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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形成 张参差 23585 字 4个月前

第161章 善终

吉甘特斯虽然有整个拉东星为质,也担心把卡纳斯逼急——不管不顾把密涅瓦和拉东都轰平,她绝对干得出来。

军事强国打交道,深知必须张弛有度,他手里还有王牌,是冯路拒绝脑部改造的交换条件。他要以此为切入点,撼动楚霜、诱使他倒戈。

为了表示友好,他没彻底限制楚霜自由,只派机甲人士兵给他当跟屁虫,暗中开启动态扫描,锁死楚霜的身体动线,但凡他有丝毫异动,就立刻出手,以多欺少。

而出乎预料,楚霜格外老实,要求带人去老旧福利院里安扎,之后真的哪儿都没去。他在空旷无人的古旧建筑中信步闲逛,诚心诚意等待吉甘特斯回信。

入夜后,气温骤降。

楚霜稍遇湿冷就发作的“老寒腿”症状大缓,各处关节酸胀,但不至于疼到站都站不稳。是靶向药生效了!

他欣喜地回房间,刻意选择与汉莫初见的那间——这里玄机暗藏,是他搞定善先生那次,派人彻查时发现的。

他进屋关门,习惯性地往窗外观望,正跟蹲窗根的士兵对上眼神,对方挺有礼貌,冲他咧嘴笑着点头。可那家伙是被改造过的机甲人,一想到他皮肤下是齿轮杠杆,这笑容就怎么看都惊悚了。

楚霜嘴角一扯,关闭遮光帘,半眼不想看他,离开窗边,从战术包里摸出作战胶囊吞了,这玩意能在一定时间内增强饱腹感,为身体提供足够的营养、热量,如果不是人还有口腹之欲,它足能当饭吃。吉甘特斯好吃好喝都提供,但楚霜必要小人之心。他和衣上床,躺了两小时,夜更深时,一骨碌翻起来。

包子一直跟着他,在外间站岗,听见他有动静,扒头来看,“老大”二字没叫出口,楚霜已经打出手语——嘘!你压阵,我出去转一圈。

包子瞪着俩眼反应不过来:干嘛去?跟机甲人赏月去啊?

楚霜翻白他一眼不再理,径直向着全是情趣用品的陈列墙去了。

苏信昭定时定点的问候消息也是这时传来的。

楚霜启动语音播报听小苏说什么,把手伸进柜子与墙壁的夹缝,摸到凹槽,用力一抠——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翻转,纯机械化、毫无高科技含量的暗门显露。在电子科技密度超高的现代,纯机械闩削控制的古老壁门反而有别样的安全。

楚霜两头兼顾,拆门不妨碍给苏信昭回消息,几个来回之后,小苏猜他不是太忙,向他发送语音请求。

楚霜略有犹豫,允许接入。

“你在福利院?”苏信昭假公济私,他太想听楚霜的声音了。

【现在说话不方便,稍等。】楚霜依旧用文字回复。

“不急。”苏信昭说。

其实他已经听见了很多,包括“窸窸窣窣”的衣料轻响、来回的军靴声、还有极轻的呼吸声。

楚霜没启用外接话筒,他在用耳廓的内嵌设备收音。这东西方便至极,唯一缺点是骨传导会放大佩戴者的呼吸、心跳。可这于苏信昭而言简直是别样的慰藉。

小苏把背景音调得更大些,合上眼睛,恍如贴在爱人的胸口听心跳。

楚霜不知有个小变态正在意淫自己,小心拉开暗道的门。

从汉莫死后,门就没再开启过。瞬间扑面一股霉湿气,混杂着腐败的血腥味。

楚霜打开战术手电,往隧道深处探。

“打语音什么事,”他走得深了,随意跟苏信昭说话,“你刚才说也要故地重游,去哪里?”

通讯的另一端,苏信昭正拿着玻璃樽研究:“冯路离开玛尔斯之后,给高梓巧停用了记忆抑制药。现在高梓巧想起些事,我怀疑冯路别有深意,要去验证,”他顿住片刻,“而且……我想你了,想听你的声音。”最后这句话腔调柔和,难得又露出丁点墨丘利口音。

耳机埋在楚霜耳廓里,像小苏贴着他耳朵说话、亲昵异常。这害得他心思一柔,极轻地笑出声:“嗯,那现在你听到啦。”

他分心二用、算计时间,步速不减反增。

通道废弃很久了,照明线路损毁、只有战术手电冷白的光芒作指引,更容易惹人回忆、联想到此地曾经进行过缝合活人、贩卖尸体的勾当。瘆人的死气悄然升腾。好在将军杀伐气重,不怕诡异。只是无奈,地下难辨方向,他驻足于五岔路口。判断不出道路了。

“能联系到东子吗?”楚霜问。

东子也是通过加密线路与苏信昭联系,但如果让末那识作为“中转基站”联通东子与楚霜,于小苏而言负荷过大,枢纽只能由他人肉充当。

“刚刚把你的坐标发给他了,他让你在路口等一等。”苏信昭说。

“真贴心。”楚霜刚嘴甜一句,就听见有道岔口里“嗦嗦”两声轻响。

他立刻噤声戒备,扬手电光照过去。

黑洞洞的空廊被照亮,像怪兽的眼睛陡然睁开一只。

——地上有人。

但那人靠墙一动不动。他的衣服被血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刚刚的声响说明他暂时还活着,但这幅羸弱模样,怕是离咽气成功只剩“咽”一个动作了。

苏信昭听出楚霜骤然压低呼吸,猜到他这边有变化,帮不上忙,只能闷声不添乱。

楚霜没有冒动,仔细观察对方衣着,那人右腿上绑着战术包、但不专业,他或许是东子的手下,躲避过机甲人扫荡,重伤藏在这里面对厄运。

“你还好吗?”楚霜沉声问,戒备走过去。

手电光先行探路,越过那人的身体,照到他身后——有东西在动,不是人!

定睛细看,楚霜轻抽一口气。那是个四肢很长,头歪耷拉在一边的玩意。

是携带双相神经病毒的异生物!

生物蓦地抬眼,楚霜瞬间把视点从对方脸上挪开、汇聚在它躯干上、防备它暴起攻击。可他还是瞄到了,那家伙尚没有如蜥蜴般转动的眼仁,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是正常人类的模样。

更甚,他还穿着衣裳,袖子和裤腿像烂绦子却能看出垂坠非常,衣料很不错。

“你……”异生物发出咯痰似的诡异杂音,含糊说话,“楚上将……”

楚霜粒子枪的准线落于对方膝关节上。

而显然,那家伙认识楚霜、更懂得他在回避什么,扯下破烂衣服边,蒙住自己的眼睛:“是我……楚上将,是我……”

楚霜视线上移。对方有一头标志性的银灰头发,脸颊轮廓隐约看出些俊朗,皮肤状态彻底变了,像风干、褶皱的肠衣。

“善先生……”楚霜认出他了,“你怎么在这?”

善先生艰难地点头,扶墙壁站起来时,衣服上展露大片血迹,好几处落在要害位置。

因果很好猜,他在战乱中命悬一线,用再生剂续命,但用量太大,正在被同化。

“其他人呢?”楚霜问,“东子和你在一起吗?”

“都打散了,有的死了,有的联络不上。东子去探外面的情况,还没回来……”他靠着墙缓气,沉默片刻,“将军,杀了我吧。”

楚霜一讷:“想死何必用药?”

