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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20985 字 4个月前

第111章 用心

M是驻密涅瓦的特职人员队长。

现在事发突然,他调动全员配合行动。

楚霜彻夜不休,统筹指挥调配,先找到了一处人去楼空的实验基地,知道有门;后详查安茉莉近期的行动轨迹,发现她去过一家歇业很久的美容院。

事出反常必有妖,毒物的线索在美容院的储物柜里找到了。

手写方程式被展现在郝布瞭眼前时,还是半夜,郝大夫几乎不敢相信楚霜破局的速度,打眼一看说是八九不离十,一头扎进实验室,实践出真知去了。

楚霜小松一口气,正打算吩咐特职小队善后、解散。

M却在这时要求和他视频通话。

楚霜按下接听键——

美容院落于一处荒废的商业综合体内部,这地方地处偏僻,无人接盘,是连商业用电都止了。M打着战术手电,冷光照亮他眼前的一片区域,隐约看出他在美容院前厅,附近有储物柜、前台和顾客等待区。实况画面像古老恐怖游戏的影像,不知什么时候,黑暗里会跳出怪物,给玩家一个亲密的抱脸杀。

“霜哥,你看这个。”M把镜头聚焦在手里的东西上,那是个笔记本,他翻页很慢,让每一篇的内容都尽量被照清楚。通话系统自带的录屏功能把内容录下。

楚霜仔细看,算式太复杂,他看不懂,但他敏感地看出连串算式似曾相识……

很像高竞卓写下的暗物质弹公式。将军心思一动,同步把资料传给刘微宇,让他即刻核实公式内容。

但或许太晚了,刘微宇没有回音。

假设这东西确实是暗物质弹的制造公式,它怎么会在安茉莉的笔记里?

楚霜回想起安亨瑞带人袭击枯砂要塞时,用过暗物质弹,但对方似乎手存货有限,没能造次。

结合后续的一系列已知推断,因为制造暗物质弹的催化物“星星石”有限,所以安亨瑞即便知道制造方法也徒劳?

那么,是谁把方程式传输过来的?闪念间,楚霜很难不怀疑艾登,毕竟他和贝尔蒂丝有一段。

楚霜对M吩咐:“别翻了,你带着东西先回来,注意……”

“安全”两个字还没出口,镜头画面猛晃,天旋地转配合“稀里哗啦”一阵乱响。M突然飞出去了。

好在他身手不差。楚霜看出那是他在猝不及防后的自主应变,他接连向后翻,与偷袭者火速拉开距离,以防御姿势站定。

为了行动方便,任务期间M的终端设备是战术护目镜,他看到的画面被同步给楚霜。

可二人目光所及处只漆黑一片,连个影子都没有。

楚霜凛声低喝:“对方开了光学盾!快撤!”

为了找线索,行动小队分散,但他们出任务必须至少三人一组。也就是说,M至少有两名队友在户外放风,可他无预兆地被袭击,说明同伴均凶多吉少。

这是有目的的猎杀!

果不其然,楚霜话音未落,三面三向、三道粒子束直冲M来了。

M经验十足,依靠机械骨骼的助能晃开粒子束,他前无去路,奔后备撤离线路。那是通往地下一层的停运直梯井。电梯停在楼上的某层,电梯门都被拆掉了,打眼看,墙边有张黑洞洞的、久张不合的嘴,等待M自投罗网。

M一个滑铲往梯井冲。

刚刚他用设备探查过,这地方不是死路,直穿到地下一层能从应急出口逃走。

他在交叠的粒子射线中攀住电梯的牵引钢丝绳往下滑。

楚霜眼看事态发展、帮不上忙,紧急联系包子:“带突击一队跟我到坐标点支援!”

一句话说完,M已经脚踏实地。

可就在这一刻,电梯门外有影子一晃、又没了。

那人也开了光学盾,是盾界在某个刹那被M的战术射灯打破了折射。

影子是个男人,很高大,右手明显比左手粗壮,或是戴着机械护手,或是义肢外露的机甲人。

M举枪戒备——眼前空空,连个鬼都没有。

这更可怕。

他心知肚明,身处电梯井中是无处可逃的靶子,遂反应神速,伏身向前翻。

无可奈何,还是晚了。

“嘙嘙”几声几不可闻的粒子释能音,清脆如招魂铃。对方枪法非常准,四枪、目标分别是M的左眼和心脏。

四枪全中。

楚霜眼见一道高亮的爆闪逼近,无声无息。

M的终端被打碎,粒子束直穿入脑,他哼都没哼一声人就向后翻倒,紧跟着视像画面在楚霜眼皮子底下黑了。

将军心急如焚。

他知道赶过去什么都晚了,依旧是要去。不足十分钟,他抵达现场,突击一队已经完成了初步清查。

“老大,”包子一脸悲切从场内出来,“您进去看看吗?三名同事……都没有生命体征了。”

楚霜料到如此,冷脸藏住情绪,往里走。

他先在美容院的防尾随门外看见了M的两名队员,死于折颈。杀手动作干净利落,那二人瞬间断气,所以M毫无察觉。

然后,杀手进门,该是想借助光学盾的遮掩对M如法炮制,却不知为何被M惊觉了。

于是,有了楚霜看到的争斗。

楚霜滑下电梯井,轻巧落地。M的尸体安静躺在地上,心口和左眼两处伤口,是两弹一孔的专业射击手法所致。弹孔几乎重叠,可见这人是个高手中的高手。他是在这等着“捡漏”的。

和预想的一样,M的战术眼镜和安茉莉的笔记本都被拿走了。

唯一留存的影像资料,存在于楚霜终端的实时录像中。

楚霜深吸一口气,对亡故的同事端正行礼。

依照现有逻辑分析,玛尔斯有人通敌,眼下贝尔蒂丝强弩之末,他利用楚霜黄雀在后、蝎子断尾。

可M的存在几乎没人知道,怎么就暴露了?

楚霜留人善后,自己回到人间游客内闭门回忆事发细节。

袭击M的人影一晃而过,但是……

他心里冒出个猜想,把自己吓得头皮发炸,静坐片刻,他拨通一个号码。

等待音只响几声,对面就接起视频。

“小霜儿?这都几点了,大半夜的你想我啊?”刘微宇还穿着制服,显然没有休息,楚霜看他所在之处,像是航舰里。

“刚才给你发案件资料,你怎么不回消息?”楚霜对他笑了下。

刘微宇摆出高低眉,拿他的机械臂在终端镜上操作:“没有啊……我没收到,你发送成功了吗?”

