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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者的情绪何其珍贵,应该俱都转化为作品,才不算叫做浪费。快乐时不必欢笑,悲伤时不必流泪,只要全都写成音符,快乐和悲伤不过都只是素材而已——

这是大众的认知,亦是无关紧要旁观者的认知。

钟情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陌生的态度来面对他。

原况野在那一瞬间不知道该悲哀还是该庆幸。

庆幸于钟情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知道该怎么用最轻松的方式让他绝望;悲哀于尽管他们曾经那些亲密无间、惺惺相惜,却还是要因为一些俗套的理由分道扬镳。

“让我再见你一次吧,况野。”

钟情站起来,就像曾经无数次那些毫无芥蒂地朝他微笑,一双浅瞳倒映着周围所有的灯盏,如同盛满阳光。

“我的眼睛看不见尘埃,只有舞台的强光洒下时,我才能看见你的身影。不要做尘埃,况野,你要做一颗最闪耀的星星。”

脚步声轻轻响起,有人从身后将他抱入怀中。

钟情想要挣扎,却在下一瞬一顿,滚烫的泪滑进他颈间,顷刻之间就变得冰凉一片。

他听到身后人很急促很深重的呼吸声,愣了一下后去抚摸那双抱着他的手。

那双手已经僵直麻木得不能动弹。

“阿情……我做不到。”原况野的声音哽咽,第一次显出脆弱的情绪,“我的手甚至不能握住笔。”

钟情在那一瞬间想起身后这个比他高比他壮的男主,其实还是一个病人。

呼吸性碱中毒。

焦虑发作的时候情不自禁过度呼吸,导致身体排出过多二氧化碳,引发身体呼吸性碱中毒,全身无力,手脚发麻,手指僵直无法抓握动弹,就好像这具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这是濒临死亡时最轻微的症状。

钟情焦急道:“况野,快放开我,我去给你找塑料袋!”

但原况野木然站在原地。

不是不愿放手,而是这具僵直的身体没办法做到。若是钟情有一双健康的眼睛,就能看到他此时的面孔都已经开始抽搐。

钟情强行冷静下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转过身,抱住原况野的脑袋亲吻上去。

唇齿交缠之间,喷洒在鼻尖的呼吸逐渐变缓。

终于,禁锢住他的怀抱有了松动。

原况野踉跄着后退一步,脸颊上的神经刚恢复自由,就强撑出一个苦笑:

“吓到阿情了吗?”

钟情皱眉。

原剧情中男主也有抑郁和焦虑,但这只是作为背景对男主美强惨的人设添加风采,绝不会用来影响男主的创作。

在剧情开始之前,男主的病情就已经控制得非常好了。

是什么加重了,或者说唤醒了这个设定?

是他吗?

他正在犹豫为什么世界意志会允许这种男主性命和位面剧情只能二选一的情况出现,原况野已经在钢琴旁坐下,按下两三个音符。

“阿情,不来吗?”

男主终于开始写歌,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但钟情没敢过去。

他紧盯着系统面板上男主的生命数值,握紧口袋里的手机,生怕男主下一秒就嘎掉。

原况野轻笑一声,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来吧,我已经没事了。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钟情终于走过去。

他扶着原况野的手,在琴凳上坐下,说出这个时候应该发展的下一步剧情。

“你应该写一首快乐的歌。”

“应该?”

钟情心虚,好在原况野没有多问。

“可我现在写不出来。这些天里我一直后悔,所以在歌里也总想要改变过去,就像电影里面拍的那样——时光倒流,镜头回放,每一个关键点都做出不会再导致分离的选择,此后一生,不离不弃。”

钟情静静听着:

“但是况野,过去是不能改变的。”

沉默片刻,他轻声道:

“但未来还可以畅想。去想象未来吧,即使它永远没可能发生。”

又过了很久,在钟情反复几次确认面板数据显示男主还活着后,他终于听见一串滑音。

很安宁的旋律,不是大肆的欢笑,却也算得上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原况野就是有这种能力,能让钢琴琴键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各种别的乐器。

现在,他手里的音符就像是一个个从八音盒里蹦出来的,轻盈活泼,新颖中又带着几分质朴的熟悉,听来仿佛阔别多年后的乡音。

这不是城市中钢筋混泥土里能孕育的音乐,它应该属于乡间田野,

是在夏末的夜晚,捞上井水镇过的西瓜,看着漫天西沉的星星,和身边的人你一勺我一勺分享。草叶窸窣,虫鸣阵阵,幸福得如同教科书上对童年模板般的刻画。

旋律到尾声的时候,琴键被什么东西猛然砸下,发出“轰”的一声响。

钟情吓了一跳,赶紧像旁边摸去,摸到原况野趴在琴键上的头颅。

他吓得差一点就要去试探男主的鼻息,好在原况野先一步握住他的手。

“别怕,我只是太困了。”

钟情立刻意识到这几天原况野或许都没能睡过一个好觉。

他伸手将原况野的胳膊扛到自己肩上,劝道:“去沙发上睡吧。”

原况野很听话地倚靠着钟情站起来,迈开步之前伸手在钟情眼角一点,含混地笑道:“爱哭包。”

钟情眨眨眼睛,发现自己眼中真的有湿热的水意,羞赧地一笑:

“况野弹得太好听了。”他感叹道,“纯钢琴曲就已经这样好听,再加上词,况野,你会红到一百年后。”

原况野在这样温柔赞誉的声音中躺倒在沙发上。

他累极了,但是不肯睡去,拉着钟情的手,执拗地看着他。

良久,他轻声问:

“阿情,你还是很爱我,对不对?”

“……”

钟情无言以对。

这个问题按照人设他是不能给出否定答案的,即使有另一位男主的威胁作为力量支撑,他也最多只能保持沉默。

钟情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位面他千方百计想让男主相信他深情男配的身份,但男主们却总是怀疑他展现出的爱。这个位面终于轮到他演一出移情别恋的戏码,男主却又对这个身份坚信不疑。

都是深情男配,钟情在这个位面所做的一切和之前位面都没什么不同,但之前位面那些精神正常的男主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不自信,反倒是这个位面患有抑郁焦虑和原况野,问出这句话时竟然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钟情不止一次的感叹,这些男主是真的都有很强的主观能动性。

沉默就代表着承认,原况野苦涩一笑:“为什么?他对你说了什么?”

