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外面什么声音?”
谢知珩情绪不稳, 声音裹挟极大的怒意,与着香炉里浓密不散的黑色烟云,一同冲向所有服侍的宫人, 又和着严寒冬风, 若纷纷大雪覆了宫人一身。
宫人好似只着单衣, 在广袤的雪地里, 瑟瑟发抖,牙关咬紧, 连出声都不敢, 只是惧抖。
因着害怕,宫人给不出回答, 谢知珩便摸索着起身,手撑床柱, 踩过瓷碎,借着痛感,他一步步走出寝屋,往庭院走去。
每一步的迈出,滚滚红衣袍后,都会留下或深或浅的血迹。不一会儿,血印站在宫人跟前, 她们没敢抬头, 低入脖颈时, 闻到过浓的血腥味。这血太浓,浓得她们抬起头, 瞧见殿下赤脚行走,脚掌不满瓷盏的碎片。
“殿下!”
宫人担忧不已,扯着衣摆起身, 走上前后,又跪在谢知珩身旁,仰起头颅,捧上绒布,说:“殿下,你脚掌受了伤,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一人声音看似不大,可四五位宫人齐齐跪在谢知珩眼前,乞求他不要再往前一步,伤了身体。冬日一旦受寒,得了病,那是极难痊愈,宫人不愿殿下再受此祸。
更何况,殿下病躯仍在,旧症未愈,新病又起,身体不能再受伤害。
她们恳恳担忧心,直白展露在谢知珩眼里,那不求回报般的忧虑,那瞳孔深处躲不了的恐惧,种种情绪,都展露在谢知珩眼前。
谢知珩一时止住脚步,抬起眼眸,透过屋檐,望向晴朗天空。过曝的日光,连他都不敢直视,连他都想着去躲避,其他人或是如此吧。
清醒时,无名来的怒火散去,谢知珩令人将寝屋内的轮椅取来,又让小监摘下瓷碎,用烈酒冲去血迹。
坐上轮椅,谢知珩转眸看向宫人,问:“客人怎还在府上?”
宫人跪地未起:“殿下,客人来取的书籍在寝屋,先前你在休息,她们不敢打扰你。便想着让客人先行离去,等你醒来,由我们亲自送到府上去。”
“只是如此,那外头哪会有这般吵闹,怕是出了什么事,你去问问。”谢知珩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遣人去探。
“是。”宫人福身,洗去掌心血迹,离了院落。
人离此地静,过强的烈风也体谅院落中花卉无数,穿枝而行,落在宫人身上只剩温柔。
风轻抚人衣,抚吹衣袍向外滚,谢知珩伸出手要去抓,可衣随主人,极其善于躲避,又极其善于撒娇。次次要抓住时,那衣袍都会调皮地扫过谢知珩指尖,不与人留,与人玩。
被戏玩的次数多了,谢知珩也生了厌。他收回手不去理时,这衣角又被风送来,拂过他侧脸,拂过他手背,落在他掌心,好似如往常乖,不惹闲事。
谢知珩不由得苦笑几分,倚着轮椅,痴痴远望长空,日光不再过亮,不再阻拦谢知珩思绪的起伏,甚至与风一起,将思念送往南地。
宫人见殿下情绪安稳,立即松了口气,刚呼出又听谢知珩吩咐,取出放在寝屋里的书籍,连书带人一同送出去。
谢知珩:“孤这疯病尚未好,还是别误伤他人。”
得了令,宫人忙去取地理志,为解决此次突发事件,也为让殿下再得安宁,她几乎是跑着过去,跑过院落,跑过小道,跑过锦簇花团。
跑得气息混乱,引来藏匿的护卫要出鞘,宫人才堪堪赶在人群挤到殿下面前,拦住了这些人。
巧的是,探问何事的人也将出发,要将这地事宜说与殿下。
宫人拦住她,后理好云鬓,捧起书袋,递到钟旺身前,说:“公子,这是你们要寻的地理志,能否拿了就此离开,大人还在休息。”
“好好好。”陶严巴不得赶紧走人,不等钟旺答复,他接过书袋,转头挑眉与钟旺小声说,“咱两取过东西便走吧,没听人家说,里面有人在休息!你带这么多人去打扰,主人家肯定不愿意,很失礼貌!”
钟旺懒得理这打了无数个退堂鼓的人,一把挥开陶严的脸,不满地说:“什么主人家,这儿不是晏大人家吗?哪里出个主人来,恐怕是这些人藏匿逃犯,才帮我们取来书籍,只为了让我们不去那个院子!”
陶严目随钟旺伸出手指,望向匾上刻有海棠苑的院落。
这院子他熟悉,以往他都是跟几道来这喝茶聊天,作过几次客,陶严也是清楚这海棠苑,是晏城寝苑,非那藏人的地方。
忽的,陶严觉不对劲,他转眸仔细打量钟旺,察其今日的异常举止。
想不透,陶严只得开口:“旺财你今个生吃姜了?哪哪都不对劲,一进这府,就想着往后院跑,就想着去那海棠苑。是有人让你做什么?还是要去刺杀谁?”
嫉恶如仇的正义性无可厚非,陶严自是乐意捧着钟旺,也乐意跟随她铲清邪门歪道,同她一块儿除去恶人。
只是今日,钟旺的恶意来得没缘由,她过强的恶意、过度的正义性,只对准身居海棠苑的人,甚至都忘了这儿是晏城的宅邸。几乎是把自己当来抄家的刑部杂役,或是御史台的御史,不放任一罪人。
被陶严这样一问,钟旺也觉自己今个有些异常,得人提醒,她才想起这是晏城宅邸,而非犯事官员的家。
只是心里残念未散,环视晏府的仆从,钟旺说:“我是看到她们有些怕这府上的另一个人,就觉得那人是迫害她们的坏人。那人既然敢欺负晏大人家里的仆从,也敢欺负晏大人,我就想着吓吓他,不让他去欺负晏大人。”
越说,钟旺越觉得自己这理由有些勉强。
她自己不过是大理寺的衙役,去为正七品御史的晏城伸张正义,去替身为太子近臣的晏城打压府上仆从,打压府上另一位主人。
太子近臣……
友人只提起过晏城这样一个隐秘身份,只提晏城深得太子宠爱,钟旺以为是晏城官途坦荡的意思,却没去想单身一人、未曾成亲的晏大人,府上哪会有另一主人?
钟旺收回长刀,眼睛眨巴眨巴看向陶严,轻声说:“夫子,我好像惹事了?”
你才发现自己惹事了!陶严恨铁不成钢,咬牙瞪了钟旺许久,怒意在脸上宣泄许久,他不得不叹了一口气,拍拍钟旺肩膀:“没事,有几道呢,大不了以后请他吃好吃的。”
钟旺想到自个空空的钱袋,想到晏城那挑剔的性子,扁扁嘴:“哦。”
又是一场大开支,晏大人自己俸禄不低,怎么老是缠着别人请客呢?钟旺忿忿不平。
见钟旺停下不动,也没转身离府的打算,宫人一时摸不清她思路,不知她是前进还是后退,但总归是客人,她们有些人离去队伍,取些糕点茶水过来。
此地巧好离景色不远,离花园也近,旁也有晏城不喜在屋子里用膳时,特意准备的石桌凳。宫人引他们到石凳上,端来茶水,以尽待客之道。
府上总共三位主子,晏城离府,殿下不愿出院落,李公公也被困在皇城。府上宫人都略有闲散,不去忙活手上事,皆聚在钟旺身旁,含笑看她品尝这些御膳房出品的糕点,慈爱地看她给出一声又一声的夸奖语。
她们不觉钟旺见识不多,只觉钟旺可爱,只觉这娇小少年,太令她们怜惜。
许是在家待遇不好,才会这般痴迷糕点,连茶盏都不曾饮过半点,宫人托着脸侧,痴痴笑着,边笑边想。
少年相貌精致,带着雌雄莫辨的美感,又极具少年意气,与佳景相配。
且少年吃东西时,糕点将脸颊鼓起,细细咀嚼时,像极无辜小爱宠,又时不时抬起头与她们展露笑容,这让宫人直觉舒爽,眼睛也得到洗涤,精神有了舒缓余地。
至于喝茶赏景,故作风雅的翩翩公子哥陶严,宫人们很乐意地把他忽视抛弃。
“怎都聚在这儿,没人去服侍殿下吗?”