楚霜习惯性地握紧烟盒,可他忘了,银烟盒还没修好,原装的纸烟盒被他一把攥皱。他没说话。

刘微宇“咳”一声,抱怨:“早让技术中心升级巡宇网络,就是抠抠搜搜。你再发一遍吧,我在航舰上,信号不稳定。”

“出差?”楚霜问。

刘微宇坏笑了下:“想你了呗,去密涅瓦找你。”他看楚霜脸色不善,不逗乐了,“咳,我跟女王陛下一起呢,陛下听说你那边出问题,要赶过去给你当靠山,按照现在的航程算,大概明天午后能到,还没确定是否登陆,你先别声张。”

话说到这,刘微宇把终端镜上的悬浮摄像头调转方向,画面拍到卡纳斯女士正端着茶杯乐呵听俩人说话。

她见镜头对着自己,跟楚霜端杯示意:“楚上将,这些天辛苦了,诶?你大半夜在忙什么?需要我把刘总长借给你解决问题吗?”

楚霜端坐好,对女王颔首行礼:“不用的女士,但确实出了些事,一会儿我会把报告整理好,请您看后示下。”

卡纳斯点头,示意:你们俩聊。

然后她自顾自喝茶。

刘微宇又简单和楚霜闲扯两句,挂断了通话。

女王的战列舰舱安静下来。她还在品茶,透过外视窗口,看咫尺可及的密涅瓦;刘微宇则默默站在一边,细看楚霜发来的笔记内容录像。

时间分秒流淌,直到卡纳斯的终端弹出消息——楚霜把事件因果简述发来,后面附着特职队长遇袭的画面。

卡纳斯把影像转给刘微宇:“你的好兄弟果然怀疑你了,刘总长。拉着我配合你扯谎,怎么感谢我?”

刘微宇苦笑,把手边残破沾血的终端镜收起来。

“我无条件地配合你了,你该给我个解释。”卡纳斯问。

“笔记上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方程式是艾登殿下交给密涅瓦的,但用来捕风捉影足够了,女士,”刘微宇把安茉莉的笔记本递给女王,“小霜和我不一样,他性格清澈,太善良了,他不该继续在权利的泥塘里打滚。他适合做钢刀,不适合做毒药。于公于私,他裹进这件事里会徒增变数。”

女王目色温和地打量刘微宇,没想到他为了楚霜能做到这种地步。

“你只是为了楚霜吗?我不信,”卡纳斯低眉敛目,嘴角弯出一缕极淡的笑,“你为什么针对艾登王叔?你暗通何天川、勾结桑迪推波助澜,让我知道这些,不怕我杀了你么?”

刘微宇也在笑,抚摸左手的长串佛珠,眉目间却没有慈悲,仔细分辨的话,他眼角是有戾气划过:“我跟女士的初衷确实不同,但咱们目标一致,您杀我也是在目标达成之后,所以那该是我几年后忧心的事,还是先顾着眼下吧。”

卡纳斯掀眼皮看他,突然“哈哈”笑出声来。她从来优雅,很少朗声大笑,她给刘微宇倒茶:“楚浊的死也是你暗中唆使么?真想看你瞒不下去的那天,楚霜能不能体谅你的用心。”

刘微宇端茶喝水:他不会原谅我的,我得一直隐瞒下去。

且不提往后,至少现在楚霜被卡纳斯骗过去了。

他给女王发过信息,等了片刻,女王回信让他防备星领主破釜沉舟,必要时她会出现。

他又在游客里安坐片刻,收拾心思往医疗中心返。

还在路上,郝布瞭的消息来了,说解毒剂配制顺利,给苏信昭用过、效果很好。他问楚霜是否把解毒剂交给中毒的另外两位。

楚霜按照女王的示下回复:适量,先让他们保住命。

他踏着新日的微光回到医疗中心,温柔的暖黄扑散在病房里,给苏信昭苍白的脸染上少许活人气色。

小苏还没有醒过来。

楚霜站在病床边看人,恍惚于场景似曾相识。他脱下外套,扯松领带,在陪护椅上坐下,顺应本心拉过小苏一只手。

苏信昭的手掌暖暖的,轮廓熟悉、指节柔软,好像连指骨也是软的,不像他,骨节枯瘦、支棱,手心布满薄茧。而随意摩挲间,楚霜摸到对方手腕处有个什么,他侧目去看,见那条手链,挺细的金链子上套着一截不知是什么的金属织网,挺别致的。

楚霜没太在意,握着温柔合上眼睛,强迫自己把脑子里过不完的事抛开,想养神二十分钟。不曾想,不知不觉他睡沉了。

第112章 神经

楚霜太累了。

累的时候睡着就爱做梦。他一会儿梦见艾登摘下面具狞笑着把卡纳斯一枪爆头;一会儿又梦见M空洞着血窟窿眼睛,向他说听不清的话……

整件事情变成一盘散乱的巨大拼图,楚霜忙着拼凑,比醒着还累。

终于,他拼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好像是另一个自己被唤醒,站在宇宙中,引领着混沌的他去看更广袤的星河。

璀璨无限,一切都变得渺小,微不足道。

他的视点不受□□阻碍,透星云光辉,看到斑斓的宇宙万象,星碎如落雨,花儿一样开了。当登至更高纬度去看时,再丑陋的星星也会变得美丽。

楚霜在空濛浩瀚中神游,目力所及的遥远尽头,有一小片区域被挡住了。这回他怎么也绕不过去,只隐约觉得朦胧背后是颗安谧的小行星,那里藏着他的在意。

楚霜抬手,挡住视线中唯一看不清的星岛……

如果他的星图中没有这片遥远的神秘,他除了干巴巴地守着星航军,化作一块擦亮四芒星的抹布、最后枯朽,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想起曾打算把星航军交托给可信的人,然后离开帝国,带着谁。

那个“谁”,正被他牵在手里。

他握紧了牵挂,为即将枯朽的生活点燃星点奔头,他渐渐踏实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楚霜觉出身边异动。他终归是警醒,从椅子上弹起来——

苏信昭已经坐起来了,被他诈尸惊得一怔。对方一只手还被他牵握着,正用另一只手扯过毯子给他盖。

小苏扯出个抱歉的笑:“把你吵醒了。看你睡得不太踏实,做梦了吗?”

楚霜回忆梦境,眉眼的锐利被笑容揉松:“梦见星河变成落雨,花都开了。可惜现实里没这样的美景。”

话也柔和了苏信昭的眉眼轮廓,他对楚霜说过类似的话,虽然不尽相同。

我会让你看到的,他这么想着。

楚霜不知道对方的小心思,扶人躺下,看时间。

他自己睡了一个多小时,终端有几条消息,没有特殊状况。他叫郝布瞭来看病号。

验血结果很快出来——毒解了,但有害物质代谢还要时间。

医嘱是:老实待着。

这两块料抽刀断水如拔糖的关系有一部分人知道,郝布瞭是最早窥见迹象的。

他看楚霜给小苏满眼忒罕见的温柔,而苏信昭强打精神也要还对方个笑眯眯……

啊,简直了,齁得人牙疼。

郝大夫知道臭小子要修成正果,不想继续看俩人眼神拉丝,嘱咐几句赶快跑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下雨了。