“……”

“因为照片?”

“……”

半晌过后,钟情轻轻摇头。

原况野嘴角轻扯:“也对,怎么会是因为照片呢?他爱你,他舍不得的。”

“那是因为我的隐瞒?阿情,你也恨我,是吗?”

钟情张了张嘴。

他没想到男主竟然这么敏锐,将他和宫鹤京之前的事猜了个全中。

他计划要怀疑其实原况野根本就和宫鹤京是失散多年的双胞胎,不然怎么解释他们在有着相同声音的情况下,还有着相似的大脑!

钟情淡淡道:“你隐瞒的是我的愚蠢和耻辱。我怎么会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这几句交谈之间钟情已经理清思绪,他重新变得淡漠,就像刚打开这扇琴房大门的时候那样。

“原况野,我是还爱你又怎样?爱情不过是人生很小的一个部分,跟宫鹤京走,我会得到健康,而你会得到功成名就。哪一样不比我们的爱情重要?爱当然是很美的,但当它成为拖累的时候,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到这里吧,况野。我不想我们最后一面是争吵。”

手背上传来很轻很轻地一吻,仿佛他是一个雪人,会因为嘴唇上这点温度就融化。

原况野没有回应他的话。

“阿情,再陪我一晚吧。”

原况野的声音喑哑、低沉,像开到荼蘼的玫瑰花瓣,像伊甸园中缠绕着苹果树的毒蛇。

是鳞片闪闪的。

是脸颊红艳的。

“你可以把我当做宫鹤京……我不会介意。”

最后半句话,他说时神态自若,手中却死死捏住玻璃瓶的方角。

圆钝的瓶身在这样大的力气之下,竟然锋利得像一把尖刀。

第117章

在被拉入那灼热的怀抱中之前,钟情只能说出一句话。

“别让他知道。”

含混的笑声响起,原况野猛地按着身上人的后脑,吻上那双茫然无知的眼睛。

夏末秋初,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过后,气温已经降下许多。琴房修建在地下室,到了深夜,门外的露水似乎都渗透进来,清冷潮湿。

衣料滑下的那一瞬间钟情感受到这种湿冷,很快它们就像是被凭空蒸发,变成唇齿间蒸腾出的袅袅雾气。

这一夜的原况野变得很絮叨。

他不停地在说话。

在轻重起伏的间隙之中,说他曾经想要创作的主题,说他记忆尤深的零碎回忆,说他想要改变的过去和想要拥有的未来……

钟情在绸缎般轻柔华丽的喃喃细语中,闻到一丝酒精的味道。

他挣扎着从情|欲的浪潮中清醒过来,按住原况野想要沉下来的胸膛:

“况野,你在喝酒吗?”

酒液浸染过后的嗓音显得醇厚几分,身上的人仍旧似乎醉了,绵软地笑着。

“一点点而已。”

“明天就要上台,你不该喝酒的。”

“一点红酒而已,不会伤到我的嗓子。”

原况野温声道,“阿情,放心吧,明天的演出会一切顺利。我会让你看见我,做舞台上那颗最闪耀的星星。”

他的声音总是这样,随便一句话也能说得情意绵绵,仿佛许诺。

空气中似乎除了酒精的味道,还有别的某种古怪香气。

钟情想要询问,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下撞散思绪。他喘了口气,想要重拾之前的念头,带着酒香的吻先一步堵住他的嘴唇。

腥甜的酒气之中,疲倦再一次席卷而来,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全副身心都被身上的人拖拽着坠落下去。

最后琴房重新陷入安静,凌晨时分的寒气再一次笼罩这间地下室。

狭窄的沙发上两人紧紧相拥,一旁的地板凌乱倒着许多酒瓶。雪白的地毯沾染了猩红的酒渍,像痛苦不堪时从胸中逼出的血液。

一片混乱之中,一个透明小巧的玻璃瓶静静躺在满地暗色酒瓶之中。

瓶底还剩最后一滴液体,反射着门缝外走廊上渗透进的暖黄灯光,颜色漂亮得像粘稠拉丝的蜜糖。

但原况野知道那不是蜜糖,而是引火烧身的汽油。

他在烈烈火焰之中颤抖着亲吻怀中的人。

每一滴液体混着酒精咽下时,都像是一把尖刀划过嗓子。他清楚地感觉到那里精密的构造是如何被一点点腐蚀,痛到必须用酒精麻痹声带,才能继续这场对它的凌迟。

海底的人鱼公主喝下毒药,用声音向女巫换来人类的双腿,而他向命运索求一个机会。

钟情醒来的时候天不过微微亮。

他不知道时间,但强悍地生物钟逼着他在这样早的时间醒来,连房间内的监控都还不曾开始运作。

昨晚他是趁着监控停工的时候进来,自然也要赶在它们苏醒之间离开。

身后有人紧紧抱着他,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呼吸绵长平静,似乎还在沉睡。

钟情很小心地从他身下挪走,双脚踩到地板上时便感到双腿一阵发软。

他艰难地跪下来,小心翼翼在一地酒瓶之中摸索着衣服。

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他吓得手一顿,侧头轻声唤了一句:

“况野?”

无人应答,就好像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钟情顾不上,匆匆穿好衣服,赤着脚起身。

临走时被地上某个瓶子绊了一下,却也管不了那么多,推开门离去。

他不知道身后原况野正在用何等幽静的视线看着他,也不知道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

决赛在下午,然而一大早节目组的人就找到钟情。

导演得知钟情也会前来观赛,立刻带了一堆化妆师和造型师上门。

他还想带一个摄影师,将这个换装过程拍摄下来作为前采,这些近距离拍摄盛世美颜的镜头想必会受观众的欢迎。

但看到宫鹤京眼下一圈青黑,像是一夜未睡的样子,他讪讪地打消了这个想法。

钟情住在宫鹤京的总统套房,这不是秘密。

宫鹤京不喜欢拍摄私生活,也是一开始就白纸黑字写在合同上的条例。

但宫鹤京却在摄影师失望离开之前伸手拦下,露出一个与他那副铁青脸色极为不符的微笑。

“既然来了,就拍吧。不过阿情还在洗澡,需要稍等一下。”

