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护卫脚步微顿,稍稍转过身来,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拱手行礼。
“元将军。”
依然是那张寡淡的脸,依然是那般标准的行礼姿势。元昉心中怪异之感却更浓烈了。
他甚至还感受到一丝阴冷的危险,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护卫,而是一头凶猛的恶兽。
他几乎是下意识从怀中掏出一直珍藏的绢帕,笑容中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
“之前捡到你掉的帕子。不知是哪个姑娘家送的?”
萧晦视线落在那方素白的绢帕上,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不知道孙护卫和这方绢帕有什么关系,但是很显然,元昉见他第一面就对他生疑了。
孙家的龟息术和易容术独步天下,萧晦自认已经学到臻至化境的地步,从未有人看穿过他的伪装。
此时看到元昉这般明显的试探,他不仅不动怒,反而感受到一种嗜血的兴奋感。
就在他即将出言挑衅的时候,身后门吱呀一声打开。
听见动静,元昉就立刻将手背在身后,挡住那方被他强抢过来的绢帕。
萧晦将他动作看得分明,霎时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道那孙的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敢觊觎他家子弗。
哼,活该被他顶了位置。
钟情此时正拄拐倚在门边。
看见两人交锋的模样他心中便是一紧,连忙出言道:“将军既然来了,为何一直站在廊外?请入座吧。”
眼见萧晦张口,钟情半是警告半是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打断道:“今日风大,孙护卫也请一同入座,喝一杯热茶吧。”
得到满意的对待,萧晦不动声色地朝他弯了下眼睛。
三人同时入座,萧晦难得如此安分,听着身旁两人对话,只是乖乖喝茶,一言不发。
但钟情和元昉越聊就越觉得奇怪。
在宛城中买药频频被人为难也就罢了,或许是此药太过紧俏,宛城又闭城封锁、草木皆兵的缘故。
怎么来回路上能遇见大大小小十多次刺杀呢?
元昉自己倒是没觉得离奇,只当是自己最近流年不利。
他一心想着三天前没能给钟情做的按摩,但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强行上去掀裤腿。
稍坐一会儿后,也觉得自己风尘仆仆的样子实在狼狈,便听从钟情三番几次暗中送客的话,牛嚼牡丹般一口饮尽杯中香茗,起身告辞。
待大门关上后,钟情意味深长地看向身侧之人。
“是你做的?”
萧晦微笑,那张来自他人的寡淡面孔在这样的笑容下也变得奇崛起来。
“我不过是想和子弗再单独相处几天,才让人出手绊住他。子弗别气,我不过跟他开个玩笑,你看,他都没有受伤。”
元昉的确没有受伤。
但他身上的血腥味足以证明他这三天经历的是什么样的战斗。若他不是元昉,不是主角,这会儿恐怕早就死在刺客的剑下。
钟情心中一沉,萧晦果然还是出手了。
甚至一出手就是这样的杀招。
片刻沉默后他开口:“子渊可知,你我征战的那七年中,若你战死沙场,我会如何做吗?”
萧晦不假思索:“子弗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我复仇。”
说罢后他才意识到面前的人话题陡转是为了什么,神色瞬间变得扭曲起来。他沉下脸,抬眼阴狠地看向钟情。
“怎么?若我杀了元昉,子弗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向我复仇?”
钟情受不了他这样凶恶的视线,手中扶着轮椅下意识向后退去。
但萧晦伸腿勾住车轮,一把就将钟情连人带车勾进自己怀中。
他曲起手指轻轻拂过钟情的脸颊:“子弗既然做了贰臣,何必还要做忠臣呢?嗯?”
钟情没有躲。
他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仍旧面色平静地看着萧晦。
“子渊知道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对你下手。”
萧晦面色微微转晴,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见钟情下一句——
“所以我只能殉主。”
萧晦眼中瞬间涌上暴怒的火光,轮椅的木质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在被捏坏之前,他突然松了手,然后却转身一脚踢翻茶桌。
价值千金的茶具跌得粉碎,茶水横流,茶叶遍地,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他回身,胸口气得起伏不止。
“我不会再动他。”
他在钟情耳边咬牙切齿道,“子弗,不要让我再从你嘴里听到‘死’字,否则……我会亲死你。”
*
殉主的威胁奏效后,元昉果然不再碰上任何刺杀。
他仍旧没多想,以为自己不过是时来运转。
不过他最近运气确实不错,应该说整个晓城近来运气都很不错——新的商道已经开辟出来,丝绸销路一片大好,女子绣坊经营得也很稳固,农机推行顺利,帐中将军谋士相处和谐,派遣去烨、柳二城的使者也频频报来好消息。
两城城主甚至还派了使者回访。
使者上殿,钟情原本不欲出席,但实在厌烦萧晦在房中对他的频频骚扰,便顺口提了一句。
没想到萧晦竟然欣然同意他前去赴宴。
这次入殿,钟情照例带了帷帽。虽说萧晦已经找到他了,但别人可不知道他死而复生的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他的坐席在元昉之下、众臣之上,所以也和议事时一样将帷帽上的黑纱半掀开,将对着元昉的半边脸露出来。
他已经许久没去议事了,所以再次看见这半边脸的元昉心中很是高兴,高兴到竟然忽视了同样能看到这半边脸的、随侍钟情身边的孙护卫。
他没有发现这护卫脸上竟然是和他一样的难以抑制的高兴神色。
宣来使进殿后,两位使者大步上前,站定后却转而向钟情行礼。
“拜见军师大人。”
恭敬见礼后,才转回身去,向上座拱手,“拜见元将军。”
元昉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很高兴地抬手让人赐座。但坐下臣子互相交换着眼神,各式各样的眼神短暂落在钟情身上,又飞快地滑走。
使者坐下后,对钟情的推崇变本加厉,言谈间竟隐隐有“只知军师,不知将军”的意思。
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他们话语间对钟情似乎极为熟稔——但钟情十分确信自己并不曾见过他们。
这是两位顶级的说客,辩论和演技都炉火纯青,明明字字句句都模棱两可,但就是能让听者感受到其中明显的深意。
越来越多的视线落在钟情身上。
他能感受到那些视线并无恶意,但到底是和以往将他奉为救世主的时候有所不同了。
宴会还未结束,钟情就借故先行离开。
元昉作为主人不能先行退场,只能叮嘱一番后依依不舍地放人。
一路无话地回到房间。
刚关上门,钟情便开门见山道:“你又做了什么?”