新日的光芒被气层和雨雾阻拦,微淼且阴郁,打进窗子、穿透纱帘、爬上床,给了苏信昭耍赖的理由。

“小霜,我有点冷……”他躺着冲人家伸手。

楚霜在心里翻白眼,还是侧身坐上床,半倚在床头:“手这么暖和,你冷个锤子。”

苏信昭奸计得逞、他的将军不似刚失忆时硬邦邦,他很得意。

“你……怎么找到解毒剂的?”他问。

楚霜念着他刚醒,没提M几人殉职的事,简单回答:“特职人员帮忙查的,”他不给苏信昭插嘴的机会,崩对方脑壳,“郝大夫让你休息,你怎么这么多话,不睡觉我不守着你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对症下药、一物降一物。俩人分别吃准对方怕哪出。

楚霜话出口,苏信昭立刻投降、熊抱楚霜的腰:“别,别走。我睡觉。”他老老实实合眼睛。

他身体太虚,知道楚霜在身边,很快又迷糊了。起初他是心安的,随着意识沉坠,他心里紧绷起弦,生怕楚霜待他的温存是南柯一梦。闹到最后越睡越紧张,终于手猛一收,抓了个空。

小苏蓦地睁眼,身边没人,床是冷的、陪护椅收在墙边立得稳。

他坐起来环视,房间里没有半点迹象证明楚霜曾陪过他。

是梦吗?

他窜下地,头重脚轻、踉跄好几步,扶在桌子边稳定心神,直扑向门边。

还没到感应区,门自行打开了。

楚霜进门跟他照面,一脸莫名:“怎么起来了?”他二话不说扶苏信昭回床上,“还没好呢,你瞎折腾什么?”

苏信昭满把抓住楚霜,碰到他裸露的小臂,怔忡良久——触感依旧,肌肉轮廓清晰,皮肤被机械外骨骼反衬出丁点温度。这是宇宙中最能让小苏痴迷的温度。

“我……”他垂眼自嘲地笑,“我还以为你走了。”

他想说自己饱受末那识梦境训练之苦,想讲F623上系列的难辨真假。

他想坦白他害怕了,不介意用茶里茶气换将军的心,但他又总担心过犹不及,惹人讨厌。

果然是执念生障,情深难寿。

楚霜歪头看他片刻,会读心似的,在他鼻子上一捏,手劲略大:“酸吗,是真的吧?”

苏信昭不好意思地笑了。

楚霜往门边看:“苏岚女士来了,她毕竟……是你母亲。她想看看你。”

话让苏信昭受到莫大惊吓。

他不相信在枯砂要塞见过的女人是苏岚,但他没想明白因果,暂时选择龟缩。

可对方一口气都不让他喘。

“不见”二字并没说出口,病房门开了。

“孩子,你怎么样?”苏岚的脸上总有几抹愁容,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美丽,惹人心疼。她满眼慈爱地看苏信昭。

苏信昭却似只看到宇宙中最深的恶意。有楚霜壮胆,他单刀直入:“我妈已经死了,你到底是谁,整容了吗,又或是……”

苏岚很悲伤:“我亲爱的孩子不认我了么?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是妈妈呢?让我想想……你曾经为了给我治病,偷过打工店家的钱,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为了养活你也做过类似的事,咱们的过往我可以讲……”

“这不能说明什么,”苏信昭打断她,“我从小活在监控中,你的记忆可以植入。”

苏岚看向楚霜,她的眼睛会说话,像是再说:将军,他听你的,你帮我说句话。

可楚霜冷眼旁观,木头似的视而不见。

苏岚看他片刻,收回目光的刹那像变了个人,冷哼一声,走到窗边看雨,轻蔑地说:“都是同样的东西,装什么清高呢?”

话依旧被楚霜免疫,倒是击穿了苏信昭的意识。

“你说什么?!”苏信昭质问。

苏岚回过头,盯视着苏信昭的眼睛:“我和他都是克隆人,用得是同样的技术,但现阶段那项技术有弊端,你知道的,亲爱的,”她语速慢得阴恻恻的,“你逼我证明的话,我只想到这个办法了。”

苏信昭蓦地看向楚霜——他不确定楚霜是否知道自己是克隆人,他想对他说“你别信她胡说”。

可楚霜表情没变化,不知是大将之风,还是面瘫。

也就在苏信昭分神的片刻,苏岚抬起手腕,咬下去一口咬断动脉血管,鲜血顺着嘴角往外扑。

苏信昭大惊失色,“哎呀”一声惊叫,翻出止血喷剂抢过去给她喷。可药剂被汩汩的血水冲散,半点作用没有。

温热浸染着苏信昭的手,顺着他指尖往下落,像红玉珠子断线摔碎在地面,惊悚又好看。

苏岚不知道疼似的,咧着嘴笑,她嘴唇点绛,牙齿都染了色:“当年,有人造了他,后来沃伦克那个老混蛋造了我,”她摸出个小药盒打开盖,“这是能弥补基因缺陷的药。你现在关心妈妈了?这是不对的……”

“这是不对的”几个字让苏信昭的精神猛然一扯,把某段记忆扯出来凌迟。

可还没等苏信昭说话,苏岚又继续说:“原料很难得,药只有一份,你来决定救谁吧,”她把药递在苏信昭手上,指着自己的颈侧,“信昭你还记得吗,这是妈妈为了救你留下的勋章。”

苏岚颈侧有一片疤,是很多年前,她为了救小苏被毒虫蜇伤落下的。疤痕攀布在女人白皙的皮肤上,像张鬼脸,或会吞噬其主,又或者会扑过来吞了苏信昭。

苏信昭脑子要宕机了,他木讷地看楚霜。曾经担心的两难境地突然触发,油然而生的无措让小苏窒息,他盼望有人能帮他做决定。

但四目相对,他只看见楚霜眼中的事不关己。

片刻,将军扯出个笑,转身要走。

“别走!小霜……”苏信昭大喊出声。

是啊,他在盼望什么呢?盼望楚霜大度地说“救你妈妈,我不要紧”;还是“不是爱我么,现在为什么犹豫了”?

苏信昭被自私砸得无地自容,小霜对他那么好,从不逼迫他,也从不审判他,哪怕他对不起他……

他的手在抖,心底滋生出诡异的冲动——不如通通毁灭吧。

“好了,孩子,不要为难,妈妈说过永远站在你这边,我替你做决定。”

苏岚恢复了温柔,她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变出把粒子刀,对自己心口狠扎下去。血洇红了衣裳,笑容还挂在她脸上,没有痛苦。

痛苦会被转嫁。

苏信昭心窝猝不及防又冷又疼,身体要被剖开了,他大喊“不要——”

“不要——”

苏信昭蓦地睁眼,从床上弹起来,一头冷汗。

是梦。

他坐在床上愣神好久,看着窗外。

天色暗淡,雨停了。重月爬到半空,把冷色月光投进屋里,散在他身边。

他身边只有一片凄清,楚霜依旧不知所踪。

一再闪回于现实梦幻间,谁都受不了。

即便小苏看见身边有人睡过的痕迹、看见楚霜的制服外套搭在沙发上……

他依旧仓惶。

他下床。脚沾地面,双腿发软,想去扶桌子,没能像梦里一样趔趄到桌边就生生跪在地上,“咚——”的一声。

苏信昭顾不上膝盖骨碎裂似的疼:“小霜——小霜——你在哪……”

他也顾不得叫声比嚎还难听。

卫生间的幽光散出门缝,张扬一瞬,又黯淡下去。

楚霜出门惊骇,两步抢到苏信昭身边,把他掫起来:“怎么了?我洗个脸的功夫,你怎么摔地上了?”

