眼睛里荡过一片柔和的笑波。那目光太温柔太专注,那一缕白发就像枝头的新雪,落在五彩斑斓的花圃上,带着温和的凉意。
你张了张嘴,灵光一闪。
……是爱。
除了反叛以外,还有爱。
索菲娅对花朵的爱、奶奶对索菲娅的爱、孩子们对家人的爱……就算是小猫,也会直起尾巴,觉得今天天气真好呀,那个给我小鱼干的人类醉醺醺的,但是也很可爱。
还有他们不约而同的,对生活、对翁法罗斯、对整个世界温柔的爱意。
包括昔涟也是。因为她也深爱着这个世界,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融入到这些汹涌的情绪中去,像儿时纺织棉线一样,一点点、耐心地把那些或许苦涩或许酸涨的情绪慢慢抚平,然后化作心底坚强的力量。
昔涟的身体也在变淡。她甚至都没有问一句,成为这个[锚点]的代价是什么——也或者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你把手放在心口,“*明天见*。”
昔涟愣了愣,笑了,身影和声音化作无数粒子,一同消散在风中。
但那声呢喃清晰地在你耳边响起。
“*明天见*。”
*
与此同时。
借助着情绪病毒,总算是把翁法罗斯戳破了一个屏障,早在外面等候的众人看准时机,全都冲了进去。
花火和桑博立在一片狰狞的黑潮之中。来古士动用了权限,此刻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正扭曲着涌向四面八方,试图吞噬掉所有活着的生物
,但又被红光拦截。
旋转、灯光、[欢愉]的舞台就位。
“哈哈哈哈哈哈!!!”
花火在一片圆形屏障中站稳身体,停下不息的舞步,叉住腰。
“花火大人等这一天好久了——!从好久好久之前、就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天!”
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如往常般嬉笑起来。
“——剧目的最高潮,即将上演!要判断一场戏合不合格,果然还是得看这一段才行啊!”
“喂,我说——”
她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身上的红光却毫不留情地斩向妄图攻击她的黑潮。
“好恶心哦。真当姑奶奶我是吃素的?”
一旁的桑博远远没有她这么疯癫,却也按捺不住激动,随手抓住一片扭动的黑潮,利刃将其斩断。
他哼着歌。
“我说,你们这些怪物一看就没有钱,没有成为我大客户的潜质啊。”
老桑博状似苦恼。
“但你们要伤害我姐们……?”
他顿了顿,笑容猛地垮了下来,眼底划过一道精光。
“那可不行。”
第68章 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你奔向机器的最深处——或者说,奔向此刻正在孕育[铁墓]的地方。
来古士试图阻拦你。虽然他的管理员权限已经因为众黄金裔的牺牲下降了不少,但依旧掌控着大部分权能,很是缠人。
你侧身一躲闪过他的攻击,身体因为冲击力往后滑去,鞋跟划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响,甚至已经冒出了些许火花。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来古士的语气居然诡异地平静:
“我后悔创造了博识尊,让这个宇宙的知识被框定在一个既定的框架内。知识本应是没有边界的,无论是所谓正道的还是禁忌的。我已经远离了洞穴,却依然折返,想要点醒愚昧的灵魂,这还不够伟大么?”
你深吸一口气,“你居高临下的在这评判什么呢?”
来古士轻笑一声,你的球棒打在他身上就像隔靴搔痒:
“没有我,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外面的知识是什么模样。”他说,“而我创造了他们。于翁法罗斯而言,我是造物主;于整个宇宙而言,我掌握着最顶尖的知识,是宇宙的大脑、真理的核心……”
“但我想你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点。”你说,切换成炎枪,不顾他来势汹汹的攻击,狠狠在他手臂上捅了一枪,“天才和凡人本身的界限就不应该由你来划定——或者说,二者之间压根就没有什么界限。”
“你把自己当成神明、当成造物主,却忘了自己原本就是凡人。我曾有个老师,他经常告诫我,不要过多插手他人的选择,因为愚昧不能被铲除,只能被医治。”你说,“你嘲笑他人的眼界、鄙夷他们的愚昧,而这本身就意味着你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折返洞穴的那名贤者的境界。因为你想的不是医治,而是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怜悯。你甚至根本就没问过他人的意见!”