萧晦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对元昉做啊。”
他凑到钟情身边,露出一个讨赏般的笑,“子弗应该夸我,我不仅没有暗中给远方捣乱,还帮了他不少忙呢。就说这云织锦,若不是我下令将此物抬为贡品,它便是再好看,又岂能这么快就达到今天这个地步?”
钟情冷静地抓住他话语中的漏洞。
“你没有对元昉出手,你是在对我出手。你是故意的……你想让元昉猜忌我?”
萧晦眼中笑意淡去。
尽管做坏事又被抓了个正着,他脸上也没有半分后悔讨饶的神色。
“子弗想做忠臣,我不能阻拦。但若是元昉不让子弗做这个忠臣,那可就怪不了我了吧?”
钟情凝视着他,实在是为他这千奇百怪的花招头痛。
他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求见声。
是宫老先生和梁谌。
梁谌不情不愿地走进来,步伐缓慢得连宫老先生都没赶上,渐渐落后老先生后面。
宫先生朝后看了一眼,宽容地一笑,朝钟情拱手告罪道:“几个小子敬重军师人品,都不好意思发问。老夫托大,有一事便斗胆一问了。”
“宫师请讲。”
宫老先生斟酌着开口:“我知军师曾于山中高卧两年,只是不知,两年之前,军师身在何处呢?”
钟情闻言看向萧晦。
萧晦歪头回以挑眉一笑。
第77章
对于众将的猜疑,钟情毫无解释,在应付过宫老先生后就闭门谢客。
萧晦此计虽毒,但整合他心意。
他比萧晦还想从这里离开——每天看到萧晦和元昉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他真是头都大了。
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自然让流言愈演愈热。
两日后,萧晦进门时带来一个消息。
他照例在钟情身侧双膝跪下,十足臣服与温顺的模样,但那双手却很不安分,挑起钟情腰间系带细细抚摸上面的绣纹,面上带着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招牌微笑。
“元将军让我替军师大人传话,说让您午后前去议事。”
钟情正在练字,纸上墨迹淋漓,边缘放着一把黄铜戒尺做镇纸。
他拿起戒尺在萧晦手腕间敲了一下。
“放开。”
萧晦顺从地松开手,依旧挑唇痞笑:“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子弗虽是忠臣,可惜元昉有眼无珠啊。”
“子渊足智多谋,我素来知道。”
钟情轻咳一声,笔尖墨汁抖落,污了即将写成的一篇洛神赋。
“只是不曾想过会有一日连我也算计。”
萧晦脸上笑意一僵。
面前的人似乎只是无心一说,说罢就继续提笔往下写去。笔尖重重按在那滴污迹上,虽是为了遮挡那道意料之外的墨痕,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错误既已产生,即使他们视而不见,到底还是与往日不同了。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缕恐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像那根云织锦的腰带一样从他手中轻飘飘滑走。
清冽的幽香混着沉甸甸的墨香,几乎让他骇得头晕目眩——
他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在互相算计。
*
午后,钟情依言前去议事。
或许是即将心想事成,也或许仍未从那个事实中清醒过来,萧晦一路上老老实实帮他推轮椅,沉默得就像一个真正的护卫。
入殿时众将都已提前到场,神色莫名,看来都已清楚这场会议非同小可。
元昉也已经等在座上,见到钟情便是爽朗一笑,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芥蒂。
照例是一众谋士开始汇报近来的工作。
谈起这个殿中氛围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最近城中发展情况是在太好,财源滚滚而来,又没有战乱威胁,都要让这群一个月前尚在苦苦守城的人们以为自己其实身处桃园之中。
愉快的话题结束后,应当开始分配工作。
但元昉环视一圈却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拎起桌案上的令箭筒,递给坐在左下侧的钟情。
他看着钟情笑道:“军师才智远超于我,理当由军师决定才对。”
钟情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几乎是元昉这句话刚说罢,座下就掀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片刻后,有人犹疑着站起来道:“主公可知近日以来府中流言?”
“既是流言,便不可信。诸位皆是智者,何时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了?”
又有一人道:“主公所言正是。只是流言不绝于耳,于城中安定不利,倒不如趁此机会请军师告知我等先前行迹,以安抚民心。”
“民心?”
元昉眼中笑意冷了些,看着那人道,“军师昔日凭一己之力护住晓城,城中百姓皆以军师为救命恩人,家家户户立有军师长生牌位。若你等中了烨、柳二城挑拨离间之计,才会有失民心。”
这话已经将元昉的立场说得很明白,仍旧有坐在远处的人不太服气,混在讨论声中不高不低地嚷了句“功高盖主”。
元昉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他站起身,俯视着座中之人:“诸位一路跟我至此,受尽颠沛流离,如今终于有了安身立业之地,自然珍惜无比。诸君皆是为我着想,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岂能不知诸君好意?只是军师不仅是城中百姓的救命恩人,更是你我的。各位莫非要为了几句流言,便逼我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吗?”
他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劈断面前桌案。
“此话以后不必做说,再有妄谈流言、违逆军师之令者,有如此案!”
座下鸦雀无声,元昉扫视着安分得如同一群鹌鹑的众臣,冷哼一声,长剑归鞘,朝钟情一挥手,邀请道:
“请军师点兵。”
钟情接过令箭筒,朝元昉轻轻颔首,回头时视线不动声色划过萧晦脸上,果不其然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见强行压抑下的憎恶和烦躁。
萧晦自从六年前征服漠北凉城后,就一路顺风顺水、战无不胜到现在。
元昉大概是头一个让他吃瘪的人,派出去的刺客回回不得手,连他亲自出马设计的一场离间计,竟然也被这人想都没想就轻易化解。
那只藏在袖口里的右手在轻轻颤抖。
钟情知道那是萧晦极度愤怒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他生怕萧晦真的不管不顾掏出袖箭激情杀人,赶紧伸出手,借着桌案的遮挡,轻轻拍了下他的左臂以示安抚。
座上元昉正在眼含期待地看着钟情,他全幅心思都放在钟情身上,嘴角挂着一缕讨赏般的笑意,浑然没有察觉到孙护卫的异样。
钟情看着他这天真无害的模样,心中下了一个决定——决不能再让他俩待在一起!