“她……她在哪?”苏信昭越过楚霜肩膀,往他身后张望。

什么都没有。

“谁啊?没有别人,”楚霜捧起苏信昭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做梦撒癔症?”

不客气的腔调带回小苏一缕活人气,他重新看楚霜,对方发梢带着水星,眼睫洇湿着潮气,眼瞳里映着他惊恐满布的脸……

他紧紧攀着楚霜。

突然一把抱对方进怀里。

将军身上的气味、温暖都熟悉真切。

但他还是分不清梦与现实。

因为梦里的一切也真实。

苏信昭心里有声音大吼: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

另一个声音却端定地说:你冷静……

冷静……

冷静、冷静……

冷静不了一点!

他蓦地推开楚霜,扬手扇在自己脸上——

“啪”一声,半张脸暴痛,连带耳朵都在“嗡嗡”。

他看见楚霜满脸震惊地看他,捉住他怒喝:“你疯了,发什么神经!”

是啊……

我疯了,我发神经。

我从来都不正常。

话语点燃了小苏心底巨大的委屈,他鼻子发酸。崩溃是一瞬间的事。第一滴泪跳出眼眶,后面就如同决堤。

他不说话,倒退几步、紧贴着墙堆滑在地上,仰起头,任凭眼泪无声往下淌。

第113章 感情

楚霜自问不擅长哄人。

他倒不是没招数,而是自幼的经历让他认为爆哭非常丢人、没有意义。从理性角度出发,他知道人不是机器,这是正常的情感宣泄,能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强多了;但从感性出发,他非常看不上此类行径。

而最近,楚霜发现自己面对此事比较双标,他万分唾弃自己流露脆弱;对一般人可以不屑无视;对苏信昭则会默默在心里抖楞手。

他说不清缘由地想哄他,应了那句“喜欢常让人莫名其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把小苏忘了,心里依旧对他藏着特别,陌生、畏惧被共患难磨得不剩什么,独留下在意。

苏信昭坐在地上,受气包似的眼泪止不住。

他当然也觉得丢人,可他停不下来。他心里压的事情太多了,之前机关算尽、费尽心思维系和楚霜的关系,却被造化戏弄、闹得人家差点丢命;现在好不容易能只守一人,忠诚没几天,又蹦出个死而复活的“妈”……

梦境像是给他提醒的。

如果出现在枯砂要塞的“苏岚”也是克隆人,就不是母亲了吗?小霜不也是克隆人吗……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会重回二选一的困境?危机复苏,早晚又重新炸裂的一天。

他心里爆开巨大的委屈,无力改变现状、又不能接受结果——无能且无助。

楚霜被他哭得手足无措。

将军摸不着头脑,怎么去洗脸提神的功夫,人就变成这样了……

他想问,无奈见缝插针也插不进小苏抽抽噎噎的节奏,他干脆在苏信昭对面蹲坐下,不吭声、看着他哭。

俩人一个哭,一个看,对坐和谐,任时间流淌……

最后小苏又要上不来气。

楚霜放弃袖手旁观,确定这倒霉孩子八成能哭到地老天荒去。他挠挠脑袋:哪儿来那么多眼泪……?

他往前挪挪,单手在小苏背上一揽,把人按进怀里:“好了,龙王爷给你下降头了?”

苏信昭绷着身子、捂着脸。

楚霜眼珠一转,坏笑着问:“哦,这是跟我闹脾气呢?怪我刚才凶你了,所以学别人嘤嘤嘤?但你怎么哞哞哞的?”

苏信昭浸在无助里,被他一揽入怀,心跳要崴脚,听见他沉静的声音透过胸腔传导,前一刻暖心,后一刻想笑,忘了怎么哭了。

他吸气,鼻子彻底不通,声音真的像猪哼哼,他闷着声音嘟囔:“我又不是牛……”

“对,你不是牛,”楚霜顺话打岔,“你是水做的牛。”

太无厘头了,苏信昭想看他,刚想抬眼,意识到自己肿着一对核桃、鼻子浮囊、满脸浮肿……在对方心中的尊容要轰塌。

他遂又忍住了不看,掩面落荒,想逃去卫生间,重心刚有偏移,被楚霜拦腰拉回来。在重心失衡的瞬间,他念着对方瓷器似的身子,矫捷地转半圈,扑进对方怀里,赶快又低下头。

楚霜笑着“哎呦”一声接住他,低头看人:“是谁家梨花带雨的俊小伙子投怀送抱,怎么还不让看呢?”

他随手一摸,绅士巾没在口袋里,于是混不吝地捧起俊小伙的肿眼囊鼻,拿袖子给他擦。

苏信昭:……

宠到骨头缝的柔情他二十几年也没遇到几回,掐手指头算,都是眼前这人给的。他毫无准备,应对无能,呆愣愣地僵着,感叹铁锅老师调逗人的本事让他望尘莫及。闷半天,他憋出一句:“小霜别闹,我没事了,我去洗把脸。”

“不让去!”楚霜有着自己都不觉知的恶劣,“你在我面前哭鼻子,得让我看清楚、记住了,免得往后想看,还要欺负你。”

苏信昭:……

对方一顿王八拳,把他的委屈抡成渣子。他冷静下来想,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呢?让贝尔蒂丝破罐子破摔的发疯影响了?

楚霜只在意他的情绪,看他缓和多了,搂着他从地上起来:“咱挪地儿吧少年,我这老胳膊老腿地气接多了容易胃胀。”

二人坐回沙发上。

楚霜拿几张湿面巾给小苏捂眼睛。微凉的温度非常有效地缓解酸胀。

“好啦,你到底怎么了?”楚霜拧开水,递过去,“慢慢说。”

他温柔又不容置疑。

苏信昭随口糊弄:“做噩梦,毒入脑子,神智不正常。”

楚霜叹了口气,他和苏信昭重新认识的时间不长,依旧摸清了对方的个性。抛开把他放在心尖儿上的在意,苏信昭本质是个狠戾的人。说得极端,这孩子是个目的至上,不惜把自己算计进去的疯子。而能让这样的人爆哭,不会是一个噩梦导致的。

他直球不成,改绕弯子:“你挺喜欢我的是吧,咱俩之前是那种关系。”

苏信昭终于看他,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楚霜问。

苏信昭一噎:是我死皮赖脸、满心算计才追到你的,你八成是受不了我死缠烂打……

楚霜不会读心,看他不说话,悠悠地继续:“所谓的食色性也都是一时,美色看多了眼珠子是要盘出包浆的。一个人常爱另一人多是能在对方身上找到补偿,至于让男人痴迷的,多是比如保护、征服或占有。所以绿茶吃香有道理,尤其是……”他说到这,随性捧住小苏的脸,拇指轻轻拂过他眼角,“我不介意你独在我面前茶一点,对心上人暴露弱点,是上策。让人上瘾。”

苏信昭被将军此套理论惊呆:这是在教我攻略你么?