善先生笑了,一出声嗓子就“咯咯”地响,像塑料纸被捅出个窟窿、在吹噪音:“我不想死,用了药……可是……可是啊……从前汉莫跟我说,用再生剂很难受,我以为那是他博取同情的手段。现在我信了,这种难受不疼不痒,时刻让我害怕,我能感觉身体在迅速瓦解,我在被吞噬,直到我不再是我……我求过东子杀我,他说我活该受着。”

楚霜的战术手电光直打过去,把善先生不人不鬼的模样影在石壁上,像个巨大的皮影,没人味。

这种药苏信昭和郝布瞭都用过,那二位没有异变,想来是药量不重。

善先生不知楚霜在开小差:“将军,我求求你了……”

“你可以自己动手。”楚霜眯着眼睛看他。

“……我,我不敢。”他哭了。

回想当初,他带着雇佣兵围困楚霜、把汉莫改造成机甲人,最后对其痛下杀手,哪件事手软过?怎么事关自己,就不敢了?

楚霜不爱看人暴露脆弱,厌恶地别开目光,还是不说话。

阴暗的地道内一时寂寂,反倒听出有脚步声,隐隐约约由远而近。

“是东子回来了将军。”善先生挣扎着站直,用长到打卷的指甲在石壁上刮,“滋啦滋啦”牙碜得人寒毛起炸。

但这声音极富穿透力,他是在给东子报平安。

果然,影子察觉岔口有光,先是站定了,听到刺耳的声音才更快迎过来。

海盗头子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邋遢样,只是更臭了。

他对楚霜龇出大牙乐呵:“个仙人板板,好久不见啊将军,老子刚要去探路,就听白洞说你下来了。我又赶快往回返,腿脚不利索,你久等了,”他冲楚霜张开手,“来一根。”

楚霜身上有半盒没来及倒进银烟盒里的烟,索性和打火机一起扔过去。

“大方!”东子接住,摸出两根烟一起放进嘴里点上。他脚确实伤了,右边小腿肚子像被什么咬去一大块豁口。细胞再生剂的药量不够,他痊愈很慢,腿骨还隐约可见。

“怎么不用善先生的药?你这点伤不至于产生异变。”楚霜问他。

“这玩意用了怕是要上瘾,上瘾的东西老子只接受这个,”东子幽长地抽烟,找回一部分魂:“大将军的口粮……啧,什么时候反击,什么计划?”

他相信苏信昭把底牌告诉楚霜了,小苏这些年给了东子不少钱,让他私下搜罗些弹药火器。

东子骨子里不是十恶不赦的人。只是无奈,一辈子的起点、路径不能尽如人意。

楚霜对残兵散将向来不抱希望,简略交换必要信息,确定应该继续坚持“向来”,他安排过简单计划,转身要走。

“将军……!”善先生颤巍巍紧追两步。他还蒙着眼睛,险些被绊倒,趔趄出好几步才站定。

“想好了么?”楚霜知道对方什么意思。

他尊重意愿,没有做圣父的瘾,早已杀人如麻,不在乎多送一位去圆满。

“想好了。”善先生答得干脆。

楚霜再没半句废话,抬枪正中善先生眉心。对方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身子一震,向后仰躺下去。

“干嘛成全他,不觉得他黑心活该么?”东子开始抽第三根烟,“他的业该他自己还,你替他了结,倒霉就背你身上了。”

“什么时代了,还挺迷信,”楚霜哂笑一声,冷了语气,“他听到了咱们的计划,留着是变数。”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好一大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念一晃意识到把苏信昭忘了!

“怎么半天不吱声?”他温声问。

但没人回答。

楚霜点亮终端,看到通讯在四分钟前终止了。

嘶……

这不对劲——小苏从不会毫无交代地终止通话。

第162章 幌子

苏信昭抹了一把鼻血——

不是过度幻想大将军的“美色”,原因要从刚刚开始说。

他合眼听楚霜的呼吸声片刻,就感觉自己要变成刚吸完猫薄荷的猫,再继续就得发疯了。

于是,他把心思放回玻璃樽上,用缩微镜一片片看竹叶,终于发现叶子上的激光微雕字符——从起始指令动作看就很奇怪,整体语言逻辑像是系统的触发指令型后门(※)。

原来高竞卓把执念藏进最容易忽略,也最会被保护起来的地方。

所以,苏信昭也故地重游。

冯路极密研究基地的门口满是腐枝烂叶,这里像被彻底遗忘了。轻触门禁,身份验证界面点亮,苏信昭依照指令触发系统后端界面——他轻易绕过了身份验证,进入繁琐系统的后花园。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黑洞洞的地下通道点亮联排地灯,蜿蜒向下,光一直亮到幽深处。

苏信昭向下走。

万籁俱寂被脚步声打破,声响在四壁乱撞,形成空洞的回响。

基地底层。

两年前这里摆满供养克隆实验体的培养罐,而今空空荡荡,像那些骇人景象不过是一场噩梦;只有房间边角处,系统“J先生”居住的核心精算机黯淡着屏幕,证明一切真切存在过。

苏信昭按下精算机落着薄灰的启动键,极轻的能源注入音鸣响,启动画面点亮、悬投在苏信昭眼前。系统运行至身份认证界面不动了。

苏信昭再次走后门。

切进系统后台的瞬间,终端屏幕黯淡下去。J的所有生物态识别功能被禁用;几秒后,超精算智能机恢复成只保留着原始记录、运算、存储功能的计算机。

一行蓝白色字体缓缓浮现:验证通过。管理员G,1973天没见,你好吗。

苏信昭呼吸一滞,G是指高竞卓吧。

他没有时间细究,唤醒末那识与J的核心数据库连接。海量数据泄洪一般涌入,末那识几乎承载不住。

也正是这时,他和楚霜的通话被“挤掉了线”。

他毫无觉察,鼻腔发热……有血滴在J的操作台面上——他抹了一把鼻血,感觉脑袋发蒙,环视四下没有座位,索性到墙边靠着坐下。

片刻,苏信昭的颅顶开始疼,他能感觉自己每条神经、血管都发胀,但他忍着没下任何指令,任凭末那识链接意识点,把数据灌入脑海。文字、视像信号被快速解读、转化,他“看”到了楚霜最在意的信息——

星轨坏道计划中,促使拉东星坍缩的暗物质弹精算数据。但很遗憾,数据不完整,冯路没有算出最精准结果就离开了。

苏信昭不甘心,大海捞针似的,继续速读。

然后,他预料之外、看到了机甲人军团和暗物质爆破的研发历程。从早期艾登建立机甲军团的初衷,到实验数据、失败记录、又到伦理争议,再到艾登希望将机甲人的杀伤性最大化、提出借助利用从康德手中盗取的基因改写技术实现“载体可复制化”设想;而后,研究人员们担心“杀伤武器”集体失控,兼顾“最大化利用率”,提出了在机甲人脑内增设暗物质爆破区,所以暗物质弹的研究开始了;再然后,各方阻力激增,导致实验进度放缓,直至艾登重伤昏迷,实验进度停滞……

而事实上,研究从没停下,只是转入了更深层的地下。

苏信昭的鼻血不停地流,他毫不在意,因为“载体实现无限复制”几个字在他脑袋里炸了。

他在相关文件中看到让他无比熟悉、缠绕心间的名字,还看到“家人授权、本人同意但目的极密”的生冷字眼。

他更在记录录像里看到幼时的楚霜,他那么小小的一个人,独自住进病房、接受实验,双无辜看向记录镜头的黑亮眼睛穿透画面与时光,直冲到苏信昭心里。

“女王授权”、“克隆备用”、“缺陷未修复”、“基因保全”等词汇往苏信昭脑袋里挤,一切的一切与楚霜相关、与机甲军团相关,但没有任何一句与“救治艾登亲王”相关。

……什么意思?

为什么那么重要的事在J的核心数据库里完全没被提及?

苏信昭脊背发凉,超高速的数据解读让他双眼失焦,他失神地盯着房间一角,心底冒出个颠覆因果的猜测——救治艾登亲王的实验从始至终都是个幌子!

