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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21136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幕后

楚霜到刘微宇家门口时,是半夜两点半。

他仰头看,窗口透出些微光。

晚上闹出的乱子不小,刘微宇不可能高枕无忧,八成正在伏案梳理案情,楚霜没去按铃,直接给他打语音:“开门。”

刘微宇极短地顿挫:“你……”

“我在你家大门外。”

刘总长随地大惊小怪,“啊?”了一声,才让楚霜稍等。片刻门锁打开了。

楚霜熟门熟路,一路畅通无阻,走到一楼半的回廊时,遇见迎下来主人家。

看打扮,刘总长确实没休息,衬衣还是晚上“跑酷”那件,只不过扣子快开到胸口了,配上他的眼镜和机械手臂,用赛博斯文败类来形容很贴切。

“本来想明天告诉你的,你离开之后,特搜中心来人接手了案子。”

特搜中心是女王直属的搜查队。

话在楚霜脑子里过一圈的同时,他分心二用打眼往二楼看——门缝透出来的光很柔,不像在办公。

他会意地笑:“嫂子来了?是我冒失了。”

刘微宇跟着露出笑,示意他去一楼:“我也没想到,我本来是在整理交接资料的。”

楚霜说风就是雨地赶过来,为的是跟刘微宇捋捋近来发生的事,他本着“来都来了”和“尽量不当灯泡”原则,飞快地把带实习被出卖行踪、及东子咬出福利院的事讲一遍。

刘微宇难以置信:“也就是说,有人把你的行踪透露给星盗,这人甚至对你的作战习惯了如指掌?”

楚霜点头。

“是个代号‘白洞’的家伙,他想杀贝尔蒂丝王妃、想绑架我,之前还安排星盗劫持希望号未果。但后续发生的事不知是否跟他有关联。”

“其实吧……”刘微宇从冰箱里拿出瓶水扔给楚霜,“这两年星联和咱们几次谈判都不顺利,消息没有上传私领系统,你总往外跑,所以应该不知道。”

“为什么不顺利?”楚霜问。

刘微宇的女朋友非常讲求生活精致,是以,刘微宇不得不跟着装精致,据说他家没味凉水都是源自高山冰雪。

他拧开瓶盖猛灌几口,嫌弃地看着瓶子措辞。水瓶子是个美丽废物,精致得像水晶,被他的机械手衬出种一触就碎的矫揉造作。

“不知星联从哪得到的消息,质疑流浪黑洞是咱们造成的,而且他们准确说出竞卓和林氏搭建实验基地的小行星名……只不过,没有切实证据。”

楚霜的心思全在星航军上,但他终归是身居高位多年,反应不慢:“拉锯的初衷是什么,钱?还是其他权益?”

“主要是钱,对方要求咱们承担星轨坏道计划的全部费用及后续,”刘微宇很无奈,“有几次咱们开小会,老登那一伙人还想把事情往你身上推,说你如果不强行转移墨丘利移民,这些事不会发生。”

楚霜简直要气笑了:没我“裹乱”就没有流浪黑洞吗?

“切,”他也灌几口凉水,“惹急了老子不干了。”

“跟你哥一样,口是心非,”刘微宇玩味地瞥他一眼,又安慰人,“其实你倒不用焦虑,你洁身自好,无懈可击,卡纳斯女士也算护着你,比如现在,她接手咱爸的事,对你是变相保护。”

楚霜来一趟,于案情梳理进展全无,倒是知道了政层的分歧。他碍着刘微宇家二楼有美人,自己久待不合适,起身告辞。

刘总长目送他离开,关好院子大门,落下智能锁,揣口袋往楼上走。

“莫名其妙就成了刘总长的红颜,实在是……总长可得对我负责哟。”二楼透出微光的房间门口映着道懒洋洋的身影,是个年轻男人。他满头金黄色卷发,一双眼左黄、右蓝,像只波斯猫。

刘微宇掀他一眼:“桑迪殿下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气度不凡。”

这人是星联的王子,来做议和使的。但他到帝国之后太低调,低调地花天酒地,没存在感。他恣意倚在门边:“我掐指一算,楚上将不会善罢甘休。”

刘微宇不再上楼,靠着楼梯扶手笑:“桑迪殿下还会这些失传的玩意?能算彩票号码么,算不中的话,在我这这儿通通作骗子论。”

桑迪王子“哈哈”轻笑几声:“刘总长的性子……真是有意思。”

“小霜儿心思不在弄权上,也不会影响咱们,你别找他麻烦。”刘微宇说。

桑迪摇晃着红酒杯:“政治场,没有永远的敌人或朋友。他心思不在弄权上,就意味着不好收买,或许才是最大的麻烦,但你放心,我是星联的和平鸽,不喜欢打打杀杀,”他抿一口酒,像自言自语,也像问刘微宇,“‘白洞’……会是谁呢?艾伦克那个老家伙的手笔么?”

楚霜离开刘微宇家,没直接回去。

他让游客停在离家不远小路上,直到重月换新日,晨曦斜洒打透树叶,他才重新启动车子。

刚进门,他就听见“噔噔”的脚步声,苏信昭沾了满手面粉跑出来,身后跟着苏旺财和老刘,颇有生活气。

两人一狗外加AI智能相顾无语片刻——

“汪——”狗先开口了,晃到楚霜裤子边蹭。

苏信昭不甘落后于狗,洗净手,给楚霜倒了杯温水,顺便于不经意间闻他身上没有酒味烟气,确定他不是跑到外面继续不开心,略放下心:“你……什么时候出去的?”他问完看向老刘。

老刘眨巴那双像素风的眼:“苏助理,我兄弟不喜欢我半夜在一楼闲走,他要做好老板,每天准我按时下班,要不是刚刚你问我还有没有馄饨皮,我还在睡觉呢。看来我需要自我检讨,身为智能管家,我过得太滋润了。”

楚霜对它摆手:“你可以继续滋润,睡回笼觉去吧,”他轰走了老刘,又看苏信昭的黑眼圈和系在身上着围裙:“昨天没睡么?馄饨不非得今天吃,你也补觉去。”

苏信昭确实一直没睡,关于机甲人实验,楚霜所知的很多信息他都不知道。

但他有末那识,所以他寻了个帝国官方不会用的笨办法。他让末那识侵入了厂房基地周围的民用数据基站。

如果这地方是神秘组织的据点之一,那么这里大概率会有日常工作人员的信息收发。哪怕内容是闲聊天,也能成为线索。

但在旧城区的民用基站中搜罗信息,无异于大海捞针。他有末那识的辅助也几乎耗尽心力,终于在天快亮时查出些端倪——

厂房基地区域中,时不时有人向一个固定网络发送对话请求,发送人所用的终端加密过,但接收方没有。

收方的终端归属人是何天川的助理。

……所以唆使者是何议长?

针对小霜么?

得继续弄清楚。

怎么办呢……他窝在椅子里想,感觉还是得走老路,他有末那识,通过民用基站能查到对方的终端设备编码,再想查他的日常网络痕迹就相对简单了。于是,他勒令末那识近几天在对方常逛的平台上,持续发布楚霜特别“在乎”星联小俘虏的话题。

别说。编“谣言”时,小苏还真被自己爽到了。

他忙活了整夜,大功告成、让子弹飞一会儿,他合眼睛缓片刻,念着他哥一会儿该起床了,遂下楼开始包馄饨。

然后,他就抓到了某人偷跑出去夜不归宿。

“不困不想睡,你昨儿喝了那么多酒,看你吃得舒服我高兴。”苏助理完全不打算听话,扭脸回厨房,身后坠着黑煤球似的苏旺财,最后跟着楚霜。

他怕对方继续跟他纠缠休息的事,别有用心的瞎话张嘴就来:“我的小买卖出了点问题,查资料来着,啊……就是跟林楷合作的生意。”

楚霜对做生意不感兴趣,但现在帝国财政紧张,让他脑子里也崩起一根与钱相关的弦。他顺口问:“什么问题?”

