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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夜间的花已凋谢如兰, 脱去淮阳巷道的热闹。青瓦砖石铺就的道路,晕黄的烛火,透窗的白炽, 高长不一的影子陷入其中。

困意将遭受的磨难抹上迷蒙的水雾, 为收敛几局尸身, 钟旺已疲倦得不行。

陶严脸上的笑意似被木匠捏住, 用刻刀刻在脸容上般,已收不回。可怕他人见之惊悚, 陶严于大春寒中, 摊开扇面,稍遮挡几番。

他以前偏爱冬日展扇, 故作风雅,又南边春寒不及北边, 友人皆如此,无人敢批判他。

直到晏城入大理寺,某日掩面嬉笑,笑他文人范起得不低,跟个附庸风雅的纨绔,毫无区别。

“好冷。”

钟旺舒展手臂,接连不断的搬负, 那些阴冷浸进她肢肉里, 稳站肩头的玄鸦, 又不断为她递送暖热。

晏城不觉冷意,他只闻丑意。

方死未几息的尸体不会立即腐烂, 可自体内淌出的鲜血却恶臭无比。每走一步,都好似能闻到他们欲望里的臭味,鞋底沾染的液体, 黏着无比。

总被摧残的弱势群体,总被文字言语刻意贬压,长达数千年的一字一句,将她们束缚在他人圈好的牢笼里。

青砖铺得紧密,工匠不敢以九族来试探劣性中的懒惰,哪怕落雨阴天,不见得有积水。

四通八达的排水系统,润着整片土地,缝隙中开有不知名的小花。

晏城蹲下身,着身的红袍平铺在砖道上,精绣的暗纹在月光的流转中,迎出更多的艳色来。

花瓣的边缘都娇弱,指腹轻轻一抹,揉碎它的衣摆,随之,也娇跌在晏城掌心。

好弱,可同时,它又是充满强盛的生命力。

夜深露重,聚在草尖的露水滴在青砖上,晏城并未瞧见那滴水干涸在厚重的砖石上。在更加通明的烛火中,沿着缝隙,流入被砖石压着的,无法顶开的、更弱的花草中。

晏城轻叹:“好娇弱啊。”

就这般绽放在街道上,融入艳霞般的美丽。人来与人往,朝高看的人,只见高枝的梅花,不见鞋底碾磨的花泥。

只顾低头的人,似不放过任何币帛般,掐草摘花,惹得路旁无花点缀。

如何去拯救这株谁都能采撷,谁都能践踏的野花呢?

晏城一时不知该为它们做些什么,他一步都走不出。作为受益的一方,他的拯救,有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倒不如,像谢知珩那样,不给与帮助,只是为她们提供一条道路,赐予资格。让她们在汹涌的海水里厮杀,以满身伤痕的勋章,夺取属于自己的权力。

“孤能想到,你在注视着什么。”

谢知珩的身影一直跟在其后,他未曾屈膝低弯,也未曾仰天高看,永远垂眸,那些不顾一切奔赴权高来的所有人,

待晏城仰起头,微微湿润的眸眼浸透了清月的冷,谢知珩弯下膝来,泛青的衣袍遮拦此处的青砖,也遮掩所有的花草。

谢知珩没去问什么,也没去点明什么,所有困惑都被平静覆盖。

他只淡淡说了声:“可是困了?”

出门前李公公往他怀里塞了好几个汤婆子,那时夜色不晚,还留有白日的余暖。

当晏城侧身枕在谢知珩怀里时,微凉冷白的指腹下,谢知珩的腹中却由汤婆子暖得极热,经血与冷颤散开的发丝,一缕一缕被谢知珩裹在汤婆子的暖毛中。

青砖道有些冷,哪怕有衣角垫着,晏城仍能感知其传到腿腹的寒。

“好困。”晏城回,人寒会寻热,他偏头蹭了谢知珩掌心许久,似生热般,一刻比一刻的热。

可嘴上说着困,贴着谢知珩手心的长睫却不断颤抖,一扫一扫,报喜的喜鹊也不曾有他这般激动。

很微弱的触感,痒意沿着每条细纹散开,谢知珩不因痒而放开,而是完全遮掩晏城的眸眼,轻贴着他额头,气息轻微的送出。

谢知珩:“想做什么,便去做,无人可斥责你。”

似想起那块会使两人生隙的玉佩,谢知珩轻笑:“龙凤双壁宗室子皆有,你疑孤不曾予你。孤予你龙纹,可别又生疑生恨,若真这般,孤可委屈极了。”

“我可没怀疑你。”

晏城扁扁嘴,声音含混不清,又极低,似知自己不够完全相信恋人。

谢知珩心知他的气弱,只因那片刻的疑惑,若是轻易放过,却显自己过于大度,或是不甚在乎。

他侧过头,微凉的脸颊贴着晏城方暖热的额头,垂落的发丝插入他指缝里,敷上晏城眼帘,偶尔的移晃,会蹭痒晏城。

“唔…好痒的。”

晏城嘟囔着,嘴里念叨着不满,对谢知珩细微的动作,未推开过。

没多久,他又低声抱怨:“殿下你太冷啦,别靠太近。”

“可孤出门前,抱着好几个汤婆子,哪会冷。”谢知珩笑回。

“明明就很冷啊,殿下自己身体不好,感知不到自己有多冷。”

晏城将声音刻意压低,却仍被谢知珩听清,他轻笑一声,不再捂住晏城。指腹顺着晏城脸颊的弧线,轻缓,又夹杂难察看的微妙,晏城不适地偏头躲避。

指腹微凉,轻缓中夹杂认不清的热意,晏城被贴得有些意动,满腔的情绪于此刻似要发泄般。

未几刻,谢知珩不再拉扯,而是转瞬极下,受风甚凉的手心探进晏城高领,乍然来的冷意,吓得晏城颤抖许久。

“呜哇,好冷!”

好过分啊,晏城只觉满腔是被戏弄的怒语与笑意,本就冰凉的体肤,配之春意的寒凉,刺得晏城如坠冰洞,如进盛冬。

可生气了,晏城蹦跳起,在谢知珩似是冷愣住,又盈斥纵容的笑声中,将人压在青砖上。

汤婆子不小心自谢知珩怀中滚落出去,滚出他青袍,顺着每条砖缝滚出,而微鼓起的腹部因此扁了下去。

眼不眨,注视全过程的晏城顿时呆愣住。

不是,这场景,是否有些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谢知珩也瞧见,于此,他情绪的起伏不如晏城那般过大,只是圈扯垂落的披发,与晏城道:“想何处去了?”

“汤婆子跑了。”晏城掌心贴着谢知珩的后勺,回。

谢知珩:“无碍,它不会跑很远。”

“?”晏城不解,抬眸环视四周,没瞧见李公公的身影。

视线要转回时,却见李公公的衣摆停在汤婆子面前,他没弯腰,而是用脚尖抵住。

眸眼弯起,与晏城投来的视线对上,那种冷笑,那种娘家人的不满,已经毫无遮拦,直白展示在晏城面前。

老爷爷……

作为新时代新风尚的接班人,尊老爱幼名词的代言人,晏城很轻松很简单忽视李公公的笑。

晏城缓缓转回视线,不愿面对般埋进谢知珩颈窝处,虽仍有凉意,可散不尽的龙涎香,与裹挟来的安神意,让他不再那般情绪压抑。

“好困。”

晏城发出的声音很低,只有细微的气息喷洒在谢知珩脖间,似不愿让人察觉般。

湿热的触碰,谢知珩揽住他肩膀,眸眼垂落,道了声:“嗯,回家。”

“回家啊……”

遥远却又不遥远的词,晏城的情绪融入探不进的阴影里,只觉浑身提不起力来。

下半晌短暂的休息,在夜间散去他全部的神,此时晏城骨软无力,勾着谢知珩的脖颈不愿动弹,全部重量都倾泄谢知珩身上,

谢知珩转眸与他对视,笑说:“可是,让我背你。”