卡纳斯用美丽的谎言编织出楚浊想要的、楚太太想要的诱饵,骗过了所有人。

或许她连艾登都骗了。

数十年天花乱坠的爱恨情仇、家国大义背后居然是一场无限复制人类的计划。

苏信昭不敢想了。

不敢设想如果楚霜知道这件事该有多崩溃。

末那识在这时插话:宿主,数据收集完毕;检测到您情绪波动剧烈,是否进行镇定辅助?

不用。

苏信昭扶着墙站起来:扫除登入痕迹。

他摇摇晃晃往外走,想尽快离开这空无一人却让人窒息的实验基地。

他不要镇定、要疯狂地在数据库中找反证,妄想推翻自己这个站不住脚的胡猜!

小霜怎么可能是被精心挑选的“杀器”?

他是活生生的人!

可是,他越看越心惊,手脚冰凉地坐回陆行甲舱内时,整个人止不住地打颤。他下意识抱住自己、拼命按住自己。

他发现了一份文本记录。是个不知指代的ID列出的医疗记录:

3865.11.8K-A本体死亡,克隆体苏醒;

3872.8.7K-A重伤,发现严重基因缺陷,大量复制计划延后;

3874.5.15K-A缺陷升级,启用药物辅助与内置支架,暂时无需重启;

3876.3.2K-A压力后测试,意识与忠诚度清晰,无需重启;

3885.6.7K-A重伤,基因缺陷凸显,意识及生命力顽强,无需重启;

3886.1.23K-A陷入深度昏迷,2天后恢复意识,渡过危险期,无需重启;

3888.4.13K-A基因缺陷导致关节严重疼痛,用药后缓解,但需尽快更换关节内支架,无需重启……

这后面还有连串的记录,原来楚霜经历的每次事故都有人在暗中记录、评估;无情地衡量他的价值,随时准备替代品,以备“重启”。在这一刻,苏信昭心疼地庆幸他的小霜有基因缺陷,否则他或许早被无限复制,用作机甲人载体。

苏信昭不知不觉紧紧握住贴身的滚印坠子,摩挲着上面K-A-1023-1108的刻痕……那是小霜亲手刻下的、“重生”的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刻痕上,溅碎成无数小水晶。

真相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心脏。

楚霜的过去、现在,甚至未来,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充满谎言和操纵。而此刻,他还在拉东星与吉甘特斯周旋,为了什么呀?!

为了保护对他从头算计到尾的星国吗?还是为了所谓楚家的荣誉?

这个英雄……不做也罢。

残酷的真相滋养恨意,如流沙陷坑将苏信昭淹没,他强撑着理智告诫自己,必须挣扎着爬出来……

如果他泥足深陷,还有谁保护他亲爱的小霜呢?

他瘫坐在椅子上缓神,眼神空濛地盯着操作台上的四芒星摆件。从前他爱屋及乌,感觉那颗星星明亮、耀眼,而现在,它的每道光辉都能化作利刃,让他看一眼就被扎一刀。

他不想看;他不得不看。

不知过去多久,他恍惚感觉终端在震。

把他拽回现实的,是通讯请求弹出的楚霜的头像,下面写着:【亲爱的小霜请求与您建立语音通讯】

苏信昭俩眼发直盯着头像和“亲爱的小霜”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反应过来——原来加密通讯断了。

他坐直身子,猛在脸上拍两下,抽出清洁巾随便把鼻子下面干涸的血痕擦掉,按下接听键。

“小霜。”苏信昭尽量让声音平稳,但还是暗哑,鼻子甚至有点囔。

“……”

楚霜沉默两秒,“刚刚怎么断了?你声音怎么这样?”

他说话声音很小,周围很安静,还在地下通道里。

苏信昭片刻无语,他想对他笑一声,但失败了,他不能瞒他,他在组织语言。

“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了?”楚霜声音里夹杂着忧虑。

“我在想该怎么说,刚刚看到了一些事,小霜。很残酷,或许是冯路希望咱们看到的,不论他的动机,我必须告诉你,”苏信昭语速不快,这是他能给楚霜和自己营造的不长的缓冲时间。接着,他化身复读机,把在系统“J”里看到的事件核心脉络告诉楚霜,摒弃了所有情绪。

通讯另一边,楚霜在听,呼吸声越发沉重悠长。

打火机的轻响之后,他轻轻吹烟气的声音传过来。苏信昭疯狂地希望能抱紧他,可光年的距离阻隔相爱,他够不到他……

“之后要怎么做,”苏信昭声音很轻,语气斩钉截铁,“我听你的。”

楚霜没立刻说话,突然开始咳嗽,刻意控制音量、又很难控制。咳嗽间夹杂着喘息,像啜泣。

“你……你怎么样?小霜……”苏信昭恨不能立刻到他身边。

而片刻,咳声以发颤的鼻息声收尾,再就有笑声传过来。

声音依旧很轻、但很清朗:“老烟枪被烟呛了一口,没事的。吓着你了?”烟让楚霜的嗓音松弛,透过设备听,像阵酥松的风吹进骨头里,“我的小联络员,真厉害。但这些可以暂且不论,最重要的事情有结果吗?数据库里有暗物质爆破相关的计划吗?卡纳斯女士的安排有没有深意?”

苏信昭震惊且折服。他不知用“正事”转移注意是不是楚霜常年以来建立的防御机制;也不太明白楚霜坚守的根基是什么,为什么要效忠一个把他当棋子、满心算计的女人。

但他深知不能问。现在任何一句矫情都是对楚霜定力的瓦解和折辱。

“精算算式没有结果,冯路的工作没有做完,”苏信昭藏起心疼,只给他坚定,“所以我有个猜测,拉东星上也有一个J。”

“很好,我会想办法确认。”楚霜的声音恢复如常。

“冯路的立场很迷,你要小心。或许在特定的情况下,他是个突破口。刚刚我用末那识快速分析了系统中现有的机甲人数据信息,发现他们有一个行动漏洞没有修复……”

二人的交流变成高效的信息交换,苏信昭彻底收拾情绪,言出必践地执行“我听你的”。此刻,“我只听你的”是他能给予对方穿透光年、最坚定的支持。

稳定,有力,毫无乱序——如日升月落,不会被动摇。

新日的光芒如约而至。

吉甘特斯的航舰踏破朝雾,在机甲军团的簇拥中降落。他深思熟路,决定持着礼节,亲自与楚霜见一面。

他邀请楚霜共进午餐。

依照约定,楚霜赴约时卸下了所有武装装备,连机械外骨骼也不例外。他只带着包子。

“这是密涅瓦非常传统的美食,”临时指挥中心的宴会厅里,吉甘特斯垫好餐巾,亲手切肉排,肉只有表面一层熟色,刀子划下去、血水往外流,“非常新鲜的食材才可以这样简单烹饪,否则肉质、口感都很下祟。将军,我为了招待你,带来最好的厨师,半小时前新宰的羔羊。在密涅瓦,主人分餐是对客人最真诚的敬意。”

肉被他切成一口一块的大小,放在公盘里。或许是害怕楚霜暗算,他只给楚霜一只圆头勺子,连酒杯都是银质的厚重高脚杯,抡圆了捶下去,也敲不死人。

楚霜一耸肩,毫不给面子:“领主抬爱了,我吃不惯生食。”

吉甘特斯朗声笑:“将军杀人可不手软,”他向福斯特摆手,对方拿来小炉子,把切好的肉放在上面煎烤,片刻肉香弥漫,“其实我早想跟将军再见一面,有些心里话没有对你说过。”吉甘特斯自顾自吃肉,唇缝被染上轻微的血腥。他身边一排机甲人侍卫端枪对着楚霜。

楚霜抬眼看黑洞洞的枪口,无所谓地一笑:“洗耳恭听。”

“将军有个弟弟叫楚螭,死于……3872年3月,将军的平乱中。”吉甘特斯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楚霜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系统后门,绕过正常安全检测机制,隐蔽访问程序的路径-

周五到下周二(也就是十一前这几天)我会出差,非常忙,更新随缘(尽量隔日更),其实正文就差一两章存稿就写完了(发出来的进度离完结还有十来章吧),但我这回真的是来不及修……

鞠躬!90度不够,脑袋杵地那种,学名立位体前屈[求求你了]对!不!起!