“那你怎么连被我抱一下都要往地上蹦,不肯在我面前脆弱一点呢?”

“……咳,”楚霜扭脸别开目光,“理论和实践是阳关道和独木桥,能知行合一的才是高手。我人设包袱焊脸上,撕不下来了,嘶……”说到这,他温柔敛尽,一扒拉苏信昭脑袋,“说你呢,你扯我干什么?倒霉孩子,老子苦口婆心想听你两句实话怎么那么难呢?不说拉倒!老实睡觉去。”

不多的耐心是耗没了,他要站起来。

苏信昭知道他说走真的会走,一把把人拉回来:“别,你别走,你陪我说说话,哥……”

小苏同学聪明无比,刚才木讷是脑袋转筋,现在他顺坡下驴,一把把楚霜圈在怀里,拿脑袋似有似无地蹭人。

他不确定楚霜知道多少真相,不敢提克隆的事,于是他偷梁换柱地讲:“我……我梦见我妈又活了,跟你同时陷入绝境,但我只有救一个的能力……”

楚霜被他蹭得痒,偏头让开他的毛脑袋看他。原来是“我跟你妈同时掉进河里”。可面对苏信昭的特殊境况,他说不出“你妈有你爸救”,只得一哂:“我这么厉害,不用你救。”

苏信昭深深看他,敛下眼眸又不说话了。

楚霜闹不清小苏反应的意思,有心扇他一脖溜,让他“少跟老子修闭口禅”。可温馨的光影里,他眼见臭小子右脸上印出个清晰的巴掌印,眼睛里还有没散的水气,又没忍心。他只得耐着性子问:“那干什么扇自己耳光……打得那么狠,怪心疼的。证明自己是个爷们儿,要对自己狠一些?”

苏信昭谨记对方亲授的“攻略”理论,坦白说:“我脑袋里的芯片不太对劲。嗯……还记得章廷吗?他死前告诉我,芯片能在睡眠训练中篡改记忆。所以后来,我会分不清哪段记忆是真的,哪段是假的,比如现在你坐在我身边,我会害怕一切都是梦境。”

楚霜没说话,安静听苏信昭讲述对抗卢尔时的梦境,记起小苏身上旧伤痕的由来……

“其实小时候这事就初见端倪了,有一阵,我做梦醒来,身上会出现伤痕,最严重的一次断了腿骨,当时我还以为我有梦游的毛病,后来该是末那识觉察到我怀疑,调整了训练课程。然后我被糊弄过去了。”

楚霜听他讲完,紧搂他在怀里,心想:这不是要疯了么,怎么这么可怜呢?如果没遇见我,你会走一条怎么样的路……

他旧事重提:“不能再留着它了,必须得把芯片拿出来。”

上回小苏发烧时他提过,对方拒绝了。

苏信昭歪在他肩膀上,额头凑在他下颌边轻轻贴着,安全又亲密:“但研发末那识的主理人离世很多年了……”

楚霜捏他肩膀:“还会有别的办法。有的感情无可替代,所以我一定让你平安。”

苏信昭沉浸在楚霜的温柔坚定里,突然咂么出对方接二连三好几句话里有别的意思,他抽冷子从人家怀里支棱起来:“小霜,你说什么?”

他眼圈还红,眼神被迫染着懵懂,透露着可怜兮兮的真挚,有点好看。

楚霜冲他笑,把他想听的话翻译给他听:“你对我的感情无可替代,所以我不许你有事。”

这算表白吗?惊喜来得太突然了。

苏信昭讷讷地看他,简直又要以为自己在做梦:“小霜……”

“不是梦。”楚霜打断他,揽住他脖子把他捞过来、吻上去,堵回他一切的不安心。

将军的吻向来没有急不可待的疯狂,而奇怪的是,他游刃、甚至优雅的徘徊能把人心闹得痒痒的。小苏总想反客为主,又忍不住被他品尝。

苏信昭很快晕晕乎乎,满脑子巨大的问号“这人怎么这么好,这么会亲”,等他稍微被楚霜放开缓气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放躺在沙发上,病号服的衣扣都开了好几颗。

吻越发向下,刺激感让他欲罢不能。

他中毒了似的想任由对方继续,可脑袋里那根奉对方如珍如宝的弦在这一刻绷直了。

他用尽这辈子最大的坚决,忍下翻身抱人的冲动,一把抓住楚霜按在他胸口的手,阻止对方点火:“你都想起来了?”

声音镇定堪比宣誓效忠,端肃得楚霜兴致散了一半。

“你要入党么?”楚霜心里有口燥气,答得没耐性,“没有,但我知道我现在爱你,你也需要我爱你。”

说完,他想抽手继续。

可苏信昭偏跟他作对,抵死不从把他衬得像个流氓:“这不对,万一往后……你会后悔的。”

楚霜啧一声:“后悔也木已成舟,是我自找的,”他话到这顿住,重新贴到苏信昭嘴唇边,“还是说,你不想么?”

第114章 风岚

苏信昭想,他当然想了。

从头到脚,每个汗毛孔都想。

可是……

他看楚霜,对方也在看他。

“你扭捏什么?怕我事后不认账?”楚霜歪头温声问。

“不、不是……你不用……”

“不用什么?”将军坏笑,慢悠悠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个小金属盒子,在他眼前摇晃,“这是什么?”

苏信昭没看清,也没反应过来。

楚霜眉毛一掀,把那玩意打开,用手指轻轻沾起丁点,凑在鼻子边闻:“嗯,挺香的,别告诉我这是面霜,你天天偷摸儿保养。”

小苏头皮腾地炸了。那是李谨仁给他准备的秘密武器,他之前放在随身的战术小包里,八成是楚霜照顾他这几天时露馅了。

“小霜……你别、别误会,我不是……”他磕磕巴巴,说不出“不是早有预谋”,直接去抢小盒子,可想也知道,从将军手里抢东西不容易,小盒被楚霜翻着花手藏回衣服里。

跟着,楚霜角度刁钻地一推,把人放倒,油往对方胸口抹。“面霜”被他用掌心揉开,温润滑腻,说不清道不明的勾引。

“哦,我误会什么了?”楚霜居高笑着问他,“你给我掰扯掰扯,我怎么听不懂呢?”