“嗯。”晏城点点头,鼻尖贴着谢知珩的耳后软肉,略有凌乱的发丝于他眼前乱晃。

停守不远处的李公公听此,愤怒压低他的眉眼,压弯他的嘴角,尖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彻。

李公公:“殿下,于礼不和。且,你的身体尚且虚弱,可经不得郎君这般折腾。”

谢知珩摆摆手,由晏城压着自己。

虽经受几场病害,外露的肤色冷白,又低于常人该有的暖热,可谢知珩仍是皇室精心培育的储君。

君子六艺,自是有所涉及。

熹始帝于马背上征战四方,自是不愿继位者荒废在禁中,虽爱极嫡子,几顿操练是少不了的。

几年前弱冠时,晏城身形与谢知珩相差不大,可受了御膳房一顿又一顿的哺育,虽无锻炼,日常懒惰,早起不能。

总得来说,又神奇来看,晏城于细微之中,超出谢知珩一点点。

发现知晓那时,晏城兴奋不已,绕着谢知珩雀跃许久,一遍一遍求着谢知珩唤他几声哥哥。

素以岁月称齿龄,哪有晏城这般,惯以身形称兄长贤弟。

谢知珩起先不愿,只因那时,他对晏城所处时代了解甚少,只因他当时对后世来的人,恨意不减。

且,天地君亲师,亲长排前,尊卑长幼不可废,也不可乱,谢知珩着实吐不出口来。

可晏城又缠得实在厉害,被逼无奈,谢知珩唤了好几声兄长,令人安分点。

后听取颇多,了解颇深。听他们那时代,同龄者称父称子众多,称兄不过尔尔,谢知珩也便纵了晏城于昵称中的犯上。

“哥哥,背哦。”

晏城枕在谢知珩后脖颈处,轻声唤。

谢知珩托起他欺来的重量,笑说:“怎又唤我哥哥了?素日,郎君不是最不喜这称呼吗?”

晏城蹭了蹭谢知珩偏头送来的脸颊,回:“殿下本就比我大,唤声哥哥,我也没输什么。”

称呼而已,又非割肉放血,哪有什么说出口的。

而且,晏城紧紧搂住谢知珩,搂拥带来的真实性让他如踏实地,也拥有了独属自己的月亮。

越次元,越时刻而来,没有金手指,也没有系统,就是空降此方世界。

原身孤身一人,他也孤身一人,找不到回去的路,此间便是他家。

“殿下…”

谢知珩不解,却也应着:“嗯,孤在。”

晏城又唤:“殿下…”

漫长的回家街道,晏城似不觉厌烦那般,凑在谢知珩耳旁唤了一声又一声。

而谢知珩不知倦累,也不厌他烦,应着晏城一路。

***

青年仰起脸庞,亲吻垂落他唇角的丝缕头发。

殷少宿盘腿坐在大理寺特设的义堂,博山炉猩红的火意,在阴暗的室内显得更为诡森,仅有的暖意驱走不了常年搁置的冰桶。

大理寺年年要存储过多的冰块,来保持义堂尸首的完整,不至于腐烂。

又要储存数不尽的香烛,常年烧不尽的熏香,能驱走尸体腐烂带来的恶臭味。

寺内本无义堂,也无冰桶与香烛,是殷少宿一遍又一遍,不知厌烦、不感疲倦围着大理寺卿,才让范衡允许它们的出现。

也是晏城的加入,上位者的恩顾,大理寺不至于沦落冷宫,任人可欺。

常言死者为大,可无名无籍的落难者,天灾人祸的受苦者,不该落得荒弃他处的悲惨之局。

殷少宿听取了晏城给与的意见,对已找不到亲友的死者,以骨灰形式存于义堂内,日日焚香侍奉,不使得他们死后,也无依无靠。

殷少宿:“我等已无颜保存他们逝去的完整,但香火侍奉,不可缺少。”

若无归宿,大理寺便是他们最后的归靠。

也是此,殷少宿对大理寺每一次充满人情味的改建,都让范衡更加确认,这个青年值得他去重视。

也值得殿下提拔,往后授予他大理寺卿的职位。

沐休日方过,躲去长辈停不住的婚催,殷少宿回到大理寺的第一刻,是去义堂为死者点香,上贡品。

可哪想,义堂太阴凉,不知是堆放的冰块太多,还是尸首不散的怨气过浓,连熏香都覆盖不了她们面孔里的怨恨。

“太多,怎会有如此多悲惨走去的尸首?”

殷少宿沉着脸,听晏城三人倾诉昨夜的所见所闻,每听一人道完,他的脸色便越发低沉一度。

尸首不负钟旺软绵绵一说,藏于此的肉骨似被溶解化水,混入血海里,使得尸体毫无骨骸支撑。

四肢不见手臂骨,连腹部处的腰骨也无,头部骸骨都被取出,似乎不与死者留半点。

殷少宿隔着布料,感知尸首赠予他的一切。边搜寻,边说:“晏主簿听见他们有言圣教,又有满身着白衣的人为此处理后续,屠杀搬负人。”

那些搬负者,指缝夹杂清理不掉的泥土腥味,指腹枯黄,指上的每一圈都裹着臃肿的茧。哪怕脱痂,也消去农具带来的伤痕。

指沟处遍生枯皮,殷少宿按着感知几番,其坚硬程度,能与鳞片相比。

与昨日游走各类宴会的贵人相比,他们在苦难与贫困中挣扎,于泥土田地里刨获更多,是这块广袤大地中最渺小,却又最不可忽视的群体。

他们的苦难也许该同情半分,未曾被金银纠扰,只有日日厨灶里的油米,困住所有。

可怜之人,总有可恨之处。

当殷少宿望向那些他们摧残的女子,悲情总落在更弱者身上。

奔逃者信奉圣教,殷少宿猜他们摘取女子体内的骨骸,大抵为祭奉圣主,也或是祭祀时,充当牺牲的贡品。

可,到底是何种邪恶之教,如此摧残女子性命?

殷少宿难以如往常那般,整合线索外,速速给出判断。

京城凶杀案,多为私仇暗恨,或是朝政意见不一,也或南北党争,多是集中在个人利益之上,少与圣教、信奉相关。

屋内阴冷异样,钟旺被驱赶在离博山炉最近的地方,熏香混着暖热,让她不至于受阴冷侵袭。

被薅去为所有尸身涂抹脂粉的陶严,一手执某人上供的来自宫廷的朱笔,一手端玉瓷装有的脂粉,当然也是某人去宫廷薅来的好物。

方为一女子整理完容颜,他皱眉不敢与钟旺言,倒敢瞪向晏城。

“干嘛?”

早对陶严愤恨的瞪视,晏城司空见惯,不曾放在心上。可任谁被同僚怒视好几炷香,同僚身聚诸多怨死的尸首,那场面,连晏城都受惊惧怕不已。

晏城后退几步,贴近博山炉热光辐射的范围内,后背袭来的热度,上身的红袍,让他心暂且落定下来。

晏城:“别搞我,如果某沦为阴曹地鬼,七月半回俗世,定要站你床头,半夜三更。”

一听此,陶严握不住掌心的朱笔,作势要朝他投掷过去。晏城早有察觉,做好充足准备,速速躲至钟旺身后。

可怜钟旺那娇小的身躯,还得为高大的晏主簿,抵挡陶主簿的不忿,以及殷寺正偶尔传来幽怨极深的眸眼。

瞧殷寺正那张隽美的面容,随每炷香的香灰跌落,那铺散的灰似融入他面色中,与时间相贴。

呜呜,无妄之灾啊!

钟旺欲哭无泪,她可什么都没动,也没随二位主簿打闹,怎就只看她一人。

当陶严掌心处,那精贵,价有几两黄金的脂粉,全落在殷寺正乌黑衣袍上时。精绣的回字暗纹经水洇湿,霞粉沾染,为殷寺正点染另一袭艳丽。

殷寺正的脸越发阴沉,似与义堂的阴冷融为一体。

旁人见此,手脚都轻了些许。

陶严不以为意,也不为惹落的脂粉而心忧,他早完成晏城给与的请求,恢复她们生前的美丽。

无事好不轻松,陶严瞧见殷寺正衣角的粉艳,轻声笑道:“殷大人也是这般喜爱粉艳吗?以红粉点缀的回字,为京中近日风潮?”