第163章 主控

这件事是楚霜心底难以痊愈的伤。

他能控制表情,却控制不了心绪,心脏倏然绞痛。

“听说当年有一份丢失的人质名单,将军想看么?”吉甘特斯没在楚霜脸上看到想要的表情,继续加码,他向冯路示意。

教授是唯一的“陪客”,一直闷头吃东西,察觉领主智慧的目光聚焦在身上,抹抹嘴,捻出定位传输用的银扣子,抛向楚霜。

“嘙——”

扣子在楚霜眼前爆开,爆出一封手写信函的扫描件,上面写着:

楚霜,你哥不是这样的,他会为我们着想。你接替他的位置,做不到向着自家兄弟就不配领导我们。现在要么为我们向女王争取权益;要么,我们就带着人质一起去见你大哥!

署名是谢扬。

正文之后,附着十来个人质名。

楚霜一眼看到“楚螭”二字。

矛盾爆发于楚霜刚刚接手星航军时。谢扬将军算是楚麟的亲信,楚麟没了之后,女王下令重新调配各军职责,要禄水营集体出远航任务,这是典型的换将洗牌行为,引发谢扬不满,据营哗变,最后被楚霜依军规全营正法。

而当时,楚霜按下机密处决命令的瞬间才知道谢扬手中有人质,弟弟楚螭也在其中。

事发后证实,楚螭被诱拐罹难,但所谓早就发出的谈判信和人质名单,从头到尾只存在于传说中。

现在,它出现了……

楚霜不动声色靠回椅背,把目光放远到窗外的天边,可天空也不好看,气层反射新日的光芒,让天际笼罩着一层血雾,很像那天被他炸红的营地上空。

他合上眼睛不去看。

“将军想到了,”吉甘特斯适时絮叨,“有人扣下了人质名单,能做到这事的人,将军认为是谁呢?”

答案不言而喻。

“将军不妨再往更深层想,楚麟上将,是否过于向着‘自己人’,让上位者介意忌惮了呢?所以,她要除掉原来的、换上更易拿捏的,顺便用他的手下对你进行忠诚度测试……”

楚霜蓦地睁眼,把吉甘特斯后半截话生生盯没音儿了。他眼睛里要扑出火来,又在强行克制着,情绪两相僵持,让他扶着酒杯的手止不住抖。

酒泼出来,染红了雪白的餐桌巾。

“没有实证的事,领主不要妄加揣测。”话音艰难地从楚霜喉咙里挤出来,他似乎再难保持冷如霜雪,呼吸声变得很重,突然扬手捂住胸口,指尖像能抠进皮肉里,把制服外套和衬衣揉皱一团。冷寒瞬间在鬓角渗出来。

吉甘特斯先被他的杀气震惊,后看他突然“犯病”又不厚道地笑了:“……躯体化症状?说明将军已经相信我说的话了吧,”他把声音温和下来,“好了,你的忠诚珍贵,我和教授看不惯有人把它踩在脚下,想邀请你建立新的秩序……”

楚霜缓两口气,摸出烟来,用动作询问:可以吗?

吉甘特斯示意他请便。

烟被点燃,楚霜深吸一口,火星猛进好大一截,他仰靠在椅背上,扯松领带、解开一颗领扣、憋着气好半天:“要是我不同意呢,领主就要杀了我么?”这时缭绕的白烟才从口鼻处散出来。

吉甘特斯咂着酒:“怎么会?你和教授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舍不得杀。”

楚霜脸色铁青看着对方,他还想说什么,刚张嘴,眉头就一抽,嘴角淌下一行鲜血。

“老大!”包子大惊失色,抢过来扶住他。

吉甘特斯和冯路对视一眼,脸色也变了。

“楚将军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吉甘特斯眼睛里藏着得意,“但长痛不如短痛。将军该体谅我的好意。”

说着,他站起来了,以胜利者怜悯弱者的姿态,哈腰向楚霜递去绅士巾,示意他擦嘴角的血迹。

楚霜在咳嗽,像个得了痨病的烟鬼,右手夹烟颤巍巍地掩嘴,左手去接方巾。

而二者将触之际,楚霜眼神骤寒,手倏然一长,翻腕子攥住吉甘特斯往怀里拽——二人之间隔着餐桌,后者合身拍在桌面上,当众给大伙上了一盘菜。

下一刻,楚霜右手一弹,火光直冲离星领主最近的福斯特。对方歪头躲掉半截烟,被拉慢动作,楚霜则已经长腿一迈、上了桌子,孱弱之姿尽褪。

电光石火间,机甲武士们开枪了。

楚霜接连晃身,毫无松开星领主的意思,能量束擦着他制服掠过,他一脚踢飞吉甘特斯拔出来的枪,抄起对方分肉的餐刀,反剪对方的手臂把人薅起来,跃下桌子退至墙壁死角处。

“住手,还是同归于尽?”刀尖架在吉甘特斯脖子上,戳破了颈动脉。

僵持。

楚霜所以敢在枪口下冒险,是因为知道机甲人的弊端。是昨儿小苏在J的数据库里发现、告诉他的,还热乎着呢。

包括林楷在内,所有装配机械脑的机甲人存有共性。他们会分析战斗实况选取有利策略,但没有预设命令,绝不会对目标下杀手。尤其,楚霜刻意引吉甘特斯说不想杀他,导致没人敢瞄准他的要害。连福斯特也不例。

这是星领主第二次被楚霜挟持了。

上次他在家门口被对方挟持后,情报员分析说,楚霜有机械外骨骼的黑科技助力,动作才比寻常人利落;只要机甲人实验成功,这种速度将不再被放在眼里。

——可现在,他明明没戴那玩意!明明机甲人实验成功了!这些废物点心怎么还演上人体描边大师了?

吉甘特斯恶狠狠地看向冯路,向他咆哮:“你共享的核心技术是不是还有保留?!”他唾沫星子飞溅,体面全无。

冯路高骑墙头,作壁上观,无辜地眨眨眼。

吉甘特斯冲他努嘴:那个不是特别厉害吗,救我!

他指林楷。

可没得到指令,林楷也瞪大眼看戏。

“好了,领主大人,”楚霜还有点咳嗽,他把自己藏在吉甘特斯背后,“让他们放下枪,论用眼睛鼻子嘴跳广场舞,您跟我认识的另一位比,实在差远了。”

话音落,他用力三分,尖刀刺进吉甘特斯颈侧寸长。

星领主没体会过被生切硬剌的痛,顿时鬼叫着、坠着身子往地上瘫。

“再叫就送你砍号重来了。”楚霜提搂着他,凛声威胁。

吉甘特斯一点招都没有了。

也就在这时候,远方一声爆响。

不出片刻,有机甲人士兵冲进来:“大人!军备库被炸了!爆破点在地下,不知道是什么人……”他冒冒失失,人没出现话先传来,进门看见自家主子被挟持,机械脑袋瓜立刻开始分析利弊及后果,卡住了。

东子配合的时机刚刚好。

楚霜冷笑:“领主大人想科技兴兵,看来火候还不够,”他对已经看傻了的包子打眼色,后者立刻收敛心神,抄起被楚霜踢飞的枪,戒备在他身前。

少时,穆蚺在海盗头子东子的带领下冲进会客厅,成功接走所有关键人物。

星航军的临时基地火速搭建,与机甲军团的军阵遥相对望。

楚霜回中控,机械骨骼穿回身上,骨架直愣愣地给他腰椎支撑。他笑看被戴上电子镣铐的吉甘特斯——郝布瞭正在帮那老头处理伤口。

“统帅,您这刀扎得有点重,”郝布瞭嘟囔,“再晚个二十分钟,领主大人要有生命危险的。”

楚霜一脸不在乎,又点一支烟:“我挺想一刀扎死他的。”

吉甘特斯不甘心,咬牙切齿地声质问:“你这是愚忠,楚霜!你对得起你弟弟吗!”