导演立刻笑得比花瓶里那朵喇叭花还灿烂。

钟情正坐在浴缸里,听着门外的动静,脸上毫无波澜。

热水蒸腾出雾气,将整个浴室都熏得暖意融融,手里的尖刀却始终如一,冷得像冰。

钟情指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刀面,想象着若是他的眼睛还看得见分毫,便应该能从这里看见自己的模样。

要让两个主角心甘情愿放弃用声音来创造事业,就必须让他们憎恨、甚至惧怕自己的声音。

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恨。

爱简直是应对这道题最好的解答。

锋利的刀尖在手腕上比划了一下,钟情还不觉得如何,系统先开口道:

【不至于吧菜精,你别忘了这个位面你可是开了负等级的疼痛屏蔽的,这一刀下去你得疼死!】

【就是要死啊,不死怎么让他们痛彻心扉到对自己的声音过敏呢?】

钟情说得轻飘飘,心中却觉得实在可笑。

曾经他的武器对准别人,用尽诡计都想要活下来。而现在他的武器竟然对准自己,为了什么狗屁任务竟然主动寻死。

难道不惜杀夫证道的飞升,竟然就只是这样的下场吗?

恐怕幽冥鬼界那根臭竹子看到他如今的样子,都快笑掉大牙了。

【统子。】

钟情柔柔一笑,反手将尖刀插入水中,水花飞溅,隐隐竟有虎啸龙吟之声。

【如果下个位面你还是这么不靠谱,我一定在窜逃之前把你剁了炖汤喝。你应该知道我在我位面有一个称号叫杀神吧?】

系统瑟瑟发抖,对天发誓:【你放心菜精,下个位面我一定帮你选一个绝对不会被主角看上的世界,绝对不会!】

钟情收了刀,随手扔进储物柜的一角。

现在还不到时候,至少要等他看过决赛,综艺结束,这个位面的剧情线也结束之后才行。

穿好衣服推开浴室门时,就立刻被导演恭恭敬敬领到打光灯前坐下。

镜头开始运转,直播间也终于活跃起来。

[导演也太有商业头脑了,拍钟钟化妆,嘿嘿嘿这才是这档节目真正的正片吧。]

[谁来告诉我为什么钟钟会出现在宫大的房间?虽然琴房直播间向来关得很早,但昨天有幕后工作人员看见钟钟去琴房了,直到十点下班都没出来。啊啊啊我还以为他俩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是要复合了呢?钟钟啊钟钟,你就非得两个选一个吗?要不要道德水平这么高啊,明明可以两个都要的!他们不会介意,我们也不会介意的啊!]

[我怀疑是之前他们互相扮演对方的戏码露馅了,钟钟受不了自己认不出旷野大大,这才和旷野分手的。]

[楼上不对,钟钟受不了自己认不出旷野,就能受得了自己认不出宫大?]

[不爱当然不在乎喽。]

[啊啊啊楼上王八蛋,钟钟就是移情别恋喜欢上我们宫大了怎么样?你家旷野就是被甩了怎么样?小小素人敢跟影帝叫板,能跟钟钟谈上几个月就偷着乐吧你就!还跟个狗皮膏药没完没了上了!]

双方混战,总导演满意地看了眼破表的话题指数,凝视钟情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慈爱。

转头瞄到宫鹤京的时候,想了想,不怕死地指使摄影师闲暇之余也给这位板着脸浑身低气压的大影帝几个镜头。

宫鹤京现在脸色很不好。

他一直不错眼地盯着钟情,看他像一个精致的娃娃一样在化妆师手底下被摆弄。本就眉目如画的脸被化妆刷轻浅勾勒过后,显得越发秾丽,不似真人。

他昨晚就是像这样,安静地坐在这里。

他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看见钟情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

那么谨慎地摸索着一点点往前走,生怕弄出丝毫动静。

他可以质问、可以发火、可以做一切他想对钟情做的事情,他知道钟情会在愧疚之下默默忍耐。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钟情像小猫一样把自己清理干净,然后像小猫一样埋头钻进被窝,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爱是嫉妒、仇恨,爱是摧毁。

爱是隐瞒、欺骗,爱是视而不见。

任何人看到此时宫鹤京的眼神,都会不由自主放轻声音放缓呼吸。

那样哀伤仿佛即将破碎的眼神,让镜头之外属于另一个阵营的观众也再打不出那些义愤填膺的文字。

[唉,都别吵啦。跟谁过不是过,钟钟高兴就好。而且谁说宫鹤京就是最后的归宿呢?]

[是啊,决赛就要开始了。今天肯定会来很多凑热闹的新观众,我有预感真正一炮而红的不会只有旷野,一定还有钟钟!家人们准备好牵牛花,今晚我们送小花神出道!]

的确就像弹幕说的那样,观看决赛的线上观众数量是以往节目的几倍。

有些是早已被原况野参赛曲目折服但一直没时间看节目的,也有些纯粹就是来凑热闹的。前者很多,后者也不少。

轮到原况野的时候,还未开口,无论镜头内外便都响起一阵如雷的掌声。

宛如八音盒的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琴房的版本更加完备,旋律中适时插入各种音效,又碗筷碰撞的、有壁炉火焰跳跃的、还有微弱细碎的交谈声。

丰富的音效加入,就像是在将一个故事、一段画面娓娓道来,让听者为之失神,沉浸在音符勾勒出的那个世界仍不自知。

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已经一分钟了,台上的人仍未张口唱出歌词。

舞美设计是大片海水一样的蓝色,三角钢琴确实火红的,音符也一个个像是从炉火中飞出。全场观众在这一半海水一半火焰中寂静无声,直到最后海水和火焰都随着单纯的钢琴声褪去,才想起来要鼓掌呐喊。

他们一遍一遍喊着原况野的名字,为他的才华和勇气震撼。

话题榜上关于音综决赛现场用纯音乐参赛的事迹已经高高挂在头条,原况野却在这个时候拿起话筒。

他看着台下的某个方向,没有唱出哪怕一句歌词。

他微笑着轻声问:“钟情,你还要走吗?”

