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当能感受到识海之外那些灵气吧?浓郁到接近清气的程度,就好像沈列星亲手弑神,还将神明遗骸带在身边一样。你和他素未谋面,就真的对他一点都不怀疑吗?”
陈悬圃猛地抬头,眼中因为强行抑制的种种情绪而浮出几根鲜红血丝。
“你想让我帮你?”
“没错。”钟情眼也不眨一下,“我想要回我的东西。”
陈悬圃心中难言地哂笑一声。
多么大言不惭啊,非子非徒的关系,就已经将沉煌魔君留下的东西占为己有。
他微微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教我怎么当一个陈悬圃。”
钟情不错眼地看着他,似乎不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有多么强人所难。
“他对你很好,如果是你开口请求一观那份魔功,我想他未必会拒绝。”
“……你就这么笃定?若那份魔功真的存在,一旦走漏半点风声,这天下便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他若是聪明人,就算面对挚友,也会把它好好藏起来。”
“啰里啰嗦。你还在怕我是想要杀他?”
钟情不耐烦了,心想你俩可不是什么普通挚友关系。
“我以心魔起誓,潜伏在沈列星身边绝无半点祸心。现在轮到你了,爽快点,别跟个炉鼎一样。直接说吧,你到底帮不帮我?”
又是长久地沉默,等得钟情双眼都微微阖上快要梦周公的时候,他两侧的发丝突然被拨弄了一下,擦过脸颊的时候有点痒。
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人一派从容地收回手去。
然后取下发间系带,双手递过来。
“想要当陈悬圃,首先,就请殿下束发吧。”
第156章
“首先,”钟情接过那条素色发带,“你要叫我大王。”
魔界中人大多没什么规矩,披头散发的大有人在。钟情又常年戴着帷帽,帷帽下束发与否反正也无人能看见,他便也懒得收拾。
所以他拎着发带试了几次都没能绑上头发,气得挥手招来镜子,不信邪地继续再试。
自始至终,他都没想过向给他发带的人求助,就好像已经将这个人忘了一般。
陈悬圃看着他那双在头顶上笨拙摆弄的手,轻声道:
“可是陈悬圃不会喜欢这个称呼。”
钟情回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我只是要伪装你,又不是想被你夺舍……算了。”
他翻了个白眼,“随你怎么叫吧。”
他重新转过头去,忙碌了大半天,那条雪白的丝绸发带总算肯老老实实呆在他头上。
他放下手,揉了下酸痛不已的胳膊,径直躺下,和衣入睡。
陈悬圃在一旁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刚遭遇同宗之人分纷纷离世,自己灵力尽失沦为肉体凡胎,又还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刺杀和辩论,他现在也疲惫至极。
但他却久久不肯闭上眼睛。
直到床上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平稳,那条发带也因为绑得不够牢固而悄然松散开去,他才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心。
九转回环丹仍旧闪耀着祥云般的光泽,如此圣洁,仿佛真的是一颗能将深入魔道之人救回的神丹。
魔气好驱,一颗魔心却难以回转。
从来只听说正道修士堕魔,不曾听说过魔修弃暗投明改邪归正。
即使神丹能为归一长老祛除魔气修复经脉,但那颗已经被引诱的心呢?
归一修为已至合体期大圆满,只差一步就能突破渡劫期。除了那些隐居多年闭关修炼的前辈们,如今修真界属他为第一人。
这样的人,若是在正道宗门中堕魔,后果不堪设想。
九转回环丹是陈家倾尽家族之力研制的神丹,但陈悬圃却并不相信它的效用。他熟知这枚丹药的配方,知道里面的每一味药材都无从医治心病。
指尖不甚爱惜地在神丹上轻轻捻动,浑圆丹药上朵朵祥云流转,却有一缕黑气若有若无,隐匿其中。
这黑气入口后便会溶于服药者的识海,一旦感应到识海的主人堕魔,就会在顷刻间绞杀识海里的元神。
家中长辈固执,他别无办法。既不愿让正道失望恐慌,以为一旦中了魔气便必死无疑,又不敢就此放任,担心万一后患无穷,便只能出此下策,为陈家和正道求一个转机。
但是……
陈悬圃指尖按在丹药上的力道逐渐加大,那缕游曳的黑气开始停滞下来,然后拼命挣扎,最后不甘不愿地消散在虚无之中。
手心中丹药圣洁得没有一丝杂质,陈悬圃却没有看它一眼。
他朝床帏中看去,红纱轻摇之下的那个人比这雪之精华般的丹药还要纯洁。那条发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握入掌心,像是在梦中也依然谨记着他的教诲,乖巧得让人心软。
年少时候才有的天真想法在此刻蓦然重现——
或许,魔修亦可改邪归正,而心病亦能无药自愈呢?