楚霜吹出一缕长烟:“我辜负过很多人,对不起的已经对不起了,现在只求对得起良心和眼前人。”

“眼前人”三个字让他不经意柔和了目光,他阖眼藏起温柔,心想:幸亏有昨夜小苏的预防针,否则今天这关难过……

他不敢想,如果今天才骤然得知楚螭受难的真相,心能不能依旧坚定。提早大半天得知,于他而言是能救命的缓和了。

这时,包子和穆蚺一前一后进门。

小警卫员见楚霜一脸疲惫,着急对郝布瞭说:“郝大夫,刚才老大吐血了,您赶快给他看看。”

不等郝布瞭说话,楚霜一摆手:“自己咬的,不碍事,”他舔了下伤口,还有血腥味,咧嘴笑着说,“把你也骗了,看来我演技不错。”

话说得轻松,血也确实是自己咬出来的,但刚刚他咳嗽是真的、难受了也是真的。靶向药急功近利地缓和掉部分基因缺陷,他的身体却总能不间断地给他找麻烦。这两天他除了感觉疲累,胸肺间总隐约炸痛,昨天苏信昭把操控的巨网狠心地展示给他看,他咳一下胸口就像被锤一下,后来强逼自己不想扎心的事实,身体和心里依旧没好受多少。

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躯体化反应,只是债多了不愁,没工夫管不会立刻丧命的矫情毛病。

中控人多,穆蚺、东子都在,他更不会声张了。

包子听他自吹自擂一句,依旧担心地看着他:血能咬出来,但满头的冷汗也是能控制的么?

他跟了楚霜太多年,明白他的意图。

果然,楚霜再没提这事,环视一周,从座椅上站起来直直腰,向穆蚺交代“盯着这”,转身到隔壁去——冯路被关在那里。

步态识别系统精准认出楚霜,瞬间开门。

冯路见他来势汹汹,吓得往后缩,无奈被问讯椅禁锢着,只得缩成后背紧贴椅背的王八样。

“为什么?立场是什么?”楚霜停下脚步,问话直接且含蓄。

冯路眼睛滴溜溜转一圈,把在场人都扫一遍,没说话。

楚霜摆手:“去外面戒备。”

舱内几名星航军士兵利索地撤出去。

“我,我身不由己,但我对高梓巧手下留情了,将军也对我手下留情吧……”冯路压低着声音,语速很快地哀求,“在其位谋其政,当初竞卓参与暗物质弹研发,知道了一些事,他一直在煎熬,抽身不能,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卡纳斯女王根本就不是人!她是个机器!心里只有目的,没感情!她表面优雅平和,其实想壮大帝国,但咱们的星国势单力薄,所以她一直在蛰伏、积蓄力量、等待机会……哦哦哦,我跑题了!我尽力保护高梓巧了,这丫头一直在暗中调查,被发现后,陛下的密令除了让我消除她的记忆,还让我给她用慢性躯体僵直药物,我没有照做。我只用了记忆抑制药物!甚至出发来这里之前,我连那药都给她停下了,我不想叛国,但我也要给自己留后路,将军。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现在联系高梓巧,她应该已经想起些什么了,所以,你绕我一命吧。”

楚霜垂下眼睛,从冯路混乱的表达里摘事实。他把殷红的指环拿在指间转动……

所以说,冯路给高梓巧停药的初衷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保命的筹码?是他和苏信昭把这货想得太高深了么?

他嘴角弯出一丝笑,是造化弄人,还是阴差阳错?

“系统J在哪里?”楚霜问,“星轨坏道的计划有什么隐情?是你把机甲人的核心技术共享给吉甘特斯的,还不是叛国么?”

冯路听见“J”,眼神登时变了,他沉吟片刻:“亲王当年也这么做过。只不过后来他受伤了……女王让我暗中延续了各样实验。这是她的测试,让一个军事弱国拥有机甲军团,并留有漏洞,比自己测试、被万众瞩目群起而攻安全太多了。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整个事件于她而言是一盘棋……”

代价却是星系内所有生灵的安危。

冯路不继续讲了,搓着自己的双手让自己冷静下来:“是我吓糊涂了,你不敢杀我……对,你更不能杀我,计划需要咱们两个人共同执行……”他难以自控地“哈哈”笑出声,“将军,只要你不想星系毁灭就不能杀我,打开我的镣铐吧,咱们都是卡纳斯的棋子,没必要互相攻击。我给你看证据……”

成功夺回拉东星控制权的消息很快传回卡纳斯座前。女王松出一口气。她机关算尽,唯一的变数是高竞卓,现在事情被她扭回正轨,平缓推进。

她大肆褒奖楚霜。

她已经接受康德的邀约,抵达枯砂要塞了。用康德的话说“拉东星对流浪黑洞的阻击是星系内的首要大事,该由双方共同见证伟大的时刻”。

是的,这是重要、伟大的时刻。

卡纳斯登陆枯砂星不足两小时,康德王上就发出了通关请示,声称只带随身护卫入关。

他没有食言,杨阿尔杰的大批航舰被留在枯砂要塞之外,但每艘舰船的炮口都对准关塞,一副谈不拢就开干的架势。

康德中毒导致腿脚不便,经过两年多的修养,脚还是跛的。他拄着银色拐杖平添从容优雅,听说现在依旧有很多迷妹,年龄跨度很大。

老绅士一瘸一拐步入要塞的核心功能厅。离得很远,他就向卡纳斯微微颔首。而后,他看到了艾登,笑着上下打量他:“好久不见,我亲爱的仪仗官先生。”

话音缓和,像老友叙旧。

艾登摘下合金面罩:“王上,一向可好么?”他行了个玛尔斯的宫廷礼仪,表明立场。

“我很好,”康德双手拄拐站定,“但你似乎不太好。”

一句之后,他转向刻意被卡纳斯带在身边的苏信昭:“听说你做了议员,我要感谢卡纳斯女士对你的不吝栽培。”言罢,他向女王示意,请女士优先。

卡纳斯没多说其他,请康德喝过迎客茶,让仪宾部门安排王上好好休息。

万事安排就绪,顾甜回到她身边汇报工作。

卡纳斯问:“小苏呢,去和他的父亲叙旧了吗?”