那声音沙哑粗粝,像坏掉的老唱片。

场内陷入比之前还要沉重的死寂。

镜头随着台上人的视线转移到舞台旁的阶梯上,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双浅瞳清晰明丽得仿佛用墨线勾勒过,明明毫无焦距,却像是穿过时间与空间遥遥而来。

大颗大颗的泪滴潮湿了每个人的心头。

第118章

原况野放下话筒,向台阶走去。

领口别的麦克风仍旧将他千疮百孔的声音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那并非是难听的声音,只是疲惫嘶哑到仿佛字字泣血,无论内在的灵魂如何嘶吼呐喊,穿过这残破的声带,都只剩下灰烬随风而逝。

“原谅我的隐瞒,阿情。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弄错我的声音。”

钟情感受到有人在他面前驻足,跪下时带起一阵微风,混着酒气和一股古怪的药香。

那人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阿情,你还要走吗?”

钟情伸出手,抚上面前人的脸颊。指尖在那人的眉眼处流连,似乎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什么。

终于,他像是认清了这个无法转圜的事实——面前这个有着陌生声音的人,就是他爱到不得不离开的恋人。

“况野……”

一张口就是悲伤到不能自抑的泣音,他指尖滑下去,想要触碰咽喉处那条残破的声带,却又不敢。

“……疼吗?”

手背上砸落一颗冰凉的水珠,很快面前的人便捧着他的手,将那颗泪珠轻轻吻去。

原况野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一架年久失修的机器,磨损了表达情绪的能力。

“不疼。”

他居然还在轻笑,“是魔法改变了我的声音,就像童话里写的那样。”

钟情的指尖颤了一下,忽然他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直直撞入原况野怀中。

他的双眼越过原况野的肩膀,落在正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仍旧是毫无焦距的,里面的光芒却坚硬无比,点点春阳俱都凝结成凛冽的金属。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依恋地枕在原况野肩上,睫毛湿润地低垂着,像被淋湿的鸟羽,“我们回家。”

原况野在他额角落下一吻。

“那么阿情,我可以向你求婚吗?”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随即又被捂住嘴咽回去。震惊的观众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双眼无比热切地望着台上,嘴里却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惊扰台上那双璧人,也怕打断这一出正在上演的梦一样的童话。

但台上的两人都毫无察觉。

原况野全身心都在期盼恐惧着钟情的回答,而钟情只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菜精,刚刚男主的人气指数达标了,这位面剧情走完了!原况野身上的支柱也的确像你想的那样碎了一半,你果然是料事如神哪!你怎么知道他会喝宫鹤京给的药?】

钟情迟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作为神仙,要伤害自己才能换取离开的机会;更不明白为什么作为凡人,伤害自己哀求的却是挽留别人的机会。

他知道宫鹤京给了原况野一瓶激素药,只以为那瓶药不过是在他们的言语交锋中作为道具小小地出现片刻,从未想过原况野竟然会真的带走它、喝下它。

上空什么东西发出很轻的一声“砰”,漫天花瓣洋洋洒洒落下,钟情微微抬头,一片散发幽香的花瓣就擦着他的脸颊滑过。

他伸出手想要接住,碰到的却是一枚冰凉的戒指。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他张了张嘴,漫天花海中,一个声音从后方响起:

“我不同意。”

是宫鹤京。

众目睽睽之下,他强撑出一个纹丝不动的假面,心中却知道自己此时狼狈不堪,就像弹幕口中的那条狗。

“钟情,你听清楚……他嗓子已经坏了。你爱的那个声音,现在只有我拥有。”

他走下嘉宾席,一步步朝舞台走来。

即使咬牙切齿,含恨挤出来的字句依然在竭力模仿原况野从前的样子。

在属于黑暗的世界里,或许他比原况野更像原况野。

“是我让他们准备的这场花雨,也是我让他们进行的直播,因为我要给你一个盛大的求婚仪式……”

他惶恐地说,“阿情,你不能每次都让别人捷足先登。这不公平。”

钟情心中轻笑。

从前他被人设机制胁迫着,必须对这声音的主人关怀备至,而现在,他却必须对着这个声音肆无忌惮地伤害。

“可是宫老师,你来晚了。”

钟情伸出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上了原况野的戒指。

他温柔地笑道,眼中金属的寒芒重新变回璀璨阳光。

“我已经答应况野了。”

钻石的光辉在镁光灯下闪烁,台下爆发出如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

那声音响彻天地,伴随花雨将舞台中央互相依偎的两个人托举起来,世界在此刻似乎变小了,小得只能容纳他们两人,周围一切都沦为陪衬。

宫鹤京眼睁睁看着身旁两人紧紧相拥,所有阻拦的话语都被欢呼呐喊声吞噬。

他来晚了。

他又来晚了。

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破碎,滋生出新的画面。

苍白的房间、满地的血迹、手中的戒指、口中的誓言……

仿佛千百个轮回之后,他仍旧像这样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面前两人许下婚约,从此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他始终晚来一步。

宫鹤京用力地摇头,想将这可怕的幻觉甩出脑海,但那画面顽固得像是刻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烙铁一样灼烧得他眼角生疼。

“不、不会……”

无数个破碎的时空之中,上演着无数悲伤的错过。虚空中仿佛凝结出一只巨大的眼睛,悬浮于众生之上,睥睨着这些命定的悲剧。

但那只眼睛始终无悲无喜,仿佛所有人都只是由他操控的木偶。

既然是一出木偶戏,自然结局早已注定。

宫鹤京凝望着那只眼睛。

“不。”

“我不接受。”

*

轰轰烈烈的一场夏日盛会就这样落下帷幕。

开局和结尾都美好得宛如童话,以致于当这场童话走到结局的时候,还有无数人比主角更深地陷在这场美梦之中,不愿醒来。

那场求婚仪式如此盛大,真正的婚礼却悄无声息。

两位主角像是双双隐居,不再流出半点影像。

原况野还好,失去完美的声音后依然拥有提笔成曲的天赋,节目带给他的流量足以让源源不断的制作人向他约歌。而但凡署名是他的作品,总能让听者位置驻足。

“旷野”的名号还能偶尔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之中,钟情却半点消息也无。

幕后决赛舞台上的那滴眼泪成了他留给大众最后的记忆,频繁出现在剪刀手的视频和画手的画作中,再然后,便只有几次似是而非的巧遇。

[姐妹们我见到钟钟了!我太激动了我语无伦次了!钟钟在一个盲校做志者,教那里的小朋友弹琴和下棋。他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漂亮,被小朋友们围着的时候,就像一个天使。姐妹们放心,我没有打扰钟钟,我也是志愿者,给小朋友们读电影的,结束后和钟钟下了一盘围棋,钟钟好聪明,可以下盲棋,念方位的时候声音好好听。看我的时候,我心都要化了。]

[旷野也在他身边,我第一次见到笑得这么暖的旷野大大。他瘦了好多,但是气色看起来很好。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夫夫生活一定特别和谐有爱的那种。虽然全网无视频,但是他俩一定已经结过婚了!]

