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演武(四)(2 / 2)

胡笳汉月 五醍浆 2919 字 4个月前

她依言在他的书屋里读了会儿书,又练了会儿字。

双三念殷勤地给她奉上点心。

“咦?你怎么不跟着陛下?”她随口问了一句。

双三念微微一愣,欲言又止——他和白整原先一个效命于太皇太后,一个出自崇光宫。如今他们虽不约而同地投诚陛下,但大方向上,依然各顾各的来处。

冯妙莲拈起一块核桃酥,还未入口,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就见白整大步入内,低声对双三念道:“快传侍御师,崇光宫那边……动了鞭子。”

“啪”的一声,冯妙莲手中的酥饼落在地上,“什么鞭子?太上皇帝打陛下了?”

白整冷冷瞟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她转头,双三念已匆匆忙忙地出了门,往太医署传人去了……

寿康宫。

“几鞭?”冯太后转着琉璃念珠,声音冷得像冰。

“二十……陛下生受了。”抱嶷低眉叹气。

冯太后一掌拍在案上,十二花钗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

“这是打朕的脸!”冯太后气极反笑——当初让小皇帝主持大局,太上皇帝也是同意的。如今他自己失了算计,落在下风,这番作态,给谁看?

“娘娘,可要臣去兴平宫照应?”一旁侍奉的李冲忧心道。

冯太后却抬手制止了他。她想到什么,又坐了回去,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又恢复往日的从容之态。

“陛下那里自有二娘看顾,不用你操心。”她重又转起念珠,凤眸微眯,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寒芒,“倒是你提过的那个入了监福曹的乡党,找个日子,替朕见上一见……”

冯妙莲自从听闻小皇帝挨打,心口便一阵生疼——陛下多好的人啊!别家还在玩乐的年纪,他却已经去军营理事了!这样都要被打?太上皇帝疯了不成!她要是有陛下一半的听话懂事,魏大母和阿母半夜都能笑醒!

许是屋内闷得慌,她竟有些坐立不安,宁肯跑到冰天雪地的殿外候着。寒风刺骨,她却固执地守在风口,任凭发丝被罡风吹得凌乱。

她站在高高的陛阶上,有些焦急地眺望远方。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那抹熟悉的身影。

拓跋宏走得极慢——为了受刑,他的铠甲已然褪去,被亲卫捧在手里。外面仅拢着一件玄色大氅,走动间隙,隐约可见沾血的里衣。

冯妙莲的心瞬时揪成一团。她飞奔上前,却在临到小皇帝面前时堪堪停住——她分明见到他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皮翻肉滚的鞭痕!

她只觉火气噌噌地往上涨,愤懑地道:“居然动鞭子!你又不是犯人,谁家阿耶像他那样!”

“噤声!”小皇帝斥他,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庄严气势,虚弱得很。

冯妙莲只好忍着脾气闭上嘴,气鼓鼓地跟在他后边。

拓跋宏却忽而停住脚步,将一个犹带余温的手炉递给她:“多谢你,可惜凉了。”

冯妙莲接过手炉时触到他冰凉的指尖,跟死人似的,没一点活气,正如他此刻逆来顺受的眼。

她再也忍不住,顾不得大庭广众,就是要出言不逊:“陛下明明干好了差事回来的,又没犯错。太上皇帝打得好没道理!”

“冯妙莲!”他提起最后的力气制止她,脸上苍白惨淡,说出的话,让她更加气闷,“帝王家事,哪有对错?”

“凭什么?”她不服!从小到大,她从没有被人无故责罚过!就没这个理儿!还是太上皇帝嘞!呸!

少年天子缓缓转过身,盯住她那双明媚却桀骜的眼睛半晌,忽而动了动唇,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凭朕是他儿子!凭他,仍是君父!”

不见愤怒,亦无悲伤,只有习以为常的——麻木。

她被他一噎,一股无力的伤感涌上心头,抿了抿唇,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胸口剧烈起伏着。

“妙莲,”小皇帝声气愈加虚弱,隐隐带着一丝恳求,强撑着他最后的那点体面,“让朕进屋去吧,外面……太冷!”