“主公厚爱,属下不敢不从。烨、柳二城已将宛城围困数月,若宛城城破,尧城与庄城再无屏障,恐怕郑歇会摇尾乞降,反咬我等。”
钟情抽出一根令箭递给元昉。
“便请主公带领五千兵马,遣粮草先行,前往宛城解城中百姓围困之苦。”
元昉眨眨眼睛。
他看了眼座下安静观察事态发展的众臣,缓缓蹭到钟情身边,低声道:“军师啊,我这才刚回来几天,屁股都还没做热,你怎么又把我往外赶?烨、柳二城城主倚靠祖上荫蔽,帐中并无大将,这样的仗让卢氏二子前去,绰绰有余。”
钟情朝他微微一笑,将手中令箭扔到那张被剑锋一分为二的桌案前,用同样轻的声音悄声道:
“主公方才似乎说过,违我之令者,有如此案?”
元昉:“……”
当着满庭臣子的面,元昉不能不顾及那句已经放出的狠话——不仅是为了为将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信誉,还为了刚帮自己军师立下的威信。
他慢慢踱步到自己座位前那一堆废墟中,捡起令牌,哀怨地看了眼钟情,单膝跪下行礼道:
“元昉得令!”
有将军带头,其他令箭办法下去时也没受到任何阻碍。
当夜,元昉带兵出发,钟情称病不曾前去相送,实际上是被萧晦堵在床上下不来。
他何其聪明,即使一开始的确被钟情的甜言蜜语哄骗得晕头转向,真以为他支走元昉是为了他们的二人世界,但不过半日他就清醒过来。
他按住钟情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强行逼迫钟情与自己对视。
“子弗是怕我害他,所以宁愿放他出去征战,对吧?”
钟情不语,但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元昉不愧是主角。他们初见的那个雨夜,受了那么重的伤依然活了下来,并且没有半点后遗症。两年前被刺客追杀数百次,每一次都惊险万分,但每一次又都有惊无险。
他是世界的主角,NPC们不可能杀得了他。
但萧晦不同。
萧晦身上的变数太多了。他本不该被抄家,但老皇帝下了那样的旨意。他本该在逼迫少帝禅让后顺理成章开辟新朝,但他现在仍然只是摄政王。
元昉现在还太年轻,足足比他们小七岁,远远不是强盛时期萧晦的对手。把他留在府中,对他来说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萧晦没有逼钟情回答,只是万分怜惜地抚摸着钟情的头发。
钟情被他摸得毛骨悚然,没忍住轻咳一声。
萧晦替他拍着背,眸色温柔,语气中竟然有几分宽容忍让的意味。
“真是可怜哪,子弗。今后便要一直病重,不得见那位对你情深义重的好将军了。”
钟情这一“病”就是两个月。
两个月中他闭门不出,真的和萧晦过上了二人世界。
没有外人在场,他们之间又早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萧晦便越来越没皮没脸。
故意将拐杖和轮椅放在远处的角落,欣赏钟情不得已求助他时微怒的神色。又总是在钟情当真生气之前软下声音来哄,哄完便主动伸手抱钟情到他想要去的地方。然而不多时又旧病复发,将脸埋在钟情膝盖上,耍赖要劳动后的奖励。
一开始只是亲吻,渐渐的,亲吻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潮湿,亲吻的位置也逐渐往下。
整整两个月,钟情的衣服就没有整齐的时候。
门被敲响的时候,钟情正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外是元昉的声音:“子弗,我回来了!”
钟情心中一惊,拽着压在身上的人的头发,强迫他起来。
推开萧晦后,他抖着手拉下床帐,指着门外,嗓音嘶哑地命令道:“去开门。”
萧晦露出一抹餍足的微笑,听话地打开门,向来人既标准又敷衍地行了一礼后,重新回到床前。
他假模假样端起小几上的汤药,掀开纱幔一角,低低道:“大人,该喝药了。”
元昉停下脚步,皱着眉心中不安,却不敢上前去细看,怕自己身上有未驱散的寒气。
“子弗,你病得这样重吗?”
钟情轻咳一声:“不能接待主公,还请主公见谅。”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元昉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子弗快好好休息!我这就去找城中神医!”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走到门边时却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然看不见纱幔中的人究竟是何模样,但能看见孙护卫的。
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护卫,此时正跪在床前,恭恭敬敬地给床上人喂药。
本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但……
元昉视线停在他的双腿上。
他是双膝跪地。
但凡习武之人都有傲骨,哪怕面见皇帝,也只会单膝跪下。
元昉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与危机。他早知孙护卫对子弗感情并不一般,却不知是如此彻底的臣服——
近乎毫无自尊的臣服。
这样的臣服,若不经上位者允许,同样可以称得上是冒犯。也就是说,子弗允许他这样冒犯他。
元昉心中一沉。
关上门后,他并未离开,而是屏住呼吸,附耳贴在门上。
第78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碗底时发出的当啷声响。
元昉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以为只是自己多疑的时候,终于等到房内的人开口说话。
“不喝了。”
是军师的声音。
但汤匙的响动依然在持续着。
“我不喝了——唔!”