[楼上的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俩一定过得幸福。就看旷野新写的那些歌,以前比赛的时候他哪里写过这么阳间的歌哦。]

[但是……难道又没照片吗?啊啊啊我想看钟钟啊,比赛完以为能看到钟钟的告别视频,但钟钟再也没出现过,宫大在机场等了他一晚上,他都没有来送行……]

[不过话说回来,快一年了,宫大好像都没有新作品诶……网传他回家继承家业去了,真的假的啊?]

【是真的,菜精。】系统无比忧虑,【按理说两位男主都放弃用声音搞事业,你想要的效果已经达成了。支柱各自碎裂一半,算起来只剩下一根,位面意志应该放你走才对。】

钟情静静站在窗前,身后是极有规律的点滴声。

【所以现在是这个位面不肯放我走?】

【应该是。局里那边没有任何问题,连你的奖励积分都已经到账了。只是想跟局里联系的时候就没信号,没办法让局里来接你。】

钟情冷笑一声:【它想干什么?它想吃了我?】

【……】系统无语,【菜精,你真不愧是个藤藤菜精。人家就不能是舍不得你吗?】

钟情没理会他。

修仙是夺天地造化为己用,从一开始修士就与位面意志站在了对立面。一旦踏上这条长生路,除了主角以外的所有人都会被位面意志想法设法抹杀,就算九死一生修炼到渡劫期,又有几个能抗下九重天雷破碎虚空?

他已经在这里困了将近一年了。

等着原况野的身体从过量服药的后遗症中渐渐恢复;等着宫鹤京彻底绝望,不再三天两头试图联系他回心转意;等着网络上他的消息被一个个新星取代,被大众彻底遗忘。

竟然还是没有等到位面出口半分松动。

身后传来喑哑的声音:“阿情,针扎得有些疼。”

又来了,钟情心中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床边,捧着那只扎着针的手吹了两下:“还疼么?”

回答是被人搂进怀中在唇上印下绵长一吻。

横在腰间的手臂蛮横强硬,相处的时间越长,原况野骨子里病态的偏执和没安全感就暴露得越多。

钟情几乎被吻得穿不过来。他心中默数着点滴一声声落下,心想还是不成。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还是得死一次。

计划倒是做得很完备,实施的时候却发现找不到刀。

他们的房间是没有刀的,锋利的物品只有一个很小的用来开快递的剪刀。

原况野的抑郁在那次乱吃药后开始出现躯体化症状,为了避免他神志不清的时候伤到自己,钟情做主丢掉家里所有刀具——反正原况野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去做饭。

没有刀,那就只能选另一个备选方案了。

晚安吻后,他偷走了原况野的安眠药。

浑浑噩噩浑身剧痛中,他被突然惊醒的原况野抱进怀中。

仅剩的意识听见他仓皇地拨打急救电话,钟情浑身无力,眼前是比黑暗还要恐怖的虚无,他就在这一片虚无中陷入沉睡。

急救室抢救的人明明是钟情,大病一场的人却像是等在外面的原况野。

心理医生赶到的时候心道完了。

一年养出来的好神采顷刻间就消失不见,比曾经病得最严重的时候还要显得焦虑不安。

他有心问问为什么两人在最低谷的时候都能不离不弃,现在一切都好起来,却会突然抛下爱人自杀。但他忍住了什么也没问。

钟情不在,他不想独自面对一个发疯的原况野。

等到里面的人洗胃结束被推出来时,身旁雕塑般的人终于动了。

他匆忙迎上去,床上的人半醒着,因为麻药的作用意识不清。

他始终喃喃着一个名字:“况野……”

心理医生松了口气,觉得原况野大概不会发疯了。

但原况野握住他的手,在他耳畔哑着嗓子应道时,钟情却别过头去。

“不,你不是况野……我要况野……”

第119章

原况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医生怜悯地提醒:“病人求生意志很低,虽然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家属还是要小心。尽量满足病人的要求吧。”

原况野茫然地抬头,仿佛听见一个令他迷惑的事情。

“我就是原况野。”

心理医生赶紧打断他们的对话,推着车一路进了病房。

漆得雪白的病房一片死寂。

钟情睡得很不踏实,洗胃让他的身体过度缺水,点滴补液的速度缓慢,干渴的嗓子近乎失声,干裂的唇角却仍在不时地喃喃:

“况野……”

无论他口中那个人坐在床边,如何一声声重复自己的身份,如何握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面孔,他始终无力地挣扎着、寻觅着。

“你不是……放开我,我要况野……”

心理医生缩在角落,几乎不敢去看床边人的脸色。

一年前那场婚礼邀请的人很少,他是其中之一。

仪式上的两人都穿着白色礼服,漂亮澄净得就像是刚从油画中走出。

誓言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亲眼看到原况野脸上的焦虑不安瞬间被安宁取代,仿佛一个信封终于被写上地址,仿佛一只流浪的大狗终于找到失散的主人。

一段幸福的亲密关系是治疗抑郁最好的补药。

蜜月过后原况野竟然主动找到他接受已经断了很多年的心理治疗。

做检测的时候他几乎没察觉到面前这人身上半点负面情绪,提及那些痛恨的过往时,居然也平静得像是别人的事情。

他亲眼看到原况野渐渐有了人的模样。

从潮湿的、长满蘑菇的地穴走出,来到阳光之下。他沐浴在阳光之中,也沐浴在爱人的陪伴和珍视之下,往日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指尖流泻的音符不再是为了发泄,而是为了表达。

会笑、会假装生气、会软弱地撒娇、会强硬地要求,就像任何一个热恋中的人一样。

天知道他第一次在原况野朋友圈看见显然是故意晒出来秀恩爱的照片时,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太正常了。

简直比父母俱全童年幸福身体健康一生顺遂的人还要正常。

但心理医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好转还是加剧。

因为这一切平和幸福的表象都有一个前提——钟情在他身边。

原况野不再能忍受分离。

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钟情身后,即使在做心里疗愈的过程,每隔二十分钟他就会忍不住出门确认钟情是否还在等他。

心理医生曾惶恐地提醒过这或许是很严重的分离焦虑,但每次原况野的回答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

“我只是怕他不小心受伤。”

面对他如此极端的两面,钟情总是显得很耐心包容,包容得他们都忘了——钟情或许也是一个病人。

如果说一年前的那杯水是因为无依无靠所以对生活绝望,那昨晚的这杯水又是因为什么?