声音尖利又带有老者的暗沉,钟旺仰起头去看来者,是位着宫廷内监服的人物。她其实认不出宫廷中人,只是对方声音,过于像戏中他人扮演的内监,钟旺才猜出来。
“李总管。”宫人与他一垂眸弯腰,纷纷离去,处理自己的活计。
眨眼间,钟旺身边只剩下几个服侍客人的仆从,其余人若云烟,迅速散开。
李公公对这些性懒的宫人,轻哼一声,一甩拂尘,走到钟旺面前,说:“客人若有心欣赏佳景,可留至晚膳后再离去,膳房已备下二位膳食。某还有事,恐无法招待二位,还请见谅。”
他的话语里没有对官员的尊敬,作为皇城的总管,李公公的品阶比陶严还要高上几分。
只是作为主人,李公公不敢欺负客人,一顿好言相告:“无需觉不妥当,二位是郎君客人,自是要好生招待一番。”
不等钟旺他们回话,李公公侧身就离去,他步履略有匆忙,三步算作两步,往海棠苑赶。
听宫人说,殿下犯病许久,已到自残地步。在宫城中,李公公就担心不已,恨不得立即往晏府跑,可鸾台仍需他去镇压,为太孙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也是此,李公公才拖到现在,回了晏府。
待不见了李公公身影,钟旺撑着鼓起的脸颊,闷闷说:“我们要不要去拜见殿下?”
毕竟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管着他们项上人头。不仅如此,这也是钟旺离殿下最近的一刻,她迫切需要同殿下见面,去询问当年往事,去询问她父亲下狱被杀的真相。
陶严不赞成,他可不想进行与殿下脸对脚的对视,一点也不想。
谁会愿意去见时不时就能砍人头的长官,陶严反正是极其不愿意,但他的愿意与否,在钟旺刀剑的逼迫下,无可奈何跟在她身后,避免钟旺再次冒犯到殿下。
第62章
“殿下要去瞧瞧这天命之女吗?”
无需宫人禀报, 李公公眼神锐利,一眼便瞧出钟旺性子的执拗。
外表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俊郎儿,气质同她手持的长刀一般锋利, 日常行动都敌动我动, 危急情况她又敢为人先。
是此, 今个勇闯海棠苑, 钟旺也是带头人,颇具引导才能。
“不用, 孤暂时不想见她。”
情绪若奔波涌动的大河水, 一时平静,滋润中原腹地, 造就一场黄土文化。一时又癫狂,奔涌宣泄不顾天阻, 河水滔滔般吞没惠及的土地人民。
平静得来不易,在这安稳时刻,谢知珩情愿耗费所有理智,去批阅奏折,去整理他能想到的治国大策,为太孙留下三言两语的锦囊妙计。
平静后是疯狂,也不知何等缘由, 自心口蔓延上来的痛楚一阵比一阵剧烈, 像无数人在折磨他, 又像无数死于战乱的百姓在痛诉。
他们拿着镰刀,他们拿着斧头, 他们拿着锤子,一击又一击打在谢知珩身上每一个部位。
巫蛊之术又得到加强,天后恳恳的临终话已不能使谢知珩发疯, 那诡异转而投放百姓被残害,被乱世欺凌得无处可生存的画面。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①。
稚嫩的孩童不见半分皮肉,他们都化为恶汉牙缝间带有血迹的肉丝。
尸骨无人拾,因都被人剁碎,丢入河水里煮,用火煮,用人煮,用烈日残月去煮,煮成一锅惨绝人寰的恶世。
如此悲痛的情景下,信仰更加旺盛,谢知珩在梦中,看到诡异圣佛膝下,人人在跪拜。
以权柄跪拜,以钱财跪拜,以人命跪拜。金银的河流源源不断,人命也源源不断,夹杂王朝的痛叫,哺育诡异。
而在群臣痴信,众民求饶之外,谢知珩又看到花繁填园林,绸缎挂南枝的美好景色下,有人脱去利落男装,着以繁琐仕女衣,她眉眼幸福,幸福在民骨民血之上。
“噗——”
梦里无数人的恨意汇聚在一人,无数人的痛楚汇聚在一人,谢知珩被众生压得直不起身,被众生压得找不回理智。
身体承受不住如此大的痛苦,它崩溃地在谢知珩脑海里尖叫,又不顾谢知珩的承受极限,肆意地去宣泄,将谢知珩折磨得不成样子,折磨得满目是血色。
倾吐的血液沿着席卷的红袍,攀上丝丝金线,攀上暴起的青筋,爬进谢知珩瞳眸里,染了他整个眼眸,染了他一身。
众生的苦与恨由你承担,众生该得的喜与乐被人篡夺,独落在一人身上。
当幻觉里百姓的苦恨与苏望舒的欢喜拼接在一块,印刻在谢知珩眼眸里时,当身体所有的崩溃与痛楚都在折磨谢知珩时,海棠苑外有人跃着步伐走进。
她带来的风,被扭曲成大河永不见天日的腥风,谢知珩嘴里都遍布血腥味。
“殿下要去瞧瞧天命之女吗?”
殿下要去瞧瞧那真正篡夺王朝气运,吸食所有生灵生命的天命之女吗?
幻觉加之幻听,本就有的癫狂疯症,齐齐堆加在谢知珩身上,逼得他不成人样。
步步紧逼,都只为逼谢知珩成那小说里的反派角色,都只为推翻女主眼中圣明的储君形象,回归晏城记忆里偏执残忍、不把人命放在心上的反派形象。
储君是杀了父亲的仇人,圣人是助她平反的大恩人,系统是稳定众生信仰的圣佛,这才该是苏望舒眼里的世界,才该是小说本来的剧情。
众生在燃烧,以人身作香,为圣佛献上最诚恳的信仰,为系统献上最丰富的积分。
香烧到一半突然断了,面前的菩萨也不如先前那般祥爱,好似披上色彩艳丽的袈裟,手持的玉瓶也不莹润,在烛火下亮着阴冷的光。
晏城有些不敢再去插香,也不敢再拿新香来拜,折断没烧完的香,他有些怒意地踩在脚下,只为使剧跳的眼皮停下,只为平和他心里的不安。
菩萨面前摆放的香炉被插满了香根,都是晏城一人的功劳。
他满心满意为死去的妇孺祈福,满心满意积攒功德,可每次为菩萨上香,晏城都总觉心里不安,心脏异常的跳跃,就像是在警示他什么。
这种感觉很微弱,几不可察,晏城以为是他忙于奔波,车马劳累的后果,没放在心上,仍为死去的人上香,为她们烧些纸钱,有时富裕起来,也为她们烧些书籍。
怕她们不识字,怕没有老师教她们,晏城只烧些孩童开蒙用的书,烧了些他还记得的才女,写了封信,邀才女为那些不识字的妇孺上课。
他的用意是好的,他的出发点是好,可无奈被诡异利用。
火焰灼烧所有成灰烬,冒起的烟云乌黑不见底,看不见的被篡夺。
那些被篡夺的好意化为笼罩京城的烟云,化为储君逃脱不开的噩梦,化为储君瞳眸里的血色。
本该是血色衣裙,本该是佳梦连连,本该带来无尽情意的人,被系统利用,成为刺穿爱人最深的利刃。
不愿目睹惨案上演,从大江吹来的徐徐清风,吹散蒙蔽晏城的烟云,让他敏锐的直觉再现,让菩萨像再现真实面目。
晏城对着那披上密宗袈裟的菩萨,仔细打量,祥和的面容被精心雕琢,成了世间罕见的佳人美貌,眸眼看不清,却清晰看透她面容里的痴迷。
本是难理解那痴迷何来,若对上袈裟,晏城想到皇家园林后山佛窟里欢喜佛木像,那明妃也如这般痴迷,望向金刚。
晏城后退几步,令守在他身侧的护卫挥刀砍向那菩萨,见玉碎不复全,他才松了口气。
拍了拍胸口,晏城说:“南方一地本就信奉神佛,我以为是净土宗,却忘了荆州刺史是密藏一员,荆州也被圣教收入版图中,被迷惑理智!”