钟旺暗吸一口气,不敢动弹,呼吸都轻缓不少。

那困于袖口的拳头抓得衣角越发紧皱,晏城敏锐察觉,同钟旺一前一后,悄悄,不与陶严细说,缓步走出压抑气氛充斥的义堂。

方出义堂门,钟旺担忧往阴黑的里屋探寻好几眼,扯动晏城的衣角,问:“晏大人,我们就这么抛弃陶大人,有些不太讲义气吧。”

晏城无所谓摆摆手:“无碍,某又非第一次,清肃早已通晓某的性子。”

且,殷寺正又不会真对陶严如何,他的同僚情可比大理寺卿多多了。

“别瞧着殷大人面冷,心地却似豆腐般,软,易碎。”晏城补充道。

不愿使钟旺对男主有太多的偏见,虽不知总是剥削自己的顶头上司,有何可令人欢喜的地方。但晏城认为他必须为殷少宿,多说点好话。

什么好话呢……

晏城摩挲下颌,想了许久,脑海浮现的永远是殷少宿严正肃冷的脸孔,日日迟到时被逮住的怒视,与早退下值时的愤恨,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不满。

咋全是讲殷寺正的坏话,真能跟女主说吗?

“呃……”

欲言又止,止住又想言,晏城陷入极度的拉扯中,唇瓣将抿将开,眉头紧蹙不敢松。

背过身,晏城望着院落栽种的梨花,春来梨花白与雪,飘散的花瓣随风逸散,能与飘雪一争高低。

哪怕陷入泥土里,受泥沾侵,也不改修于本心的白雪。

晏城:“昔周子言‘莲出淤泥而不染’,可某来想,这似雪若白的梨花,也不失它本心。”

“?”

钟旺:“???”

晏大人求你咯,别秀才华,已被折磨疯,求放过。

钟旺双手合十,摊开严捂住脸,深吸好几口气,最后无奈倾吐出,把一切充当吹来的西北风,切莫入脑。

已崩溃。

谢邀,已崩溃!

钟旺这副被书籍、背诵折磨疯的模样,晏城瞧之,越瞧越熟悉。

他抓挠下颌,轻声啧啧,绕着钟旺走了好几个来回。好似回到未来此间时,被他爹日日夜夜逼迫背诵行策、申论的痛苦往事。

不知为何父母长辈总有一段时刻相似。

晏城以前刷视频还认为,那些要求孩子一手抓考公,一手抓考研,顺带教资考编的父母,脑子有点轴。

直到他大爹,逼迫他大三考教资时,晏城顿时反应过来。

明白一个真切的道理,父母都一个样。

哪怕到这儿,晏城都想啧他爹好几声,不是学中文的,就一定要拿个教资铁饭碗!

回想到如此,状元及第,头上有人,顶头上司看重,不会被人穿小鞋,也不用应酬交际。

整一个休闲愉快人生。

又想到明经方开,不知多少人为那一功名,寒窗苦读数载。晏城涌上的喜悦,夹杂某些乐祸,越看苦痛读书的钟旺,越开心。

晏城嘴角溢出的笑,都快压得钟旺承受不住,脚尖对准石道,预备逃离。

上官就是不靠谱,特别两主簿,钟旺在心底暗暗唾弃。

可她念头方起,不等钟旺速速实施,某早被他们抛弃的人,总算逃离殷寺正的折磨,跑出义堂。

陶严揉揉被说得嗡嗡的脑袋,里头阴凉得难受,每具尸首压得气氛情绪沉沉,踏出门槛时,嘴角都没意识到垂下,低丧着脸。

满腹的低抑,在瞧见梨树旁的二人时,具被陶严抛在脑后,只有被抛弃时的愤愤不满。

他快步走过去,一手捞住晏城的肩膀,一手紧抓钟旺的肩膀,声音自咬紧的牙缝诉出。

陶严:“夜来弃某,某可以探到案情悲线为由,自顾自来开解,来谅解尔等。那今夕?一见殷寺正生怒,跑得比谁都快,枝头可是有佳人伴你,枝头可是有文字,待旺财去背诵解开?”

一声佳人,一声背诵,直戳两人不敢面对的言语。

晏城还行,他已经成长,不惧陶严任何言语的造谣。谁让殿下爱他,任何谣言传到他眼前,具被识破。

“谣言止于智者,造谣损姻缘。”晏城轻松回击。

陶严:“……”

陶严:算你狠!

他转眸看向已抱头痛哭的钟旺,缩在梨树底,满目具是不愿面对经文的崩溃。

顿时不快散去,陶严抱手同晏城商量,待会膳堂怕又是一锅姜味,去哪儿用午膳。

商议时,小腿处有湿热的触感,陶严垂头看,正是旺财为报他欺负钟旺一仇,湿热腥骚的液体,洇了陶严新换的布靴。

“旺财,你个!”

没等陶严发火,探头来的大理寺卿立即抱走旺财,速速逃离现场。晏城也不敢耽误半分,忙拉起还在丧气画圈圈的钟旺,快快去找殷寺正。

求,为旺财兜底!

第32章

“某希冀, 今日膳堂投喂旺财时,多往狗食里投些姜!定要让姜味,塞得旺财狗嘴满满。”

陶严双手合十, 边走, 边闭眸:“信男愿整日吃荤饮酒, 遇春逢妻, 望观音为信男投下眸眼,望某一眼。”

晏城:“……”

是否有些过分了, 是否有点连吃带拿了, 清肃?

晏城凑到陶严耳旁:“素日没见你拜过观音,可真会灵验?”

又想起陶严于京城中, 拜道教居多,城隍庙, 月老祠,皆非佛寺。若闻京中人言寺,也不会往佛寺想,皆是官署中的九寺五监。

或是,南方多信奉佛教。

正巧,他眉头紧蹙,陶严接着言:“家中人最是信佛, 棠棣日日为观音烧香, 岁岁赠些香火钱与西泉山下的西泉寺, 许是会灵验吧。”

棠棣乃家里人为陶严备好的书童,伴他诗书, 也伴他走过上京的每条路。

往日与南边陶氏联系,具是棠棣为他打理一切,今日已是相伴许久的家人。是此, 陶严也不在意,棠棣于家中日日烧香,檀香几渗透入他衣袖。

“且,某拜佛烧香非信仰,具是有求于神佛。若无求,谁愿整日耗费精力于此。”

陶严耸耸肩,居于京城的时长越久,走在晏城身边越久,他间或已忘,自己曾在南边,对佛如何虔诚。

晏城未意识自己给与陶严多大影响力,他只感叹,华夏对神佛的态度始终如一。

有用者,迎大门欢送。无用者,只顾叹神造世人,神眷世人的宗教,似难存此间。

闲话且聊到此,二人此刻出官署,具是因为膳堂又做姜味鱼,春水涨,鱼儿涌跃,膳堂已被鱼腥与姜味腌制好几日。

千万别言去膳堂,他们二人连门槛都不愿踏进。

“蒸鱼,煎鱼,炒鱼块,膳堂是只会烹煮吗?”