苏信昭脑袋发懵,耳朵烧得慌。他平时撩楚霜,是要鼓起被骂“滚”的勇气,且多是嘴把式,现在要动真格的,他根本不是楚霜的对手。他甚至是个“死脑筋”,认定的坚持、十八架人形机甲拉他也死尸不离寸地。

他确定楚霜没彻底想起来时,跟他做这事是不负责任,是对楚霜的亵渎。眼看自己越“清纯”,那流氓越来劲,他终于决定调整战略,魔法反弹。

他捞住“色魔”按在胸口的爪子,吮在对方指根上——上次他就发现了,小霜掌心、手腕其实很敏感。

果然,眼看青涩花苞突然要吃人,楚霜大为震撼,一下定住了。

于是小苏抓住机会从他怀里挣起来,在他手背上又贴吻几下,把他的手郑重按在心脏位置。

“我想,小霜,我特别想。但是……就是暂时不行!我可以等你,等你想起来,等你想起来也心甘情愿跟我……跟我……”

他还是说不出口。

但心跳合着说话时胸腔的共鸣,已经把字字句句震得炽烈,把楚霜整不会了。

楚霜确实是没小苏想得多。他只寻着本心认为,如果上床算是别样的心意证明、能让小苏安心些,他不介意。

可他没想到,他在苏信昭心里的分量这么重。对方打得一手纯爱好牌,将他一军,他当然不能继续霸王硬上。他看着小苏不说话,盘算这事怎么收场,回想到刚才苏信昭的点滴表情,越发觉得这小孩招人疼。

直到某个细节闪念划过,楚霜惊觉整件事情有点不对……

他单手揣进口袋摸金属小盒。

……

……

……所以这玩意,他给谁准备的?!!

将军脑子顿时像被雷劈了,焦糊一片,四下生狼烟。他心里腾起股很怪的感觉,没有被冒犯的不适,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细想,那是种从“疼爱”转变为“被疼爱”的无措。

让出主动权,怎么想都难以自洽。

无论如何,大将军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谁上谁下不是迫切需要纠结的问题,他在苏信昭脑袋上一摢撸:“行吧,你该多休息。”

其实,也多少有逃避的意味。

他推着小苏去卫生间洗脸,安置对方重新躺下休息。他不像苏信昭似的,会聊天哄人睡觉,在忙乱中抽身陪伴,安静守护,已经是倾尽温柔了。

而苏信昭对他也没有不切实际的要求,楚霜能让他握住一只手,他就安心无比。

小情侣关起门来得片刻雨过天晴,密涅瓦却是暗火偷生。

康德被媳妇儿诓回娘家下毒,无疑为星系和平埋下一颗巨大的炸雷。这让楚霜再往后的日子里有忙不完公务,他要防备星联的姑爷、老丈人突然干仗;还要追查杀害M的凶手;更要应对、安抚随行专家们的紧张兮兮。

卡纳斯一直没露面,事无巨细交予他一个人拍板,他忙得脚打后脑勺,接连好几天,回病房看小苏时已经深夜了。

小苏这几天也没看上去轻松,他被迫化身验证解毒剂的小白鼠,隔两三个小时就要配合验血、检查,眼看胳膊快被扎成花洒,索性不让郝大夫拔针了。

安茉莉已死,贝尔蒂丝昏迷不醒,解毒剂的制作成功成为帝国制衡星联的王牌。

卡纳斯因此心存底气,正式向星联过函提出交换条件:

第一,要密涅瓦谨记此次峰会初衷,无条件公开有关流浪黑洞和暗物质弹的研究成果;

第二,关于“星轨坏道”计划的一切开销帝国与星联各国均摊。

康德人在矮檐下,为了不磕得头破血流,只得同意了。女王借力打力,漏儿捡得痛快。

她的舰船一直悬停在密涅瓦的星域边界,和星联大将杨阿尔杰的舰群遥遥对峙。

剑拔弩张,但又打不起来。

至于密涅瓦所谓的“研究成果”则实属儿戏了——文件从头到尾是玛尔斯的研究员们共享给星联的文件。合着密涅瓦的“专家们”把笔记照抄一遍,又还回去了。

这要么是星领主把研究成果看得比贝尔蒂丝重要,不肯给;要么“成果”不过是贝尔蒂丝诓骗众人的噱头,她只是想把康德和苏信昭骗来杀了。

无奈,她暴露、失败了。

解毒剂被研制成功的第五天傍晚。

苏信昭从病房搬回客房。

楚霜难得借着陪他挪窝的茬儿,留下没再走。他这些天照常吃药、注射凝血剂,依旧习惯背着所有人。

但这不代表小苏看不出来。

“卡纳斯女士说过什么时候返航么?”小苏没挑破他掩藏的脆弱。

凝血因子扰得楚霜一阵阵心烦,他在写字台旁半靠着。

银烟盒被他找人修好了,又被他拿在手里摩挲。他看得出来,卡纳斯是在等子弹飞。但说康德还没公布对贝尔蒂丝的处置,就很有意思。

“如果坐实桑迪王子也涉案,往后你就是星联新君了,不想做王上吗,亲爱的王子殿下?”

这是句调笑。

又不全是调笑。

苏信昭看他藏着难受对自己摆笑脸,心口被揪得一疼,他走到楚霜面前。对方没有站直,让他比楚霜高出两寸多。

他垂眼看他,眼中满是郑重:“康德想要新儿子很容易,你想我回去争王位吗,将军?”他稍有顿挫,“然后呢?你会跟我离开玛尔斯,去星联吗?”

楚霜张了张嘴,没说话。

未来好像很远,不知何时会来。

“未来很近,”苏信昭撑着桌沿,把楚霜圈在方寸间,“如果我随波逐流,回到星联,那你呢?玛尔斯可能和星联永远交好吗?咱们还能在一起吗?我很狭隘,只想跟你在一起。”

楚霜:……

“所以往后你想去哪?”苏信昭贴着楚霜额头轻声问,“解决完流浪黑洞,你想去哪里?”对方眉心的芯片像个小冰渣,很快被捂热了。

“嗯……记不清楚了,我好像想把星航军交给可靠的人,然后去个遥远的小星球,到时候……如果你乐意和我一起……”

话没说完,楚霜被苏信昭一把拥进怀里。

“我乐意,只要能和你一起!”苏信昭的声音在抖,人也不自觉地抖。

小苏第一次听到这说法是从刘微宇嘴里,那时楚霜重伤,他如何悔不当初也回不到当初;现在他终于听到楚霜亲口说期许,仿佛是经历千山万水,穿越光年的距离。

楚霜不明白这小子激动个什么,近来对方的情感太炽灼,让他不敢妄加猜测。

他耐着性子想忍到小苏抱够,可等了半天那货熊瞎子抱树似的没完没了,他终于不乐意了:“好了,皮要让你粘下来一层……”

苏信昭霎时不好意思,傻呵呵笑着直腰。

楚霜跟着他笑,幻视有只大型宠物,终于肯从自己身上下来。他展眸看外面新日夕辉正好,想偷闲带小情人“花前月下”去,话没出口,门口星航军的士兵喊“报告”。

“统帅,有位苏岚女士来看苏助理,证件齐全,是星联的公务官员。”

楚霜目光立刻凌厉了。

苏信昭身子微微一绷,跟着放松下来:“没关系,让她进来,她背后可能是沃伦克。”

这几天养病时,小苏只要没在昏睡,就在琢磨苏岚怎么回事。她不像是康德弄出来的,而可着星联划拉,利用苏岚给他绊脚的从始至终只有沃伦克。那老家伙近来在龟缩,他的政治立场很迷,小苏认为,老头子从前是想一步步扶他上位,把他当傀儡。但因为贝尔蒂丝裹乱,他的计划脱缰了。

现在,他放这个“苏岚”到他面前又有什么目的呢,还有别人参与其中吗?