好在他烧香拜佛不过半月,没有造成太大影响,也少被人瞧见。
他可是儒家最忠诚的粉丝,对儒学十分推崇,怎么可以背叛孔孟,去看那欢喜佛,看那被扭曲教义的圣教!
“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晏城幽幽望向蹲在一旁玩弄木头的钱维季,愤怒不已。
解平因身为女儿家,没与他们同一辆车,也少与晏城说几句话,故没察觉到晏城对拜佛的痴迷性,跟被洗了脑似的,每日三次不间断。
钱维季不解:“我以为你信佛呢,阿平跟我提过,南方人多信佛,你户籍在荆州,不跟着原身信奉吗?”
“南方信佛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初到京城时,可见到过我在家里设佛堂?”晏城皱皱眉头,不满地说。
“谁知道,反正我不知道,别赖我身上。”钱维季挥挥手不理人,真是的,就这烧香的事,耽误他欣赏古人智慧。
晏城扫过被人清理出来的玉碎,眼不见心不烦,让人尽快把这些处理了。
他可是得圣人指令,下荆州专为处理圣教一事,怎么可以信奉圣教,一边抓贼一边当贼呢!
不过他本人可不信佛,原身也不信佛,怎么会天天拜佛?晏城又去猜想,到底哪来的诡计,让他烧香拜佛。
原身性子矜傲,才气逼人,不信如来能助力他考上进士,不信如来能保他当高官,原身只信自己,只信自己的天赋与才华。
晏城见佛,只见佛教;见儒,只读儒学;见道,只知太上。
他只看见书籍里的儒释道,只看见文字里的百家争鸣,可看不见藏在里头的信仰,可看不见藏在里头的伪佛。
圣教自藏地来,系统自欢喜佛残骸中生,它与这圣教,与这欢喜佛有割断不了的联系。
每日里,它又轻轻以数语,去引诱晏城欣赏佛像,引诱他将目光看向菩萨,引他对佛教有点关注。
晏城撑着下颌,做思考模样:“下次,你再看见我上香拜佛,你就把我的香折断,把佛像砸碎。”
“?”钱维季发出疑问,“你在发什么神经,佛祖跟你有仇是吧!”
“信我。”晏城拍拍钱维季肩膀,“如果想要我家太子活着,如果不想要盛朝转衰,不想乱世再临,就督促我不要再去拜这什么诡佛!”
收起闲散、嬉笑打闹的面容,穿一身官袍,钱维季这才顿觉,眼前人是官员,正七品的御史,当官的,公务员,体制内的,他的话肯定有意义,很重要。
“行吧,我监督你。”钱维季摸摸后脑勺,无奈接下这苦差事。
收拾完玉碎,今个的休息时间被大江偷了过去,晏城无事可做,捞起钱维季回马车,继续往江陵府赶。
半个月的路程,再怎么磨蹭,也该到江陵府了。
原身为江陵人,家离江陵府不远。族地人从官驿那儿得知消息,计算出马车路程,早早派人蹲守在官驿,喜迎这百年才得的状元郎,百年才有的京城官,钦差御史。
没到江陵府,却又要在路上花费不少时间,哪怕早知会有族人,哪怕早早避开离族地近的官驿,晏城也难以逃离。
刚下马车,晏城就被族人拦住,因受状元郎恩惠,族人皆穿上锦绣衣袍,敲上去与官员无一二区别,可谓已是当地豪族。
远处的山峰连绵,青翠仍旧,冬日的荆州少有大雪纷纷,天依旧蓝白,光依旧温暖,缕缕照在晏城鸂鶒图案的官袍上,照在族人光明坦荡的前途上。
一人得道鸡犬飞升,正正在他身上体现,晏城哭笑不得。
这些人同晏城没什么关系,里头也没到与原身有过交流的人,曾以粮米、以钱帛惠赠原身的人不在,都是些陌生人。
既然没有交往深切之人,晏城也懒得花精力同他们有过多交谈,不说回族地光宗耀祖,也不说锦衣回乡,只说暂住官驿,让族地学子有空来官驿这儿进行一番文学交流。
卖弄几分文采,卖弄腹中墨水几多,晏城临时饱了好几月的佛脚,自然轻松应对,没给原身拖后腿,也没浇灭族人对原身的崇拜之心。
只待了几日,只做了几日教书先生,晏城迫不及待想要离去,摆脱族人殷勤的挽留,摆脱他们赠来的茶叶,摆脱名为孝敬实为贿赂的钱帛。
“怎么不多待几天,我看他们都很喜欢你,哪怕你不是原身。”钱维季好奇地问。
晏城苦笑:“他们哪是喜欢我,他们是喜欢我这身官袍,喜欢我状元郎名头,喜欢我太子近臣的身份,喜欢我能提供给他们的便利。这荆州御史,真不好当。”
荆州有二十二郡一百二十二县,如若一个个郡县都巡视过去,晏城起码得要在荆州待个两三年,那可太长,那可离京太久。
“我只想快些巡按完,回京城。”晏城翻开玄鸦寄来的书信,上面的字句随着次数越发少,谢知珩能与他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其上笔迹都能让他瞧出,此非谢知珩本人所写,他人代笔。
晏城不信谢知珩有他心,只知京城那人身体恐越发不好。
毕竟在钱维季记忆里,太子是病逝,为江山苦熬身体,熬出一身病,又少听医嘱,每每让他静养都不得,最后病逝在太子位上。
“你的身体如何了,病已痊愈没?”晏城担忧地低声自语,展开书信要写,却难以下笔。
他无法去劝一个尽心为百姓、为江山辛劳的储君,宗室唯一能撑起江山的人,放下朝务,专心养病。
底下皇子尚且年幼,太孙又撑不起来,偌大的江山,居只谢知珩一人,能独撑。
“我好想你,我好想见你,我好想同你说一声,可以休息一会儿。”
晏城靠着堆积成山的书信,用文字说尽他的相思,说尽他的爱意。
荆州爱意浓浓,荡起大江涟漪数数,连青山都在为之轻拂,玄鸦为其护送书信,将情意说得花草皆知。
京城血色重重,震得大河波涛汹涌,连服侍在身侧的内监,也难以阻挡所有痛恨折磨储君理智,清醒少再有。
“真是情意满满,不杀我,就为了让情郎登鸾台,好一对野鸳鸯!”