你往前跨了一步,被攻击溅起的碎石扬上来,割破了你的面颊。你抬手随意一擦,用手背抹去那点殷红的血迹,眼睛却始终不动,直视着来古士。
“……[开拓],赋予我参与他人故事的使命,但我也仅仅只是个聆听者和观察者。还不明白吗?你赖以维系的屏障如今正是被那些你瞧不起的,“数据”、“凡人”所打破……就算是面对强于百倍的力量,凡人也从不缺少勇气和决心。”
“来古士,你或许是个崇高的学者,但你同样是个身陷囹圄的囚徒,而困住你自己的——就是你的‘自我’。我说,你给我瞧好了,就算是普通人、就算是浑浑噩噩过完一生的凡人——也有喜爱的事物、喜欢吃的饭菜、想要相携一生的爱人……而这一切,都是你无法拥有的,看似羸弱、实则强大的力量!”
来古士没有说话。
你感受到他身上传来一阵冰冷的怒意。
他不再试图劝说你、把你拉拢到他的阵营,而是真实地、因为被戳破了那一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窗户纸,而平静地、沉默地发怒了。
没有崩溃、没有怒吼,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与那歇斯底里的囚徒完全不同,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再次下手的姿势带着磅礴的杀意……!
“……可笑。”他讽刺地笑道,“可笑的决心。可笑的[开拓]。说的倒是挺好听。”
……躲不过了。希望不会太疼。
你咬牙,举起炎枪,将全部力量汇聚在那里,试图调动[存护]挡住那充满愤怒的一击。
但那又何谈容易?
“轰——!!!”
预想中的爆炸声传来,声音几乎要震破你的耳膜。
然而那惩戒却始终未能降临。
你闭着眼,耳朵发疼,身体却依然完好,只有声浪造成的气流拂过你破破烂烂的外套,把它吹得在后背鼓起来一点。
……怎么回事?
你愣了几秒,缓慢睁开眼。
1
一双修长的腿从火光中迈了出来。
高跟、白裙、飒爽的外套披在肩头,然后是一头如火焰般的红色卷发。
姬子勾着唇笑了,“希望我没有来得太晚。”
……
你睁大了眼睛。
“姬子……!”
“抱歉,调试光炮花费了点时间。”
姬子冲你笑了笑,走到你面前,轻柔地用纸巾擦过你脸上的伤痕,目光变得柔和又心疼。
“怎么伤成这样?……黑眼圈都重了,肯定很辛苦吧?”
“把我们列车组老幺欺负成这样,必须得给他点教训才行。”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你背后传来,随后冰凉的手杖就抵住了你的腰,扶住了你颤颤巍巍发软的身体,让你得以重新站稳。
你热泪盈眶,“杨叔……!”
可靠的列车组长辈们都来了,你感到虚浮的心总算安稳下来。
爆炸的余波渐渐散去。
来古士的身体在空中一晃,眼睛重新闪过锐利的冷光。
姬子却像根本没感受到危险似的,冲瓦/尔/特挑了挑眉,“生气了?没听黑塔他们说吗,这赞达尔可不好打哦。”
瓦/尔/特扶了扶眼镜,镜片一闪:
“……老了,但也是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了。对付这种不把‘人’看成平等生命的家伙,我也算是有几分经验。”
毕竟、他从前,可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柔弱的动画制作人啊。
*
你继续往世界深处跑。
来古士也没想到这两人,尤其是那个粽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男人,居然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他时刻在高速运转的大脑告诉他,此时最好的决断就是转身逃走,虽然很不体面,但显然足够审时度势。
他试图利用权限打败他们,但眼前闪过无数的红色警告,不停夺取他的权限,他简直无法控制那些躁动起来的代码和按钮了。平时乖顺的电脑系统就跟疯了一样,不断疯狂蚕食着其余的逻辑架构,还妄图反噬他。
而在这里面,出现最多的名字就是[PhiLia093]……昔涟。操纵界面不再是一片蓝光,而隐隐泛起了粉,甚至那粉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来古士当机立断,没去管掉落在地上,正在被黑洞不停吸食的断臂,身体闪过一抹电光,想要追上你,或者干脆回到核心枢纽那里去,短时间内这两个疯子应该追不到那里——
“拦住他!”