“我们倒卖一种寻常矿石,这两年小有成效,只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俩戳的草台班子没靠山,怕不知哪天就要被鲸吞了。”

他这么一说,倒提醒楚霜了。

“之前一直没说你,你找谁合作不好,非要找林楷,他是好人么?你小心与虎谋皮。有句老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楚霜极少说教,更少絮絮叨叨,现在这口吻让小苏觉得亲近,他得意地“噗嗤”一笑:“哥,你这是关心我呀。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更记得他做过的事呢,我……”

我要让他看似光彩,实则痛苦无比地付出代价。

但这话不方便明说,他换表达方式,“碍着帝国收了大半林氏,我的计划只能慢慢来,顺便劫富济贫,可是吧……”他舔舔嘴唇,“现在罗宾汉也缺靠山呢,哥。你入个伙,给我当靠山呗?”

最后这句话说得轻轻的,带着撒娇的劲儿。他想巧设名目帮楚霜补贴军费无果,索性示弱求助。

这不巧了么。

楚霜前两天还想让星航军“二级核算”,现在就有人把梯子续到他脚底下了。而且,他半点不知道小苏的“歹毒”,的确怕他惹火上身。

“或许可以,你容我想想。”

楚霜终归是谨慎,这事做好了是自力更生,做不好就是军商勾结。

帝国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军商不许合作,但曾经严办过几个案子,军政口都被从严处置了。

话说到这,小苏的馄饨下好了。他把碗端在楚霜面前,又去喂他的患难小兄弟苏旺财——每次他做饭,都会留出点不加佐料的肉,和上个蛋,给小狗改善生活。

楚霜冷眼旁观,觉得小苏先“喂”了自己,又去喂狗……

只能说还挺忙的。

他笑着一晃眼,晃见桌上有个新物件——是手工做的小花瓶,里面泡着几颗黑黢黢的种子,个别已经冒尖发芽了;细看花瓶肚挺眼熟,突击型机甲的专供logo格外扎眼!

这瓶子怕还是前些天他用过的那个。

昨天的吻配合今天特意摆上桌的“花瓶”,楚霜很难不多想。

这简直是小苏对二人关系的明示。

苏信昭看他发呆,非常贴心地论事不论情:“里面是荔枝核,现在学校里兴养水培荔枝叶,据说种出来很好看,我就想着试试。你家素得像个样板间,该有点生活气,”他洗好了手,溜达到桌边,把勺子塞进楚霜左手里,“手不方便慢点吃。”

他可想喂他了,为免把人吓跑,只得先忍忍。

介于小苏异常进退有度,这顿早餐吃得安宁。

而无论发生什么,楚霜的破班该上还是得上。

帝国的军务中心在国都会大厦隔壁,整栋楼是军制管辖,星航军办公区占18-21层。

楚霜前脚进办公室,后脚被报告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事情鸡零狗碎从军务费用发放、各项报销的签章,到学生实践报告终审。

他闷头处理杂物,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去见卡纳斯女士一面——楚浊的事,他总要有所交代。

结果心有灵犀似的,还不等他联系女王的助理约时间,卡纳斯女士亲签的任命函就公示在私领系统里——

女士近期公务事宜增多,护卫队人力不足,暂时授命星航军上将楚霜组织特别亲卫队,保障女王出行安全。

任命函像一场及时雨,浇灭了接机甲人事件快要烧燎到楚霜的火苗子。

楚霜立刻去报道,顺便跟陛下找机会提了想让星航军接私活补贴军费的事。

卡纳斯女士没多问,嘱咐一句“别耽误日常工作,也别踩线”,算是默许。

日子一晃十来天,楚霜大部分时间跟个侍卫似的,连办公室都快挪到王殿了。

但星域内还有个黑洞在流浪,日子不会岁月静好下去。

两年时间过去,星轨坏道计划终于初见成效,国研院的数位研究员在某天午后,打狼一样集体“杀”到女王办公室,郑重其事面呈上报告——

下一个“坏道”将出现在墨丘利星,预计吞噬时间为两个月后。

消息在帝国高层间爆炸式的传播。

一石激起千层浪。

议会院里的老官僚明面不说,各个心里私藏着小九九儿。

议长何天川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回办公室反锁了门。

他在屋里走柳儿,黑洞打乱了他的计划。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台不常用的终端设备,默背着输入收信人号码,在信息栏里写:您知道吗,您的警卫员还活着……

然后,他把这一行字删掉了。

他又写:虽然您拒绝了我,但我一直依照您当年的意愿进行计划,枯砂军团甚至星航军将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他的手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好半天,终于没有按下。他第二次按下删除指令,连号码也删干净,终端扔回抽屉,砸在一本书上。

书名是《殉道者》。

第52章 高人

楚霜一听说流浪黑洞要吞噬墨丘利,就知道他这侍卫头子当不久了。

果然消息传开的午后,卡纳斯女士叫他进办公室:“亲自把你的人带回来吧,只发一纸调令召回不妥当。顺便,也看看李博士想要的奇怪生物衍生出来没有。”

卡纳斯女王前半句话说得含蓄,但有所指。

楚麟死后,关于谁来继任星航军统帅闹起过波澜。最后,星航军银星师的中将胡睿因为没有女王“撑腰”,与帅位失之交臂。他曾跟楚麟、刘微宇、高竞卓关系很好、顺带也跟楚霜不错,但那次之后,他跟楚霜就淡了,或许碍着楚麟亡魂的面子,才没跟楚霜撕破脸;也或许他偷偷怀揣着跟楚浊一样的想法——如果死的人是楚霜就好了。

楚霜念旧情,只要对方不耽误军务,私下多无礼,他都给留几分面子。早先有几次他干不下去时,甚至想着把星航军交给胡中将就皆大欢喜了。可后来,他一仗打了五年,半途换帅是大忌;再后来,墨丘利一役之后、高竞卓出事,二人的关系更紧张了。

胡睿因公留在墨丘利善后,楚霜好几次尝试跟他聊高竞卓,对方却从头到尾一副非公免谈的模样,逼得楚霜下文问他问题,结果想也知道,传回来的是清一色公关式回答金句——“不知道”。

这不蹬鼻子上脸了么?

“对了,”卡纳斯女王补充,“黑洞的能量场会影响机甲性能,请吴老一起去吧,有备无患。要我帮你写一封私人信函吗?”