或许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几个月没见,苏岚还是那副模样,和记忆中、梦里一般无二。

“信昭,”她对儿子笑,满心满眼都是他,然后她才看见楚霜,“楚将军也在,失礼了。”

苏信昭没说话,做个请的手势让她随便坐。

苏岚坐姿优雅,双腿斜搭,她从头到脚散发着成熟女性的知性魅力。

“没想到上次枯砂要塞一别,发生了这么多事。贝尔蒂丝的反扑比我们预想的直接。”

苏信昭冷冰冰地看她:“‘你们’?沃伦克吗?他让你假扮我妈妈?”

苏岚微笑的嘴角有一丝僵硬,她看楚霜,无声表示“将军见笑了”,然后她对苏信昭说:“秘书长确实对我多有照拂,但你为什么总认定我是假的呢?”

苏信昭指着自己脖子侧面:“在枯砂要塞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这没有伤痕。”

苏岚顶着“看你这孩子”的埋怨表情,哂笑:“你希望妈妈一直顶着丑陋的伤疤吗?我做手术把它弄掉了。虽然那是妈妈对你爱的勋章,但让它留在心里就够了。”

苏岚确实曾经说过这话。

苏信昭眉心微收,眼底泛起一层寒霜:“背调做得清楚啊,沃伦克把你变成她用了多久?”

苏岚失落地摇头:“信昭,妈妈说过永远站在你这边。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确实死过,但又活过来了,就好像……”话说到这,她别有深意地看楚霜。

似坦白,又似威胁。

这一刻,苏信昭心念陡转,噩梦眨眼具现。

他大声喝止:“不要再说了!”

苏岚没再继续,像个长辈展露包容笑意。

苏信昭皱眉问:“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说话间,他心思陡转,他想快刀斩乱麻。

也就在这时候,他脑海里有个声音说:别怕,一切都是假的。不信你扎她一刀试试,她不会流血不止。甚至你可以刺自己一刀,你也不会死的。因为这是噩梦。一刀下去,梦就醒了!

梦就醒了!

梦……就醒了!

第115章 囚笼

诡音在苏信昭脑袋里放了一声炮仗。

如果意识能具象,那么他脑海里现在一定枯黄草叶子乱飞,眼看要被大火焚烧、又来了一阵风;风把星火卷上天,像□□一样投散开,点燃荒破、点燃枯树、点燃全世界。

小苏不想看自己的世界被焚烧,但他像个蜡做的人,稍微离近火焰就要融化,他只能眼看火焰吞噬一切。

诡异的声音还在邪笑:“毁灭、全部毁灭。然后才能重生。那时候你的噩梦才真的会醒……”

无限循环,如魔音贯耳。

苏信昭甚至要遵从它了。

也就在这时,小苏灵魂深处冒出个清淡的声音:“这是不对的。”

声音先唤回苏信昭心间一丝清明,然后被否定的不爽才渐渐加压,掀翻他冷静的天平。

他撕心裂肺抱头一声吼,已经不似人声。

记忆的某个角落,他掘地三尺,挖出这句话,是妈妈常说的话。

他突然意识到,妈妈爱他,关心他,却又总在审判他。直如现在,暂时拉他出困境,又把他投入新的深渊。他抬起眼睛,双瞳灌血,看不清眼前的“苏岚”。

他的世界像被打了马赛克。

“苏岚对你好吗?她为你留下道疤都要你时刻记得,她不爱你,她只想控制你。”

诡音又在说话。

小苏戾气暴涨,手按上随身的粒子刀柄。

“这是不对的。”诡音也学着苏岚的口吻说话。它怂恿他,又否定他,让他想做什么都不对,如他曾经得到过的母爱,“这还算爱吗?不如不要”

苏信昭在这个瞬间脑袋空空,木讷又坚定地抽出粒子刀,向“苏岚”挥过去。

电光石火间,人影一晃,拦在小苏面前。

“苏信昭!”

清凛的声音如最纯净的醍醐,点燃小苏内心的一点明灯。

“这是不对的,”诡音继续唱衰,“鼓起勇气斩断束缚,你才能自由。”

一而再、再而三。

“滚!”苏信昭喉咙里挤出低喝,如同野兽垂死的呜咽。他紧攥着刀柄,仿佛那是和他统一战线的唯一队友。他猛地横划,毫无章法——

“嘶——”有个熟悉的声音抽冷气,同时小苏的手如撞进铁钳里,被禁锢得不得动弹。

一系列惊变成功唤回小苏些许意识,眼睛视物清晰了。

楚霜就站在他对面,牵制他持刀的手,满脸焦急。

细看,将军的衬衣领被他削下一块,也亏得是楚霜,换别人怕要被他一刀割喉。

苏信昭吓坏了,他想到是末那识出问题了,如果一会儿肌体刺激功能被触发,他的动作将快过动力骨骼,小霜就危险了!

“……这是不对的。”

“这是不对的。”

“这是不对的!”

对!伤他是不对的!!

分不清归属的诡异低吟依旧像魔咒,却鬼使神差唤醒了苏信昭心底的另一方执念。

他心头仅存的理智凝结在一起:我得停下来!一定不能伤到他!

念头忽闪如刀锋掠影,粒子刀被苏信昭毫秒间翻转,指向自己左腹刺下去。

这地方受伤不致命,但就绝不会是楚霜的对手了。

白驹过隙,预想的疼痛没来。

楚霜手臂快出残影,第二次扣住苏信昭的手腕,巧劲一扭——刀掉了。

“受点刺激就发疯?脑子控制不了手了?!”楚霜声音带着怒意。

小苏一怔:是啊……我怎么会这样?

他的头剧痛无比。脑海里闪过无数与母亲相处的过往。

“信昭,妈妈爱你,你要记得妈妈的好。”

“这世上妈妈是对你最好的人,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你会对妈妈好,保护妈妈吗?”