晏城接过糕点铺递来的油纸,满是怨愤,又充斥怒啧与陶严倾诉不满。

拆开的油纸里有好几块被鲜花瓣点缀的糕点,二人分食而用,春意在嘴里炸开,迎风吹来的路边花香,更为此添加几分。

脸颊由腊梅饼鼓起,陶严边咀嚼,边回:“某猜,怕是这几日鱼价低廉,户部不给批条子,膳堂只得购入些鱼。”

说完,他高仰下颌,示意晏城,那方从菜摊采购归家的妇人或男子。菜篮里除去新摘水灵的野草香椿,旁还有草绳穿扯过鱼唇。

晏城随之望去,家中每位执掌厨灶的庖子皆已收货满满,脸上拉扯的笑意,几近融入每一纹路里,与之绽开的丝缕,都映衬在晏城艳丽的桃花眸里。

烟火人间,非绚烂夺目的燃竹烟火,而是厨灶冒腾而起的炊烟,惹落每袭的食暖。

心里感受的热度暖暖,触动也若次次激灵,自上而下洗过晏城,他不由得放空自我,陷入一场自我感性的短途中。

短途随停随起,晏城察觉到每位菜篮里,或多或少都有几枚鸡蛋,写满笔墨的纸张包裹,有些觉纸贵,没包。

这让晏城有些不解,以往京城可没今日这般,如此爱食用鸡蛋,就连汤面铺,都不可能有煎蛋的出现。

古时,鸡蛋算一道荤菜,能与肉挂钩,其珍惜程度可不输其他。

后世人能吃鸡蛋,习以为常,还是无数位农学专家不懈努力的攻坚,多种培育,多次淘汰,才有专有的母鸡。

晏城拉了下陶严,低声在他耳旁说:“你不觉那些人,篮篮、兜兜具装有鸡蛋。”

“?鸡蛋,哪儿,某已好几日未吃过鸡蛋了,棠棣与我说,他次次去晚了,没买到。”

一提起鸡蛋,觊觎数日的陶严似被戳中某种机关,随着晏城给与的方向望去,不见鸡蛋,却瞧见那几张如珍珠,如梨花般雪白的纸张。

陶严连吸好几口气:“嘶,这白纸,若能拿来摘诗抄文,哪怕让某日食数碗姜汤,也不为过。”

二人所察觉的东西不一,陶严只见那白纸珍贵,比城中文房铺的梨白纸还要细腻。不见纤维,也无草木杂糅的痕迹,是绝佳的宝物。

陶严:“某能上前询问他们,此白纸从何购入?”

“这鸡蛋瞧之圆整,珠圆,又饱满,不似寻常母鸡能诞下。从何购入?我也想让府上庖子购些,猪油煎之,定是美味。”

晏城不败先后,与陶严同时发出感慨。

雪白纸张,圆润鸡蛋,大理寺内最强关系户都为之赞叹,可见京中百姓已过得此般奢华,已近数千年后的生活。

“……”

“似乎,有些不对劲。”

二人对视一眼,速速往前走几步,询问那些已购置好食蔬的男子,妇人不敢问,但没说男子不行。

他们多为入赘郎婿,家中女子自立女户,掌府上财政大权,日日为家需忙碌,无空整理琐事,便由这些入赘郎君出面。

郎君本急着回家为妻儿准备午膳,面露烦躁,不愿搭理。可瞧见晏城他们身着的衣袍,一袭官袍,显明官身官位,又为晏城美貌惊艳。

心里头,对这爱着红袍官员,有了大致猜测。

处官位低,却深得储君宠爱,纵容不浅,自是无人敢轻慢他半分。

若轻慢些许,别提储君,那些笔杆子上动威力的文人,可不得以文字、以言语为雷霆,扰得他们不安。

那郎君心里连啧几声,学子入官署,入大理寺后名声不显,也少有诗句流出。

贵人看重,文人推举,本是一条青云路,却偏偏让他停滞在阶梯口,连绕好几圈,也不肯登上。

什么毛病!

那郎君在心里愤愤不已。

晏城对他人情绪非常敏锐,只一眼,便可瞧出此人对他的不满,可又碍于官身、碍于权贵,不得低下头。

低垂眉眼,低敛脸面,一副安顺模样,摆在他二人面前。

这几下,可爽到晏城了。

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暗自咬牙切齿,连瞪他几眼都使不得,就怕府上老爷受人诬陷,吃了暗亏。

转眸看向陶严,他正弯身与那郎君交谈几声,南方出身的他,却比这京内郎君要高上几尺。

也是此,陶严于人带来的威慑,可不低于晏城,只是晏城喜抱手轻笑,或是张嘴用糕点,没个官员样。

陶严问清后,以一两碎银换得郎君手中鸡蛋与纸张,转看向晏城时,他心心爱爱的竹纹糕已被送入晏城腹中。

气愤地走到晏城跟前,瞪了他好几眼,陶严咬牙切齿吐出不满:“此物,是我二人合力购买的吧?”

晏城点点头,他今日没带足银两,只因今日朝廷发放赈贫粮,钱袋内仅有数枚铜钱。

可哪想,那些遭人恨,遭天谴,遭鬼斥的御史大夫今月没事做,没人盯,突专奏他这个闲人。

谢知珩素来轻拿轻放,无雷声也无雨点,可奈不住那些御史天天大小朝会哭诉。

俗话有言,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些个御史大夫本就落得阴沟老鼠待遇,天天哭,任谁都受不了。

不巧,六部的弹劾额度也没用完。

御史台加之六部,奏得晏城脑袋嗡嗡,还以为他犯了什么天地难容的罪来。

“某是挖了他们家祖坟?”晏城凑到陶严耳畔,愤怒地谴责朝野这等团结一致行为。

陶严不以为意,摆摆手:“安啦安啦,几道你也非第一次面对。去年,三省的弹劾折子没用完,不也全落在你身上。六部,御史台,三省,你可是集齐他们所有人的弹劾,还不被重罚的人!”

那一月,谢知珩桌案上弹劾专用的奏折,已堆得有他一人高,还不止一堆。

那一月,晏城天天烧这些折子为乐。

如此多的弹劾待遇,也就弹飞了晏城一月的俸禄,不大也不小。

三省六部,御史台的弹劾额度用光,唯一受伤的只有晏城的俸禄。

好在后面谢知珩多倍补偿,否则晏城都要写折子,弹天弹地。

是此,当晏城捧着这张被陶严严令禁止不得有半分损伤的白纸时,映入眼眸的是数不清的字,一笔又一笔的红艳,活似血书。

血书一出,可吓到闲散二人,齐齐凑到一块,一个字一个字的,将这满篇幅红字的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本以为与尸首、竹林苑有些牵扯,不想却瞧见圣教的现场传播。

“修心调性,佛以身饲虎,以身入修罗,以身诱修罗,才得人间太平…”

“三密奉佛,以语密、身密、意密供奉圣天…观形鉴视,习以为常,不受欲念牵扰…”

……

“啥呀!”

晏城越看,眉头越是紧皱。他不曾入佛,也不曾信佛,自是对此不甚了解。

他不了解,可陶严却了解甚多,家中烧香拜佛,满袖檀香。

晏城兴奋带着期待看向陶严,不想陶严与他一般,眸眼挤成一线,眉头紧蹙,斜插入眸。

“懂吗?”晏城问。

陶严摇摇头,他年幼受佛经熏陶,又随家人岁岁磕拜神佛,却不曾见过此中言论。

“以身诱修罗,以身饲虎,某只听过以身诱佛陀。”

晏城群揽百科,无事时也喜翻阅百科词条,或许曾有刷到过。

“供奉圣天,大圣天神……”

大圣,晏城满脑子只有世人偶像,齐天大圣。

可大圣是斗战胜佛,以战斗入佛,哪是纸上所言,以身诱修罗,才得太平。

晏城严重怀疑,确切认可,大圣可能是一棍子敲死修罗,还差不多。

“嗯…呃……”

陶严似想起什么来,抬眸看向晏城,问:“昨日,你也从那几人怀里搜寻出东西来,除纸外,似有本书。”

晏城挠挠耳后,在陶严不理解,困惑的眸眼中,又眨眼间愤怒里,他缓缓开口:“某好像丢家里去了。”