楚霜想了想,暂时谢绝女王的好意,依着老吴的脾气,用皇室的名义请得动他的人,请不动他的心。

与此同时,苏信昭同学已经完成了实习报告和期末考试,正准备从学校润回家。他把东西收拾好,吃完食堂的大锅饭,遥控着小行李箱往外溜达。

刚出食堂门——有道身影格外扎眼、冲进他心里。

楚霜倚在人间游客上,对他笑微微地摆了摆手。

楚霜知道他行踪不奇怪,因为对方在他的终端里装了监控app。且苏同学仗着末那识的作弊,当场就知道了。

但现在,他依旧表现出满脸惊讶加惊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来接我吗,我东西不多。”

后半句“来接我吗”才是真情实感的开心。

“跟我出去一趟。”楚霜自顾自上车,让游客张开储物箱给小苏放行李。

这位同学意识到自作多情,有点失望,但一阵风就能给吹没了。

“去哪……”他上车,能跟楚霜一起去哪都开心。

车辆启动,楚霜闭目养神:“去请个高人,但要做好被打出来的准备……他有个孙子,活着跟你差不多大,死在林楷手上了,”说到这楚霜顿了顿,“还有,你和林楷的合作星航军可以加入,具体怎么个想法你说说看。”

苏信昭听到楚霜同意给他做“靠山”更高兴了。

“你累了就歇会儿,提案我书面呈给你。”

楚霜睁眼看他,突然笑了,呛他说:“还书面呈给我,你要考公么?”然后,他欣然接受对方让他抓空休息的体贴,重新合眼,嘟囔了句:“从前的将军啊戎马一生,我呢,牛马一生。”

半小时后,人间游客穿过多层快速环道,驶出城市核心区。

苏信昭根据呼吸变化判断楚霜睡着了,他明目张胆地看他,见他右手虎口伤处还能看出红痕,手背上的青筋却突兀地绷着,制服袖口隐约露着机械外骨骼的腕部固定环,突然觉得这画面好性感。他行动先于意识,轻轻把自己的手塞过去。

楚霜是真睡着了,平时风吹草动就醒的人,在游客私密的空间里放松下来,他依旧是察觉了触碰,手却只在迷迷糊糊间一收,神经反射迎合着苏信昭,拢了年轻人的手在掌心。

小苏心花怒放,喝了蜜一样。可他瞥见自己手背上那道跟楚螭一样的伤痕,又品出“蜜”里有股酸涩味。

他暂时不再多有动作,安静地任楚霜“牵握”着,时而看人,时而看景。

车子越开越偏僻,道宽、人少、空气好。再往远看,是大片的野草地,隐约看出黄、白、紫三色的小花铺了满地,返璞归真太难得了。

果然,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所谓“高人”。

高人的住所是带院子的小二楼。

千年前、人类直面浩劫后,这种小二楼被作为避难所使用。厨房、卫生间整层共用,后来随着各项技术复苏,类似的小楼被大片拆除。眼前这个也该是近代的仿古建筑。

游客停稳,苏信昭在楚霜清醒的前一秒松开了他。

楚霜睁眼精神头大好,下车、站在栅栏门前深吸一口气:“吴老师——您在吗——?”

狮子吼猝不及防震了苏信昭的耳朵。

通讯居然靠吼?

回应他的吐槽似的,大将军气沉丹田,扯脖子继续,喊到第三遍时,小楼的外悬楼梯间传来一阵踢里踏拉的脚步声——

老人身形不瘦小,也不佝偻,但骨子里少了股精气神,一把老骨头撑着张皮,没有魂。

他工装服上有连片的油污,左手提着酒瓶,右手拎着电扳手,踩着人字拖晃晃悠悠地下楼梯,像要码人打架——烂命一条、爱死不死那种。

小苏对老头第一观感不佳,因为某些方面看,他跟楚浊很像,仔细想想,二人身上都有种生硬的倔。

老头到门口,风先送来一股合着机油味道的酒糟气。他随手把酒瓶夹咯吱窝,“哗啦”一声扯开门闩,掀眼皮看楚霜一眼,甩下句“是你啊”,就扭头往回走。

楚霜一瘪嘴,把苏信昭让进门,自己也进来,又把门闩好,小跑几步去追老头。这一刻,小苏居然从他身上看得出“乖”,有点可爱、过于温顺,难以适应。

苏信昭遂又默默地想:命里犯老头儿么?

上楼时,视野开阔了。该是老头自己拆了院墙,大片的废弃机甲残骸破烂市儿似的堆着,成了别样的围挡。

老爷子一脑袋扎进工程间,扔给楚霜一句“你们自便”就又对照着图纸拼装一件非常精巧的机械手臂。

手臂尺寸很小,是给小孩子的。但从它裸露的线轴、动能原件来看,这不是玩具。如果哪个小家伙戴上它,倒拔垂杨柳都不在话下。

楚霜见此情形,不可察觉地露出抹伤怀;

苏信昭则开始咋呼:“天呐,这太帅了,好厉害!”

马屁不穿。

老头分给苏信昭吝啬的一眼,拿起手边油嗤嘛呼的烈酒壶,灌一口:“楚帅大驾光临,有什么赐教?”

“吴老师,我给您发了资料,流浪黑洞的能量场会影响机甲性能,这次远星域任务,想请您坐镇,”楚霜对他说话客气到不行,然后他站得笔直,“请您做星航军的机甲总工程师!”

话毕敬军礼。

“可以。”老爷子不还礼,但干脆得出乎楚霜预料,可紧跟着,“你知道我有什么要求,我要凶手偿命。”

他抬起头,混黄的双眼坚定地看着楚霜,“否则免谈。”

事到如今,楚霜都没把当年惨案的始末仔细讲给苏信昭,但小苏向来会用末那识捕风捉影。他对付林楷时,就已经拼凑出事件的逻辑与人物关系。

眼前这老头是案件被害人家属,所谓“小仕”是死者吴仕。

楚霜当年所以执着于案件,除了因为他是目击证人,还因为这老头吴垠是楚麟的专用机甲师,也是人间游客的设计师。

楚霜叹息一声,看苏信昭:“前些日子,信昭以身入局,撞破了林楷的恶行,本来处置板上钉钉,但流浪黑洞的出现是全星系的灾劫,‘星轨坏道’计划耗资巨大,帝国如果把林氏一刀切,是杀鸡取卵……”

吴垠冷哼着打断楚霜:“那楚帅请回吧,当年你为小仕做的一切我知道,可老头子心里有口恶气堵得难受,不懂得大局为重。你走吧。”

“可是当年……您自己就问心无愧吗?”苏信昭幽幽地小声嘟囔,“想报仇,只逼迫豁出名声、全心全意帮您的人有意思么?”

楚霜和吴垠同时看他。

苏信昭跟老人对视,从他眼神中看到了诧异和愤怒,唯独没有困惑。所以小苏确定曾在网上搜来的瓜不全是胡编。

据说这老头子脾气很难评,儿子结婚后,他一直看不上儿媳,总在二人之间横插一杠,搅合得夫妻离婚。离婚二人组谁都不乐意养小拖油瓶,小仕只得跟爷爷相依为命,但老吴不是细心人,对孩子疏于照顾,直到吴仕死,他才知道孙儿曾经受过多少欺负。

现在他为了一口执念活着,想看凶手被制裁。

苏信昭在老头子心窝“捅”一刀之后,收拾起锋芒:“老先生……这手臂是给小仕做的吗?”

吴垠冽他一眼,不说话。

“现在他带不进去了,尺码太小了,”苏信昭态度飘忽,恢复冷言冷语,给楚霜飞个眼神,让将军稍安勿躁,趁吴垠没轰人,凑到近前把声音压得极低,“别整天缩在怀念、自责和怨天尤人里,不如我帮你实现愿望。”

吴垠脸上飘过难以置信:“凭你?”

苏信昭掀眉毛,露出和善笑意:“咱们借一步说话。”他指着里间。

吴垠一时犹豫,还是跟进去了。

“林楷现在活得舒舒服服,有花不完的钱,可以继续作威作福,我也不满意这个结果,”苏信昭说话慢悠悠的,“但没办法,帝国缺钱,林氏有钱,把控一国政局,为上者必要妥协,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所以,越早确定流浪黑洞的行动线,就越早让林楷付出代价。”

话不似出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之口,让吴垠端详苏信昭:“你有什么计划吗?”