*
第二日,沈列星醒来时,一眼便看见床上的人正手捧发带,静坐发呆。
即使昨天已经将那张脸看了一整日,一夜醒来,仍觉惊艳。
他掐了自己一把,感受到疼痛后便是一笑。
不是梦。
世间真有这样漂亮的人。
还正好是他未来的道侣。
脸上的笑意不知不觉越来越明显,长久的凝视也终于惊动发呆的人。钟情下意识回头,正好撞上身后人无比专注地视线里。
他顿时一阵恶寒:“你在傻笑什么!”
沈列星猛然回神,瞥见镜子中自己的神态,三分喜悦三分自豪,还有三分羞怯与扭捏。
拥有这种表情的这张脸,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一怔,随即收敛了神色,干咳一声开口:
“我可以为悬圃挽发。”
钟情正要拒绝,连带着还想把这根讨厌的发带一同丢掉,却在这时听见识海里传来声音:
【将伯之助,与人为善,你来我往,循环往复。此二者皆是君子之为,我若是殿下,便不会拒绝。】
【……听不懂。】
钟情沉着脸将发带递过去,心中冷哼一声,【你下次再说这种狗屁不通的话,你未婚夫小命难保。】
口中的警告说得冰冷无情,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耽搁。
还是很听话,甚至比昨天还要听话,听不懂他话语的意思却还是照做了。
陈悬圃心中轻笑一声,嘴上应了句好。
沈列星身上的装备很齐全,几息功夫就翻出一把崭新的篦子,替钟情一下一下梳理头发。
如瀑般的墨发顺滑无比,可以一梳到尾。发间冷香微微浮动,梳过之后,连梳齿都带上芬芳。
他的头发是深浓的黑色,浓郁到近乎湿润,连窗外天光落在上面也会被无情吞噬。发丝微凉,让人爱不释手。
沈列星一下一下梳得极慢,钟情不耐烦了,但对上识海中某人安静的眼睛,忍了又忍,终究是没有催促。
他思考了一会儿,学着陈悬圃向来风轻云淡的模样,状似无意间提起:
“家中长辈时常感叹沈世伯和世伯母当年远走他乡,多年来不曾得见一面。列星,他们为何没有与你一同回来呢?”
沈列星先是为这难得亲昵的称呼心中一甜,然后才回神解释道:
“百年已过,他们已经习惯边城风沙。何况当年之事太过复杂,中原许多人恐怕不太欢迎他们。如此,又何必回来讨人嫌呢?”
钟情听着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心想你这个真正的讨厌鬼倒是不怕回来讨嫌。
“那还真是可惜了。我听闻你回来,原还想前去拜见世伯母的。”
想起昨日陈悬圃告诉他的一些前尘往事,又补了一句,“世伯母和我母亲都是丹修,曾因丹药结缘,后来成为闺中密友,列星可知道?”
“我娘时常提起这个。还不止一次告诫我……”沈列星挑眉,略带深意地说,“要洁身自好,不可以对不起未来的道侣。”
钟情没理会他话里的意思,自顾自道:“这么说,返魂丹的确为沈伯母所炼?”
“是。遍寻天材地宝,异火炼化整整百年,才得了这么一颗。用在悬圃身上,当真是物尽其用。”
他话语中带了点讨赏的甜腻撒娇感,但钟情低着头,没有反应。
这实在是一张嬉笑怒骂都过于生动的脸,水晶一样透明,仿佛藏不住半点心思。
只是稍一蹙眉,就委屈得让人心疼。
沈列星一愣,忙问:“怎么了?”