即使爱人就在身边……

他依然……还是感到绝望吗?

“我赌输了。”

寂静的空间中有沙哑的声音突兀响起。

心理医生一怔:“什么?”

面前的人竟然很有礼貌地回头朝他微笑,仿佛他口中那个赌约只是来自一场无关紧要的球赛。

但医生从那个微笑中察觉出某种支离破碎的东西。

“他的确只爱我的声音。”

医生瞪大眼睛:“你居然……”

那场决赛至今都有人议论纷纷。

人们对那条一夜之间被摧毁的声带浮想联翩,猜测原况野到底是被人谋害,还是为情自伤。

后面这种可能被大多数人嗤之以鼻,觉得不会有人能押上前途和健康,求一份已经被他人收入囊中的爱情。

然而……

疯子。

根本就是个疯子。

医生几乎要抓狂了,但还是强行忍住,安慰道:

“况野,你别这么想,钟钟这不是打了麻药意识不清才没认出来你嘛?你先别急,等他清醒了再说。”

这一等就是两天。

钟情当然不至于真的昏迷这么久,他只是不愿面对这个事实。

他居然被男主救了回来。

他几乎气得冷笑:【怎么?是男主就可以为所欲为,他不想死就绝对不会死,他不想让我死,我也绝对死不成?】

【菜精,你别生气,局里通知下来了。】

钟情拿来一看,大失所望。

【也就是说,为了不引起位面支柱的怀疑,局里不能直接带我走,反倒要我自己想办法离开男主?】

【也没办法的事。菜精,你也不希望你辛辛苦苦抹杀支柱保下来的位面就这么崩溃吧?】

【……我要是能离开得了,干嘛还在男主身边耗上一年?他连上厕所都要跟着我!】

【菜精,审判者把监控权还我了。这是你之前全麻之后的录像,你自己看看吧。】

录像看到一半,钟情便明白了系统的意思。

想要离开男主,除非男主主动放手。想让他主动放手,眼下似乎的确只剩这一个办法。

床上的人睫毛轻颤,整整两日昏迷之后,他终于醒了过来。

原况野立刻附身前去关心,一旁的心理医生也大喜过望,心想这尊煞神总算是要恢复正常了,但钟情的第一句话却让他们同时僵在原地。

他问:“你是谁?”

心理医生几乎想要立刻逃走,医者仁心却让他迈不开步,只能硬着头皮道:

“啊哈哈,正常,这很正常。过量服用精神类就是会损伤记忆,要么缺失要么紊乱,尤其是安眠药。钟情啊,这是你老公原况野,记不起来不要紧,你俩多聊聊,很快就能想起来。”

“原况野?我不认识。”

“……那也没什么!就当再谈一次恋爱呗。”

他抓住两人的手放在一起,随后就落荒而逃。

风平浪静过了一周,寻思着他的两个朋友应该已经顺利地再一次度过初恋,医生提着花篮前去探望,却在虚掩的房门外听见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句话。

是钟情在说:

“你对我很好,我很感谢你。可是真奇怪,我总是记不住你,之前的我究竟为什么会爱上你呢?”

他问话时仍是那般天真好奇的情态,似乎几天前吞安眠药的人不是他,一年前深爱原况野的人也不是他。

他的记忆始终停在临江的那间出租房中,因为眼盲所以不爱出门,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即使药物的确能磨损记忆,像这样将过往完全丢弃的也是少数。

原况野答:“是因为我的声音。”

“声音?”钟情轻笑,“这句话也是在逗我开心的?”

“……”

原况野难堪地闭上眼,“阿情,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一点值得留恋的吗?”

即使是如此沙哑的声音,也能听出其中的疲惫与悲伤。

钟情想了想:“应该是有的吧。你给我讲的那些事情,听起来似乎都有些印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好像被上了把锁,纵然里面的东西的确有令人愉快的,但也有会让人痛苦的,所以……我不想要打开它。”

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这些日子承蒙照顾,等我出院,就不麻烦原先生了。我记得回家的路,我可以自己回去。”

原况野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一个事实——

钟情从未放下过那些事情。

错认与乱性、欺骗与伪装,固然嘴上说着不再在意,心中却将伤痛牢牢镌刻。

而失去声音的原况野,就是这次耻辱最顽固的见证。

所以他会再次喝下那杯水,用死亡做代价,来换取遗忘。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无数次幻想的改变过去的奇迹发生了,钟情忘记了那些耻辱,重新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这一次,他大可以在每一个关键点都做出正确选择,奔向那个幸福的结局……

但是,他竟然无从开始。

没有声音,钟情不会爱上他。

他甚至不会认得他。

心理医生在一旁焦急地提醒:“不能让钟情自己回去,失忆不代表他的病从此无药而愈。他现在这个状态很危险,必须要有人陪伴……”

他说着说着渐渐停下来,因为他看见原况野的手在发抖。

在那只发抖的掌心中紧紧握着一部手机,拨号的页面亮着一个名字——

宫鹤京。

电话号码已经按倒最后一位数,通话键却迟迟不能按下。

原况野感到无比滑稽。

明明这个人就是造成痛苦的根源,然而痛苦遗忘之后,竟然只能由这个人来代替他去照顾钟情,去创造那个幸福的未来。

为什么?

凭什么?