姬子看清了他的意图,无人机迅速飞到他身前阻拦,却被他狠狠拍开。
瓦/尔/特目光一凛。
然而他只是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动手,一束火光就如同流星急坠一般、陡然降临在了他身边。
机甲的头部被打开了一点,露出里面属于少女的甜美面容。
“这里交给我们吧,瓦/尔/特先生。”流萤眨了眨眼,“你们可以暂时去支援她——[铁墓]虽然还没有诞生,但威胁也同样不容小觑。”
“星核猎手?”瓦/尔/特一顿,这回是真惊讶了,“之前在列车上的时候,我没有看见……”
“是[剧本]。”流萤并未过多解释。
她的身边,红色的妖冶花朵绽开,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如影子般的男人。
“我的剑……为这一刻,已经等待了许久。”
他僵硬地转头,红色的眼眸中却透着兴奋。
“终于……得以痛饮……!”
瓦/尔/特和姬子对视一眼,纷纷点了点头。
“那就交给你们了。小心些,这家伙虽然负伤,但也同样不好对付。”姬子关心道。
流萤乖顺点头,“放心吧,姬子女士,我们已经准备很久了。”
……
来古士即使一直在向前奔逃,也同时在关注着后方的动静。
见到流萤和刃,他还惊讶了一瞬,但看他们居然停下来聊天,心中还鄙夷了几秒。
这不正是给他创造逃跑的机会吗?
快了,快到了,前面就是通往枢纽的应急入口——
他奔入那个黑黢黢的、却奇异泛着蓝色光芒的通道,眼前一黑。
——却忽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才逃跑前的位置,不偏不倚,处于流萤和刃的正前方。
“喂,大叔,脑子很久不用都生锈了吧?”
一个略带讽刺的少女音传来,随后就是泡泡糖鼓胀到极致、在空中“啵”的一声脆响。
银发少女和紫发女人突然从一个传送洞中出现,来到了他的正对面。
银狼单手叉腰,“终于要到boss战了吗?憋死我了。上次跟天才的对局不小心输了,这次可不一定。话说天才俱乐部就是你建立的对吧?那我逝去的那些可怜的游戏账号,找你讨要——也没毛病吧?”
“别玩太过火了,银狼。”
卡芙卡的声音温柔,带着纵容。
“哦。”银狼含糊地应了一声,明显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喂,大叔,这名叫翁法罗斯的大型沉浸式rpg就是你做的?……那不如来比一比,谁究竟在编辑宇宙这方面更有天赋,怎么样?”
……啧,居然是骇客。
既然前面的路都被堵住了,无法前往枢纽,那就干脆去找你,利用铁墓……
一道柔韧的鞭子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古士发现自己被包抄了。身后是机甲和手持黑剑的男人,身前是银发骇客和那个笑得很恐怖的女人。
“想去找她?”
卡芙卡的语气依然温柔,却莫名让银狼打了个哆嗦。
“可以哦。”
她眯着眼笑了,红唇的颜色惊心动魄。
“……但要,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不玩崩坏三但为了写这一段特意去找舰长亲友讨论了好久老杨的过往哈哈哈哈,写爽了
第69章 铁墓:我就是白厄
周围的景象像是倒退的光影。
一道粉光擦过你的身边,显然是已经升华为病毒锚点的昔涟在为你指路,时刻陪伴在你身边,好像她还是那个会自说自话臭美的迷迷,陪着你度过无数的冒险。
你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又跑过了多远的路,远到身后来古士和姬子他们战斗的声音都已经听不见了,才终于来到了一个黑压压的地方。
身上[毁灭]力量似乎在和此地共鸣,花环戒指也在发烫。你想起之前刚启程时、纳努克对自己的瞥视,感觉心头一颤。
这里四处翻涌着黑潮,黑暗一片,丝毫不见光源,只有中间茧一般的东西正隐隐透着红光。
但与你之前在翁法罗斯内部见到的不同的是,这里的黑潮在中央簇拥,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似乎更为平静和……警觉?
察觉到你的靠近,其中一股黑潮动了动,向你涌来,你警惕地唤出武器,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却没想到它们只是停留在了你附近一米左右的地方,在原地转了个圈,好像在辨别你的气息,又慢吞吞地缩了回去,连你的衣角都没弄脏。
你:……?