江陵府,被束缚在官署的荆州刺史面色狰狞,对着数不尽的持刀侍卫,他张着被妇孺血肉涂抹的腥臭血口,扭曲地爬行,不在乎般大喊大叫。
哪怕被绳索缠住手脚,哪怕被侍卫威胁性命,荆州刺史也要吟唱刻在骨血里的佛语。
他一唱,北下的侍卫听不懂,只觉荒谬。可房门外,官署外,整个江陵府都有人应和着,无数人跟着荆州刺史来唱,唱圣教圣诣。
江陵府,动乱生,佛语吟遍了江陵,吟遍了大江。
系统对着不断高涨的数字,对荆州刺史以生命为代价,也要让江陵再复圣教盛景的行为,感到非常满意。
“一切,尚未结束。”
故事,还能再开始——
作者有话说:①白居易《秦中吟轻肥》,《秦中吟》是白居易政治讽喻诗的代表诗作。
ps:苏望舒是钟旺本名,望舒是月亮的雅称,寄予父母对她美好的祝愿。本来想取姝色的姝,但她的相貌被我刻画成鲜衣怒马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所以改成望舒。
钟旺是假名,从母钟姓,旺就是望。她自以为旺这个字很偏男性化,结果被取外号叫旺财。
第63章
困得住的, 困不住的,皆是泡沫,如梦般迷乱, 如梦般使人离不开, 如梦般困住谢知珩离不得黄泉地狱半步。
满腔的血锈, 倾吐在搁置脚旁的花瓣上, 刻印出条条纹路。若蛛网般的纹路,一丝一丝在谢知珩瞳眸处雕刻, 精细的不似人为, 极像是诡异的力量,去催生避不开的困境。
冬日的风不再温柔, 横扫枝叶飒飒作响,刺入谢知珩耳道, 刺痛他耳膜。
“……”
谢知珩紧紧抓住轮椅,指甲在木刻的扶手处划出一道一道极深的划痕。木屑扎进他血肉,细针一般密密麻麻,扎得指腹全是血洞。
李公公眉眼都皱成川字,眼眶湿润,唤谢知珩的嗓音充斥哭腔:“殿下,不要去折磨自己。”
谢知珩的自残, 是为了逼自己更清醒, 是为了活生生将自己拔出痛苦的沼泽里, 他每一次的脱离,都带了满身的伤痕与流不尽的血液。
“臣/小的拜见殿下。”
来客低头垂手, 不与储君对视,不敢直视上司。
他们给出的态度非常谦卑,与在大理寺不同, 与面对大理寺卿不同。
敢于直面范衡的钟旺,第一次垂下手,放开随身携带的长刀,给与储君最谦逊的姿势,给与储君最尊重的举止。
长刀落地的声音不小,钟旺给出的尊重太过明显,虽没见到储君,但他人过多的言语里,说尽储君。
监国七年,他之贤明早已传遍整个官场,官眷也有所听闻。
钟旺舅舅为宫廷进贡绸缎,见母亲垂泪不敢言,只敢将怨说与钟旺。舅舅便耳提面目让她不去恨殿下,说父亲的死亡是官场的一次斗争。
母亲的怨,母亲的哭,母亲的不敢言,曾囚困钟旺半生,曾也洗了钟旺对殿下的印象。
钟旺有过怨恨,有过猜测。上京路途虽劫匪多多,但小道之外,百姓皆安居乐业,肉眼便能看到,此乃太平盛世。
陶枫嘴里过于软善又能力强大的储君,沈溪涟话语中因女子可袭爵而产生的崇拜,殷寺正口中正直又知人善用的殿下,父亲寄予厚望的绝对正统。
无数人都在评价谢知珩,他们为钟旺刻画了个贤君。
有人说尽储君的坏,有人说尽储君的好,好坏交织,逼得钟旺以两双眼去看待储君。
一双是母亲饱含泪水的眼睛,一双是百姓安居乐业、充斥欢笑的眼睛,钟旺借助这两双眼,把世间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
钟旺实在好奇,这被无数人说尽的储君,到底何等面目。
是像晏大人那般艳绝京城,还是如陶先生那般温润君子样,还是若殷寺正那般面冷肃正,还是跟所有官员一般,浑身充满了官威,充满了天子威严。
戏中帝王常着黄袍,常是一身玄衣,以天子威去压群臣,去为才子佳人惩治坏人,为他们赐婚,结一段善缘。
钟旺抬起头,率先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红,被风吹起,像极滚滚的钱塘江面,无声吞噬一切,就刹那间她被惊住不敢动弹。
可仔细瞧这衣袍,钟旺常在另一人身上看见,殿下披着他人穿过的衣袍。
衣袍没穿尽,半袖缠在腰间,紧紧束缚着,另一袖则是春日的浅青,青红共撞,多出几分艳丽。这是京城官员常穿的新衣形制,内里应是圆领袍,领口被里衣挤出来,露双重尖。
方在休息,储君未戴幞头,一根绸带松松扎着垂发中端。偶有发丝逃逸出,搭在谢知珩肩处,为他添了些柔和美感。
过于锋利的眉眼,上挑的丹凤眸,被碎发遮盖些许,让他不至于那般锐利,不至于那般令人生惧。
可惧意仍生,钟旺瞧见储君瞳眸里的狰狞,裂纹般的血丝占据他全部眼白,同诡异无一二差别,同恶鬼没什么区别。
“!殿下。”
那双血眸死死盯着自己,钟旺身体不断颤抖,害怕在心底滋生。
她悄悄挪动眼珠子,让李公公与轮椅背拥有她全部视野,手控制不住般,摸向她刚刚放在地上的长刀。
钟旺太害怕了,她对人的恶意极其敏锐,她几乎能从那双眼眸里辨出储君对她的痛恨,对她的恨意,对她的怨诉。
明明,她从未见过储君,也没怎么招惹晏城,怎么会得了储君这般多的恶意?
陶严也察觉到些许,他默默站在钟旺身前,替她挡住不少来自谢知珩的恨意。
不清楚从何来的恨与怨,但陶严心偏亲近友人,不愿友人受此精神磨难。如果惹怒了储君,大不了他不在京城当官,下江南回陶家,或是偏居一县,或是被贬岭南。
“钟旺,郎君跟孤提过你,到孤身边来。”
储君的声音极其暗哑,又略带哭意,可又在压抑着情绪,钟旺困惑不解。但储君一令下,她不得不起身拍去衣角的草屑,走到储君跟前。
真正直面时,钟旺闻到一股很浓的血腥味,也看到垂落的发缕,遮掩住储君脖颈处的伤痕,也看到扶手上手指血淋淋,皆是木屑。
钟旺吞了吞口水,为这浓得要吃了她的血味,也为储君满身的伤痕。
到底是谁伤了殿下?
晏府护卫重重,枝条又有鸟状器物蹲守,谁能伤殿下半点,难不成是殿下自个伤了自己,自残!
越是靠近钟旺,谢知珩便越觉痛苦,所有幻觉现象在他面前,所有幻听鬼叫般在他耳边循环。
诡异又为钟旺换了身衣服,将帅气男袍换成女装,极尽牡丹锦绣的衣裙,看得见的宫廷绣法,看得见的朱紫牡丹。
受不住,谢知珩一甩袖,力道之强,直逼钟旺,逼钟旺站不住,逼她连退好几步,逼得她几要摔倒,摔入宫人怀里。
下一股腥风又袭来,冲着要杀钟旺的节奏,所有扎在谢知珩指肉里的木屑,涂满他的血迹,若暴雨梨花针般飞向钟旺。
钟旺被逼退,脚尖踢高长刀,边拔刀边斩落这些木制的暗器。
木制的暗器,不如精铁做的,其实伤不了钟旺,至多给她些许痛楚。而且府上护卫没出手,钟旺难以推测君心,不知殿下是否真心要杀她。
谢知珩不想杀她,他站起来,君高临下注视钟旺躲闪的动作,瞳孔因幻觉、因痛苦而急剧收缩,几成针状。
他下令坚决,不容置喙:“抓了她,下牢狱。”
旨令来得猝不及防,钟旺长刀才斩落那些木屑,便有无数护卫围困住她,逼得她弃械。枝条上落满了玄鸦,猩红眼眸死死盯着她,不让她有跃上屋檐,逃离的机会。
没法子,钟旺束手就擒,困在牢狱里。
牢狱已积尘灰,对钟旺而言,那地没有血腥味,没有整日缠耳的孔孟书声,没有逼她伏在桌案苦读的叔父,没有盯她读书贼紧的殷寺正。
环境不破旧,每日都会有味道极佳的膳食,宫人甚至端来价贵、冬日里只宫廷才有的水果,笑呵呵投喂钟旺,时不时问问她睡得如何,在这待得如何?
宫人待她,就好像喂养一只笼养的爱宠,每日三刻都来。
钟旺鼓起脸侧,嚼嚼:“你们喂我这么多好东西,殿下不生气吗?”
宫人笑眯眯:“这是郎君每日的份额,郎君不在,殿下也不爱吃这些玩意,便只好拿给你。些许残羹,委屈我们少年郎了!”
说着,宫人环视牢狱简陋的环境,眼底的怜惜多得要冒出来,把钟旺整个人吞进去。
“哦是吗?”钟旺托着脸侧,翻开宫人从晏城寝屋偷渡来的游记话本,英雄传奇,看得不亦乐乎,乐不思蜀。
一时乐趣,她便忘了此刻处境,也忘了牢狱之外,有人上数封信、数封奏折,只为解她的“牢狱之灾”。
如若真知晓,钟旺恨不得对那些人说,退退退!