“九转回环丹也只有一颗,如今已经被魔修夺走。”
识海中陈悬圃听见钟情这话,睁开眼正要说一句“撒谎非君子所为”,但看见他那世交友人沈列星凑过来的关切的脸,不知为何喉间一涩,仿佛他眼睁睁看见什么东西被他夺走。
他不明白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一犹豫,便放任了钟情继续行骗。
“我身染魔尊的魔气,恐怕不日就会堕魔。陈家清正百年,决不能出一个魔头来败坏家风。”
他伸手拔出沈列星腰间长剑,吓得剑主人手里的篦子都差点掉了。
“悬圃!”
但钟情只是挽了个剑花,又双手奉剑,呈到沈列星面前。
“若真有此日,还请列星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不要留情。”
沈列星连剑带鞘塞回乾坤囊中。
他素来用枪,腰中仗剑不过是修真界一种固定的打扮。但这一刻,他竟生出一种想把目光可及之处所有利器统统销毁的欲望。
那张爱笑的俊脸难得浮上一层让人胆寒的戾气,沈列星道:
“魔尊已死,剩下的不过都是些小喽啰。悬圃何必担心,我会把丹药抢回来。”
“落入魔宫的东西,我怎敢入口?”
“……那就回北境,求陈伯母再炼一颗。”
“炼丹容易,药材难寻。返魂丹炼化百年只得一颗,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那便请悬圃告知药方,我去一一寻来。”
“别的好说,家中尚有余存。只是那清风茧缕泉之水……”
沈列星皱眉:“在沉煌遗迹?”
钟情似是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沉煌秘境早在两百年前就已被众大能合力封锁,想再进去,难如登天。”
“没什么难的。我们今日就出发。”
他答应得这样爽快,倒是让钟情有些不自信了。
“当年之事我虽不曾亲眼得见,但也有所耳闻。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旦现世,就会让天下震荡不安。”
“那里面什么也没有。沉煌魔君离世时,心中并无怨气。”
钟情朝镜子里微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既无机关暗器也无凶兽邪魔,比寻常秘境还要来得安全。
但那里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或许就连返魂丹,也是受了这个秘密的影响,才在绝迹千百年后又突然现世。
他心中正得意自己将此事促成了,忽然听见沈列星道:
“悬圃与魔尊熟识,他却还是下这般毒手。魔界中人果如传闻中那般狠毒无情,此前悬圃难道不曾看穿他真面目吗?”
钟情心中一惊,以为是自己太过心急被他发现端倪,斟酌着道:
“列星也见过那人模样,穿衣打扮皆与正道修士相同。他有心隐瞒,我实在难以分辨。”
沈列星对那人长相还有印象,点点头:“的确相似。”
他看上去没有怀疑的意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钟情松了口气,加大力度为自己验明正身。
“何况与我相交时,他谈吐不凡,博学多才,行事又极有条理,进退有度。”
钟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平日说起话来能有多简略就有多简略,现在夸耀自己的时候小词倒是一套一套的,不假思索就能脱口而出。
“你只知他容貌俊朗,却不知他舞剑时身姿卓然,更是让人一见倾心。且灵力厚重法术精妙,就算放眼整个修真界,同龄人中也无出其——”
连篇夸赞被识海中某人一声轻咳打断。
钟情住嘴,看见镜子里身后那人越来越黑的脸,在继续和改口中选了前者——他本来就有这么厉害,夸夸怎么了?
“无出其右,也无与争锋。”
沈列星很不爽地一撇嘴:“是吗?可惜如此惊才绝艳之人,竟是个魔修,还已经死了。”
握着顺滑长发的手指不甘地用力,他听见自己难掩妒意的声音。
“悬圃对魔尊这样情深义重,就半点不为他的辜负欺瞒而伤神吗?”
第157章
钟情心想这的确有些奇怪,哪有人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夸赞自己的仇人的?