苏信昭摇头:“只能往前推着看,现在局面不明朗。”

吴垠笑了——果然是虚张声势。

“老头子刚才就说了,我心里没有家国大义,你为了帮楚霜,上我这空手套白狼没意思,走吧。”

苏信昭不走,自顾自张开手:“机械臂能给我看看吗?”他接过硬冷的金属,轻轻抚摸,“它是您的执念吧?我心里有执念,也有恨,我懂。心怀恨意的人只看实际的。”话说到这,他眼神一冷、突然扬手,左手猛向机械手臂拍下去。

那是个半成品,小臂承重轴周围的钢骨还支棱着,苏信昭毫不留力,手掌被合金尖端一穿而透。

他手背上很像楚螭的伤也被彻底毁了。

吴垠吓一大跳,眼看苏信昭的血顺着合金臂骨染下去,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反应了不短的时候才“哎呀”一声惊呼,冲到苏信昭近前:“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

叫唤声太大,楚霜敲门:“吴老师怎么了?信昭!苏信昭你怎么回事?”

苏信昭瞟一眼门边,语速很快地说:“我的家乡有个传说,用鲜血对执念起誓,誓言必会实现。手臂的尺码永远停留在小仕离开那年,我拿它和我的血对您起誓,您不会等太久的。”

第53章 寸劲

吴垠咽了咽,他背后一阵发凉,这一刻他无条件地相信眼前的年轻人:有这股狠劲,什么做不成呢?

“呼啦”一声,大门打开。

楚霜敲门没人应,直接闯进来,看见苏信昭整个手掌穿透、肌肉痉挛地打着颤,眼神立刻变了。

“没事,”苏信昭抢他话茬,“刚才机械臂差点摔了,我去抄,吴老师寸劲往上托,就……不碍事的,你别急,”他挤出丝笑,因为太疼笑得不大好看,“吴老师已经答应了,给你做总工程师。”

“你别动,咱们去医院!”楚霜托起苏信昭的伤手。

苏信昭定定看他,品他眼中的情绪,有担心、着急、好像还有一丁点心疼,虽然混杂,也已经足够魅惑小苏。

倒霉孩子毫无预兆地把机械臂拔下来,行为里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索求——他嘴上说“你别急”,心里却特别爱看楚霜为他担心。

“吴老师,还给您。”

同时,血从流淌变成了冒。

楚霜大惊,摸出手帕死死勒在他伤口附近,搂着他往外走,对吴垠说:“后续细节我派专人来跟您沟通!”

“等等,”吴垠已经冷静了,接过机械臂放在一旁,“我这有智能医生。”

医生是刘微宇前些天送来的。

吴垠一人守着偌大的空院子,前不着村、背靠荒坡,刘总长怕老头有个好歹、变尸首。

吴垠引领二人到走廊尽头的房间,这屋整洁很多,布置像个老旧的小医疗室。

智能医生的型号先进,且脾性随主人,跟死了没区别,它给苏信昭消炎、正骨、缝合、包扎,一套流程下来半句废话都没有,好在专业过硬,小苏不用再跑医院了。

整个过程中,楚霜站在苏信昭背后,按着年轻人的肩膀,力道很重,是怕小苏乱动,也是想给他些支撑。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铺在苏信昭凉得发木的肩膀上。

苏信昭迷恋这丁点的暖。他看自己手背上四分五裂的旧伤疤,心里生出种痛快——我不要做替代了。

他笑:你好变态啊,苏信昭。

而这之后,直到二人坐进人间游客,楚霜一直没再说话。

“哥,你怎么了……”苏信昭不想看对方沉闷。

楚霜看着窗外:“伤口疼吗?”

苏信昭失望:怎么就问这个……

楚霜把目光收回来,看苏信昭的眼睛:“刚才我进门时你就跟我解释了,是寸劲儿。我还要继续问吗,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苏信昭被说愣了:确实不会。

“那……我帮到你了,算不负使命吧?”他眨眨眼,脸色依旧惨淡,笑模样倒是已经比刚才好多了,带着讨好。

楚霜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带苏信昭去请吴垠确实别有用心、他想让老头心软些,可万没想到,事情走势癫狂。他当然不信苏信昭的鬼话,他不知具体因果,但知道这孩子是为了帮他才做到这种地步……

他瞄对方的伤手,想怪倒霉孩子没分寸,话到嘴边又被不忍心吞噬了;且他也不能夸他,否则下回他玩得更大。

楚霜捏捏眉心:我不会捡了个病娇回来吧。

正面刚不过,将军选择迂回:“你刚才说吴老师不是问心无愧,什么意思?”

“那个啊……”他不接招,苏信昭略显落寞,“我在旧论坛搜到过相关话题,有人说吴仕曾经和爷爷说过自己被欺负,但三番两次,只换来一句‘你是男孩子,别这么娇气’,我觉得……吴老师不应该这样。”

“嗯……吴老师的行为不好置评,但这不是霸凌和虐待存在、滋长的理由,”楚霜先幽幽说了这么一句,紧跟着话锋一转,“那你呢?用极端的方法帮我,怎么想的?又觉得我应该怎样?”

苏信昭一噎,连他自己都没捋清的小心思被对方一语点破,他再说什么都不合适,直接没话了。

楚霜点到即止,扬手在小孩头上揉一把:“一会儿我还得出去,你在家好好休息,有事指使老刘做。”

苏信昭的伤口用了细胞促进剂,痊愈速度飞快,或许明天麻药劲儿过去,伤口都长好大半了。

所以,他没太当回事,闲不住地帮楚霜喂鱼、整理屋子,他希望对方回来看到房间焕然,知道他没大碍。但毕竟“战斗力”减半,他忙忙活活,没做几件事,日头都打斜了。

前些天种下的水培荔枝出了新叶,叶片是粉色的,被阳光润得温柔。

他兴冲冲把一瓶小芽挪回自己房间,刚选择合适显眼的地方供上,就听见门口有声响。他以为楚霜回来了,迎回一楼,看到的却是辆没见过的车。

车是老古董,驾驶只能靠人工。现在这年头喜欢老爷车的多半是高门大户,要么从政,要么从商。

车门打开,下来个中年人,微胖,西装的肩线、腰线巧妙,得宜地掩盖了臃肿。

苏信昭不懂得衣服的剪裁、牌子,他平时看楚霜穿什么都很顺眼,不得不感叹“衣服架子”披块麻袋都有型。而且楚霜好像差不多的衣服一买就是两三套,不换款式、穿不腻。

这么一想,苏信昭同学觉得小霜应该挺好养:爱吃的东西可以一直吃,喜欢的衣裳也差不多,平常的消闲就那几样……

总结来讲,挺单纯且长情的吧。

苏信昭不经意间开小差,直到他看见陌生男人冲自己的小宿舍走去,才回神。

对方按门铃,等一会儿不见有人开门,面露难色。

苏信昭心有猜测,开门问:“您找我吗……?”

男人回头先一愣,见他在楚霜家,露出公式化的笑:“你是苏同学吧?你好,我是议会院何议长的秘书,”他说着,拿证件给苏信昭看,“议长一直想找机会请你吃饭,今天方便吗?”