“几道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小子,陶严气得连指他好几下。

***

宫室内龙涎香燃得不太够,谢知珩撑着扶手,长睫垂落,掩盖凤眸里散不尽的疲倦。

发尾沾了些许潮湿,水汽混在熏香内不散,又作可见的云雾缠绕,轻轻吹拂他跌落肩旁的碎发。

先是星点的红痕,后经水晕开,似晚霞般缠着明黄的龙身。

方下小朝会不久,诸宰相仍在政事堂商议国事,谢知珩也趁这点末的时刻,暂缓一会儿。

午膳起,李公公轻敲内堂的门,听见竹帘内谢知珩轻声低喃,他才端着案几走进。

只几碟精巧小食,虽瞧之不太丰盛,每一下的落筷,都怕将它们清空。如此简单的菜色,似与储君之贵不相称,且不说,今日烹煮的非新米,具是昨昔的陈米。

“殿下,按你吩咐,御膳房只准备这些。”

李公公搁下案几,取出一叠叠小食。宫人端起圆桌的糕点,换去玉润白瓷内茶水,温热的茶水入腹,让谢知珩勉强提了些神。

用膳期间,李公公走至书桌前,先把红壳奏折整理,封箱保存,由宫人送至政事堂。

见桌上红壳皆已处理完,李公公令人捧来数量不低的绿壳,同蓝壳一同堆放在书桌一角。

出箱已有一晌的蓝壳,李公公本欲仍搁置桌面,可想今月多来弹劾某状元郎。怕某人瞧之伤心,他自作主张,抱起蓝壳具放入箱中。

谢知珩偏眸见之,待李公公要收入最后一叠时,他出声制止:“那些,御史今日新奉上。”

今日,新奉上?

得他一点示,李公公立即明了。

寻人常言,不可多取,也不可少拿,取中庸之道。

对状元郎的罚俸前几日下了,那些豺狼般的御史应明了谢知珩此月的退步,与常来的台阶,他们不可能不顺坡而下,转而去攀屋取瓦。

李公公不解:“哪位大人又惹着御史台?”

谢知珩执筷轻笑,似玉又非玉,清润融入月盘的象牙箸,紧合时敲来的声,如凤凰低泣,昆山玉碎。

香云遇龙散去,谢知珩手背抵着下颌。凤眸含笑,状若欢喜,可锋利的眉目却冷得不行,与壁挂的长剑一般。

他抿唇,因笑勾开的唇角紧贴,又随开口而破散:“无需好奇,等会儿便可见到他。”

果不其然,话语方落,就有宫人站在竹帘外询问,兵部侍郎求见。

谢知珩听此,放下牙箸,搁在筷托上,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绵软的软枕搁着,倒显得舒坦。

宫人只传唤,不为人请求。待内室的宫人听见,她转身走出,不留任何,哪怕走出门时,那位急迫的官员,哭求着满面泪涕,泗水横流。

她一如屋内主人般,高贵得不可攀登,不可求饶。

最得主人看重的李公公也不曾出去,只站在屋内,便听得门外哭求者的哀嚎,磕头的痛声不断,一声比一声重,似要将头磕破不成。

李公公垂眸看向太子,谢知珩端着热汤,瓷勺浸在润玉般的汤水里,偶尔星点红丝,只起点缀作用。

各类珍贵食材,以砂锅烹煮。文火不知用了多少时候,也不知多少人盯着,漂去浮沫,只得这一小碗清汤。

谢知珩轻点汤面,汤汁抿入,润得他单薄又浅樱色的唇瓣灵灵。

越是浅,便越映得德阳殿陛下的血痕越深,于黑夜中不甚明显,可青天白日之下,谁走过,皆能瞧见兵部侍郎祁阳伯此刻的狼狈。

“困了。”

只喝了半碗的汤,谢知珩搁在桌上,闭眸似要浅浅休息会。

他今早精神便不佳,小朝会时,是竭力撑着自己,以浓茶吊着,才不至于当着重臣面前,陷入睡眠里。

屋外声声哀嚎,祁阳伯不输他武将的身份,即使额头早被血液涂抹,泪水混着汗珠,融入血液里成了模糊视线的血雾,使他看不清眼前所有人。

可迷离中,他仍能看清太子近臣那深蓝衣袍。袖口纹路已不清,可被扶起时的喜悦,填斥他胸口,鼓得满满,又胀。

只是被搀扶进德阳殿时,李公公并未让他立即去拜见太子,而是搀他到耳室,太医令早已候在里面,起身为祁阳伯处理伤口。

祁阳伯环视左右,棉球沾染烈酒,点在伤口处,极其痛,哪怕他久经沙场,也不曾遇到此般救助。一时紧张地攥紧手成拳,却无奈只得在耳室,精待一会儿。

李公公察觉祁阳伯的不安,拂尘轻扫祁阳伯因跪坐许久而惹上的灰尘,虽德阳殿前的台阶日日有宫人清洗,但仍有些许尘埃撒落。

边扫过,李公公边回:“伯爷无需这般担忧,只是来得太巧,殿下早已歇下,故未见你。”

受太医令胁迫,被迫仰头闭眸,听此言,祁阳伯松了口气,回:“原是如此,是臣来得不巧,叨扰殿下休息。”

安抚过祁阳伯,李公公让宫人为祁阳伯带身新官袍,可不得让重臣仍着这身破烂,虽只是略有磨损灰渍的官袍。

里屋处,谢知珩尚未去床榻上休息,他撑着脸颊,服侍的宫人替他展开蓝壳奏折。

字字句句以朱笔点染,似透入无尽仇怨,每每展开时,都好似有冤魂自笔中,自文字里脱离纸张的束缚,袭向谢知珩。

与这些红字奏折相似的是,是另一位宫人,展开一张又一张的白纸,皓月银白的纸张里,也是红血染就的不堪。

两相一合,倒是将此件事,完整地展开在谢知珩眼前。

李公公站在他身侧,盯瞧那银白的纸许久,才缓缓开口问:“殿下,经那些学子改良过的造纸工具,可否制出此等好物来?”

“……”

谢知珩未言,他低敛眉目,似真陷入梦境般。

李公公转而又言:“这龙涎香,燃得有些过了。”

烟云出博山炉,绕在室内不散,欲出却被新换的竹帘遮挡,只好绕着谢知珩不散。

待西洋钟整刻时,钟声一下一下敲响,谢知珩才恍若初醒般睁开眼。

望向白纸红字,御史台所用纸张具为此件最好,后世来的学子每一次对文房四宝的改良,皆由御史台试验。

可再怎么耗费财力精力,再怎么经由后世人改良,也无法与那张银白纸相媲美。

“佛以身诱修罗,以色观形,以色得太平……”

谢知珩轻声唤,掩不住的笑意,漫上他眉眼,眼尾都经霞粉染红。

“孤以为灭佛需耗更多精力,却不想,有人直接为孤送上把柄。”

怎敢言色,怎敢谈色,怎敢流于北方,流于京城啊?——

作者有话说:呜呜,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俺滴宝,爱你们哦!

第33章

“好了, 纸与书册皆在这儿,清肃可不能再指责某。”

晏城借助美貌诱导,与几位好颜色的人, 以糕点交换他们用以包鸡蛋的白纸。又取出些铜钱交于嬉戏路旁的稚童, 使他们去那店铺换取些鸡蛋来。

等稚童交至他掌心, 晏城兴起地挑挑眉, 笑意使嘴唇抿开,看向略有呆愣的陶严。

陶严接过白纸, 指腹不知厌倦般, 再次在未写有红字的角落处摩挲许久。后赞叹道:“挺会的呀,几道。”

摊开视巡红字, 内容一扫便知具是一致,可细察之下, 更有不同。

寻常印刷,乃是铅印。对照给出的手写纸张,匠人凑齐对应的木版,好几十年前还得劳烦匠人刻齐木板的字,再扑以铅粉,盖纸印刷。

后匠人只刻单字木板,存于轮盘内, 每韵每字做好标记, 印刷时只需以字寻字, 轻松了不少。

是此,书籍的印刷不再困难, 书籍也不再独为勋贵世家之物。

科举,完全取代中正,成为朝中取士的主要标准。

但铅粉印刷仍有不足, 单木板多次使用,早被铅粉浸入木纹里。故,每次印刷时,铅字旁总有星星黑点,似挥洒其上的墨珠,惹人欢喜。

可这张白纸上,哪怕所用木板为新刻,哪怕印刷匠人技术高超,也不可能纸上无丝毫朱水。

只一张倒能理解,可晏城交来的纸张,高达数十张,张张皆不曾有红点。

血字之外,只余纸张的银白,竖印定位的竖线。

“是有些不对劲。”

晏城听了陶严的解释,他也察觉不对劲,许是后世打印多为激光打印,以墨盒,不用铅盒,便没这点瑕疵。

瑕疵?