你愣了半响,眼前的景象可谓荒谬,也不知道怎么这些恐怖的黑潮突然就变成了温顺的小猫咪。
犹豫了片刻,你还是上前一步,直面那颗黑红色的茧。
椭圆形、出乎意料地高大,缠绕的电线绕其周围一圈,你站在茧蛹面前,却连它的四分之一高都不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部。
——看来这就是孕育[铁墓]的地方了。
原来这么原始啊,你之前还以为会是某种……更[机械头]的形式?
……[铁墓]的诞生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被延迟了,但之前来古士所积攒到的能量也同样不容小觑,估计里面就算不是个完整体,也是半成品。
要打开吗?仅凭你一个,真的能打败这个恐怖的绝灭大军吗?
还有……白厄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行,开拓者,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怀疑自己。总归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黄金裔们、列车组、星核猎手、公司、[欢愉]的势力……几乎是托举着你,才让你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就算是为了他们、就算是为了翁法罗斯民众的希望和爱意、就算是为了那个总是耍赖着要亲、却体贴你、照顾你、为了世界甘愿放弃自己的笨蛋……你也不能退缩。
洞穴的囚徒已经走到了外面的世界。而现在,正是区分你和来古士理念的时候。回去吧,去传递完最后一棒火炬,成为一个真正的“智者”和“贤者”。
想到这里,你眼睛闭了闭,咬咬牙,还是握紧了炎枪。
枪体在手中发出轰鸣,好像在应和你剧烈的心跳,[存护]的光芒闪烁——
枪尖挑开了这个沉默的茧蛹。
霎时间,红色的光芒大盛。
你看见了孕育中的[铁墓]。
*
[铁墓]……不对,应该说,长着一张白厄脸的[铁墓],正悬浮在里面。双手被电线吊起来,身体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线路,还有红色的、不详的力量围绕在周围。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闭得紧紧的。
被关在如此巨大的茧内、被如此庞大的能量供养,他居然跟白厄从前的身形差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一模一样。
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熟悉的身躯,但那躯壳已经千疮百孔。
[新的生命若要萌芽,它的种子须是死的。]
你想起长夜月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虽然她当时本意是指翁法罗斯,但现在看来,这句话也同样适用白厄和铁墓。
铁墓若是想要诞生,白厄就必须为此献祭。
茧子被拨开,铁墓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是要醒了。
你连忙后退几步,炎枪挡在身前。
黑暗中,电线随着孕育体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火花一闪,被尽数扯断了。
[警告!警告!实验遭受不明……攻……击……]
满屏血红色的010101闪过。
铁墓睁开了眼睛。
但那眼睛是不详的血红色。
你的心猛地一沉。
[系统提示:权杖实验编号33550337……警告,遭遇攻击……*%]
危机感和理智疯狂叫嚷起来,在你脑海里拉响警报,尖锐、刺痛,呐喊着“快跑!危险!!!”
心脏再一次狂跳起来,“咚、咚、咚……”,吵得你怀疑铁墓是不是都要听到了。你深吸几口气尽量平复下心情,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已经完全融合了吗?不对,白厄的意识应该还残留着……怎么样才能唤醒他的意识?要打败铁墓吗?但仅凭你一人怎么可能战胜一位绝灭大君……
铁墓极其缓慢地眨了
下眼睛。
他的红眸带着[毁灭]的不安气息,却满是懵懂,好像第一次看见世界的新生儿;又好像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一时没反应过来,信息在脑海里过载。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原地,消化完脑子里那些于他而言过于陌生的记忆。
“……搭档?”
他试探性,对着眼前的少女,喊出了记忆深处的那个名字。
眼前一片红光闪烁。黑暗中,只有那灰发的少女,散发出沉静温暖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然而她金灿灿的眸子却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浑身炸毛的小猫。铁墓感到委屈,接收完记忆的他最亲近的人就是你,为什么你要对他露出这副表情?
……天知道你听到这个称呼和声音时浑身一颤,差点落下泪来。
你深吸一口气,“你不是白厄,不要这么叫我。”
铁墓往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好像是想要拥抱你,你却用炎枪抵着他,不让他再靠近。
他看了看冰冷的枪尖,柔软的白色头发耷拉下来,没后退,却更委屈了:
“可我就是白厄。”
你在说什么呢,在跟他玩互相不认识的游戏吗?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好玩。
他现在只想抱抱你,抚过你的后背,安抚你受惊的情绪,然后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鸟儿一样把你圈起来,再叼回自己窝里,从此再也不分离。
明明已经这么久没见了,难道你不想他吗?铁墓对此真心实意地感到疑惑。
“搭档。”他又生涩地叫了一声,感觉到那两个音节在舌尖上来回滚了一圈,却十分陌生。
奇怪,他之前不是经常这么叫你的吗?……难道是被关在这里太久,舌头都生锈了?