苏信昭不动声色地想:前几天打的窝,今儿终于上鱼了。

他假意想了想:“那……我需要换一身衣服。”

秘书和善地回答:“当然可以,”他扫见苏信昭手上的包扎带,“你受伤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苏信昭示意对方稍等,关门进屋。

他先给楚霜发了条消息,告知对方他出门,但直到他慢悠悠地换好衣裳,楚霜也没回复。楚霜曾经交代过,忙起来会忽略寻常消息,有急事可以夺命连环call。

而苏信昭的本意只是知会一声,见他不回就罢了。

车辆行驶过程中,秘书跟苏信昭闲聊,话题诸如在玛尔斯惯不惯、上学辛不辛苦之类。

苏信昭一一作答,答得很乖,他眼珠一转,开始摆弄终端。

“哎呀,我的终端似乎出问题了,能把您的借我用一下吗?我刚才给楚上将发的消息没传出去。”

秘书不疑有他,痛快把终端摘下来递给他。

苏信昭假模假式给楚霜发了一条语音,趁机用末那识在对方设备上开“后门”。秘书的行政级别低,终端设备不像楚霜、何议长等人有高级防护网。所以,末那识能相对安全地侵入、把设备变成一块行走的监听器。

老爷车停在闹中取静的小餐馆门口。这地方离楚霜给苏信昭买终端的商业区不远。

小苏随秘书下车,暗笑自己:到玛尔斯之后,大部分记忆都是和他有关。

“先生,”秘书先在二楼包房门口低声招呼一声,才拉开门、有礼貌地颔首,“苏同学到了。”

“辛苦了,去楼下吃点东西,等我们吧。”何天川放下茶杯,对秘书客气且亲和。

苏信昭之前跟何天川吃过一次饭,那回还有楚霜和刘微宇。他继续装乖,站在门口对何天川鞠了个躬。

“来来,快过来。别拘着,咱们有日子没在见了,”何议长招手让小苏随便坐,倒茶给他,“我就喜欢这种返璞归真的地方,比较随意,”他把菜单推到苏信昭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那确实了,这餐馆连菜单都是印刷品。

苏信昭没接菜单,依旧拘谨地笑:“我不挑嘴,吃什么都行。”

“你这孩子真随和。”何议长拿起手边的小银铃摇晃。

片刻,服务员进门,他点了几个听上去家常的菜。

苏信昭等着老头说正题,可老头只聊点菜,从食材选择到烹饪技巧给他讲个遍,然后又开始说星联和帝国的风土人情,就是不提找苏信昭来的初衷。

小苏心里烦,他不喜欢满肚子弯弯绕的“大人”路数,但他面上还是乐呵呵地问这问那。

包间里画风异常和谐,说是亲爷孙来吃饭都有人信。

何天川点了酒,看见苏信昭的伤,和颜悦色说:“酒活气血,你别喝了,”说罢,他去拉苏信昭,“怎么弄的,好像伤得很重?”

这行为越界了,小苏下意识缩手,对方却紧了握力、不让他挣脱:“看来楚上将也没像网上传的那样好好照顾你,这伤不轻呀。”

正题儿来了。

苏信昭没过多帮楚霜辩解,顺着老何的话说:“他太忙了。”

他被何议长拉着,另一只手去提酒壶:“您请我吃饭,我也没能陪您喝一杯,给您斟酒赔不是吧。”

酒浆被倒进小银盏,酒花四溅,清醇的粮食香立刻漫散开。

苏信昭把酒盏推到何议长面前,自己端茶:“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何议长眼睛都要笑没了,在他指缝处似无意地摩挲两下:“楚上将跟你说了吗?他要出外差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事你可以来找我,”他跟苏信昭碰杯,喝了酒,“听说他对你很好,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苏信昭摆出满脸懵懂:“为了和谈吧。”

“他可不是个为了公事付出个人感情的人,”何天川表情玩味,“其实他有个弟弟,跟你提过吗?”

苏信昭满眼吃惊。

可还不等苏影帝演技封神,房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楚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想:自从认识了这小兔崽子,干得最多的事就是破门而入,堂堂帝国二十四上将之一,我不要体面吗?

他目光扫过二人,见何天川居然拉着小苏的手,眸子里立刻起了一层冰,威力不小,隔空把老何冻得缩手。

他到苏信昭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对何议长露点吝啬的笑意:“难道是女王陛下怕我照顾不好星联的小朋友,让议长来‘监工’吗?”他拎起酒壶,眼光一遛,见只有苏信昭的茶杯空着,遂在其中自斟一杯,“那您可得在卡纳斯女士面前多替我遮掩、美言。”

说完,他把杯子在何议长酒盏边一磕,仰头喝干杯中酒,不等对方说话,拉起苏信昭就走,一边走一边数落:“伤还没好呢,你乱跑什么?还想带你去墨丘利呢,伤好不了你干脆别去!”

苏信昭没想到楚霜能“杀”过来劫他,连跟何议长“拜拜”都忘了,乖乖听训,任凭对方拉出门。

楚霜步速很快,走到一楼接待台撂下一张消费卡:“听说楼上的何先生近来桃花朵朵开,帮我再加几个菜,祝他例无虚发,全是儿子。”

他出门把苏信昭塞进车里。

小苏先是不动声色地美疯了,跟着听见楚霜的恶毒祝福,憋笑很辛苦;再然后,他瞟见楚霜坐进车里脸色依旧不见缓,心里开始敲鼓:真生气了?因为何老头提楚螭么?

第54章 效忠

车里气氛尴尬、死寂,让苏信昭觉得自己喘气都多余。

“哥,你刚才说要带我去墨丘利?”他尝试岔话题。

“我答应过你,找章廷的下落。”楚霜答得淡淡的。

小苏听话听音儿:“……你生气了?”

楚霜“蹭”一下坐直了身子,张嘴想骂人,但气势太足连自己都惊讶,遂收起一半,指着对方数落:“那糟老头子找你吃饭你就去啊?下午我觉得你挺聪明,现在怎么被包子传染了似的,三叉神经接地、无药可医?”

苏信昭看他暴露真性情,“噗嗤”一下笑了,被剜一眼,赶快装老实:“何议长挺奇怪的,你现在风口浪尖,我想帮你探口风,更何况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真当自己是盘菜了?现在二王子一家都在这,你就算蹬腿闭眼也不一定对和谈有影响。更重要的是……那老不正经爪子都黏你手上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何天川在帝国出了名的伪君子,私下癞蛤(fpb)蟆追青蛙,长得丑还玩得花,楚霜没好意思把话说得太露骨,但他越说越来气,因为臭小子不仅不反省,表情还很得意,左边嘴角的酒窝格外打眼。

他一皱眉,在小苏脑袋上扒拉:“笑个屁啊笑!”