这句相同的拒绝没能说话,就被混乱的闷哼取代。
元昉愣了一下才听出那意味着什么。
他并非完全不通人事之人。
军中苦寒,将士们为了解决欲望,有时会在空闲时到城中去找流莺。
自他带兵后,见不得手下军士如此没有自制力的样子,曾亲自去抓他们回来过。那时,在他们的房门外,他也听过这样的轻哼。
元昉从没想过会这样的闷哼有朝一日会用军师的声音发出来。
他□□立刻产生了反应,让他差一点没站稳。他踉跄后退一步,不再能听见房内的响动。
冬末的风还很料峭,身体的灼热逐渐被寒风压下,元昉渐渐冷静下来。
他用了极强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在这个时候冲进去,把那个以下犯上欺负他家军师的混蛋拖出来暴打一顿。
他定定看了眼房门,转身就走。
路过回廊时抓了一把廊下的残雪,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就像口中不是寒冷刺骨的冰雪,而是仇人的血肉。
他渐渐将这些天与房中两人每次相见的场景都回忆了一遍,发现自己从前根本就是瞎了眼,竟然没有看清那护卫这么明显的占有欲。
他想起自己每次见到那护卫时,那护卫眼中都只有军师一个人。
那时他还以为是因为对军师忠心耿耿,现在想想,那其实是把军师视作自己掌中之物才会有的眼神。
因为确定这个人完全属于自己,所以才敢那样卑微地祈求,又那样蛮横地索取。
元昉在雪地中静静立了一会儿,忽然飞身一跃,跳上房檐,一路抄小道前去城中那位大名鼎鼎的神医家中。
开过药后,他马不停蹄赶回家中。
他本意是为了找件事做分散自己心中的怒火,害怕自己冲进去失手将人打死,让军师不高兴。
但一路上他越想越生气,到了神医家中后,脸色差得神医以为他是来算账的,都没敢像前几次那样摆神医的谱,快速开过药后,还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出门去。
他拎着药回到府中,快速朝军师房间走去,一面还暗暗后悔——
躲什么躲?就该直接上去捉奸的!
走到廊下时他又抓了把雪放进口中,在冰冷的刺激下,凭借那一息理智,取下佩剑放在门外。
但是踹开门后看见房间里场景,他顿时火冒三丈,连口中冰雪都变得像炭火一样灼热。
房内两人已经不在床上。
他的军师坐在轮椅上,面前桌案被推得歪倒,笔架七零八落滚了一地,墨汁倾洒在画了一半的山水画上。
有人正挤在轮椅和桌案之间,俯身将轮椅上的人笼在自己怀中,低头细细地亲吻他的眼角。
听见踹门的动静,那人回过头来,斜视过来的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鹰目。但在见到来人后,那危险的凶光又陡然散去,变成漫不经心的挑衅。
元昉怒极。
从他离开到再回来,起码已经过去半个时辰,然而他们竟然还在做这种事!
还换了个地方!
他丢了药,下意识就要拔剑,手里摸了个空,便不管不顾赤手空上去就要揍人。
萧晦挑唇一笑,闪身躲在钟情身后,还拉住钟情袖角,撒娇似的轻轻扯了两下。
钟情:“……”
他心中知道是萧晦搞的鬼——一个精通用龟息术隐瞒气息掩盖存在的人,怎么会反而注意不到别人的存在,竟然让人当场撞破自己好事?
但是心里再气,这时候也只能钻进萧晦的套路里。
钟情调整了下轮椅的方向,挡在元昉面前,将萧晦护在身后。
“主公来了,怎么也不请人通传一声?”
元昉生生停住脚步,天大的火气在钟情面前也只能强自压抑,嗓音都憋得快冒烟。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你们在干什么?!”
面对这样的局面,钟情就是再怎么舌灿莲花,也无法将他和萧晦刚刚做的事情扭转成纯洁的主仆关系。
他索性破罐破摔:“如主公所见。”
“你!”
元昉气得眼前一阵发花,“钟子弗!你可还记得曾经对我说过什么!你说你不是断袖!你说你没有龙阳之好!”
钟情淡淡道:“我的确如此说过。”
他微微转头,看向正好整以暇观赏旁人痛苦的萧晦,“孙护卫,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与主公单独说。”
萧晦一挑眉,到底是没说什么,爽快地出了门。
临走时给钟情理了理衣襟,得到钟情一句:“走远一点,别听墙角。”
他微微一笑,也不生气,路过肝肠寸断怒发冲冠的元昉,还假意诚惶诚恐地抱拳行了个礼。
门轻轻合上,门外风雪被挡住,殿内一片寂静。
钟情打破沉默:“我的确不喜欢男子,不过,孙护卫除外。”
元昉气得冷笑一声,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克制着想毁天灭地的冲动。
“怎么?你的孙护卫不是男子?”
钟情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不爱男子,并不是在欺骗主公。”
“孙护卫与我幼时便相识,两小无猜一起长大。他与我之间的情谊,自然格外不同,若以龙阳、断袖来形容,都是辱没了我们。”
“主公今年方才二十,我与孙护卫则已经二十有七。我们很久以前便已约定相守终生,坚守到如今,彼此间仍旧情深义重,也算不负当年盟誓。主公年纪尚小,又常年从军,不知男欢女爱,对我产生这般误会也实属正常。”
“属下谢主公厚爱,但还请主公以后不要再在属下身上花心思了。”
“误会?”
元昉大步上前,双手握住轮椅扶手,将钟情禁锢在自己怀间那方寸之地。
他死死盯着钟情,恨道,“你们的情是真情,我的情就是误会?”
即使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钟情依然很是冷静。
他轻描淡写吐出一句残忍至极的话——
“只有两情相悦,方才算得上真情。”
“好、好。”
元昉直起身子,猛烈的刺激让他额角一抽一抽的疼。
“既然你们是这样一双超凡脱俗的野鸳鸯,我倒要问问,军师大人,你曾经对我说过,男子之间有违阴阳,是为歧路。怎么?这话换到孙护卫身上,就不同了吗?”
“孙护卫不是旁人,自然不同。”
“那看来我是旁人了?”
元昉冷笑,“他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能有什么不同?难道说你和他在一起,就能顺理成章成亲了不成?”
钟情奇怪道:“就算我与他不能成亲,和主公有何干系?”
“怎么没关系?夺人妻者非明主所为,但你和他之间无名无分,我当然还可以继续追求你。在不在你身上花心思,你管不着!”
钟情:“……”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人还这么执迷不悟,这不是作死吗!