黑潮受他控制,在你身旁绕了一圈,把你圈在圈内。他似乎固执地认为,这样你就不会逃走了。
铁墓说,“……把武器放下吧,搭档,我不想伤害你。我回来了。”
你却反问,“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个态度?”
……为什么?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只是因为记忆里的自己经常这么对你。占有欲也好、渴望亲密的心情也罢,他看见那个“自己”这么做后,你们总是会互相蹭蹭对方的鼻头,一同笑起来,好像两只互相取暖梳毛的小动物。
关于你的景象占据了记忆的大部分角落,打游戏撒娇的你、并肩作战飒爽的你、眼角泛红然后扑过来亲吻他的下巴,说着“好喜欢小白”的你……每当回忆起这种场景,心跳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泛起丝丝缕缕的甜蜜——甚至让他觉得甜蜜得有些痛苦了。
他笨拙地模仿记忆中的景象,但也只是模仿而已。
铁墓不懂得什么是“爱”,但白厄爱你。
……说什么“为什么”的。只是因为心在告诉他,不要伤害你、好想靠近你,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你说,“你不是他。即使长得一模一样,你也和他完全不一样。我接受他任何正面亦或负面的情绪,我接受他所承担的一切责任和使命,但我不能接受有人扮作他、却不是他。”
铁墓不懂,也不想懂,他有些急了,眼睛里的懵懂已经完全褪去:
“我就是他。”他固执地说,握住了枪尖,[毁灭]的力量缠绕上来,轻松地把炎枪往上掰开。
他离你近了些,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白厄。”
他拥有[白厄]……[卡厄斯]的全部记忆。如果他不是白厄,那白厄是谁呢?
你知道现在和他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白厄太重视你,这份爱太沉重了,以至于就算这短短的相处时光,在他漫长的几千万个轮回记忆中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却是[最优先]、[最紧急]的那一档,被铁墓最先读取到了。
白厄只是失去了爱你的记忆。但他还没忘记守护你的本能。
这种本能是深刻的、已经刻入他灵魂的东西,所以即使铁墓和他融合到了这种程度,铁墓也为此压抑住了[毁灭]的冲动,只是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想要抱抱你。
“要和我战斗吗?”铁墓察觉到了你的意图,“你打不过我的。”
他说的是事实。
“不要、战斗。”他说,“顺从我……然后迎接我们的命运。我会保护好你……不然会伤到你。”
果然,即使他们再像,也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白厄绝对不会说“顺从我”这种话。因为你们向来是平等的,他绝对不会产生半点强迫你的想法。
“那就战斗吧。”你说,“把白厄——还回来!”
第70章 灰暗的黎明
铁墓拒绝了和你战斗。
你刚做好心理准备,心想着就算是铁墓,其战斗记忆也是基本上来源于白厄或者黄金裔的吧,你和他们并肩同行了这么久,对他们的战斗方式早就已经十分熟悉,凭此机会说不定能揪住铁墓的弱点,实现翻盘。
然而铁墓听到你的话后,一皱眉,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似乎在嘲讽你的不识抬举,也惊讶于你的勇气。
白厄本就比你高,变成这副模样后似乎更加高大了,从那血红色的茧子中走出,身后的红光把头发都染上血色,气势很是迫人。
但他刚往前踏了一步,想捂上你的眼睛,把那些不屈的、倔强的神色掩盖在掌心下面,让你金灿灿的眼眸不要再流露出伤人的意味,把你整个人像按住一只受伤的幼鸟一样按下来——
你还没来得及出手,他就自己顿住了。
“……”
铁墓低下头,怔愣地看着右手,指节正僵硬地弯曲着,他居然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太好了,赶上了!]