苏信昭揉着脑袋马屁跟得很紧:“他看你的面子和威名不敢对我怎么样,”然后,他摆正颜色,把笑容变得温和,“你这是担心我吗?我很高兴。”

楚霜被他一套组合拳打得发蒙。他的进退有度在小苏面前毫无抵抗力,每回他跟这倒霉孩子着急,对方就会摆出人畜无害的表情,于不经意间精准卖萌——

你跟他讲事实,他给你笑眯眯;跟他论道理,他还给你笑眯眯;连大耳刮子呼上去,他依旧笑眯眯……

看似纯良其实是块滚刀肉。

大将军对“一招鲜吃遍天”神功大法有了更高层次的领悟。

“老刘起床,我要抽烟。”楚霜气急败坏。

老刘还是乖巧的老刘,从不给兄弟吃瘪,听到命令,把车窗打开条极细的缝、又启动空气外循环系统。楚霜的手搭在车窗沿上,烟气被风压抽走,烟云一样无影无踪。

他烟抽了半支,看苏信昭坐一边看他,眼巴巴的,眼神跟家里的苏旺财挺像,不知道是谁学谁。他念着自己好歹痴长几岁,叹口气、语重心长:“你记着,只要有我在,来意不善的应酬你不用理会,现在找上门的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这回正中苏信昭命门。

他的笑一下僵住,鼻子发酸,使劲骂自己没出息。

从小到大,没人用“有我在,你不用”的句式跟他说话。二十来年,“靠自己”已经刻进骨髓里;而今天楚霜一句话,让他的信念坍缩,变成装填着某种稀罕情绪的黑洞。如果他能鼓起勇气面对它,或许有机会见证彼方的白洞叫做“将心比心”。

楚霜自认为给了对方台阶,他看苏信昭倒是不笑了,不知想什么。

上将扪心自问:我太凶了?他到底是想帮我。

“好了,”他换个舒服松散的姿势靠着,努力显得不紧绷,语气也放和缓,“我是懒得掺和他们的罗罗缸,但毕竟人在江湖飘,被拉站队也正常,何议长看似政治中立,细想……不知所谓。我怕你卷进去。”

他当然不会把何天川或许事涉机甲人研究的事情戳破;同时他也不知道,何天川找上门是身边倒霉孩子的暗箱操作。

苏信昭装糊涂:“那你呢?什么立场,全心全意拥护女王?”

楚霜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扯出官方说辞:“当然了,誓死效忠女王陛下,忠于帝国。”

小苏前一秒希望听到他忠心动摇,后一秒自省问得是句废话。车内二人坐得近,只要楚霜偏头往车外吹烟气,他就能看见对方耳朵后面的四芒星:“这是纹身吗?第一次见你我就看见了。”

楚霜愣了一下,高深莫测地笑:“是我忠心的印记。”

明显话里有话。

苏信昭不甘心,可还没待继续问,末那识请求意识点链接,芯片在监听何议长秘书的过程中捕捉到了关键词“楚上将”。

小苏允许系统接入,录音信号被瞬间释放——

“先生对不起,楚上将突然闯进来,我没拦住。”说话人是秘书。

何天川很轻地笑了声:“不要紧,正好佐证了你说的,楚霜挺在乎那小子,比起这个……拉东星什么状况?”

“因为《星际和平公约条例》,福利院逃过一劫,楚霜好像还没怀疑到亲王殿下身上。”

何议长沉吟片刻:“预料之内,饭要一口一口吃,他给亲王试药的证据拿到没有?”

“赵秉承那个废物,偷来生物样本之后就生死不明,我想发展新内应……还需要些时间,”秘书说到这是怕上司骂,话题转得很快,“但您上次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殿下和贝尔蒂丝王妃……”

关键谈话到这戛然。包房里俩人转为无声的交流,好半天,何天川才又说:“罢了,流浪黑洞打乱了所有计划……你先去吧,我再想想。星联王妃……倒是该寻机会见一面。”

苏信昭只用片刻就听完了算计之词,信息量巨大。

他不动声色地看楚霜。

楚霜又在闭目养神了,好像狭小的空间更容易帮他放松下来。

在苏信昭看来,楚霜身上有种残破却坚韧的温柔气质,这人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刚强,像个迷,他越是拿冷淡当铠甲,就越让小苏忍不住想揭开他的防备、聆听他的心跳。

这夜彩云追月,最后重月被云朵纳入怀抱,让一对皎白圆盘交叠出冰晕。

苏信昭回到自己房间对着水培荔枝叶发呆,他复盘何议长的话,全无困意;他唤醒末那识:我有两个方案,帮我测算二者的成功概率。

末那识安静地听他“叨叨”完,开始碎碎念:根据宿主提供的方案、结合国研院研究所防御系统排布,兼顾您自身素质分析……planA“偷偷潜入”与B“苦肉计”的成功概率分别是77.82%和85%,但由于您提供的防御系统录像至今已时隔两年、且您单手负伤,所以planA的成功率约降低30%,推荐您执行B计划。

苏信昭:好,一会儿配合我。

末那识沉默片刻,郑重其事问:请问,是楚上将激发了您的抖M潜质吗?

苏信昭:……

年轻人是无奈的,他妄图效忠孝义两全却只能孤军奋战,与他同仇敌忾的只有这副皮囊了。

他没好气:少废话,别把我弄死了。

然后,他开门出屋,偷偷经过楚霜书房门口,从门缝瞄一眼伏案的人、没惊动,下一楼轻轻出门,步行出院子,才叫智能驾驶出租车。

在末那识的帮助下,他上车就开始流鼻血。

他紧急联系李谨仁:“博士,您在您研究院吗,我鼻子又出问题了,没好惊动将军,您帮我看看。”

自从李谨仁看过苏信昭的脑扫描成像,就拿年轻人当大宝贝儿了,他总想找机会把小苏挖到国研院——挺好个孩子做研究多好,跟着楚霜炸宇宙,太危险了。

“快来,我出门迎你!”老李头儿应承得很快。

车在研究所门口停稳时,李谨仁已经在等了,苏信昭弱风扶柳地按着喷泉似的鼻子,还不忘了交代智能座驾:“弄脏了车子,我会按照车辆定损赔付的。”

租赁车的智能助手非常客气:“车载医生没能帮您止血,是我们的服务失准,您不必在意内饰,祝您身体健康。”

而事实上,苏信昭的鼻子没有太大屁事。

他鼻血收发自如,李谨仁“妙手回春”一治就好。只因为血是实打实流了,他有点低血糖。

李谨仁安排他在休息室躺着。

“博士,”苏信昭哼哼唧唧喊人,“楚上将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李谨仁一愣,明知故问:“什么身体怎么回事?”

“我最近听说,他是为了救艾登亲王才弄垮了身体,是真的么……”苏信昭眼睛里的心疼是真的。

李谨仁看他片刻“嘿嘿”笑了:“你信这说辞吗?”他把球往回踢。

苏信昭诚恳地摇头:“帝国怎么会做出这么悖反人性的事情,但我听他自己说,二十多年前帮过艾登亲王一个小忙……”

楚霜确实亲口说过——星联使团的接风宴散席之后说的。

李谨仁眼周肌肉几不可见地一收,暗骂楚霜没溜儿。

“艾登亲王受伤期间,小霜也大病了一场,俩人同时在国研院住过,流言或许是因此传出去的,或许期间他私下帮了艾登殿下什么忙。”

末那识适时提示:通过微表情判断,目标诧异于您得知了不得了的事情。

苏信昭心潮翻涌,他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得到了答案——楚霜的身体确实有问题。

他和艾登之间到底有什么鲜为人知的秘密?

试药?所以他才总是需要针剂注射吗……

他到底把药藏在哪里了?