他豁了出去:“主公所言极是,属下不该为了清誉这样委屈孙护卫。属下愿择日与孙护卫结为契兄弟,到时候,还请主公前来观礼。”
“……”
浓烈的悲伤哽在咽喉,元昉说不出话来,他按住钟情的肩膀,一张口,却是两行清泪先从脸上滑落。
泪水砸在钟情手上,他懵了:“主公?你这是……”
元昉一抹泪,脸颊被袖口出的绣纹磨得发红,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子弗,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钟情顺势刷了把深情积分,神色极其温柔地说:“我爱他。”
元昉几乎是痛哭出声,双手顺着钟情的胳膊往下滑,腿脚也开始发软,最终无力地往后一倒,摔坐在地上。
他默默哭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泪眼朦胧看着钟情。
“你要娶他,我没资格反对。”
钟情心中生出一丝希望——难道主角这是改邪归正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片刻,便听元昉继续道:“可我还是很喜欢子弗,我不甘心。我不过是来晚了一步而已。”
钟情:“……”
少年你这一步迈得可着够大的。
他有心宽慰一番,但元昉突然一个翻身跃起来。
像是想到一个绝妙主意,他俯下身,双手笼着钟情,眼中还含着泪,却亮得出奇。
“子弗!你纳我为妾吧!”
钟情:“?”
“你放心子弗!你宠爱哥哥我绝不吃醋,只要子弗偶尔想起我,能来看看我就够了。”
他越说越激动,当场跪下发誓。
“子弗你放心,我会给哥哥执妾礼的!求你纳我为妾吧!”
钟情:“!”
他还来不及反应,大门又被人“嘭”一声踢开。
这一次,不堪重击的木门晃了两下,吱呀一声掉下来,掀起一地尘土。
站在门外的人如同一尊煞神,浑身气势比身后漫天风雪还要冰冷瘆人。
萧晦阴狠地看着双膝跪在地上发誓的人,寒声问:
“你在说什么?”
钟情早知道这个人肯定会听墙角,所以面对元昉时好话说了一箩筐,但他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事情会是这么一个发展。
他抖着手想捂住元昉的嘴,但元昉已经站起来,转过身,相当乖觉地向萧晦行了个礼。
“小弟见过哥哥。”
第79章
萧晦:“……”
钟情:“……”
钟情大受震撼,和系统面面相觑。
他问:【统子,我记得我之前两个位面结束后,似乎得过什么称号?身残志坚,还有什么……】
系统续道:【天马行空。】
钟情点头:【我向局里申请把这个称号转让给元昉。】
系统同样汗颜:【我也觉得他很适合。】
【以后请把这样天马行空的支柱都拉黑好吗?我真的很怀疑统子你的专业水平,你看看这未免的走向都被他俩祸祸成啥样了。】
【……】系统无言以对,诚心认错,【对不起菜精,下一次我花积分去求大佬帮你选位面。】
【大佬?】
【是的。局里各部门都有自己的王牌员工,要不是咱们深情男配部门员工都因工伤回去休假了,你也不至于没有人带。】
【你的意思是,让别的部门王牌员工来帮我?】
【没错。】系统自信一笑,【我上一个宿主是白莲花部门的王牌员工,这个部门位面都很简单,到时候让他匀一个给你。】
钟情没想到系统突然变得这样善解人意,心中十分感动。
白莲花部门他略有耳闻,员工扮演的角色大都身份简单、性格单纯,没什么人物弧光,参与的剧情当然也会相当简单——
绝不会出现堂堂主角竟然要给反派执妾礼这样疯狂的剧情!
虽然眼下的场面令人绝望,但未来还算值得期待,这破日子也就有了继续熬下去的动力。
钟情飞快整理好心情,顶着大门旁萧晦阴郁肃杀的视线,拉了下元昉的胳膊。
“主公不要在跟我们开玩笑了。孙护卫脸皮薄,经不起的。”
“我没开玩笑。”元昉转身,认真地凝视钟情,“我知道妻妾同时进门是对正妻的不敬,我愿等军师娶了哥哥之后在进门。”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我字写得还算不错,可以为你们写合婚庚帖。”
钟情余光瞥到萧晦正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还轻轻撩开袖口,银制的箭尖飞快闪过一丝冷光。
钟情心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对元昉笑道:“我与孙护卫有话要说,还请主公先回去歇息吧。”
元昉落寞垂眸,随即抬眼,强颜欢笑道:“我知道军师与哥哥情深义重,今夜便不打扰你们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明天军师可否——”
“主公。”钟情立即打断他,生怕晚一秒毫无所觉的元昉就被利箭穿心,“夜深了,请回去吧。”
元昉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提步离开。
路过萧晦时,还谨记着自己的誓言,朝萧晦行礼。
钟情心惊胆战地看着元昉在萧晦身边短暂停留后,最终毫发无伤地离开。尽管萧晦眼神阴鸷,但终究还是当着他的面动手。
看见元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处,钟情终于松了口气。
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有如实质般寸寸扫过,简直骇得人汗毛倒立。钟情轻咳两声,掩饰下心中不平的心绪,抬头微笑直视着萧晦的眼睛。
“子渊为何这样看着我?莫非把那孩子的话当真了?”
萧晦冷笑:“孩子?”
“他比我们年幼七岁。于你我而言,不就是个孩子吗?”
萧晦一步步走过来,嗓音低沉:“所以子弗认为,他说的话也只是孩子话了?”
钟情淡淡道:“当然。”
“既然是孩子话……”
萧晦在钟情面前蹲下,伸手勾起他的下巴,紧紧盯着那双朦胧的灰色的眼睛,似乎想要就这样看进他心底。
“那子弗在害怕什么呢?”他极冷漠又极戏谑地一笑,“怕我杀了他?难道我在子弗心中,就是一个连孩子都不肯放过的恶人吗?”