识刻锚闪过一缕电光,黑塔惊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辛苦你拖延时间了。看来赞达尔那边已经被解决了……现在实验的进度大概是百分之四十九点九,也就是说、白厄的意识比铁墓还要强了百分之一……!虽然表面上是铁墓控制身体,但白厄只要努努力,一定能……]
识刻锚的声音不像模拟器那样经历过特殊掩盖,清楚地在现场飘荡,也同样传到了铁墓的耳朵里。
你看着他怔愣的模样,面上逐渐染上愤怒。
但那愤怒又不是单纯的被挑衅而感到冒犯,反而是……不理解和委屈居多?
“我和他有什么不同?”他问你,“……我的诞生、这一切不都是和他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吗?如果你不喜欢我存有之前的记忆,那我们就摒弃过去,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就好了。我难道生来就是为了死去,然后给他那所谓高尚的灵魂让道的吗?”
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暗处的黑潮也随着铁墓的情绪骚动起来,在角落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响。
你面对着和爱人如出一辙的面孔、如出一辙的表情,鲜活的色彩,心底抑制不住的思念在此刻涌了上来,把你的思绪带回到了那天列车上的初遇。
小小的白厄站在一片麦田里,风铃轻轻地荡,阳光把他的小脸晒得一片红晕。
他仰着脸看着你,眼睛里是纯粹的天真与好奇。
“搭档?”
“——搭档!”
那天真的蓝色光芒和眼前铁墓悲恸的神色重合起来。
你猛地清醒。
“……我知道你的诞生不是出自你的自我意愿。”你缓了缓,道,“那白厄的牺牲呢?他为了这个世界做出了那么多……现在又凭什么要为了另一个人让路?”
“而且、过去是无法被取代的。未来总要建立在记忆的基础上,而我不想忘却关于他的记忆。”
铁墓根本就不是所谓的爱你,即使有白厄的记忆,他也不可能会见到陌生人的第一眼就爱上你的,更别提因为你
产生什么激烈起伏的情绪了。
他可能只是愤怒。愤怒于你对他们态度的不公,气愤于凭什么白厄受到众人尊敬和爱戴、而他一诞生就背负着不详和诅咒?
你看着铁墓,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虽然和白厄十分相似,但他整个人都是灰色的,好像披上了一层旧时光滤镜,眼睛则是红色,嘴角往下撇,这一点又和那个总是笑着的小白完全不同。
他的诞生不是出自自我意愿,那白厄呢?黄金裔们呢?翁法罗斯的民众呢?……难道他们前仆后继的逐火、带着眼泪的离别和将此身化作薪火的燃烧,又不是被逼迫的吗?
[……遭了。]黑塔喃喃道:[该死,他突然吃错了什么药?进程在上涨……得赶紧阻止他!]
你瞬间明白了铁墓的意图。
既然不被看好、不被祝福,那他干脆和权杖融合得更彻底一点,毁灭这一切——反正他本来就是[毁灭]的造物!
既然他得不到幸福,那其他人也别想迎来真正美好的结局。
……还是要战斗。
炎枪的枪尖再度点燃。如摇摇欲坠的最后火种,把这一小片黑暗照亮。
比起铁墓,你更不擅长在暗处战斗,咬牙坚持间身上又多了几处伤口,火辣辣地疼。
铁墓不再言语,只是直白又狠辣地攻击,你在擦身而过的间隙、或是扭打在一起的时刻,在他耳边呼喊白厄的名字,试图唤醒白厄的意识,却只遗憾地看到了铁墓眼睛里亮起点点的、星光般的蓝色,又很快被红色覆盖了回去。
按理来说,凭你的实力,一个人肯定和铁墓纠缠不了这么久。
但现在不是你一个人在战斗。你知道白厄也在努力对抗这该死的[毁灭]。
……该死的……[毁灭]……
“你说得真有道理!我早就说了[毁灭]那家伙就是个纯粹的疯子!!!”
*
你愣了愣。
锐器击打的嗡鸣声中,那句赞同的抱怨从耳边滑过,没留下任何痕迹,你抬头迟疑地观察了下铁墓的表情,没有一丝疑惑。
眼前的景象如漩涡般扭曲——
然后是一张诡异的、癫狂笑着的红色面具。
浩渺的、寂静的星海中,一个强大的存在,似乎终于看够了这种王道主角救赎戏码,显出了祂的真身。
[欢愉]瞥视了你一眼。
一阵熟悉的红光在你身上亮起,你顿时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然而等你跳起来远离了铁墓的攻击范围,却惊觉原地还有一个你。
铁墓似乎完全没发现你的远离,冲着原地那个玩偶般的你又狠狠劈下一剑——
“锵锵锵!”