苏信昭不止一次在楚霜家“做贼”无果。

而眼前,最适当的机会来了——远星域出行,楚霜必然会带药。

小苏又休息片刻,婉拒了博士让他留宿的好意。他想回去楚霜身边,哪怕不见面,只离得近一些,他都更安心。

他进家门时,房间内一片安静,书房的灯黑着,楚霜该是睡了,苏信昭忍住偷偷看他的冲动,让人好好休息。墨丘利此行不会轻松,谁知又会遇到什么牛鬼蛇神。

而事实上,牛鬼蛇神无处不在。

贝尔蒂丝王妃不知从哪里听说楚霜抓了刺杀她的海盗,但事情没人知会她,更莫名没了后文。

这让王妃异常不爽。

她这些天四处打听,事情终于闹到了总务办。头几次,登泛碍着帝国的颜面维护星航军的威严,后来不厌其烦,索性胳膊肘往外拐:“您看,楚上将是帝国的香饽饽,我总务办呢就是个大后勤,管洗衣服做饭,却管不了大将军,”登泛捋自己的几根头毛,低声对贝尔蒂丝说,“但我能给您交个底,他远航出发的头一天,必要来国都会签文,您不如“偶遇”将军,当面问问。”

第55章 指环

星航军拟定出发的前一天,贝尔蒂丝早巴巴到国都会一楼的咖啡厅。她坐等楚霜“路过”、“恰好”与他遇见,让他对海盗的事情给个说法。

八点多,牛马们陆续涌入办公楼,贝尔蒂丝看人来人往,生怕漏了目标。

“王妃也喜欢写字楼的咖啡吗?”有人在王妃侧后方说话。

她被打扰了,满眼不高兴,和侍从同时回眸看人,来人是议会院的议长何天川。

“您在等楚霜上将么?现在他该在做航舰检阅,不会来这么早的。容我耽误您片刻,或许您听我说个故事就不在意那些海盗了,”何天川把声音压得很低,躬着身子、笑得绅士,“我可以坐下吗,尊敬的女士?”

贝尔蒂丝犹豫片刻,持着皇室的表面涵养请他落座。

何天川自行熟络地划拉电子菜单,片刻,智能服务员端上红茶和点心,议长遂笑眯眯地看向王妃的侍从:“我在那边也准备了茶点,我的秘书近期在写一篇有关密涅瓦星生态的论文,部分关键梳理不清,能不能请……这位姑娘帮忙提点提点?”

老头子尊重里带着亲切,给侍从找事做。

稍远的一桌,何天川的秘书正站在桌边,见王妃主仆二人目光抵达,笑着打招呼,举了举手里的平板。

醉翁之意谁都懂,贝尔蒂丝示意侍从过去。

“何议长大驾亲自来堵我,有什么话说?”贝尔蒂丝优雅地啜了口咖啡。

何天川随之端茶喝一口,神神秘秘地说:“最近我写了个故事,关于‘痴情女郎和负心英雄的久别重逢’,但主线卡住了,所以我来请教王妃后面怎么写下去,”话到这,他为显得郑重,身子往前探着,“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英雄的儿子该如何名正言顺,得到应有的一切。”

贝尔蒂丝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闪过雾霭:“哦,这可真是个动人的故事,议长请先说说你想怎么写后续呢?”

同在这一天,给楚霜挖坑的老登在办公室等到下午三点,才见将军大摇大摆地来签外务单,看那模样不像被星联的怨妇纠缠过。

登泛顿时化身发霉的葡萄、满肚子坏水涨得难受。

他跑去人事中心门口找事:“要我说咱们的外务签署流程该改一改,外务单的识别认证挪进私领系统也不麻烦,像上将这种大忙人,既要顾军中、又要顾父亲,为人事手续这种小事专跑一趟,太耽误时间了。”

登主任跟楚上将是出了名的见面就掐,但老登专门挑楚霜家里的事找茬太不厚道。

人事中心主任想和稀泥,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设想将来楚上将坐着飞船遨游太空去,剩下他跟老登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怪尴尬的。

楚霜做完整套的外务识别流程,回头一笑:“呦呵,登主任,来人事中心看旧同事么?”

登泛的总务办主任是从人事中心升上去的。

楚霜没怼人,所有人都诧异。

登泛顺着他的话:“可不是么,调任七年了。”

楚霜笑着往外走:“哦,原来人事儿不干都七年了,您就别给旧同事挑理找事啦,大热天的少喝点风油精,风凉话说多了容易闪舌头,”他路过登泛身边,抬手在他肩膀一按,郑重说,“又要有日子不见了,我会怀念您的。”

然后他不给老登反击的机会,恶劣地脚底抹油,在人事中心众人的憋笑中扬长而去。

登主任逢楚必被怼,每回不一样,还总上赶着被收拾的竞赛精神值得在场每一位躺平人士学习。

隔日一早,星航军的战列舰冲破晨辉,顺利启航。

巡航过程中,一切正常。

苏信昭利用这空档把石玺矿生意的提案交给楚霜,他很懂规矩,只将护送、保障安全的工作分给星航军,不沾业务核心、往后星航军会少很多被泼脏水的机会。楚霜暗赞他妥当,把提案转交军务办落实。

指令传达完毕,他看苏信昭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歪头看对方:还有事?

小动作亲切里带着点宠,惹得苏信昭莞尔。

小苏环视一周,看舰桥暂时没别人:“既然合作了,我得让你知道我在囤炒什么东西。”他摸出个精巧的绒布袋子递过去。

楚霜接了,一边打开一边说:“我知道啊,石玺矿嘛,怎么……”

“还要特意看”几个字没说出来。

因为袋子里不是原矿石,而是个精心打磨的圆圈圈。形状是标准的泥鳅背,分明是指环。

矿石是亿万年间地壳运动配合熔岩炼化的产物,色泽多样、质地温润。他手上这只指环料底干净均匀,颜色深沉似血,很惹眼。

楚上将恋爱没谈过,岁数却超额了,私下更没少在网上泼狗血,面对突发状况自有定力,他把圈圈捻在手里,笑着问:“这算什么,样本?要我存起来备案吗,还是假公济私?”

他以为能把小苏逗得害羞。

可没想到,臭小子格外大方地牵起他的手,把圆环拿过来、顺溜地套在他左手大拇指上:“没有假公,全是私心。我小时候听过个说法,左手拇指系上红绳能祈求健康平安,”他摩挲着楚霜拇指上的红,“这是我的祝福,亲手磨的,祝你健康平安。”

太真诚,也太纯洁,倒把楚霜整不会了。他垂下眼睛笑,眼神不自知地柔和。

日子一晃好几天过去,经过两次跃迁,舰队到达墨丘利外空域。

很快,战列舰即将突破墨丘利气层。

楚霜稳坐控制室监控登陆,前一秒好好的,后一秒他全身大关节集体抽痛。

猝不及防,他“嘶”声抽了口气——为避免凝血障碍引发关节出血,他的全身关节装着内置纳米支架。刚刚的痛支架对气压、重力等参数变化的微反射。向来都有,但从没这样严重。

“怎么了?”苏信昭即刻紧张起来。

“岔气。”楚霜随口糊弄。

小苏端详他,明摆着不信,但后文被指令员打断了:“指令长,很不对劲,进入星域范围时,咱们就多次尝试对地联系,但信号一直间断,而且您看——”

航拍画面被放大在中控大屏上。

两年多不见,墨丘利好像换了模样。这地方从前虽然贫富分明,但城中心高楼林立,助行廊道纵横交错。

现在,楼都不见了,窝棚、临建随处可见,城市与郊野混成一谈;更诡异的是,农耕居然不是自动化,超高清的航拍摄像头下,无数农民挥着锄头,赶着耕牛。

楚霜心里翻了个。

胡睿怎么回事?!这些年他回传的述职报告一直没有问题。

“不急降落,联系地面控制台,让胡睿来答话。”楚霜说。

而心有灵犀似的,地面通讯信号申请建立连接。

“是楚上将在听吗?”设备里传出陌生男人的声音。

楚霜没说话;

苏信昭脸色先变了。

“章大哥……”他低喃一声,冲到楚霜身边,向对讲设备询问,“你是章大哥?”