落在陶严眼中,是这印刷过于完美,瞧不见半点铅粉。对晏城来言,如此完美的印刷,他早视以习惯,简单红色字体打印,都不过尔尔。

印刷真要抵达这种程度,可是需过多财力精力,聚集朝中所有人才,匠人同工部一起,都无法在短短数年间达成。

印刷术的改良,前几年便改良一次,不可能进展如此之快。

尚沉入源源的思索中,晏城又听陶严问他。

陶严:“几道,你入禁中次数不少,可曾在老爷跟前,瞧见这些?”

晏城摇头:“禁中哪有如此宝物,能使纸上无铅点,想来是位极具匠心的工匠。”

“宫中都未有,哪处还能有?”陶严低喃数语,不得答案。

找不出个头绪来,两人便打道回大理寺,回寺途中,顺带拎了无数个油纸包裹的糕点,买了个木盒特意装旺财最爱的美食——椒麻鸡。

又麻又辣,泼洒的香料不少,花椒几乎淹没鸡全身。又贵,又是新出的摊铺,摊主也不似个好下厨的人,不知味道如何。

晏城摸摸下颌:“清肃确定,旺财会爱?”

江南那边爱食辣吗?他怎么只记得两湖地区极其嗜辣,那也是因为地处湿热地区,不得不多食辣。

嘶,或许有可能,毕竟钟旺身上可瞧不出一点江南女子的软糯,娇侬。

陶严一听,眉头直皱:“谁与你道,某是为旺财购入的?”

“?”

此旺财还非彼旺财啊,晏城一时呆愣住,忙拉住陶严:“断断可使不得,旺财也不过为主子报仇。它还小,才满岁不过几天,可当不得清肃这等折腾啊!”

“不!某好不容易购置的新靴,它就那般浇入其中,可曾想过某会如何?”

陶严愤愤甩开晏城拉扯他的手,拎起木盒,跨步踏入大理寺高高的门槛,连石制獬豸都未能阻止他。

晏城快步跟上,环视寺内,人皆不在,怕是还在膳堂用午膳,或是在里屋吹嘘打眼。

寺内只管旺财的钟旺也瞧不见人影,晏城顿时松了口气,而一鼓作气猛如虎的陶严,见无人在,二次丧气,不复先前模样。

晏城快步走上去,搂住陶严的肩膀,贴心安慰:“旺财还小,我等不必同一只幼犬相争。这椒麻鸡,清肃可费了一两碎银购置,可不得浪费。”

图穷匕见,晏城的意图已展示得淋漓尽致。

陶严略显无奈地看向晏城,那双绝滟的桃花眸不抬眸与花争艳,也不垂眸与浅草亲昵,只顾着盯梢藏于木盒里的椒麻鸡。

陶严:“殿下也未曾苛待于你,御膳房极尽天下美食,又寻求各地珍品,何有饿着过你?”

也是无奈,晏城此人,文受人推崇,权有高位者低眸,富虽不敢言,可宫廷产的物品,殿下不曾断过他一分。

“到底谁饿过你,怎这般贪食?”陶严取出折扇,无奈戳了戳晏城腰间交缠的腰扣。

晏城不以此为耻:“民以食为天,某只是与寻常百姓一般,求得一日三餐具佳而已。”

盯椒麻鸡的眼不收,晏城回想起以前在大学食堂点过的椒麻鸡,虽不知是否现制,但也算一种诱人胃口的佳肴。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鸡,居然要一两银子!

这贵得,可真让难以接受,也让晏城羞涩的钱包,无法展露笑容。

“你们南方都这般有钱吗?小小一两的椒麻鸡,说买就买,说喂狗就喂狗。”

晏城嫉妒不已,他俸禄才被扣个精光,豺狼参人不提前告知他,不知道他站在大理寺右寺正面前,伸手无分文时,心有几般凉。

早起出门前,还与谢知珩炫耀,今日发俸,回来定会给他带份美食。

谢知珩未回应,含眸轻笑时,晏城认为自己就该察觉到,这该死的、预料中的结局。

好有钱啊,南方自古富庶之地,又鱼米之乡,天下粮仓具聚于此。徽商、闽商,皆是大商会,为经济奉献一份力。

南方又多信佛,金银修佛身,怕是小见多怪。

晏城不禁叹道:“南朝四百八十寺,不愧是富庶江南,连寺庙都得往四百上走。”

话语一落,两人似发现什么,面面相觑,眸眼里的震惊不曾停。

南方多富庶,多信奉佛祖,又商户不少。

为售出更多商品,自然会砸钱砸人,去研究技术,工匠也会劳心劳力改良印刷术。

印刷术的改良,使得印刷效率提高,那这般,不提崇尚读书风气的南方诸名门。

只提话本的畅销,晏城询问过书铺东家,他们绘制的才子佳人话本,最受南边欢迎,一时间,才子佳人于南边成为佳话。

红字中频繁出现的佛,都表明信奉的虔诚,也与南边信佛的传统挂上钩。

陶严握住掌心的食盒,他声音颤动又暗哑:“南疆来的姑娘,越发少的上京姑娘……”

那些堆聚在义堂的尸首,遍是暗红的伤痕,与纸中,佛以色观形,以色为常。

缘起性空,性是空,相是色。色既是空,空既是色,视色为常,便不受俗欲牵扯,方入佛道。

寻常僧庙,皆束心守性,与释迦牟尼苦修数年,方得佛法真相。

“殷大人怕也想到此,他素来早早用午膳,此刻应在屋内处理公务。”

晏城也琢磨出来,他无趣时度过佛经,虽不太正确,但对色与空的理解,还是多少有点见地。

空与色,正如道家中的道,两者都有相似之处。也无怪乎,后世许多神佛相关的作品,有道家的三清子、太白金星,有佛家的佛祖、观音。

使陶严去寻殷少宿,晏城边叹气,边苦眉丧脸地接过陶严递来的木盒,怀中抱有一大堆糕点,几无空闲,往办事堂去。

路有巧遇钟旺,她对晏城怀里满满的糕点油纸又羡慕又搀。油纸上的红泥印,告诉钟旺,它们无需品尝,都能嗅出美味来。

油纸不复它名,渗出的油脏深了晏城这身暗纹精绣又简单的绸缎衣袍,钟旺对此心疼不已,好似瞧见一枚又一枚的铜钱,被油纸一张又一张的覆盖吞食。

“晏大人……”

钟旺想提醒晏城,这油纸把他衣服染脏。可晏城认为钟旺唤他,也是馋了,连招呼着人,顺带抱上陶严心心念念的旺财,一齐去政事堂,品鉴美食。

晏城:“去否?”