她才不要回去,她才不要回去过朝时卯晚子时(朝五晚一)的苦难日子。
钟旺:“呜呜呜,感谢殿下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殿下圣明,殿下英明,殿下是最体贴小的的人!”
话语自口中出,谢意从言论中得以体现,幸福在她脸上表明。她虽未与他人说,可京城的风,世间的一花一草都见证了她眉眼间的欢喜。
虽不知善待天命之女,能得来多少助力,但谢知珩在几日后,发现幻觉不在,幻听也少有。
只是他仍在病中,仍是难出府门半步。
得来痛意缓缓,谢知珩再出寝屋时,抬眸望不见满目的虚假好景。雪又在翩然落下,围着京城与东都,下了一层雪被子。
谢知珩伸出手,雪感凉凉,入掌化为水,顺着他的掌纹,缓缓流下。水流去后,又再有雪落,水去水又来,若滔滔不绝的大江。
大江依旧,细雪阻拦不了它滚滚的动势,也无法像在京城那般覆盖整片区域。
细雪落在枝叶间,还不如叶重,难成雪重折竹的佳景,晏城也不再好奇,起身拍去堆满衣角的落叶,转回马车。
“你南方人,很少看到雪?”钱维季不理解,他没那个亲近自然的心,满脑子都是在折腾送给解平的礼物。
晏城点点头:“没怎么见过雪,怎么歧视南方人?”
钱维季立即抱住手里涂了桐油的木料,频频摇头,摇成个拨浪鼓:“拒绝引战,我对南北两方都没恶意,不用害我!”
“哦。”晏城懒得搭理他,也不配合这人随地随时来的小剧场,哄媳妇自个去当宠角,不要拉他。
举目望去,晏城好似已看到江陵的城门,看到城门口值班的护城士兵,看到城墙外数不清的人头
他们具跪在城门口,密密麻麻,连个缝隙都不给马车。
静默的像个哑巴的车夫挑挑眉,一甩马鞭,凌厉的鞭风带起枯黄落叶,卷携尘土,飞向那些痴迷成魔的人。
被落叶盖得满头皆是虫蛇,他们也不愿离去半步,堵在城门口,堵住人们出城门,也堵住晏城进城。
第64章
佛语高吟, 一声叠一声,一重覆一重,若佛寺积年不散的烟云, 呈环形向周边漫开。其音大, 其声高, 其威重, 逼退不少躲匿草丛的虫蛇。
那些被吹到发间的长蛇,受了佛语点化, 成了佛前的金雕。它们着血盆小口, 蛇牙因注入毒液而乌黑,虎视眈眈盯着高枝上蹲守的玄鸦。
“郎君, 情况有变,江陵变得非常诡异。”马夫顿觉异常, 叮嘱晏城不要下车。
玄鸦扇动羽翼,关上晏城妄想窥视的车窗,仰天长吟,盖过佛语,呼来藏匿暗中的侍卫,以及呼唤官署内的侍卫。
晏城看不见窗外景色,看不见窗外发生何事, 他侧耳贴在车窗, 听外间风声鹤唳, 林间扬起的风飒飒,好似吹低了不少高壮树林、脆弱花草。
玄鸦的羽翼精铁制成, 撑起钢羽的骨架也多是锋利,那些长蛇带来的窸窣爬行声,未几刻掐灭在中途。晏城无从知晓厉害, 他只得想象,去想临空的玄鸦,七寸被钢箭刺中而挥舞蛇躯的长蛇,以及喷溅四方的毒液。
蛇的嘶嘶声才被玄鸦按在利爪之下,长刀出鞘的清脆声又响起,伴随诡异佛语,破风袭向那些扑奔来的教徒。
被刺中的尖叫与痛呼声,永远不息的佛语,积叠成江陵府的重重危机。而斩落佛语的长剑声,钢箭的咻咻声,像晏城摊开的地理志上,那刻下的朱红批注,一圈一圈围着马车,保护着晏城。
晏城不再贴车窗,倚着车壁,他听不到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
听不到,也就看不见马车前,江陵府城门前官道上的腥风血雨。尸体压着尸体,组成拦路的障碍,却拦不住扑赶的教徒。
声音被掐灭在车厢里,晏城以为听不到,下一刻有悦耳的乐声流入耳朵,若高山流水,涓涓流动,打翻了现在诡异的情况。
晏城转头看向发声处,钱维季又在折腾他那破玩意,为着让解平在长途奔波中暂得休息,精神得以舒缓,他特意向制作玄鸦的能人学习,学习怎么做八音盒。
好在钱维季穿来前,就是东拆西补家里东西的人,无数家具被他拆过,自是清楚不少物品的构成。
器物留声又出声,木料难以发出清脆乐声,钱维季便改装其他材料。
价值不菲的精铁,如凤凰泣的环佩声,皆被他拿来使用,又在长沙郡收录不少乐声,这才能有声音奏起。
钱维季:“感觉如何?果然是个文弱书生,连点血腥都闻不了。”
晏城翻个白眼:“你闻得?闻得就出门看看,别在我这儿耍威风,换个曲子,高山流水听腻了!”
话完,晏城伸展手臂,活动几番,要去夺钱维季怀里的音盒,换个曲目。
钱维季对这音盒宝贵得很,可不能让这个不识巧物珍贵的败家玩意拿在手里,不然他这宝盒子,不得被玩坏。
“不行,音盒可得要我家阿平第一个开,不能别人碰,不然它就不清白了!”
晏城不满,挑眉说:“个八音盒,要什么清白,又不是贞洁妇男。就是个送人的玩意,立什么牌匾!”
“拒绝。”钱维季忙往角落跑,跑到这个角落,又跑到另一个角落,鼓弄出马车四壁声音响响。
马车外的侍卫耳聪目明,杀敌时瞟见车厢东倒西歪,八方皆鼓,车厢鼓得像个沙包,不一会儿就会被车夫扔出去,砸破城门。
霎时,侍卫齐刷刷看向单腿站在前室,一腿随风晃悠悠的车夫,这人武力比他们还要高强,却比他们还有懒散。
车夫仗着要保护郎君的任务在身,嘴咬马尾草剔牙,眼眸半闭,好似在休息。
闽地人,信妈祖,不受佛语影响,也不受眼前各种断臂残肢影响,好不悠闲。
他的悠闲,衬托出侍卫的忙碌,使得在场侍卫恨得咬咬牙,挥刀的速度越发快,斩落的人头也越来越多。
最是痴迷诡佛的教徒被杀,剩下的几乎是些影响不够深刻、洗脑不够多的教徒。他们正面对视这些倒地的教徒,淋漓的鲜血积压在眼眶,染就一双猩红眼眸,死不瞑目的狰狞尸貌,让他们不敢再往前。
新成的尸墙,威慑力十足,真正拦下了这些教徒,也拦住了江陵城内仍在吟唱的圣教徒。
玄鸦撕碎长蛇蛇身,喙内排排尖牙咀嚼蛇肉,吞咽蛇血,得了长蛇的助力,它们挥舞羽翼挥得越发用力,几成一股强风,吹散了官道上的血腥浓味。
车夫等他们官道清理干净,才瞧瞧车门:“郎君,全都处理好了。”
听他话语,晏城才敢打开车窗,窗外青树不改,绿水长流,冬日的江风习习,拂面而来,不见残忍,不见血红,只见好景依旧。
“清理得很干净啊,不愧是太子培养的死士。”钱维季为这等清洁力度,竭力点赞,他家阿平娇嫩,可闻不得血色,可见不得这残忍画面。
“嗯。”晏城点点头,推开车门,站在前室,滟滟的桃花眸被风送了几分水意,眸色朦胧,情绪隐隐,让人瞧不见。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用绳索捆缚的圣教徒身上,圣教徒无法再阻拦他们,手无寸铁之力,难敌八方见血刀剑,无奈之下只得闭眸不看,嘴里念着佛语。
晏城好奇心方起,竖起耳朵打算听一嘴,听听他们念的到底是藏密教语,还是净土宗的阿弥陀佛。
他念头刚起,车夫夺来被钱维季宝贝抱着的音盒,高山流水缓缓送出,若宁静溪水,流淌于圣教佛语间,轻松盖过这些圣教徒的话,灭了晏城的好奇心。
“……”晏城幽幽看向单手挡钱维季的车夫,吐出满腹杂绪,说,“换个喜庆点的,我记得有收录唢呐。”
唢呐声响,这声音可不是晏城特意收录的,而是钱维季好奇,想着往后成亲要用,特地跑人家成亲的地方收录,还全程收录,只收唢呐。
车夫想想也觉行,立即调台,调到喜庆栏目。
唢呐一起,非生或死,皆是大事时才能出现乐器,此刻响彻整个官道。其声大,连马匹都受惊,前蹄扬起,几要甩去发声的车厢,好在车夫马术不错,车技不赖,轻松控制住。
马都受不住这声音,更何况人呢。
佛语被唢呐声打断,圣教徒不满,再吟唱佛语,佛语比先前更大,渴望盖过唢呐声。
只是佛语被一时打断,部分圣教徒眼眸不再痴迷,一刻的清醒被唢呐翻上来,他们懵懵地左顾右盼,扯着周边人衣角,想要问些什么。
可当他们靠近时,佛语再灌他们耳朵,他们的眼睛再度变化,跟随更虔诚的教徒,吟唱佛语。
在场人皆是眼尖、洞察皆绝的人,瞬间明了圣教控制教徒的方式,也明了部分教徒并非自愿加入,他们是被佛语蛊惑,才来到这城门口。
车夫笑呵呵:“我还以为全城都是邪教徒呢,原来都是被蛊惑的,看来这趟能少杀些人,我也有脸去见妈祖。来,咱们齐齐上利器!”