顾甜回答:“苏议员回房间待命了,特别和我交代说哪也不去,有事随时叫他。”

卡纳斯笑出声来:“他倒是聪明,你告诉他想看父亲就去,我不会怪他立场不正确。”

顾甜即刻执行,片刻忍不住问:“女士,康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卡纳斯笑着看她,片刻轻声嘟囔了一句“傻丫头”,然后她温声说:“吉甘特斯偷袭拉东时,训练有素的星联军内乱、导致局面翻转不蹊跷么?吉甘特斯被康德当个工具使用,那些悉数殉职的星联士兵也是祭品,你没看出来?现在他把我引到这里已经是继续出招了,咱们不用上赶着。”

顾甜想了想,低眉笑了:“也是啊,我的脑子总是转不过来,容易被事牵着鼻子走。”

第164章 诉求

枯砂星际大厦奇特且美丽,它是荒砂粝粝的星球上唯一一片绿洲的中心。它比国都会大厦高两倍,尖顶入云,像古老童话里居住恶龙的魔法城堡,用极速光梯登至建筑物腰际,就能看到白云在脚下飘。

这天夜里没有云雾,苏信昭站在落地窗前和举手可触的星星对视,他没去见康德,那个人没教养过他,他对他则万象皆空。

想到这些,苏信昭苦笑,爹给他最大的好处是让他的精神境界感悟颇多。

但有个屁用。

而且,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末那识重新梳理从“J”处攫取的资料。可数据太多了,填鸭式的速读让末那识过载。眼下,苏信昭第三次鼻血如泉涌,他冲进卫生间,撑着洗手盆边缘止血缓神,让意识点把视像信号停留在楚霜年幼的录像画面上,那是小楚霜在视像资料里少有的笑容,深棕近黑的头发把他脸色衬得干净,眼睛晶亮亮的,如深夜中的星斗璀璨。

苏信昭又从卫生间晃出来。他每条脑神经都跳痛,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一杯酒,想利用酒精麻痹神经。他站回窗边,向天上最亮的星星举杯:“跟你许个愿,我要带小霜离开这里。”

那颗星星叫厄琉忒里亚,代表自由,它近得扬手可得,却又远得需要经过上千光年的距离才能抵达。

酒没能缓和神经痛。

小苏在楚霜面前自诩是傻小子、有使不完的牛劲,也终归是血肉之躯。神经疲劳、失血、又被酒精刺激,让他趴在沙发上,攥着楚霜的滚印坠子渐要睡过去。但他心里绷的弦拽着他,将睡未睡时他唤醒末那识,执行睡眠训练——没做完的事情,在梦里也要续集。

星星对执着的年轻人眨眨眼,仿佛听懂他的许愿,把美好化作一缕微光,投射去拉东星域,化散在新日的光芒里。

而此时的拉东星上,楚霜结束对冯路的威逼利诱。因为对方拿出了“证据”,证明一切都是女王授意。那是卡纳斯的手写信函,带有生物痕迹验证码,伪造难度极低。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时机到了,将军会知道因果,别为难冯教授。”

楚霜效率至上,放弃跟冯路干耗。越是这样,他越感觉猜测要成真,卡纳斯大量囤积石玺矿是要在关键时刻将星联一军。想到石玺矿,他灵光一现——该去暗物质衰变场去看看,如果卡纳斯想用爆炸威胁康德,那么原料该是备得差不多了。楚霜太久没好好休息,暗骂自己光忙着跟人较劲,血压、心率骤然升高。

体征监控监测到数值变化过快,开始报警,楚霜迅速将其按停。

依旧是晚了,苏信昭的通讯请求比光速还快:“你又多久没休息了?”他一上来就来这么一句。

楚霜脑子转一圈,想不出怎么糊弄他,听他嗓音带着哑依,干脆换路数、扔直球:“我吵醒你了吗?走路急了,我慢点。要不要哥哥再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苏信昭:……

片刻,他凶不起来、气急败坏:“这是重点吗?!”

楚霜对别人多是爱答不理,只对于逗小苏一事有种难言的瘾,他轻笑出声:“你那边天没亮,再睡一觉,乖。待会儿我也抓紧歇会儿。”

苏信昭知道楚霜跟他和稀泥。当下的局面,所谓“抓紧休息”不过是宽心话。

他无声地叹一声,言归正传:“不是你吵醒我的。咱们忽略了一件事。人可以骗人,但物质不会。我算出了让喀迈尔黑洞停止“流浪”所需要石玺矿的量,咱们确定准备参加反应的原料量,就可以反推卡纳斯的目的了。”

楚霜一拍巴掌:“心有灵犀啊,小屁孩。”

可到反应堆现场,一翻一瞪眼。经工作人员核实,石玺矿的所需量与苏信昭算出的反应量大略一致。

这一通折腾,因由没太理清,拉东日暮,枯砂星黎明。

响晴薄日。

卡纳斯与康德的会晤在大厦露天会议平台进行。

双方外务专员官话说完,康德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到观景台边,银拐杖在地面上敲出铿锵的节奏。

“好高,上次我站这里还是三十年前,当时枯砂要塞还在星联手里。”

而后没几年,它就被艾登收复了。

康德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艾登,落在卡纳斯脸上:“咱们说几句实诚的,好不好?”

卡纳斯笑而不语看他片刻,向顾甜示意,观景台眨眼功夫清场。

“按血统算,你我是同宗。”康德说。

“只要倒推时间够久,整个星系都同宗。”卡纳斯说话一向有分寸,这样是很无理了。

康德涵养非凡,一笑置之:“星际浩劫爆发后,我一直思考该如何平息灾劫,最后想到的不过是共历磨难。所以,星联该向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星碎小国做出表率。五百年了,玛尔斯该重回星联归属,你看,你连星球的名字都没改过。星联盟国的名字取自十二位上古神明,战与火之神怎么能长久在外漂泊?”

卡纳斯戴着黑丝绒手套,食指上的蓝宝石戒指熠熠生辉,她摩挲它,笑着问:“王上能给玛尔斯什么优渥条件呢?”

“星联秘书长的位子空出来了,我诚意请玛尔斯的高官担任此职,算把半个星联的控制权交在女士手上。”

卡纳斯笑眯眯的,她用手盖住蓝宝石、又打开,操控着它光鲜或暗淡:“咱们的统治理念不同,苟安不能长久。”

“玛尔斯可以实现自治。”康德让出最大的诚意。

卡纳斯慢悠悠地倒两杯葡萄酒,其一递给康德:“事情不到最佳火候,我不该提。但……”她点亮终端,拨出呼叫指令。

视像画面被悬投在众人眼前。画面里,冯路坐在航舰中控,四周宁静。

“教授,看来咱们的计划可以照旧,对吗?”卡纳斯问。

冯路十分恭敬:“是的女士。理论上。”

“把后三个字去掉,亲爱的教授。康德王上在我身边呢,你这么说会给他希望的,”话说到这,卡纳斯在视像背景里看到楚霜,朗声说,“楚上将,想来你看到我的亲笔函了,记住军人的职责。”

她确认拉东星境况可控后,迅速结束通讯,不容楚霜询问、也不给康德喘息之机:“王上,咱们言归正传。石玺矿能淬炼暗物质爆破的催化剂,而暗物质爆破是终结流浪黑洞的核心逻辑。现在,我手上的石玺矿能让拉东星坍缩为流浪黑洞六千万倍质量的新一代黑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康德脸色阴沉,不说话。

卡纳斯看向湛蓝的天边:“我不仅可以让黑洞停下,还可以改变它的运行轨迹,我们私下实践过无数次了,”她调出实验室的暗物质爆破实验,把它当背景画面播放,“这虽然是实验数据,但操控权在我、恶毒如我,王上认为我会让它偏向哪里?你敢试吗?”

她把“敢”字咬得很重,阴森森的。

自从康德腿脚不好,就不再用基因药物维持年轻外貌了。这两年间,他皮肤松垮得厉害,眼皮把眼睛夹成三角状。

此时,一缕意味悠长的暗光在他眼底划过:“女士拿星系所有生灵的未来做赌注?”

卡纳斯大笑不止:“看来王上没弄明白什么叫‘操控’,当我们能通过暗物质爆破无限修正黑洞的流浪轨迹,就意味着它将成为我强大的伙伴,而伙伴只会对我的敌人下手。”

“诉求是什么?”康德叹息一声。

“我要朱庇特让出星联首领国的位置,也请王上别再装作心系苍生!”卡纳斯话锋陡然锐利,“你操控吉甘特斯剑指拉东;为了骗过我,让自家军团同样被机甲军屠戮,有什么脸面站在道德制高点控诉我?咱俩半斤八两!”

康德脸色阴沉,没人猜得透他此时的心思。他点亮终端,联系吉甘特斯。

可视像接通后,画面里的人是楚霜。

“王上,密涅瓦领主的终端暂时由我接管,”将军有礼貌地行过军礼,“刚刚没来及打招呼,您安好吗?”