钟旺抱着旺财,使劲眨巴她琉璃般炫烂的眸眼,旺财挂在她手臂,也跟着汪汪几声。

两双水灵灵的圆润眸眼,齐刷刷盯着晏城,他本就因美食而愉悦的心情,此时更甚。

仰起下颌,点点前方,晏城开口:“别磨磨蹭蹭,也别害羞,走吧。”

“好,谢谢晏大人。”钟旺欢呼一声,抱起旺财跟在晏城身后。

多了一人一狗,等陶严回来,只见自己书桌上一片狼藉,糕点因有些干,故还留了些。

木盒里银钱一两的鸡,只剩些稀少的肉块,混在汤汁里,等待人去采撷。

陶严倒吸几口冷气,呼到的具是椒麻鸡的香味,不散那些价贵的香料味。盈充陶严腹中的,除了那些许的饿意,还有抚不平的怒意。

“你们——”

出身江南名门,自幼被父母教导要知书知礼,切莫当众失色。

被吏部分入大理寺前,陶严以江南独有的温柔知礼,温润如玉的公子形象,于京中佳闺得名许久。

可自“嫁”入,大理寺后,陶严只觉整日不得安宁,数不清的公文,荒废公文只顾话本嬉戏的大理寺卿,严肃不得好面的殷寺正。

还有,这整日摊趴书桌上的同僚,日日只顾享清闲,只顾美食佳肴,哪管旁人愤意喜乐。

陶严扎紧袖口,又捞起直到手弯处,咬牙握拳看向晏城。

晏城被他这怒意喷发的赤红眸眼一惊,忙从他那处掏出为陶严分好的食物,不等他开口,陶严已走过来。

晏城大叫:“等等,臣有冤要申,请青天暂缓怒意。”

陶严摇头:“冤屈对爱你至极的殿下申去,某这可不行!”

“清肃你可别不能揍我,殿下都不曾打过我丝毫,你这是以下欺上!”

陶严:“无事,臣自会与殿下,表明冤屈。殿下不愿打,某来替殿下,揍你一顿。”

“嘶!”

虽为同犯,可陶严满心只有晏城一人,钟旺不愿让他独自承担陶严怒意。可旺财咬她衣角太勤,半拽半拖,把她给带出堂内。

钟旺离走前,朝晏城摆了摆手,深含哭腔:“抱歉,晏大人。”

“唉,君子动口不动手,清肃你可别乱来,我又不是没给你留!”——

作者有话说:明天工作忙,暂不更新,上夹子再更新,努力多点!

第34章

“嘶, 清肃这丫的未免揍得也太重了些!”

棉球由烈酒侵袭,银亮的镊子捏取,点在晏城略有红晕的嘴角。

那抹霞艳似融云的晚面, 又亲昵落在晏城唇瓣上。他唇色本就不浅, 同滟滟桃花眸一般, 乱落如红雨。

又经酒水点染, 滞留唇角的酒珠,随晏城不断的嘶痛声, 在唇瓣处抹开。在晕黄烛火的照辐下, 那滴酒液,衬得他唇瓣越发糜艳。

或是偶尔无意识的举止, 晏城极喜抿唇,又或微微张启半缝。视不到边际的浓墨黑暗里, 轻吐出的点点舌尖,裹去那不肯流落的酒液。

烈酒润于嘴里,袭来的烈意呛得他咳嗽声不止,受玉浸润的指节抵着下唇,迎来一次又一次的气息喷洒。

晏城被烈酒呛得眸眼沾水,迷蒙的水雾裹着他花瓣型的眼,长睫因湿意更显墨浓。眼尾因次次的咳嗽, 无奈被胭脂霞粉缠绕, 脆弱至极。

好似谢知珩珍藏于私库的瓷器, 嫩粉瓷身,花瓣点缀。

谢知珩偏垂眸, 无尽的春色在狭小的帷幕间,随着烛火而蔓延开来,混入不散的龙涎香里。

常言道,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觉惊艳。

晕黄在晏城那张本就不逊檀郎的容颜上晕染开,柔情地勾勒他每一寸眉目,垂落下的一丝一缕额发。

沉在如此灯火下,视野因灯火而迷蒙,瞧什么都似裹上层铜镜色,种种思绪此刻沉入底,什么都漫上散不去的温情,陷入那暧昧不堪的氛围里。

谢知珩搁下镊子,放入医药箱里。眸眼的光华在他数次偏头移眸中,流转过多,掀起的种种波澜,也在他缓缓垂落的长睫下,息于平静。

他的声音夹杂了些暗哑,谢知珩低声与晏城说:“郎君怎又去惹陶主簿?”

大理寺两位主簿素来无恩怨,时常可见他们同伴相行于街巷中,有时过于亲昵,都被好事者奏到谢知珩跟前来。

都于主簿位置上享清闲,政见上无分歧,不算政敌,自是哥俩。

可不知为何,两人虽交好过密,彼此间的友谊非是一帆风顺,时常戏耍对方是平常。

今日,却落得大打出手。伤势瞧着不太重,只点点霞粉,好似陶严不是揍人,而是执笔在晏城嘴角处轻扫胭脂。

晏城鼓着脸腮不满,盘腿贴着谢知珩坐:“哪里是又了?我什么时候惹过清肃,就是个玩笑,跟他开个玩笑!”

二人在大理寺中打闹也非罕见,一月不有一次,都得让殷少宿探头怀疑,两人情谊是否有点淡了,或是谁遇上事了。

“即是玩笑,郎君也不可太过戏弄陶主簿,乱你二人友情可不好。”

谢知珩为晏城处理过嘴角伤势,仍觉有些疲累,他俯身靠在晏城肩膀处,散发如绸缎般垂落,覆在晏城新换的月白色衣袍上。

浓茶已遮不住眉心的疲倦,晏城为他揉了揉太阳穴,他不会按摩,只能用这细小的举止,来缓缓始终缠绕谢知珩的梦魇。

偏垂头颅,脸颊相贴,耳廓相压,晏城低声问:“殿试春耕已过,朝野仍这般忙碌吗?”

谢知珩被压着,声音闷闷的:“也不算忙碌,琐事不少,宰相皆能分忧些许。只是……”

他话语没完,晏城随之瞧去,只见书桌上具是奏折。紧急重要的红壳不在,应是在宫中处理过,只余绿壳蓝壳的奏折。

“还有这么多奏折!”晏城大惊。

虽然官品不高,可晏城仍是有上奏的权力,奏折外壳的颜色代表,他仍能分清。

可令晏城崩溃破防的不是堆如山高的奏折,而是堆有三四座的蓝壳奏折,每一份都崭新如初,不曾惹落半点灰尘。

晏城崩溃:“不是,我俸禄都被他们弹飞了,怎么还有这么多!我烧都烧不过来。”

气得脸颊鼓鼓,谢知珩都听见他气愤磨牙的声音,不算突出的虎牙,似要磨灭般。

可生气了,晏城气得想直接唤来宫人,将所有奏折都丢在火坑里,不管是蓝壳还是绿壳,红的也丢进去。

就知道弹劾人,没人弹劾,就盯着他一个人!

怎么他脸上有钱呀,弹一次,俸禄就涨一次吗!还是会官升封爵,一人来弹,他们全家皆会飞升是吧!

好气哦!

晏城满怀悲愤与幽怨看向谢知珩,轻轻扯了几下绣有金龙的衣袖,鼓着脸腮,委屈巴巴地说:“他们欺负我,整天就盯着我那三瓜两枣,主簿俸禄本就不高,弹来弹去,能帮他们弹来高官厚禄吗!”

受了外人欺辱,自然要找家里人撑腰。

家里有位掌管天下大权的监国储君,晏城可不会跟话本里的主角一般,什么苦啊泪啊,碎牙都往肚里塞。

他自小就被家里人宠着长大,虽不说大富,不如什么少爷们手里挥舞大把钞票。可他家里有个副厅级的爹,虽没升到正厅级,但也算位官家公子哥,没受过什么伤害。

即使穿进书里,晏城也不曾受过封建社会森严等级的欺辱,无人敢以上司之威来欺凌他。

少有父母庇佑。落入异地,自有恋人相护,以储君之贵,护他不受任何欺辱。

除了,每年或每季度,三省六部、御史台没用完的弹劾额度。

文字上的攻击,晏城真是受够够了!

“呜呜烧了,我要把这些玩意都烧了。”

晏城气愤地搂住谢知珩嚎叫,可无论他声音多么悲哀,也改不了他干嚎的现状,不落一滴泪。

“就知道欺负我,怎么不去弹劾清肃啊,他也有个宰相叔父啊!也是个关系户!”