钟情喉间不自觉动了动。
十七年,他们相识整整十七年。萧晦了解他,就像他了解萧晦一样。
他知道萧晦刚刚是真的动了杀心,萧晦也知道他是故意在替元昉开脱。
他们在彼此面前都是无所遁形,毫无秘密可言,不然当年他也不会整整两年都没从萧晦布下的天罗地网里逃出来。
这个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往往也极度清醒,钟情心知自己很难骗过他。
除非,有什么事情能比刚刚元昉的话还要刺激,能压过他此时的愤怒,让他心神激荡之下,再也来不及想别的……
见钟情沉默不语,萧晦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
他抱起转身就走。
“这一次,子弗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不会再把你留下这里让旁人觊觎。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今天我必将带走你。”
钟情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不仅没有挣扎,还将手臂环抱上他的脖颈,一副温顺得任君采撷地模样。
萧晦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自嘲地讽笑道:
“怎么?子弗要用美人计?”
钟情轻咳一声:“虽说元昉说的都是些孩子话,有一句倒也不无道理。”
萧晦飞身上檐。
即使怀中抱着一个成年男子,依旧身轻如燕,踏雪无痕。
他冷道:“哦?子弗真想左拥右抱娇妻美妾在怀?”
“你明知我不是这样的人。”
怀里的人轻轻揪住他的衣襟,胸口处传来小小的力道,就像是那人敏感而又纠结的心绪。
他听见那人说,“子渊,我想娶你。”
萧晦脚步一顿,差点从房檐上滑落。他身躯微颤了两下,最终牢牢立在檐角,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自始至终,这尊雕像都紧紧护着怀中的人。
钟情见他顿住,心知自己找到了那件对萧晦来说刺激得能浇灭所有愤怒的大事。
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既为自己,更为萧晦。
他将头轻靠在萧晦肩上,掩唇咳嗽一声后道:“风大,带我回房吧。”
石雕动了一下,将怀中人抱得更紧,随后听话地转身,原路回到那个金碧辉煌、格格不入的房间。
回到房间后,萧晦依然像个木偶一样,跪在钟情床边,局促地模样,似乎连该做什么表情、该摆什么动作都浑然忘了一般。
钟情拄着拐杖来到桌案前,萧晦一路膝行跟在他身后。
他坐下来,慢慢整理好桌上凌乱的笔墨纸砚。
然后随手翻出一张素笺,写下四个大字——合婚庚帖。
萧晦眼睫轻颤,看见笔走龙蛇,继续写到:
“奉日月为盟,昭天地为鉴。红纸墨书,良缘遂缔。共盟鸳鸯之誓,永谐鱼水之欢。”
最后四个字落笔时稍有犹疑,但到底还是写了下来。
萧晦像是被那四个字灼伤了一般,慌乱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钟情,呼吸微乱。
“你真的……愿意?你不是——”
他再也说不下去。
就像过往无数个时候那样,无数的话堵在心口,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害怕一旦说出来,便连朋友都做不得。
钟情清淡地笑笑:“若我还是皇城下的钟世子、大军师,肩上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自然是不敢的。但如今我只是出身乡野的钟子弗,得到明主赏识才有幸在元将军帐中混口饭吃。”
“如此,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他将素笺整齐地叠好,递给跪在脚边的人,低头温声细语地问道,“子渊,你还要带我回去吗?”
萧晦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素笺。
他打开后一遍又一遍确认着里面的词句,最后视线久久停留在落款的两个姓名上。
他看得那样仔细、那样用力,看到几乎目眦欲裂,一滴眼泪不受控制落下,砸在墨字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慌忙用衣袖小心地擦去那颗水珠,神情中满是焦躁不安的自责懊恼,仿佛那团污迹的存在就会叫这纸婚书灰飞烟灭。
钟情轻轻捧起他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湿痕。
萧晦怔怔看着他:“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
钟情微微一笑:“柜子里有一件衣服,子渊替我拿过来吧。”
萧晦没动,他还没反应过来。
钟情轻抚他的脸颊:“去吧。等你打开柜子,就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件了。”
萧晦将庚帖藏进怀中,听话地起身走向角落。
打开柜门的一瞬间,他的心神剧烈地一颤。
半晌,他拿起那件云织锦裁成的锦衣,向钟情走去。
钟情已经回到床上,接过衣服后拉下床幔。
萧晦紧紧盯着床幔里的那个身影,烛光透出影影绰绰的轮廓,他看见了里面的人是如何挑开衣带脱下外袍,又如何拢上锦衣,纤长十指停在腰间,慢条斯理地束好腰封。
良久,床幔中伸出一只手,掩在大红织金的广袖下,只露出半截指尖,莹润如玉。
“子渊?”
是如此熟悉、如此温柔的声音。
“不来吗?”
萧晦握住那只手,玉石一样的冰凉的触感不仅没让他清醒,反倒更让他头昏脑涨。他顺着那只手的力道钻进床幔,冷冽的幽香将他笼罩,将他吞噬,面前的人一袭红衣,正言笑晏晏地看着他。
那一刹那,吸进身体里那些浓郁的冷香瞬间变作干柴烈火,从某处开始,灼热遍及全身,烫得他发疼。
他喃喃自语:“我在做梦吗?”
面前的人笑而不语,萧晦倾身过去亲吻他的唇角,依旧是微凉的,但也是踏实的。
“不是梦。”
他将这具微凉的身体抱进怀中,滚烫的唇齿一路往下,滑过锋利的咽喉,吮过圆润的肩头。
最后衣带散乱,玉簪跌落,黑发蜿蜒了满床,身下的人微微喘气,苍白的脸浮上红晕,而他精神振奋、唇齿留香。
钟情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床顶的承尘。
他双腿没有力气,就像一尾被钉住尾巴的鱼,徒劳挣扎了,却寸步难移,只能任人摆布。
即使他知道萧晦不会让他难受,也知道哪怕四肢健全,萧晦也不会给他反抗的机会,但他依然不太适应这种完全无能为力的感觉。
湿润的吻已经落在毫无知觉的小腿上。
他微微闭眼,等待着萧晦下一步动作。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萧晦!”