“你爸不要咱们了,你陪着我好不好……”

原来……

原来囚笼不是末那识,也不是沃伦克对苏岚的挟持,而是早在心底深种的种子。种子名叫“亏欠”,被“母爱”滋养灌溉……

好在当他泥足深陷时,有人站在岸边拉住他,从来不向他索求什么,也从来不去审判他。

苏信昭痛苦地合上眼睛,血从鼻腔往外流,他意识里有东西在烧,烧着他的大脑和神经、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事实上,从苏岚进屋到现在,还不足三分钟。

她看到苏信昭流鼻血,瞳仁一收,往前凑。

几乎同时,楚霜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抗拒,很快被关切替代。那像是行动和意愿扭曲的分裂。

楚霜心底冒出个猜测——有人控制她做了什么。操控末那识吗?

但未明逻辑,将军不敢贸然。

“来人把苏女士控制住!”他凛喝的同时,在苏信昭颈动脉窦上一按,单手接住秒晕的小苏,跟着拔枪、直指苏岚。

警卫员应声进屋,二话不说把苏岚架住后退。

楚霜收枪,抱起小苏安置回床上,联系郝布瞭。

“你到底是谁,怎么刺激他了?”等大夫的功夫,楚霜目色凌厉地问苏岚。

苏岚越发不对劲。她一只眼看向楚霜,另一只眼看苏信昭。这不是普通人能凹出的眼部造型,让楚霜想起拉东星福利院里的缝合怪。

可苏岚只有眼睛诡异,没有其他异常。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几句事实,他就崩溃了,大概是这孩子从小和我分离,累积的创伤……”

话说到这,郝布瞭来了。

听楚霜讲述过事实,他一脸不屑看向苏岚:“统帅还记得章廷吗,当时他脑袋里发现过智能芯片,那种东西有一块,就能有两块。苏女士刚刚表情、行动不统一等症状极可能是芯片导致的,至于猜测准不准……”他看向苏岚。

验验就知道了。

苏岚怕了:“我是星联的公务官员!”

楚霜冷森森地说:“女士,您的行为伤害了星联王子,如果告诉我你是谁,或许能少受点罪。”

“你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要打开我的脑袋,要我的命吗!”苏岚面目扭曲,歇斯底里。

楚霜抱怀歪头看她:“那不至于,你的命好像不怎么好。”

郝布瞭:……

苏岚:……

楚霜山大王似的对两名警卫员一歪头:带走彻查。

警卫员还没动作,房门轻响。

贝尔蒂丝被侍女扶着,颤巍巍地进屋。她刚解毒清醒,脸色惨白,跟个鬼似的。

“鬼”诡笑森森地不说话,抬起手,亮出控制器,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苏岚表情立刻扭曲,眼耳口鼻往外喷血,她抖如筛糠,不到十秒,身子歪倒,没气了。

贝尔蒂丝蔑视尸体,又向楚霜点头示意:“将军别生气,我来给玛尔斯一个说法。”

这里是密涅瓦,依旧是她的主场,她从容优雅地坐下,开始讲述。

“苏信昭脑袋里有块芯片,是沃伦克的手笔,但最开始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后来沃伦克杀你的计划败露,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暗中挑事,我找人暗查,知道了小苏的存在。所以我威胁他告诉我一切,否则就去康德面前告发他。然后,我换来了她,”她指苏岚,又抬起手,“和这个东西。”

她随手一抛,把纽扣大小的引爆器抛给楚霜,继续半真半假地讲述。

“沃伦克告诉我,这女人脑袋里也有块智能芯片,能影响末那识的部分指令,初次尝试配对末那识是在枯砂要塞、她去拿证据那次,当时我想有朝一日苏信昭威胁到我儿子,我就杀了他……”贝尔蒂丝轻蔑地看着断气的苏岚,“她是被沃伦克选出来,整容成那个贱人模样的,沃伦克选择了最廉价的方式改造她,她身上最值钱的玩意就是脑袋里的芯片了。”

楚霜皱眉听着,听出许多被忽略的细节。

“那现在你为什么又要阻止她行凶了呢?”

贝尔蒂丝眸色潋滟,她当然不肯继续说真相——其实是桑迪查出一切,威胁了沃伦克,也是桑迪要利用芯片杀苏信昭。可现在事情根本不可能成功,如果这个“苏岚”活着落入帝国手中,桑迪就暴露了。

“人之将死,给儿子积阴德,”贝尔蒂丝眼中闪过丝阴凉的温柔,避重就轻说,“我和你们的艾登殿下有过一段,爱得深、爱得傻,他死遁骗我,我却为他伤心了二十年。你不知道,我看到他活着的那一刻有多高兴;看到他面貌毁成那样有多心疼。我替他不值、联合何天川算计你,我觉得星航军应该是他的,帝国该给他更多,可现在呢,他一无所有……”

贝尔蒂丝说到这,嘴角淌下一行血。

楚霜大惊:“郝大夫快救她!”

贝尔蒂丝摆摆手:“你心里明白,我没打算活,也不能活了。只有我死,密涅瓦才会平安,桑迪才会平安,所以我说我在积阴德,将军,别让我半死不活地受罪了……”

楚霜眼角微收,眼前这女人生命最后的一刻,身边没有儿子、丈夫、情人、也没有父亲。

他对她有同情,但没法共情。他不可能对她逼供,更甚,她有勇气来,是不会怕严刑的。他轻轻叹气:“还有什么想说?”

贝尔蒂丝笑了,这个笑容很好看:“男人爱温柔、女人爱大英雄,抛开立场,我很欣赏你,你一贯稳定坚强,身边一定有爱和敬重环绕……”

楚霜面无表情地想:也有可能是背黑锅我来(※)的戏码演多了。

贝尔蒂丝开始咳嗽,不再说话,摇摇晃晃站起来,对楚霜行礼。

那是非常端正的星联礼节,她想稽首在楚霜脚边。

楚霜身子一措,侧向让开,不肯受她的礼。

贝尔蒂丝也不纠结,慢慢站起来:“这是失败者的臣服。艾登从没想过要你的星航军,是我跟何天川在逼他,也或许还有别人在逼他,好像还有个人在帮何天川擦屁股,不知目的,”她一边说一边往露台走,“我和你说这些,是有所求。桑迪是个傻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请你向女王和康德那个老家伙求求情,哪怕把他发配去远星域……让他在星辰的角落做个蠢货,了却余生。”

新日还残存丁点余晖,光芒落在她身上,给她身型描出一层轮廓,让她像站在圣光里,连脸色都有了活气。

她看向远处,是花园里的一大片紫丁香:“你看那里美吗?”她像在自言自语,也像问楚霜。说话间,她又呕一口血。

楚霜不说话,看着她。

她看着花海,好像那里有期盼,有所爱:“我曾经喜欢那些花,后来我因为某个人更爱它们,然后我因为某个人恨它们,现在想来,它们不就是花吗?因爱恨而生喜恶时,它们就被我玷污了。”

然后,她身子突然往前一倾。

整个人从围栏翻出去——摔向丁香花海。

敬我愚蠢的爱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