童话里恶毒的巫师骗走了人鱼的声音,以此冒充王子遗忘的爱人。

多么可笑的剧本,生硬得就像一个模板、一套程序。

而他们只是这套程序之下的木偶。

世界在眼前闪烁了几下,屏幕上那个名字似乎在一瞬间多出许多笔画。每一道笔画都是一条新的命运,每一条新的命运里这些名字的主人都在横刀夺爱。

原况野用力地闭上眼睛,以为只是自己愤怒过度的幻觉。

他不甘地按下通话键,铃声却在背后响起。

有人推门而入,嗓音动听:

“阿情,我来接你回家。”

第120章

钟情:“……”

还有完没完了!

【别气啊菜精,这不正好吗,你可以让宫鹤京把你带走,等离开原况野,就把宫鹤京也踹了!然后局里通道打开,我们就可以传送出去了。】

【……】

也只能这样了。

钟情没有说话,他仍旧半躺在病床上,静静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神色怔忪。

仿佛又回到昏迷不醒的那几天,他在睡梦中寻找着、呼唤着他的爱人,但那个人却始终不肯出现。

在那一刻,原况野明白,钟情再次把这几日他们的相处忘却了。

他心中一阵绞痛,痛到整个世界都黯然失色,退化成一个年久失修的木偶戏舞台。

宫鹤京在钟情床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药碗,舀了一勺送到钟情嘴边。

原况野看着钟情温顺地一口口喝下去。

前几日那个神色恹恹的、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病人似乎不见了。明明嫌弃药味所以无论旁人怎么诱哄也不肯喝下一口,而现在,尽管因为药味刺鼻而眉头轻蹙,却还是一点点喝下去,含着勺子的时候露出舌尖一点。

这是钟情从手术室出来后,第一次露出想要好起来、活下去的迹象。

房间里的氛围已经凝重到让有眼睛的人无法忍受的地步,医生实在喘不过气,犹豫一番后还是选择让那两个互飞眼刀的人自求多福。

病房内只剩下三个人,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和宫鹤京的温声细语。

他一直在说话。

因为每当他短暂地停下来时,床上的人就会微微侧首,茫然地望着声音消失的地方。

喝过药后,钟情在宫鹤京的描述下终于决定出去走走。

夏天又来了,阳光穿过林叶的间隙一束束射下来,落在钟情的眼睛里时,将那双浅棕色的瞳仁映衬成纯净的琥珀。

他终于开口:“您叫什么名字呢?”

宫鹤京在另一个人的仇视中,微微一笑,答道:“我是宫鹤京。”

“我不记得了。”

这句话落下时,宫鹤京面色不变,原况野却终于神色一松,像是得到缓刑——钟情忘记了一切,谁都不是他的例外。

钟情又问:“我们是家人吗?”

“……不是。”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没有关系。”宫鹤京轻声呢喃,“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钟情笑了。

“我从醒来之后就一直觉得很奇怪。一个我什么也不记得的陌生人是我的丈夫,而一个拥有我熟悉声音的人,与我却只是第一次见面。”

他歪头朝宫鹤京微笑,看起来兴致勃勃。

“既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您刚刚会说,要带我回家?”

“……”

宫鹤京贪婪地看着面前的人。

整整一年时间他们不曾这样面对面仔细端详。

所有的了解都来自私家侦探的照片,他又跟着原况野去了哪所城市采风,又和原况野一起在哪座学校义教。

照片上的人始终笑容甜蜜,仿佛已经释怀,全然接受命运馈赠的一切,如同时空缝隙之中每一次轮回。

但也如同每一次轮回,都是假象。

宫鹤京温声道:“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所以即使是第一天见面,也想要向你求婚。”

“宫鹤京。”

身后传来嘶哑剖的声音,“他已经和我结婚了。”

宫鹤京没有说话,因为在听见原况野声音的那一瞬间,钟情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冷淡和倦怠取而代之。

他又恢复了之前在病房里时那般苍白疲惫,恹恹地说:“我累了,回去吧。”

原况野如坠冰窖。

擦肩而过时宫鹤京微微驻足,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无爱的婚姻如同坟墓。你已经葬送了他一次,难道还想要有第二次吗?”

原况野恨得双眼赤红一片:“是你偷了我的。”

宫鹤京轻蔑微笑:“是你自己不自量力,亲手放弃的。”

说罢他提步朝钟情走去,朗声笑道:“阿情,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原先生非常大度,同意你搬去我家住一段时间。”

赶在原况野否认之前,他意味深长地说,“直到你病好起来。”

钟情双眼一亮:“真的吗?”

那样期待的神色,仿佛对未来重新燃起无限向往。

原况野僵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

宫鹤京温柔地替他作答:“当然是真的,走吧,我开了车。”

钟情顺从地将手搭在宫鹤京肩上,很开心地说:“那我希望我的病永远也不要好起来。”

路过原况野时,宫鹤京朝他看了一眼。

或许是接连的打击已经让他麻木,原况野脸上竟然没什么表情。他怔怔看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像是那里在上演什么精妙绝伦的演出。

*

坐上离开医院的车时,钟情简直不敢想象他竟然真的逃离了原况野。

离开所爱之人是艰难的,因为要找出足够多能让爱意磨光的理由,钟情装疯卖傻才找出这个理由。

但离开所恨之人就轻松得多了。

确定已经离医院够远之后,钟情开口:

“停车,放我下去。”

没有人应答。

钟情隐隐察觉到不对劲,重复了一遍:“宫鹤京,我说停车。”

还是没有回答。

汽车在沉默之中飞速前行,终于在一处别墅面前停下。

宫鹤京拉开车门,将里面的人打横抱起,不顾他的挣扎,带着他一路走进房门。

他好整以暇地问:“即使是利用,也不能这样用完就丢吧,阿情?”

钟情反抗的动作一顿:“你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

“阿情指的是什么呢?是现在的你假装失忆,还是这一年的你都在假装过得很幸福?”