现在康德和卡纳斯算撕破脸,于是拆台拆得彻底。

他戏谑地看着楚霜问:“吉甘特斯没告诉你关于楚螭的旧事吗,你尊敬的女王算到了一切,却算没算到冯教授为了不被加装机械脑,用格外好听的往事做交换,”他把目光移向卡纳斯,“女士,合作伙伴怎么能选贪生怕死的人呢?”

康德故意把悬浮镜头拉远,让楚霜看到卡纳斯。

女士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被拍得清晰,她生硬地回答:“教授的决定是对的,只有保留人类大脑才能更好地执行计划。”

康德“哈哈”大笑:“女士,我问题的重点是,你凭什么要一颗随时被你抛弃的‘棋子’对你永远忠诚?!”

他不留情面地挑破了女王的避重就轻。

在场所有人都看楚霜。

苏信昭眼看事态发展,一直压着脾气不轻举妄动。楚霜那句“星系安危之上再无优先级”比卡纳斯填在他心口的瞬爆弹更具杀伤力。在苏信昭的世界里,该是“小霜安危之上再无优先级”才对,可谁让他偏答应过人家“我听你的”呢?

他忍耐再三,眼看也要爆炸,张嘴吸气,刚要说话,就见楚霜笑着指他,摇了摇头——预判他行为的笑容太宠溺,那宠里又带着他熟悉的、属于楚霜的威严,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避忌。

苏信昭被对方一个表情扯慢了节奏,将军也就借着这档口,云淡风轻转向康德:“听说了,但我首先是星航军统帅,然后才是楚霜。”

康德面部线条紧绷,持着涵养也在笑:“好。好极了!”

话就说得咬牙切齿了。

通话猝不及防地开始、莫名其妙地结束。

只有谈判的崩盘是冥冥之中写好的结果,星联和帝国的鬼胎暗怀悉数暴于阳光下。虚假的和平维持不下去,康德当着卡纳斯的面拨通与杨阿尔杰的视像通讯:“这场赌注你输了,杰!事情的走向和我预想差不多,按照剧本走下去!”

杨阿尔杰大将压低眉心,和王上对视片刻,无言地对他行一军礼,切断通讯。

半个字都没说。

替代话语的,是攻击的炮火。

康德留在玛尔斯,直接撕开了星联与玛尔斯虚伪和平。

“不怕我杀了你吗?!”卡纳斯不明白康德以身犯险的初衷,“为了报复密涅瓦上我逼你签署和平条约?所以你要留下来、拿命看戏?”

康德放声大笑,悲喜交织。

卡纳斯看精神病似的等他笑完。

“我没多久好活了。”康德坐下,扔开银拐杖,卷起裤腿。两年前,他被王妃毒坏、保守治疗的右腿不知何时被截掉了,装着最寻常的可拆卸义肢。

随着义肢被拿掉,一股极淡的腐败气味散在空间里。他伤口黑紫,缝合处根本不痊愈。浓水溃烂隐约可见。

“我感染了从没见过的微孢子虫,它们在吃掉我的身体……”康德说到这,看向苏信昭,“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可惜注定来不及……”

他由侍卫扶着,把义肢装好,落下裤腿恢复王者姿态。他从观景窗眺望出去,看天空的尽头爆闪出点点星辉——那是杨阿尔杰攻击塞口的炮火。

“亲爱的女士,你是个优秀的棋手,”康德拄拐站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卡纳斯说话,“前文明中有种棋,其中一条规矩是‘两将相对,动方判负’,真是充满智慧又有意思的设定。你猜这次,咱们的胜负会遵循这条规矩吗?你的塞口还能抵御多久?”

第165章 配合

枯砂要塞外,防御工事扛住一波接一波如流星陨落的能量弹。艾登亲王在第一时间抵达塞口指挥中心。

“殿下,”中控指令员火急火燎,“杨阿尔杰大将拒绝接通战斗频道。”

合金面罩挡去艾登的表情,只露出他幽光暗藏的眼睛:“接通通讯会遭受威胁,他和康德商量好了。”

——康德竟然豁出命去了么?

局势于玛尔斯帝国而言急转直下,但除了康德的病况,一切尚在艾登预料之中。这是他和康德定下的计划,在乱战中寻找机会,为星联打开玛尔斯的塞口通路。

可是,时至此时他心存犹疑。他能在众人面前毫不犹豫地杀子表忠心,却不能决然为打开玛尔斯的大门。哪怕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这么做;哪怕卡纳斯逼他、贝尔蒂丝逼他、桑迪逼他、而后冒出个暗中搅局的刘微宇,也在逼他。

艾登目不转睛地盯视攻击实况。

突然,杨阿尔杰所在的巨型战列舰释放出无数护卫舰,强攻击型小舰船上的指示灯闪着幽蓝,如深邃大海中伶仃的鱼群荧光,队形流畅地涌向目标。

数十秒之后,中控大屏上代表要塞右备防御安危的警示灯开始爆闪。

“鱼群”围困目标,一浪接一浪扑过去;

目标不甘被动,簇簇能量束向“鱼群”切割而去,强大的释能波贴近散碎的攻击者,产生类光弧效应,让它们像是自行贴撞上去的,爆开小烟火就消亡了。

这看似是蜉蝣撼树的攻击,实则不然。

右备防御工事曾被损毁,能量经不住剧烈的消耗。

防御主将深知如此,即刻亲自率领人形机甲队迎敌,妄图分担右备防御塞口的压力。可谁也没想到,星联的攻击不计后果,小型强攻击舰船驾驶员的命不值钱。

“朱兴中将!”艾登通过指令台呼叫右备防御主将,“保守防御,小心有诈!”他在监控中看到己方将领率领整队莫斯收割者,看准对方阵型变换缺口,直冲过去。

这太激进了。

“殿下,敌军护卫舰上似乎没人!”朱兴回答,他语速很快,动作也很快,乌黑的人形机甲队化作长矛直刺进敌军舰队,像掀起无形的风潮,搅散对方直逼塞口的攻势。

战线紧向后压。

“杨阿尔杰在用空机甲消耗咱们……殿下!他们在让咱们烧铁皮!”

艾登眉心起皱:“回撤!你离开防御塞口太……”

“远”字还没说出来,星联的小型护卫舰群陡成“凹”字型左右分开,包抄合围住朱兴的人形机甲战队。

惊变发生于眨眼间,这样的作战应变不可能是预先制定的战斗程序。护卫舰群里有驾驶员,说不定又是被切断了情绪反应的机甲人!

下一刻,杨阿尔杰所在的巨型战列舰爆出高亮,巨大的、能使人暴盲的光球直撞过来,敌我不分。

是瞬爆弹!

“开盾——!”艾登和朱兴吼得异口同声。

也几乎同时,右备防御工事的智能系统观测到危险,向己方弹射出防御盾,妄图在机甲舰队自行生成的盾界外围再生保护。

但是,朱兴带人离开防御工事太远了。

幽暗的宇宙中白色亮闪刺芒似的炸开,悄无声息,却烧得所有观战者眼睛疼;右备防御的盾界像只无力的手掌,想捞住同伴,却只在爆燃中抓了一把空……

片刻之后,星联的小型护卫舰群、帝国的莫斯收割者,都消散如一粒粒宇宙尘埃。

交锋好像从没存在过。

——如果不是那声“开盾”还犹在耳。

朱兴大意了,临阵指挥容错率极低,轻则重伤、丧命;重则把己方门户拱手相让。

“殿下,朱兴中将率莫斯收割者迎战,不幸战死……”中控指令员强压住声音的颤抖。

战斗还在继续!