抱怨声伴着熏香的烟云,绕着整个室内不散。谢知珩垂眸回抱,听着晏城一声与一声的抱怨。他心里清楚,晏城只是寻个由头发泄,而非真正诉苦。

去年夏日正盛,已是炎热难忍,晏城却捧着大把的蓝壳奏折,边嬉笑,边掷向火盆里,任由炽热的火光烧得他眼尾艳红,桃花眸也映入漫天的焰火。

恰逢同年赠以一稚狸,黑云踏雪,缩在晏城脚边。

乌雪猫划拉金贵的纸张,樱粉猫掌亮着闪闪的锐爪,划拉蓝壳上点染的金丝。或是一下又一下梳理毛发,硕大的瞳珠,与晏城一般,盯不焰火不放。

那时乌雪极得晏城喜爱,每每去上值都得抱着乌雪,用偌大的大理寺,作为乌雪的戏耍猫盘。

可惜,不知是晏城喜欢来得太浅,还是那同年获罪下狱,乌雪被谢知珩送至宫中,由妃嫔伺养。

无狸猫可戏耍,那段时候,晏城低落的情绪太明显,连陶严都不敢招惹他。

还是,殷少宿从郊外庄园里抱了只狗,供他玩乐,才勉强让晏城再复笑颜。

不过,猫是他招惹的,狗是他要逗的。

后续的伺候,却是谢知珩使人喂养,大理寺卿任劳任怨投喂旺财。

所有抱怨声在李公公走进时戛然而止,晏城轻哼一声,埋入谢知珩颈窝处,不愿与李公公对视,似不愿这般狼狈丢脸一事,被他人发现。

李公公未放太多心在晏城身上,也好似不曾听过先前的抱怨,低眸与谢知珩说:“晚膳已备好,可需备筷?”

得谢知珩点头示意,李公公才挥甩拂尘,让守在外屋的宫人端着佳肴走进,顺带取来个不小的火盆。

李公公轻笑:“这般大的火盆,该足够郎君烧了。”

不等晏城瞪看,李公公垂头站在竹帘之外,候在外屋。

晏城气得牙痒痒,无可奈何,攥紧筷子,咯吱咯吱作响,以声音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他是被宠着的,谢知珩素来纵他,大理寺内也无人招惹他。就连作爹当牛使的殷少宿也少少说他,次次具是睁只眼闭只眼,实在忍不了,也只会对着大理寺卿说。

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不是,我招谁惹谁了,除了旺财与旺财,本官还能欺负谁!

可惜,只有李公公不纵着他,时常白眼伺候,或阴阳怪气,拐弯抹角说他。

晏城受着尊老爱幼的正教育,谢知珩虽素来站他,可对着这老骨头,他只能悄默默踹了李公公那把珍贵的拂尘。

李公公似听到他那磨牙声,轻甩拂尘:“哼,及冠多年,还与个稚童无一二。”

“!”

晏城被气得几要吃不下饭,浑身无力般贴着谢知珩,筷子一下一下戳着夹来的鱼肉。

挑出刺的鱼肉本就软嫩,被他这么一玩弄,经高汤煮就的紧绷鱼肉,慢慢似初绽的昙花,根根鱼肉纤维外侵,落在晏城的筷上。

谢知珩任由他这般玩弄,李公公虽候在外屋,身旁可非无人伺候。

待晏城觉得无趣,抛开鱼块,专心享受谢知珩喂来的清汤,或是星点肉丝点缀在白米上。

待一膳用尽,食盘扯了下去,谢知珩坐在书桌前继续处理公务。

平常,晏城早早抱着话本躺在榻上,掌心托起脸侧,以茶水点心,度过短暂的夜日。

可今日,他比谢知珩还早一步走到书桌前,翻开张张蓝壳奏折,熟悉的禀君启,让他看得牙疼心疼。若耐下心来,晏城发现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言语风格,参得却非他。

兵部侍郎,取代他成了御史们的头号香饽饽。

初感,晏城兴奋得握紧拳头,低声直呼“好耶”,细细读完才觉,每一句都对着他先前在竹林苑发现的惊骇惨恶。

晏城惊讶:“御史的消息,也太灵痛了。”

谢知珩轻笑:“若非如此,怎会避他们如豺狼。今日奏上的,皆不落你身上,可放心?”

“……”

晏城静默一会儿,弯起眸眼,笑说:“还行,还算可以。李公公今日准备的火盆,可是白准备了!”

“怎会?”

李公公掀开竹帘走进,捧着已打开的箱子,里面本本具是蓝壳的奏折。

他转眸说与晏城听:“郎君若觉伤心,希望这些可得郎君欢笑。”

“……”晏城偏头,不愿搭理李公公,老头子坏得很。

防止左臂右膀再次争吵起来,谢知珩站出来,安抚斗气的二人,只是他仍有点偏心。

火盆被撤下时,李公公灰白眉头直挑,紧紧抿唇,轻哼声不断,杵在谢知珩身旁,好似座石雕,谁来也说不得。

不可亏待伺候许久的老人,谢知珩揉了揉眉心,偏头与李公公商量许久,才勉强得他一退步。这下,李公公止住轻哼,伺候太子笔墨。

一头按住,可没葫芦的另一头就愿意躺于水面。

晏城竖起耳朵,从两人低声商议中,他似乎发觉谢知珩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一座他都不曾知晓过,都不曾踏入的私库。

他忙扑到谢知珩身边,紧锁住谢知珩肩膀,不使其挣扎动弹,挑眉怒视:“好呀,殿下还背着某藏私房钱!”

谢知珩无奈:“孤哪有,孤设于京中的私库,那一间不被你搜刮过。”

如蝗虫过境,瞧上的哪一件宝物不被摆放在晏府,巧木雕琢的博古架上,具是他人羡煞的心爱之物。

底下人孝敬的讨巧玩物,无不被晏城玩到崩溃。

谢知珩:“那间具是书籍,也无话本,孤怕你在里面无趣,便未与你说。”

将蓝壳奏折都堆放入箱中,谢知珩不用去细看,都能清楚言官弹劾的内容。各使本事,字字斟酌如珠宝,内容大差不差。

那私库离晏府不远,藏于李公公购置的私宅内,走过去也不用耗费太多时间,马儿轻走几步,便到了李公公这有晏城那宅子好几个大的豪宅。

晏城一下马车,望着气势恢宏的宅邸,喃喃好几声:“腐败使人落后,贪污受罪,不知啃食多少民脂民膏。”

李公公听此不以为意,他轻哼几声,引着谢知珩走过雕栏画栋,游廊绕溪,潺潺活水滴在青绿中,点在那繁茂的群花中。

每走过一厢房,都让晏城更深刻意识到太子近臣这身份裹挟来的巨大权富。

还只是太子近臣,若谢知珩登基为帝,李公公不知会走过多少繁花锦簇、银水金山的院落。

同为近臣,晏城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个好大的亏。

谢知珩听后,贴着晏城的肩膀轻笑了许久。在他茫然的神色中,在李公公不满的目光中,谢知珩缓缓开口:“此院落,也算是孤于宫外的落脚地,才修得如此奢华。”

太子的,宫外的落脚地。

晏城眼眸闪闪:“岂不是说,这宅邸,也有某的一份。”

李公公懒懒翻个白眼:“启禀郎君,这宅邸的地契上,只老臣一人名字。”

能算谢知珩的私宅,却算不得晏城。李公公傲娇地偏过头,引他们到私库便后退,享下人伺候去了。

此间私库修得不甚阴暗,走进时,只觉堂前的院子极其宽敞,又空荡荡的,几无绿植花树修缮。

未走进,便能嗅到一股似臭非臭,但极具刺激性的气味,晏城忙捂住鼻子,跨过门槛的脚缓缓放慢下来,不愿跟进去。

谢知珩:“此乃芸香草,可驱虫避蠹,可护藏书。”

若走得更近,会瞧见书架旁系有数个香囊,里面装有莽草、天南星等具有毒性的药草,碾为粉末,来熏死蠹虫。

屋内气温不低,方闯入还觉寒意扑面,宫人早备好御寒的披风,为晏城披上。

晏城搓热掌心,不理地道:“书籍不是常常需曝晒,怎还于室外搁些冰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