他话音落,持刀侍卫一半收回刀,飞跃上城墙,潜入江陵,与同伙会和,又在秦楼楚馆、茶馆中借了唢呐锣鼓,站在城墙之上,吹响奏乐。
唢呐锣鼓皆是声响巨物,唢呐一吹,锣鼓一响,震得城墙都得震动三下,地皮都得跟随乐声跳动几番。
音波呈环状向四周发散,侍卫甚至组成几只乐队,像成亲时的奏响队,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又一圈,欺压佛语一次又一次。
晏城被这巨响也吓住,切换音盒的音乐,轻缓的音乐不行,除了高山流水,就是十面埋伏的琵琶音,或者是唢呐音。
“长沙郡待了那么久,你就收集这些?”晏城恨铁不成钢,愤愤不已。
钱维季捂着耳朵大喊:“制作八音盒也是需要时间的,我哪还有空去高档场所,你又不出钱,我哪来那么多好听的音乐!”
“长沙郡,长沙……”晏城骤然想起一首诗,因着诗句里箜篌乐手名为下江南,实则在荆州,他便好奇,在长沙郡时录了箜篌音。
想起来后,晏城立即换台,唤到箜篌空灵的音乐。
乐声一空灵,仙意飘飘,若信仰之声,让那些圣教徒更虔诚,佛语更多。
晏城忙换到唢呐:“抱歉抱歉,忘了箜篌的声音!”
唢呐锣鼓响了半天,不管是城墙处的教徒,还是江陵城内闭眼吟唱的教徒,皆安静下来,不再循环佛语。
虽佛语不在,可他们仍未清醒,眼睛好似被蒙上一层布,瞳孔迷离聚不成焦,但又死死盯着走进江陵城的人。
他们嘴不张开,话不说,四肢垂落,跪地的双膝不起,仰起头,只知盯着侍卫,只知盯着走进来的马匹,透过车厢,盯坐在里面的晏城。
晏城没关窗户,探出头,居高临下俯视这些教徒,与他们死寂一般的眼睛对上。
晏城动,他们头也动,头颅跟着马车的移动而移动,甚至有些人头颅转了一圈,脖颈转得皮都皱了,血管暴露,几要破开表皮,炸出血来。
钱维季呆愣:“他们在看你。”
“嗯。”晏城没回头,也没转移视线,他的视野跟随马车的移动,将江陵府所有圣教徒收入眼中。
晏城没去惧怕,没去担忧,只是看,像看一场惊悚的影片。
这里所有人都被诡异制成躯壳,制成活死人,他们只会机械性移动肢体,只会吟唱诡佛传诵的佛语,只会跟着诡佛。
那么,谁是诡佛?
晏城自知自己与这江陵府的关系不浅也不深,原身在这儿名扬四海,但却没在这儿久居。
诡佛只有一个。
在他身侧的,离他不远的——系统——
作者有话说:诶嘿,居然赶上了!
有个新文灵感,想写狐狸书生,狐狸攻与书生受,依旧是我喜欢的伪唐背景,有空写写文案预收。
新文唯一阻拦蠢作者的,只有被逼的年上,俺是绝对的年下党啊┭┮﹏┭┮
第65章
世有诡佛, 也会有正神,正如三步之内毒必有解药。晏城后脑抵着窗棂,眸眼偏视, 视野里半片碧天, 半片被诡佛蛊惑的圣教徒。
碧天不离, 涂抹出的云彩依恋着它。哪怕圣教徒燃尽所有布帛, 燃尽所有佛经,燃尽所有代表权柄的奏折, 也无法改了它的面容, 高天依在,俯视万物。
三两指尖轻轻敲打脸侧, 江风徐徐,吹散晏城鬓间的碎发。
高居庙堂上的谢知珩, 监国数年,朝野居无人斥责。晏城观他见过的数位高官、鸾台宰相,犀利眸眼中也只有谢知珩一人,似放不下病居的圣人。
病居的圣人,到底为何病居?
晏城拾起挂在腰间的龙纹玉佩,此玉佩以龙雕饰,极显皇室贵重, 又听谢知珩道, 此玉佩只大宗才能拥有。
分封制下, 只继承王位的嫡长子才为大宗,谢知珩作为太子, 乃大宗。
但除去谢知珩,还有一人也是大宗,只是他的存在因病居榻间, 渐渐少被世人所知。
晏城垂下眸眼,思绪压在一块,那枚在淮阳巷拾得的龙纹玉佩,并非谢知珩独有,还有熹始帝。
圣教背后有皇帝撑腰,所以噶迦派才敢离开藏地,喇嘛级别的密藏佛徒才敢走出青藏高原,踏入川南汉中,踏入京城。
若无帝王背书,荆州刺史哪敢雄据一方,以圣教吞没本源的巫文化。
荆州本是楚地,江陵更是楚地文化的起始,若没外在力量介入,江陵府哪会是如今这座鬼蜮!
“呵……”晏城轻轻一笑,这些书中从未写过的设定,他表姐也从未提及过的异常。
只道熹始是玄宗,半生圣明,半生昏庸,以一己之力推动盛朝到巅峰,成盛世。又以一己之力,把盛朝拉入泥沼,战乱之后,衰落之后再起不能。
即使有中兴之主,也难复盛世光景。
晏城轻敲玉佩:“这样,才显得光武帝的伟大,才明了后世对光武帝的推崇。”
汉本已衰落,又被王莽篡权立新朝。谁能想,汉室中有刘秀起兵反莽,建东汉,再造汉朝兴盛。
□□也说,刘秀是历史上最有学问,最会用人,最会打仗的皇帝。
西汉落却有东汉起,今日盛朝还未到钱维季话里的乱世。节度使不曾封建割据,为一地豪强,他们仍是一把刀,死死跟随在谢知珩身侧。
群臣、节度使与塞北武将,他们代表王朝中极为重要的文武构成,以绝对姿势站队谢知珩,晏城想,是王朝气运翩然落在谢知珩肩上。
气运值无非三种,天道气运,王朝气运,个人气运。
王朝气运因文武站队有了归属,谢知珩以储君之身,掌有监国权柄,更是汇聚个人气运。
那最为重要的天道气运,落在何处?