宫鹤京把人放在沙发上,半跪下来,无比怜惜地亲吻他的指尖。

“和原况野能演上一年,在我面前却连一天都不到。阿情,你太偏心了。”

钟情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破绽,只能用一个最稳妥的答案:

“因为我爱他。”

宫鹤京却笑起来:“你总是这样。在我面前说爱他,在他面前说爱我。”

“我什么在他面前说过……”

钟情话音戛然而止。

在那一瞬间,他有一种诡异的预感,就好像宫鹤京不是在对着这个位面的他说话,而是穿过了无数时空,在与他的灵魂对话。

他强行忽视这种感觉,维持着人设,道:

“或许只是因为你让我感到恶心。”

指尖被轻轻咬了一口。

宫鹤京轻笑一声:“我发现这个世界很奇怪。”

他松开手,站起身后退两步,“怎么会有两个人声音相似到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能辨认出来?即使电脑程序都会出错,但这个设定却比程序还要缜密。”

钟情心中一惊——他竟然在剧本人物的口中听到“设定”这个词。

“这一年我做了很多梦,梦里是各种样子的阿情,都那样漂亮……都不爱我。阿情,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其他轮回的你,也这样偏心?”

“……疯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我疯了。但是任何一个童话故事,结局到王子公主幸福快乐生活下去就应该结束。阿情为什么要在一年后改写这个结局呢?是因为爱与不爱要花上一年才能分得清楚,还是因为剧目结束,演员着急退场呢?”

“你真的疯了。”

“可是阿情……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那些轮回。”

宫鹤京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身后却伸来一双手,将钟情环抱住。钟情悚然,想要挣扎的时候却听见耳畔响起一个喑哑残破的声音。

“我也看见了。”

钟情:“……”

钟情:【统!统子哥!这是怎么回事!位面角色说出这样的话也太奇怪了吧!】

系统头一次语气这般沉重:【他们看见了‘本源’。】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要觉醒了。一旦位面角色觉醒,下一步就会是叛逃。菜精,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我感受到监管者的气息了,等它赶到,这个位面会被立刻抹杀。】

【你睁大眼睛看看我现在怎么逃得掉!】

身后原况野的吻落在脖颈上,又急又密,身前宫鹤京已经解开他的裤带,隔着最后一层布料握住他。

明明之前两个人还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现在竟然开始互相分享起来。

钟情气急败坏,但所有挣扎都被另外两双手死死压住。

眼前突然透进几丝光亮,映出模糊的影像,很快模糊变成清晰,黑暗十数年的双眼重见天日。

钟情看清了跪在他腿|间那个人的脸,那是宫鹤京,可又不是宫鹤京。

他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五官在朦胧光影中细微地变幻着,有时候像他自己,有时候又像原况野,在间于这两张面孔之间的时候……

却像另一个熟人。

【菜精!】系统的声音将他唤醒,【他们在互相吞噬!】

【等到吞噬完成,活下来的那个人会积攒够叛逃的力量。到时候一切都晚了!】

手心中突然出现一个冰凉的东西。

钟情低头一看,是一把尖刀。

【快!就是现在!随便杀掉一个,打断他们的吞噬!】

钟情没有动作。

【菜精!】系统大叫,【通道已经打开,再不走来不及了!】

腿|间传来重重的一下,钟情闷哼一声,看见身前的人抬头,舔了下嘴唇,笑问:“想好选谁了吗?”

钟情没能回答。

在开口之前他的脸就被身后人强行扭过去,凶猛的吻落在他唇上。

“美人鱼的故事里,用尖刀杀了王子,就能重获自由。”

那个沙哑粗粝的声音在一点点变得清澈悦耳,仿佛时光倒流,失去的东西终于重新回来。

原况野问:“阿情,怎么不动手呢?”

系统在脑海中发出同样的质问,钟情却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在互相吞噬,或者说互相谋杀。

宫鹤京想要原况野的脸,而原况野想要宫鹤京的声音。即使真相大白,即使得知一切都不过和那些轮回一样,是一个又一个早已既定的剧本,他们还是想要将对方取而代之。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指顺着脊骨滑进后腰,钟情浑身一颤,尖刀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然后被人捡起来,重新塞到他手中。

“别哭,阿情。”

有人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捻走那上面滑落的一颗泪滴,低低地叹息着。

“你会是自由的。”

钟情仍旧闭着眼。

他已经听不出此时在他耳边说话的人究竟是谁,也分不清是谁握住他的手,更辨不明那把尖刀“噗呲”一声扎进了谁的胸膛。

脸颊上被溅起一道血迹,很快温度丧失,变得冰冷一片。

再睁开眼时,面前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只剩下虚无一片的系统空间。

钟情开口,嗓音干涩:【他逃走了吗?】

系统神色恍惚,摇摇头:【没有……他们融合了,但是没有叛逃,而是用那把刀……菜精,难道你知道他们会这么做?所以才不动手的?】

钟情没有说话。

良久,他问:【飞升只有证道一个办法吗?】

【怎么会?】系统回答道,【还有殉道嘛。不过已经很多很多年不曾有人这么做过了,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殉完后到底能不能飞升。】

【我明白了。】

钟情抬头,目光灼热:【快,统子哥!给我下一个剧本!】

系统诧异:【你打鸡血了?】

不过它巴不得员工这么热爱工作,赶紧捧上剧本,生怕钟情反悔。

它献宝似的说:【菜精,下个位面你人设差得没边了。我就不信男主还能爱上你!】

钟情翻了几页,一言难尽。

【系统……你确定这个角色不是你想演的?】

【一个赌徒?】

他怀疑道:【你确定这能过审?】

系统一拍胸脯:【放心,我们有专门的过审小窍门。】

它一挥手打开通往下一个位面的通道,豪爽道:

【现在就开始你的第一个剧情吧菜精!在纸醉金迷的赌场,来一局酣畅淋漓的梭|哈!】

这话说得钟情心中都有些热血澎湃。

反正是用局里的经费,不坑白不坑。

他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进入位面推开那扇金碧辉煌的门后,看见了三个打着马赛克的人影。

是的,马赛克。

脑海中系统在兴奋地吆喝:

【快来呀菜精,三缺一,就等你了!】

钟情:【……】

钟情:【这就是你们的过审小技巧?把赌博变成搓麻?】

【哎呀将就一下,反正在这个位面其他人眼里,你的确是在梭|哈,并且会一梭输光最后的家产,穷困潦倒得只能靠骗钱还债。最后骗到男主头上,被他忍无可忍灌了水泥沉海。】

系统开心得就差手舞足蹈。

【来来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两位麻友,审判者大人,和监管者大人!】

钟情:【……】

钟情:【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会选这个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