他下意识就要扯住萧晦的头发让他起来,但剧烈的刺激之下,他的手软得丝毫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他动作,迷醉在这柔软的包裹中。
微喘着气结束后,钟情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萧晦握住他的肩,将他轻轻翻了个身。在昏昏欲睡的困倦之中,钟情伏在枕头上,想,到底到底还是来了。
但是萧晦只是再俯下身,滚烫的所在擦过那个让他狂乱的地方,一次又一次,磨得那处从未有人造访过的皮肤都有些发红。
萧晦在那一处停留得越来越久,但终究没有进去,只是依依不舍地、磨蹭着离开,又回来。
房中烧着炭火,本该温暖无风,床幔却微微摇晃,透出缕缕微风,吹得烛火轻摆。
不知过了多久,房中红烛燃尽,只剩一丝黯淡的光亮强撑着对抗黑夜。
身上的人已经安静下来,抱着他不再动作。
钟情原以为可以就这样沉沉睡去,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那声音犹如惊雷,让钟情瞬间睡意全无。
是元昉的声音。
“军师,哥哥。我给你们烧了热水,洗个澡再睡吧。”
第80章
听见门外的声音,萧晦眉心一皱,就要起身。
钟情伸手按住他。
“说起来,他还算是我们的媒人。何必与他计较?”
他实在困得厉害,没注意到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强忍着困意稍微坐起来一些,攀上萧晦的脖子,靠上他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重将面前神色不虞的人压回去。
“让让他吧,殿下?”
带着几近诱哄的轻声软硬,萧晦几乎是瞬间起了反应。
钟情也感受到了,被硌得稍微清醒了些。他从萧晦怀里离开,坐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经历里之前半个晚上,他已经知道萧晦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虽然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他乐见其成。
他指尖隔着被子在凸起的那处轻轻一点,神色散漫,浑然不惧。
“我现在出去洗个澡,你不许跟过来。”
见萧晦要开口,他直接打断,继续道,“等我回来,若它还没有安分下来,便请殿下……做一晚梁上君子吧。”
他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然后拉开床幔。
织金的袍摆从萧晦手中流逝,纤细密实的金线仿若片片鱼鳞,光滑却也脆弱,只要施加一点小小的力道就可以将鱼鳞下的人重新扯回他怀中。
但他终究没有阻拦。
他眼睁睁看着锦缎一点点覆上满身红痕的美人,明明那双眼睛困得已经快要睁不开,低垂的灰眸里蒙着一层欲坠不坠的水意,手里的动作也滞涩笨拙,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去所有力气跌进香甜的梦里……却始终强撑着,不肯留下。
萧晦想起钟情幼时养过的一只猫。
也是这般冷淡,这般倔强,偶尔会停下来给主人半分柔情,结束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可它又实实在在地爱着主人,所以会在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回到子弗身边——
它总是会回来。
萧晦心中就像是被回忆里那只小猫轻轻挠了一下,牵起一阵甜蜜的瑟缩。
他想:子弗爱他,当然也一定会回来。
钟情拄着拐杖一路走到门前,掀起的微风将烛台里的火苗吹灭,黑暗中拐杖落地的声音更加清晰,像是在一下一下敲打着某个人的心脏。
但这样的黑暗只持续了两息,他伸手推开门,廊下残雪反射着月光,洒在他身上。
寒风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袍摆,越发显得红衣似火,青丝如墨,皆在风中起舞,宛若黑暗中无端生出的艳鬼。
偏偏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未散时的懵懂和迟滞,睫毛长到蜷曲,低低垂着,在寒风中轻颤,像是刚被人无情辜负了似的。
站在门外的元昉看呆了。
钟情见他迟迟不作声,疑惑地歪头看了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去到西侧厢房里。
那里的门是敞开的,有一桶热水正在房中散着热气。
温暖的水流漫过脖颈,刚被寒风稍微驱散的睡意便有卷土重来。钟情枕在木桶边缘上昏昏欲睡,即使感到有人正拿着帕巾轻轻覆上他肩头,也懒得去管。
肩头上那只手顿了一下,突然开始颤抖,到最后连帕巾拿不住,柔软的布料顺着钟情手臂滑落到他没有知觉的小腿上。
钟情睁开眼,捡起那块帕子,回头正欲递给身后的人,看到的却是一双肿得像桃子的红眼睛。
他先是一愣,随后失笑:“明时……你这是哭了多久?”
元昉语气格外悲伤:“疼吗?”
“嗯?”
“他咬你了,你也不生他的气?”
钟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肩膀。那里的痕迹的确深些,萧晦似乎极其喜欢这个地方,不止是长久地亲吻,还留下了一点咬痕。
萧晦当然不止咬了这一个地方,不过其他地方估计元昉闻所未闻,更无从想象,所以才会把这个牙印当做天大的恶行。
钟情突然很想逗逗他,万分深情地说:“我喜欢他,他对我做什么,自然都是可以的。”
元昉忍悲道:“可他只是你的护卫,你怎么能让他这样欺负你?”
“我也不过是主公帐下一名谋士而已。”
钟情抬手掬了一捧水,隔着淅淅沥沥滑落的水珠,笑眼弯弯地看着元昉,“主公觉得我在欺负你吗?”
元昉嘴唇微启,却半晌无言以对。
最后他别过头去,从嗓子里挤出两句话。
“不。”
“我心甘情愿。”
“是啊。”钟情神色温柔地看着他,给自己刷了一大笔深情积分,“我也是心甘情愿。”
*
钟情真的过上了娇妻美妾、左拥右抱的生活。
在钟情身边,元昉简直就像个没有身份又没有宠爱、所以努力伏低做小的男妾。
上了厅堂他是明理的主公,掌管着整个晓城大小事宜。每天一群人恭恭敬敬来到他房中议事,他则大马金刀坐着,严肃地颁下每一道指令。
但一旦送走这些人,他便会立刻来到钟情房中,连几步路都不耐烦走,直接翻墙来到隔壁院中。
他会给钟情端茶送水剥水果,在天黑光线不好的时候,用他那过目不忘的本事给钟情念书,还会给钟情那双一到换季时候就如同蚁噬的小腿按摩。
他甚至懂事到在端茶送水的时候,会给一旁的萧晦也送上一份。
相比起来,萧晦就要不称职多了。
每次看到元昉,他就黑着一张脸,尤其是在元昉替钟情按摩的时候,简直快把“嫉妒”两个字写在脸上。
偏偏他虽说身世也凄惨,但这辈子还真就没怎么穷过,那双手就不是会伺候人的手。
他怕钟情疼,不敢在这个时候赶人,只能将怒火憋到下一次元昉替他端茶的时候,故意晾着人不理。
后来发现即使茶水再烫,元昉皮糙肉厚,隔着一层瓷杯根本感受不到,他还会故意打翻茶水,让热水和茶叶浇元昉一身,然后对着钟情无辜地眨眨眼睛,说自己只是不小心。
钟情:“……”
谁会相信一个常年练习龟息术和暗器、几乎将专注力练习到极致的人,会连一个小小的茶杯都拿不稳呢?