右备防御曾被安亨瑞用丁点暗物质弹爆破炸毁,能量通路本就不如左卫强硬。陨将之后,士气也被杨阿尔杰一炮轰没了大半。

艾登撑在指挥台上,十指骨节泛白,像要深深抠进台面:因果循环,恶事的开端是我对贝尔蒂丝那点不合时宜的歉意。

他苦笑着,分不清内心的情绪,如果当年没有看在她的面子上,把机甲人技术共享给安亨瑞,那么往后所有的乱事是否都不会有;如果他对她足够决绝,不要总是妄图弥补,是否就能避免尴尬局面?

可懊悔、自责换不来时光倒流。

杨阿尔杰的第二轮攻击又来了。

集火之下,要塞渐而难以招架,右备防御被迅速消耗能量,砂蝎关节似的联通枢路上,越来越多的警示灯变色:由蓝转橙、继而变红……

艾登目光阴沉,对中控指令员下令:“通知塞口内剩余莫斯收割者,三分钟后出发。随我去顶上朱将军的位置!”

与此同时,右备防御要塞中将殉职、能量告急的消息火速转至卡纳斯座前。

“女士,先回玛尔斯吧……”顾甜忍不住劝说,话没说完,卡纳斯冷脸扬手,止住她的话茬,站起来就往外走。

不到一小时前——

她面对不要命的康德一时技穷,她算到了所有事件性变故,唯一没算到康德病入膏肓,跑来跟她豁命。

当时,她的思虑极短停留在苏信昭身上,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用小苏威胁康德不是上策,苏信昭不仅是康德的私生子、还是楚霜微妙的稳定剂。她无可奈何。

谁能想到当初星联的小奸细,成为连帝国女王都不敢轻易撼动的角色呢?

于是,她对苏信昭交代:“替我陪着王上,如果他出问题,你心脏里的瞬爆弹也会炸掉。”

苏信昭颔首称“是”,他在卡纳斯的语调中品出了气急败坏,不明显,但让他心里爽。

于小苏而言,什么星系和平、星国大家园都不重要,他自持目光短浅,只要欺负过楚霜的人吃瘪,他就高兴。

这一瞬间,他对康德的好感度有所提升。

警备森严的套房中,老王上坐在窗边,看关塞方向不甚明显、接连不断的爆破光束:“不用怕,微孢子虫不传染。”

苏信昭在他身边的空椅子坐下,也看着窗外,也不说话。

“你觉得卡纳斯会用你来威胁我退兵么?”

“不会。”苏信昭分心二用,唤醒末那识,利用加密频道把状况简略转达给楚霜。

“为什么?”康德饶有兴致地跟儿子对话,目光转落在他身上。

王上印象中的儿子高瘦高瘦的,略长的头发把面部轮廓修饰得挺温和;而如今,小苏剃了个圆寸头,脸部线条尽显,不笑时,是棱角分明地刚冷,他身形健壮不少,神色间多了沉稳。

苏信昭答得心不在焉:“她不讲情面,但从始至终都很会制衡。”

说完这句,他不想顺话继续,对亲爹假笑一下,心想:比起杀我,她拿我当个谈判不成的退身步更明智。

“别怕,孩子,很快就会结束的,卡纳斯会付出代价。她看似在制衡,其实只是满足自己的精神私欲,强横与专治终会灭亡……”康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边点灿如星辰的火光。

——艾登会为我打开枯砂要塞的关口,这是我们计划的一环。

“咱们打个赌,”他闲来无事,偏想逗苏信昭,“你猜,我的大将多久能攻破要塞?”

“我不允许他有这样的机会!”房间门自动开启,卡纳斯没进屋,声音先飘进来。

在前来的路上,她向楚霜下达了最关键的密令——配合冯路,执行真正的星轨坏道计划。

私领系统中,消息被点开,“未读”显示为“已读”。

光年距离的拉东星上,楚霜面无表情地看过每个字,关闭终端,看向冯路。

说实话,冯教授模样挺狼狈。他对卡纳斯、甚至帝国毫无忠诚可言,他的处事逻辑只遵从于把机甲人实验进行到底。

实验是他的孩子,他为了孩子可以六亲不认。

“陛下要我配合教授执行真正的星轨坏道计划。”楚霜慢悠悠地点烟。

冯路双手推着鼻梁上的眼镜:“将军随我来吧,”他还带着电子镣铐,讪笑着举了举,“最终计划执行成功后,咱们必须立刻撤离拉东。”

楚霜解开他的镣铐,跟着他:“黑洞不会被停下来,真正的计划会让黑洞改道,目标是朱庇特,对么?”

冯路脚步放缓、诧异地回头看楚霜,表情明明是对猜测无声的肯定,却偏不正面回答:“女士说,完成这次任务,会把帝国从缺多年的帅位给你,提前恭喜将军。”

“系统J也在咱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吗?”楚霜一边走,一边吹出道悠长的白烟——小苏说拉东星上还有一个“J”。他仓促找过,没有收效。

冯路再次面露诧异:“将军知道拉东星的历史吗?玛尔斯脱出星联之前,这里曾是咱们的殖民星。当时的国君蓬安客李是个暴君,这里建立过地下王宫,做的事情太羞耻,所以事情被他的继任君王从史册上抹去了。如果不是执行星轨坏道计划,我也不会知道这里。”

二人聊得驴唇不对马嘴,又微妙地能把因果贯通。

楚霜确实不知道这些,他在冯路的指引下,重回圣光福利院。冯路居然知道福利院所有的暗道,是在用行动佐证,如果我想出卖你,早就在之前把这些告诉吉甘特斯了。

众人穿过苏信昭大战缝合怪的地下通路,没人说话。只有军靴敲击地面沉稳干脆的声响。

然后,眼前的路被一面古旧的水泥墙横断。

出乎预料的事情再次发生,冯路生生对着墙体截面撞上去——

这一瞬间,他的身体逐渐与墙融合,像光在水中折散,最后淡得消失不见。

“将军们慢慢走过来。”冯路的声音传回来。

楚霜往前走,也穿墙而过。

墙体很厚,更确切地说,它像一道短通道,经过它时,体感很像穿透雾幕,被无数细小的、几乎感受不到、又无可忽视的颗粒环绕着。

“这是仄米墙,”冯路的声音很近,在前方为众人做指引,“其间距离的体感会被缩短,万物可以缓慢穿刺通过,但高速运动物体会被阻隔,比如能量束。是不是很神奇?”

楚霜感觉自己走了六七米,依照冯路的表述,实际距离或许更长。他走出墙体,看见冯路站在灯火通明的走廊里。

这里不再破旧,明显翻修过,但还保留有古旧的建筑风格。看来他们已经抵达了蓬安客修建的地下宫殿,拱顶走廊尽头是一扇风格“出戏”的合金大门,与帝都郊外机密研究所大门的制式一样。

冯路行至大门前,输入身份验证:“计划启动命令就在里面,需要多重认证,包括你的生物识别信息。”

话音落,合金大门打开了。

与极密研究所类似的操作台展现。

“欢迎你教授。哦,楚上将也来了,我是管理员J,你还记得我吗?”

熟悉的音色让楚霜心思一番,苏信昭猜得没错。

想到这,他有片刻分心,“苏信昭”三个字总能在不经意间柔软他的心肝。可也就片刻分心光景,他余光瞥见身侧暗影一晃,心说“不好”——

暗影直冲冯路去了,一把薅住冯路脖领子,双指直直戳进他眼睛里——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出门忙乱啊,下午终于干了个蠢事,把还没修的初稿发上来了……

现在好歹修过换上,感觉感情细节差点意思,如果后面有比较大的改动或增加,会在章节标题后标“修”。

刚回家,估计后天恢复日更=。=

立位体前屈.jpg[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166章 甘愿

冯路的哀嚎被旧宫殿的拱顶拢住、灌满空间,冲得所有人耳膜“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