晏城回想起他为何不愿谢知珩与钟旺结怨,系统为何一日又一日注视钟旺。
原因很简单,天道气运只汇聚在钟旺一人身上,女主以绝对地位紧紧拥有天道宠爱,一分都不想分配给男主。
一想到殷寺正对钟旺那克扣剥削的态度,晏城很能理解,为何钟旺跟殷寺正半点化学反应都没有。
谁会对天天要求自己007的上司产生爱情,每天晚上恨不得磨刀霍霍向领导,已经是个人最圣母的时刻。
圣教使人捕捉妇孺中,钟旺一袭男装,行为举止早已难见其中倩影,又武力高超,怎会成为圣教捕捉人选。
想来也是圣人,与他背后的系统需要这位女主的助力。
也因着钟旺在,那座盘在佛堂之上的欢喜佛才被砍成木碎。
系统被女主以重击,才会被驱逐出诡佛木身,无路客逃,才寄居他身侧。
无形之物若没有形之物寄居,后果不堪设想。此地不准许有魂灵的出现,不允许有诡异丛生,系统不可能以鬼魂的姿态游荡世间,不然它个外界之物,早被天道降下神雷,轰个尸骨无存。
系统可寄居他人身躯内,那它在晏城之前,在佛身之前,寄居在何人身上?
既然寄居在圣人体内,那它为何要去铸造佛身,以欢喜佛身,蛊惑所有圣教徒,让他们变成江陵府中毫无神智的活死人?
晏城骤然伸出手,掌心温热,拂过江陵城中人。
他们脸颊已经凉透,不是江风欲惹人怜,那股寒意从体内逃逸,没有心脏的活跃,流淌全身的血液冰凉,使得这躯体也冰冷,显得是具死尸。
没有生命,但灵魂不得解脱,他们高仰头颅,视线跟随晏城,跟随他们信仰的诡佛。
为显虔诚,他们吟唱佛语,举起双手,接住漫天飘落的细雪,接住远山寺庙常年不熄的香火。香炉烧得的灰烬被江风吹起,随浓墨黑烟,落在他们掌心。
“他们可真虔诚,死了都要为诡佛,尽一份力。”晏城满眼讥讽。
他认得藏密的信仰,认得佛教的苦难说,认得儒家的三纲五常,认得道教的坐化飞仙,认得墨家的非命非乐,却认不得眼前的诡佛。
文学是记录,文学是字字珠玑,文学是知一切明一切,但不会盲目认同。
晏城现在,对那诡佛,对那系统,满是厌恶,满是恶心,连听到系统的机械音,心里都在泛起恶心。
以人命为香,以众生信仰为火,将这盛世燃烧殆尽,烧得不见天日,烧得满目皆是乌黑。
系统在收集信仰,它以气运、信仰苟活于世,所以在长沙郡,系统才会一刻又一日的去催促自己烧香拜佛,为它害死的妇孺,祈祷来生的富贵安康。
若系统不在,盛世仍存,那妇孺怎会死!
待妇孺轮回转世,她们会生活在盛世,而非乱世,不用遭颠沛流离之难,不用受他人欺辱之苦。
那么,系统收集的信仰,都拿去做什么?
信仰自人心中生,每日烧香拜佛便能获得一切。只要有人在,信仰便在,系统就无需采取杀鸡取卵的绝境之法,江陵府也就不会沦为地狱。
晏城转眸看向钱维季:“殿下,在历史上真的是病逝,过劳而猝死在岗位上?”
钱维季在拿音盒抖活死人玩,头也不抬:“史书记载是病逝,朝代隔得太远,没人能说出个原因来,都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网络上好多人讨论,说太子是被皇帝亲爹杀的,也有说太子得了疯病,本就活不久,自个服药死的,也有说太子勤勤恳恳为盛朝,猝死在岗位上。”
亲爹谋杀,因疯病而自杀,或是过劳猝死,谢知珩的死因太多,没找到棺墓,史学家很难去猜测。
不过大多史学家都在讨论一个假设:如果谢知珩仍活着,他登上皇位,那盛世能再得延续,熹始帝也不会被谑称作千古半帝。
晏城转悠眼眸,亲爹谋杀应该不可能,系统在他身上,圣人才从要死的重病里缓过神,外朝内廷与皇宫都在谢知珩掌控下,圣人不可能有机会出手。
过劳猝死这个死因,根据晏城数年来对谢知珩由外到里、由里及内的观察,这个死因到有点根据。
若根据谢知珩在原著里反派的地位,晏城有些不敢往疯病自杀这个方向去想,但他又不得不去想。
刚接触谢知珩时,晏城就时常瞧见他被梦魇的画面,噩梦始终纠缠他,一缠就是好几月。那些时日里,谢知珩眼底的青黑,比桌上的墨砚还有浓。
疯病一般是遗传,或是外部环境逼迫。
谢知珩自小得帝后宠爱,天后病逝,他又得监国大权,位高权重。
朝中重臣要么是看着他长大,要么是东宫属官,要么是天后留下的班底,不可能为难谢知珩。
遗传更不可能,圣人活到这等岁数,还在为生胎大计奋力,还在为夺权大计努力,不可能跟北齐宗室一般,异常混乱。
晏城始终平缓的眼眸,难有太大太深情绪的眼眸忽的锐利起来,他恶狠狠瞪向所有在吟唱的圣教徒。
心里既有恶心厌恶,也有数不尽的痛恨,也有刺入他眸眼的悔意。
晏城张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都极难从那狭窄的喉道吐出来,眸眼被逼湿润许多。
他在长沙郡烧香拜佛、为妇孺祈祷的日子,那细微不可察的善意,都化作使爱人痛不欲生、歇斯底里的疯病,成为逼迫爱人自杀的一双推手。
晏城:“你可真恶心,真令人厌恶。”
他直白的讲出心里话,展露自己最直接的观点,以及对整座江陵府的命令——屠城。
晏城:“江陵府所有百姓,都已经被圣教炼化成活死人,唢呐锣鼓声能带走的百姓,捆缚手脚,关在牢狱里,隔开他们与那些真正的圣教徒。”
“是!”