冯妙莲只觉心口酸得厉害,奇怪,受刑的是他,她难过什么?

可她就是替他不值啊!

她抹了把湿漉漉的眼睛,殷勤地从小黄门手里接过他,也不管有没有压到伤口,搀着他的手臂,大步往宫门走。

拓跋宏没有拒绝,任由她拖着自己前行。每走一步,背上的鞭伤都如火燎般疼痛。可他被她这般猛力拖拽着,好似半副身子亦有了倚靠。这份有人依傍的感觉,奇异地缓解了他背上的灼痛。

兴平宫的槛石很高。小皇帝跨过去时,不小心牵扯到腰背的伤口。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冯妙莲赶紧拿整个身子架住他,帮他跨了过去。

“疼吗?”她气喘吁吁地问他。殿内暖炉生烟,不知她是热的还是累的,脑门上一头薄汗。

“不疼。”小皇帝安慰她。

“骗人!”冯妙莲咬牙反驳,脖子上仍绕着他的一只胳膊,“二十鞭!狗都被打死了!怎么会没事……”

骂谁呢?

“冯妙莲,”小皇帝低头瞥了她一眼,半是开解半是警告,“越来越没规矩了!”

“没规矩好呀!你讲规矩,被打个半死!”

这话没毛病,小皇帝的伤口一阵灼痛,他长眉蹙起,顾不上驳她。

适时,双三念领着侍御师匆匆进门。

小皇帝看了冯妙莲一眼,见她依然杵在内室,没有退出去的意思。

罢了。他闭上眸子,平趴在榻上。任双三念轻手轻脚地剪开他沾血的衣物,细麻黏着血肉,再一次被扯开,无异于再上一次酷刑!

他嘴里紧紧咬着自己的一根辫子,拧眉握拳,未发一声。

冯妙莲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小皇帝身上的鞭痕毫无章法,那执鞭之人似乎只为泄愤,胳膊、腰、背、大腿上都是皮开肉绽的伤,还有……

侍御师伸手要扒小皇帝的绔裆。

“二娘,出去!”他最终下了逐客令。

冯妙莲意会过来,红着眼眶,撩帘出去等着。

“我就在这儿,陛下有事叫我!”她在半透的帷帘外喊了一声。

听到她满含关切的银铃般的声音,小皇帝忽觉有一股温泉自心田溢出,随血脉轮转,周身的疼痛乍然消减,酥麻的暖意席卷全身——连这看似可怖的伤痛,都不算什么了!

适时,寿康宫也派中常侍双蒙前来探望。双三念自内室出来,亲自接待了他。

冯妙莲见二人在角落里叽叽咕咕说了不少话。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自二人背后经过,伸长耳朵,却什么也没听到——只见他们嘴唇翕动,却没出一点声儿……她记得魏大母与她讲故事时说过——为了保密,许多宫人会用唇语交谈。冯妙莲摸摸鼻子,原来这就是唇语啊!

回来时,双三念手里捧了个漆盒,道太皇太后送来南朝秘制的伤药,还免了小皇帝的请安。

内室,侍御师给小皇帝将伤口清理完毕,又开了药膏,万幸现在是冬日,不怕伤口化脓。

给小皇帝看诊的是宫里曾侍奉过太武帝的老人,见惯了拓拔家的蝇营狗苟,乍然见到鞭伤,倒没有太多诧异,神色平静地给他上了药。

“医正,后日讲武,无碍否?”药膏清凉,缓解了伤口的灼痛,小皇帝终于喘了口气,也有心思过问旁的事。

老先生有些动容——小小年纪,伤成这样,愣是一声没吭。这个时候还在想军国大事,不容易啊!

“陛下疾在腠理,需清疮温养,强行见风,只怕……”他捻着稀疏的短须,摇了摇头。

小皇帝没说话,拳头却攥得更紧,泛白的指节咯咯作响——斗不过太皇太后,便拿他做筏子,呵!真是好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