对方也是一愣,跟着清朗地笑了:“信昭?你还好么?嗓音变得我快听不出了。”

“我一直在找你……”苏信昭话说到这,意识到这里藏着巨大的不对劲,闭嘴了。

“我知道,”章廷把话茬接过去,“我也很惦记你,还记得你十五岁生日时,我给你讲的故事吗?如果有机会,我想把故事给你讲完,但是,”他话风一转,柔和悉数抹去,“楚上将,一年半以前我就接管了胡睿中将的队伍,星航军四万官军都在我手上。现在您所处的对空高度已经进入信号屏蔽网,您的消息传不回帝国。如果现在您掉头就走,我绝不阻拦;如果您肯留下,咱们聊聊。我不想打仗,为表达诚意,可以接纳您共用一个通讯网络。”

楚霜查看控制台的信号标识,果然外空信号已经阻断。

舰桥中控内,所有人都在看他,等他示下。

“好,我先登陆,再跟你联系。”楚霜说完,麻利地切断通信。他暂时没提黑洞那茬儿,向驾驶舱吩咐:“不在预定着陆点着陆,重新选一片空旷位置。”

他这样做自有道理。章廷显得开诚布公,但两军对抗,必要存几分小人之心。

着陆点选在旧城200公里外的丘坡后面。

这地方背后是连绵的水域,不易设伏,也不易被包抄;正面是道天然屏障。

虽然真动起手来一颗量子炮能轰平半个墨丘利,但不到必要关头,不需要这样做。

战列舰平稳降落,护卫舰旋即分裂向四方探查,实时画面被回传:

着陆点向外五十公里就有农场,那画面楚霜只在修复的老电影中见过。现在是午休时间,穿着粗麻布衣的农民们排着长队,在放饭卡车前打饭。

每人两个窝头、一勺杂烩菜,领完后片声不吭地到田垄排队坐好,闷头吃饭。

没人笑,没人说话,他们眼睛里没光芒,人还能喘气,但好像已经死了很久。

“这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指令员忍不住感叹。

“他在“祛城市化”。章廷曾经开玩笑似的说过,住在城市里的都是怪物。”苏信昭说。

“什么祛城市化?”指令员追问。

“上个文明纪元中,曾有个政治领袖认为城市是资本温床,为了实现绝对平等、消除阶级差异,强行把住民迁出城市、进行集体劳作,能者多劳也不能多得……”苏信昭看着屏幕皱眉头,然后他对楚霜说,“曾经我以为他是政见偏激,没想到……”

楚霜没说话。

他不在意章廷是否是某人的狂热脑残粉,他更在乎怎么破局。

这时,侦查舰再次回传消息:发现类似集中营的场所。

而后,实时画面又被投放出来——装有高压电网的大院防备森严,院子里的建筑是废弃的老教堂,钟楼的制高点化身完美的观测站点,真人守卫站在钟楼上,监视院中动向。

“统帅,再向前会被发现,是否打开光学盾?”驾驶员请示。

光学盾的原理和未知生物异曲同工,能利用光折射实现“隐身”。

“不用,让他看见你。”楚霜说。

守卫带着机械犬,很快发现了空中的不对劲,或许他已经收到了章庭的指示,并没对侦查舰展露敌意。

他只是接通大院内的扬声设备喊话,勒令侦查舰不要继续靠近。

“统帅,”包子叫楚霜,“我趁夜驾驶护卫舰,冲出信号屏蔽网请调增援吧。”

毕竟,有四万自己人作人质。

楚霜的关节还在疼。

他不露相,叼着烟、揣着兜:“不用。来不及、也没必要,一万人足够对付他们。”

国研院测算出流浪黑洞的抵达时间是两个月左右。现在时间消耗将近三分之一,他不能压着deadline完成任务。

“发战备指令,让各舰戒备,原地待命。把这里的防御图纸调出来给我。”

——然后,需要等天黑。

苏信昭隐约看出他有点怪,也猜到他想做什么,默不吭声地退到一旁,唤醒末那识,利用芯片侵入墨丘利的驻军基地网络。

星球隶属星联,整套硬件设备自然也是星联的,即便后来软系统被覆盖,他侵入依旧顺利。他尝试将信号屏蔽网调整出频闪模式(※),这样,没人发现信号屏蔽网络出现间断,他能利用间隙给星联总部发消息。

这是一次试探——

墨丘利距十二星联的密涅瓦星虽然遥远,但通过连续跃迁,一天内就能抵达。

如果沃伦克有意帮忙,支援很快会来。

但火急火燎的通讯并没能引起重视,沃伦克只回复了一条极简的消息:情况不便,稍后联系。

苏信昭窥见了鬼胎——

作者有话说:※可以理解成开关模式切换非常迅速,像白炽灯或者转速很快的扇叶,看不出间断。只有精准地知道断开时间点才能发消息出去,不知情的人不刻意去查,所以不会暴露。

第56章 骗你

楚霜迅速部署人员和装甲,然后看时间。

离天黑还有些时候,他撂下句“我去隔壁休息舱”,就离开了。

苏信昭目送楚霜背影,觉得他很不对劲,刚想跟上去、被包子一把拉住:“这是老大出任务前的习惯,不喜欢被打扰,”包子想了想,决定给孩子找事,“你帮我个忙。”

楚霜进门,熟练地完成静脉注射。

片刻后,躯体及意识反应开始增强,他靠进睡眠椅,把侦查舰的航拍画面投在眼前——墨丘利的地形排布很快被拼凑完整,他对比旧图,看明白章廷“祛城市化”的战略部署。

事实上,将军们的战略部署会因地势影响有笼统的相似,但细看细节能区分个人风格。墨丘利新布局的“个人风格”楚霜太熟悉,熟得心里发寒。

他回想章廷。

刚认识苏信昭时,他查过这个人。有非官方资料称,此人因公救过某个星联官员的孩子,所以在墨丘利的仕途平坦。

楚霜待不住了,想叫苏信昭过来问细节,可举胳膊唤醒终端,手肘就一阵钻心的疼,那感觉像骨头裂开个缝,缝隙一路延展,每条神经都被抽拉,直冲到心脏,冷汗都给炸出来了。

李谨仁博士曾有断言,按照医学评10量级推算,楚霜的内置关节集体造反时,疼痛约7-8级,所以博士总调侃他“疼哭了别来找我”。

从前楚霜没这么严重过,一直没把这事放心上。

现在,他疼得抛开素质骂大夫:糟老头子有这本事还搞哪门子研究?帝国看哪个二百五不顺眼,就该让你去下咒,一咒一个不吱声。

他半身不遂似的摸出李谨仁给他的止疼药吞了。

药生效很快,跟凝血针剂双管齐下,让楚霜昏沉上头,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苏信昭同学被包子支走打杂,忙活了一堆没必要的工作,终于在天擦黑时,借尿遁溜了。

他到楚霜休息舱门口,刷身份识别。

备战时期,门通常不会反锁,果然“滴”一声打开。

休息舱不大,小苏进门拐弯就看见楚霜半躺在睡眠椅上,睡得比平时沉,脸色净白,像要被灯光打透了。

苏信昭悄悄过去、没忍打扰,痴迷地看着,而随着他目光游过楚霜胸前,看见对方上衣口袋有东西露出个边——不正是那胶囊注射剂么!

众里寻“它”千百度诶!

苏信昭蹑手蹑脚,探爪子到楚霜胸前,可贼还没做,楚霜就蓦地睁眼了,一把擒住他手腕,疼得他眉心一收。

这个瞬间,苏信昭心生错觉,仿佛窥见了猛兽独自舔伤的恐惧和无助,必须要用警醒来捍卫自己的强大。

“是我。”苏信昭任他抓着,等他缓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