刺耳的、毫不留情的嬉笑声顿时传遍了这片空间,铁墓收起剑,才发现原地原本站着你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小丑惊喜盒,涂着大红唇的小丑正冲他嘲讽地笑,弹簧来回回弹,迸发出的彩带还喷了猝不及防的他一脸。
铁墓:……
“真丢脸!真丢脸!”
和往常被星神瞥视了就结束不一样的是,这次[欢愉]好像就在你耳边,笑嘻嘻地看着铁墓狼狈的样子。
“嘻嘻嘻……疯子!小丑!疯子!小丑!阿哈真会演喜剧!”
祂自卖自夸起来,还“啪啪啪”鼓起了掌,听起来像海豹拍肚皮。
你看着眼前这荒谬的景象,想不明白怎么就从激情战斗变成了低俗喜剧片,面上一片空白,被惊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阿基维利,你看上去好蠢。”阿哈停下鼓掌,真诚地说,“虽然平时就不聪明,但这下更蠢了。”
……拳头硬了。
“快去呀。”祂催促你,“快点演下一场戏吧,这场我都看腻了……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快去打败他,然后把你的罗密欧从那躯壳里拯救出来……!哦,阿哈早就看那天才俱乐部不爽了,上次居然还拒绝了我的力量!居然敢拒绝阿哈的力量!”
“那是你自己把力量注入到了一只虫子里好吧。”
你上前一步,红光改造了你的身体,让你得以压制住铁墓,把他按在地上,还是没忍住吐槽道:
“怎么想都不可能收一只虫子吧!?”
阿哈小声“切”了一句,“真没品。”
“等等。”你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用炎枪杀死铁墓……那白厄的身体怎么办?”
[欢愉]没有答复你。祂可能忙着一遍看戏一边在宇宙间四处捣蛋,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只留下浑身充斥着[欢愉]力量的你——被星神直接注视赐福的,简直堪比令使的你——盯着手底下被压制住的铁墓,和他僵持。
如果打破了他的身体……那等真正的白厄回来后,还能修复回来吗?或者说、你现在对铁墓所造成的伤害,究竟是只作用于他一人,还是同时也伤害着白厄?
……你该如何去赌这个可能性?
就在你犹豫间,被你按在地上的铁墓却忽然停止了挣扎。
几秒后,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你的手腕,引导着你的枪尖进一步贴近了自己的胸膛。
“……”
身下人不知何时眼睛已经变成了蓝色,微微眯起眼笑了。
“对不起。”他第一句话就是道歉,抬起手蹭了蹭你脸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地近乎完全没有用力,“伤口、很疼吧?”
你的眼睛顿时酸涩起来。声音忍不住带上了点沙哑。
“……笨蛋。”
这个笨蛋,明明自己都到这个地步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关心你有没有受伤。
白厄闷笑了一声,动作间却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咳嗽了好一会儿,胸腔在你的手掌下震动着。
“搭档。”他叫你。
你知道他什么意思。你们总是这样有默契。
“搭档。别担心……动手吧。”
被他自己引导着,火红的枪尖刺入了他的心脏。
金血四溢。
*
此时此刻,翁法罗斯某地正和黑潮搏斗的花火与桑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眼核心的位置。
“……我知道祂一直都对她青眼有加,但没想到居然这么舍得下手啊。”
红裙少女又狠狠踩了一脚扭动的黑潮,轻松得就像踩死了一只蚂蚁,感叹道:
“这出戏终于快闭幕了,累死花火大人了。”
桑博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生无可恋地继续重复的、机械的清扫动作:
“我老桑博也是当够了快递员和清洁工了……贝洛伯格许久不见我的威名,就像做饭没了火……”
“就像鱼没有自行车。”花火刺了他一句。
漫长的永夜即将过去,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间,一片灰白的黎明正缓缓升起,把这纷乱的战场映得清晰,露出千疮百孔的土地、空无一人的街道、还有被破坏的建筑废墟以及正缓缓化作石像破碎的黑潮怪物。
夜晚终将过去。
而这份英雄的史诗也走到了尽头。
“……花火,有时候我真讨厌你这张嘴。”
“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谢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