所有侍卫虽说是被派人保护晏城,但实际上,除去谢知珩,他也是这些侍卫的主子。
无论晏城下的命令何等荒谬,何等血腥,侍卫也会决然听令,他们不在乎刀剑染上的血迹,不在乎收刀的刀鞘是血,还是血肉。
清道夫出身的侍卫,清理江陵府,清理起来非常快,不一会便扫除道路上所有活死人,关押那些仍活着,但神智已有破损的百姓。
他们与活死人待一块儿的时长太多,日日诵读诡异佛语,日日听耳畔的佛声,日日受佛寺乌黑香火的侵袭,早不复先前那般明智。
百姓分开后,有人想再诵读,晏城直接下令堵住他们的嘴,让半句佛语都不能出他们嘴,同时打晕他们,拒绝一切参拜行为。
要减少对诡佛的参拜,要减少系统能获得的信仰值,要让远在京城的人,能有半刻安然。
待处理好后,钱维季探出头:“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晏城写好上书奏折,抬起眸子:“去刺史府,会会荆州刺史,以及摔碎江陵寺的佛像。”——
作者有话说:诶嘿,没赶上12号,勉勉强强能算日更[墨镜]
第66章
外地官员初来时, 家境富裕者会早早备下宅邸,但官员多是居住官署,宅邸多为官眷住地, 故少有官员流连宅邸, 整日不离。
晏城难在刺史府寻到刺史, 只得去官署找, 奔去的途中,他仍是有些疑惑, 难以想清。
刺史乃一州之长, 地方高级行政长官,哪怕谢知珩另设节度使, 也不可能完全切割刺史权利,架空刺史。
根据他获得的信息来看, 荆州刺史为京官外派,看似是从中央六部官员,迁为荆州一地长官,似为左迁,实则右迁。
盛朝参考前世唐朝郡县制度,根据户口、地理、军事地位等因素,将全国的“州”分为上中下三等。
荆州在整个王朝中, 都被列为上州, 或者可以更高。
上州的刺史, 法定品级为从三品,荆州刺史可谓是位高权重的地方大员, 中央内六部尚书品级也才正三品。
钟永在京城为正四品上的礼部侍郎,离尚书之位只一步之遥。
根据盛朝官制,六部尚书与三省长官皆为丞相, 而没外派经历的官员不能越级提拔为相。钟永也因此,在熹始十六年间,被熹始帝外派出京,右迁为从三品的荆州刺史。
熹始十六年,那是熹始帝还未变异,他仍是圣明的君主。
圣人多重储君,钟永外派出京前,也是当过一次东宫属官,明面上,钟永可以算是站在谢知珩阵营。
也是这般原因,谢知珩每年都能收到钟永从荆州送来的孝敬,从楚地的巫文化,再到圣教的人皮袈裟,人骨饰品。
钟永这个人很犟,性子又孤且直,不喜欢钱帛,也拒绝孝敬,能献的孝敬物都是当地特色。
荆州有好吃的、好玩的,产生新奇的玩意,钟永都会献给谢知珩,谢知珩也乐意接受这些玩意,也乐意在京城为荆州宣传。
这与“齐恒公好服紫”如出一辙,以君主的个人喜好来推动时代流行。能献给储君,大多稀有难制,极其符合贵族的心性,顺而推动荆州之物在京城,在贵族间的流行。
这些稀有珍贵好物,又能抵了荆州的赋税,让荆州有更多收入来源,让地方能够快速发展。
只是好物难有,大江一年捞一年旱,哪怕有中央再多的财政帮扶,钟永也难以让每个郡县的百姓富裕起来。
钟永性子孤,能力强,却又极度自厌,每每遇上祸事,都率先贬低自己,在请安奏折里言尽自己的无能,言尽自己辜负圣人的期许。
圣人在时,是熹始帝次次安慰,说进之是朕最重视的臣子,是朕的左臂右膀,怎么会无能呢!
谢知珩监国时,也学着阿耶,一本又一本哄着钟永,堆起这人的自信心,让他能满意自己的政策,让他能不再那么自我厌恶。
圣人:进之,我与珩儿都在等你呢,等你从荆州回来。
圣人:进之,老乔在户部等你呢,他可想看到你当礼部尚书的一天,等你回京城,他恨不得天天与你共饮。
……
可世事无常,熹始帝改了面貌,乔尚书以一人之力,推谢知珩监国,与天后对立。
原本该得的礼部尚书,被陶温得了去,钟永眼睁睁看着陶温出江南,赴京城入礼部,又以礼部尚书之位,得尚书省尚书令一职。
他性子本就极端,极端自厌,又恰逢大江变故,竟在梅雨时节,荆州有了大旱。
君意难猜,天意叵测,钟旺望着干涸裂出纹路的耕地,望着身前跪地求饶的百姓,他疯了。
谁能想到,一个性子孤直,曾写文写诗骂尽佛释的官员,曾为礼乐兢兢业业的礼部官员,居然会跪在佛寺面前,烧香拜佛,跪与诡佛。
谢知珩那时才从疯病里缓了会儿神,知荆州大旱,知钟永异常,他更是气愤,更是气怒,恨不得以死逼得那诡异献身,恨不得以全朝之力,废了那欢喜佛。
可圣教牵扯太多,欢喜佛有无数人痴迷。
他怒意之中,给圣人下的烈性毒药,又使得圣人近三月离不开病榻。
谢知珩不得不选择漠视圣教存在,漠视圣教掠夺妇孺,掠夺钱财,掠夺汉中权柄。
他需要系统维系圣人残存的生机,他需要屈成霖还活着,这样谢知珩才能透过那恶心的、充斥欲望的眼睛里,望见阿耶的存在、
那时,谢知珩才失了母亲,才送天后下葬,他不能再得一具阿耶的尸身。
好在,钟永初始没太痴迷圣教,他除每日拜佛烧香,对荆州的庶务一如既往放在心上,只是少了自责,少了每每上请的奏折,谢知珩私库里多了无数人骨制品。
诡佛本就以蛊惑人心为手段,以教徒理智与性命为目的。钟永日日对着诡佛,日日听诵佛语,早已非当日人,早已没了上奉圣人,下为百姓的恳恳为官心。
当荆州失踪的妇孺越来越多,当钟永上请的请安奏折里字字句句都言藏密,当都江堰庇佑的汉中春夏时竟有旱情,谢知珩再也忍受不了,他不能再让钟永祸害荆州,不能让荆州率先沦陷,成为系统击垮盛朝的第一步。
藏地转世活佛下藏。川西数位明妃攀高峰,爬过遍地虫蛇的山峦,只求一息安稳。京城圣教掠夺世家女之案发。
谢知珩把藏在阴暗里的圣教,掀上牌面,把圣教盖以邪教之名,把系统盖以诡佛之名。
御史以天子名义离京,离大河,下大江,他们的足迹遍布整个南方,从川西到汉中,从长沙郡到江陵府,从江南到闽地。
深受圣教蛊惑的官员,自知无力抵抗御史,自知圣教无力与净土宗,与儒学相比。他们选择的尽头,都很极端,选择的坟墓,都葬了太多人。
晏城越往官署走,侍卫斩杀的范围越广,用来捆缚的绳索堆在前室,几乎没能使用,急忙征用的房屋也空了,用不上。
诡佛不再眷顾,系统躲在暗中不搭声,日日诵吟的佛语蛊惑不得,神智化为账头的数字。
晏城能看见倒地的人越来越多,已经不用侍卫上手,他们自觉瘫倒在青砖上,像无骨的长虫,也像化了所有血肉。
圣教徒本是跪坐,佛语被抽离后,他们上半身失了骸骨的支撑,软趴趴磕在地上。
吟唱时全都面向晏城,这跪地磕头的方向也对准晏城。
晏城一眼望过去,齐刷刷都是跪地的人,他们虔诚,他们痴迷,他们连死后都在向诡佛表示自己的敬意。
他不语,晏城没走圣教徒特意空出的路,而是挤在人群里,与钱维季一同挤进官署。站在官署过高的门槛后,晏城连回头都不想,他不要这种虚假的推崇。
钱维季边进来,边说:“怎么不走那条路?那条贼空,而且所有人都在跪你这个大官,哇哦位高权重!”
只需想想,把自己置身那个场景里,那种被数万人瞩目,被数万人跪拜的滋味,无论是古人,还是后世人,都非常喜欢。
“都是死人,你觉得喜欢,可以去走几步,我让侍卫跟着你。”晏城懒得回头,说。
他性子懒散,不爱功名利禄,只爱碗中美食,只爱书中喜乐,对这所谓居高临下的爽感,晏城其实看得一般。晏城不爱在嘴上挂着人人平等的牌匾,也不在封建社会的发展时期,呼吁人人平等。
不喜言,但行为上,晏城极其厌恶这种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的阶级性。
但国家具有阶级性,是马克思国家理论的核心观点,晏城难以摆脱,只能从自己入手,宽待所有人。
晏城率先踏进官署:“我是御史,只管圣教,来缉拿荆州刺史,平江陵府的圣教案。”
威武的大堂上,没有衙役手持水火棒,喊“威—武—”的喊堂威仪式,只江陵府的长官,整个荆州的父母官钟永。
因苦拜诡佛,因高吟佛语,因信奉苦难,钟永已变得像丧尸,脸颊没软肉,颧骨凸出,瘦骨如柴,浑身上下挤不出半分力气。但他仍是着装得体,大德大贤的孔雀绣在官袍上,幞帽笼住钟永稀少的发丝,他眸眼炯炯有神,望向来者。
晏城不甘落后,也瞪着眼睛,与钟永对视。
他们一个是从三品官员,德贤的孔雀,一个是正七品的巡按御史,吉祥的鸂鶒。
官袍图案表明地位高差,从三品与正七品之间,是高不可攀,是云泥之别。
可晏城是京官外派,替天子巡察四方,他总会回到京城去,也会登上鸾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