他惆怅地叹息道:【系统,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
系统已经被这发展雷得几天没有开口,闻言疲惫地回道:【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
【你不觉得萧晦这个反派……好像有点走偏了吗?他现在这个恶毒正宫的角色,是不是扮演得有点太刻板了?】
系统:【……】
脑内说话间元昉已经走过来,给钟情剥橘子。抬手的时候故意抖了一下袖子,露出被烫红的手臂,还分外委屈地看了钟情一眼。
钟情:“……”
有的时候,他是真的很佩服元昉能有这么强的主观能动性。
要不说人家是主角呢?
他都有些怜爱元昉了。虽然当着萧晦的面不能表现出来,却偷偷用衣袖当着送过去一瓶伤药。
然后就发现自己竟然也变得如此刻板——和一个害怕家里妒夫,所以对小妾好一些都要躲躲藏藏的窝囊男人没什么两样。
他心中情不自禁升起一缕绝望感。
剧本上写,他此时正在某个地方愉快地隐居,然后在几年之后自然病逝。
但现在他眼前的这一切,究竟都是怎么发生的?!
就这样明里偏心,暗里端水的日子过了几天,钟情想着总有一个人会先坚持不住,没想到这个人是他自己。
元昉精力实在太好,一天光是端茶送水就要送上十几次,萧晦心里疯狂吃醋,碍于护卫的身份不能当场发泄,就会夜里在钟情身上找回来。
虽然他仍旧不曾真的进去,但是除了这一步以外,其他该做的一样不落。甚至因为不能彻底尽兴,所以把其他步骤都钻研到极致。
有时候钟情躺在床上,抱着被哭湿的枕头,真是恨不得让他直接进来,给个痛快算了。
几天下来,他寻思着不能再这样下去,找来元昉做了一次深度谈话,试图将他逼走,至少少在他跟前转悠,免得再刺激萧晦发疯。
元昉等了这么多天才等到一场单独会面,心里很是激动,想着难道终于轮到他了?面上却丝毫不显。
钟情开门见山:“主公这些日子,便不觉得委屈吗?”
元昉听出这话语气不对,方才的想入非非瞬间烟消云散,心里一紧,赶紧强调道:“我是心甘情愿。”
钟情沉吟片刻:“我与小孙都年长主公七岁,见主公这样执着才想着顺水推舟,好让主公知难而退。不料主公却……”
他叹了口气,“群雄逐鹿,主公却一味沉溺于小情小爱之中。莫非主公便真的甘心龟缩在这山城之中,一生碌碌无为吗?”
元昉沉默,强忍下心中怒气,冷笑一声:“怎么?军师的意思是,要休了我?”
钟情:“……”
钟情:“不,我的意思是,主公应当将心思放到正道上。莫非主公忘了昔日在城墙上的盟誓了吗?”
元昉猛然抬头:“我当然没忘!子弗这几日与我在一起,难道眼里只有孙护卫,不曾见到我也一直在伏案批折子吗!?”
钟情含笑:“不叫哥哥了?”
元昉气得一扭头。
片刻后,他又重新转回来,声音闷闷地说:“南地最近没什么争端,不需用我出去征战。”
钟情微一挑眉。
他知道此言属实,但越是这样就越觉得诡异。
萧晦明明不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竟然也不暗中捣乱,在南地各城掀起争端,强行逼走元昉。
他试探地问了句:“之前摄政王下旨将云织锦抬为贡品,众城主害怕是摄政王对晓城另眼相看,所以才这般隐忍不发。如此权势滔天,莫非主公便毫不心动?”
元昉抬头看了钟情一眼。
“我根本不在乎这天下谁做主。摄政王也好,废帝也罢,即使先皇现在活过来,只要愿意改过自新,做一个好皇帝,我都甘心追随。”
他的眼睛里是炽热而坚定的信念,“我想要的,只是天下太平,和子弗。”
“我便如此重要吗,竟然能和天下相提并论?”
“不。”元昉轻轻摇头,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没能说出口。
只是道:“我是为众城百姓拼杀至今,子弗你……不也是百姓中的一人吗?”
钟情微微一怔,问:
“烨、柳二城总有一日会开战,届时百姓流离失所,不知主公会如何做?”
元昉不假思索道:“开城门,收容难民。”
“不怕其中混入奸细?”
“奸细无非是想杀我。”元昉自负一笑,“我不怕他们来杀。”
“好吧。”
钟情叹息一声,心知自己今日再说不出什么狠毒的话,轻笑一声后,拿过地图摊在桌上。
“我欲与明河谈谈城中可收容难民的所在,还请明河一听。”
元昉眼中一亮,忙不迭凑上前去。
两人都没注意到梁柱后面另一个人的身影。
萧晦躲在那根柱子后面。
他双眼恍惚,心中惶恐的声响震耳欲聋。
过往的记忆涌上脑海,家破人亡的雨夜、在城墙上的誓言、芙蓉帐暖里的春宵一刻……
最后全都凝聚成一句话。
“我把他当做你的替身。”
不。
不是替身。
子弗喜欢的从来都只是那个以天下为己任,会除暴安良、匡世济民的少年。
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
有另一个人取代了他的位置。
或许连子弗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看向那个人眼神和七年前看着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但子弗从未再这样看过他。
那个人不是他的替身……
子弗只是像七年前爱上他那样,再一次爱上了另一个人。
子弗不会再回来了。
萧晦紧紧攥住拳头。
片刻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廊下,暗卫落在他身侧,向他恭敬行礼。
他恨道:“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