他略一思索,说了个这些名门正派最爱用的原谅理由之一:
“死者为大。”
这理由威力无穷,身后的人果然不再说什么。
他低头篦着手里的长发,动作慢得像是在把玩什么稀世珍宝,看得钟情来气。
“沈兄,你这双爪子要是再怎么磨蹭下去,我都要替你那杆银枪感到悲哀了。”
沈列星被这一冷眼看得心中一颤,什么吃醋妒忌心思都烟消云散,朝镜中人羞赧一笑后,两三下就挽好手中长发。
发带末端垂下,在墨发的衬托下越发纯白似玉。
钟情对镜欣赏了一下,心想自己果然是国色天香,无论散发还是挽发都这般好看。
陈悬圃:【……国色天香是用来形容女子的。】
钟情还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中,被纠错扫兴也不生气,随口问道:【你竟然能听见我的心声?】
陈悬圃沉默。
本来是听不见的。钟情的心声又多又杂,似乎总在不停地评判着所见的一切,那些念头就像流星一样飞快流逝,只在识海中留下一点模糊的风声。
只有最清晰、最持久的心声才能被他听见,但这样的时候少之又少,就好像钟情在评判一切的同时,又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目前为止,他只听清过两次,一次是钟情大言不惭当着沈列星的面,将自己这个魔道头子夸出花来,一次就是现在。
那种奇怪的矛盾感又来了。
明明对自己如此满意,却又总是将真正的自己藏起来。
陈悬圃看着身旁的红纱,想起将它变幻出来的主人夜半醒来时,看向它时的眼神中难掩喜爱。可就算这样喜欢红色,第二天起床时穿的还是一成不变的白袍。
视线落在靠在床边的长剑上。
他的剑是冰雪般的颜色,白到几近透明。钟情的剑也是白的,大概是玉石所铸,是一种厚重凝实的纯白,在修真界再常见不过。
但那把剑一定不是钟情的本命剑。
他们之间的修为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若钟情用自己的本命剑和他对打,不必等到戾心鸢出手,他早就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陈悬圃视线穿过识海,落在镜中美人额上的那粒小痣上。
到底什么原因……会让一位以心狠手辣著称的魔尊殿下,宁可冒着同归于尽的风险,也不肯让自己的本命剑现世呢?
沈列星收拾好东西,走过来道:
“可以出发了。”
钟情恋恋不舍、意犹未尽地从镜子上移开视线,拿过帷帽戴好,隔着一层轻纱看见沈列星背对着半跪下来。
他分外豪爽地在自己肩上一拍:“上来,我背你。”
钟情下意识就要像昨天在魔宫里那样伸手搭上去,半道中却突然顿住——
他怎么沦落到连走个路都要被人背了?
简直像个炉鼎一样!
心中顿时气急,把面前人推了个踉跄,自己扶着桌子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不用你背!”
一个时辰后,钟情趴在沈列星背上,看着沉煌遗迹外驻扎在此的各宗门印记。
返魂丹厉害归厉害,但实在碍事,不过走了几步路,脚到现在都是疼的,不得不接受沈列星的帮助。
因为恼羞成怒,钟情脸上还有一层薄红未散。
“怎么不走了?”
“嘘,有许多人驻守在此,不可轻举妄动。”
钟情也察觉到了空气中繁杂的力量,知道他所言不虚。
两百年前沈氏夫妇从沉煌遗迹离开后,正道三大宗门就联手将这里封锁,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驻守在这里的长老们不乏比他们修为高深的,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钻进去难如登天。
钟情没好气问:“那怎么办?”
沈列星相当神经大条:“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如我们在此驻扎下来,坐等时机。”
钟情:“……”
真是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然有一颗坚如磐石的道心。
不过……
他倒是有个办法。
钟情看了眼沈列星,再看看脚下密密麻麻的迷魂阵法,突然生起一个恩将仇报的坏心思。
识海中元神从不戴帷帽,这一点狡黠的微笑被陈悬圃捕捉到,连忙提醒:
【殿下,你答应我不会对他下手的。】
【放心,不过捉弄他一下罢了。】
陈悬圃还想再劝,瞥见他眸中亮晶晶的兴奋之色,和眼角薄云般氤氲的红晕时,却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待想起来时,钟情已经从沈列星身上下来,佯装要自己走路,暗中却悄悄伸出一只脚,打算将他绊倒。
陈悬圃:【……】
好幼稚。
虽然幼稚,但可行性很高。
为了避开那些大能的神识感应,他们都压抑了灵气修为,现在与凡人无异。沈列星心思都放在迷魂阵上,冷不丁绊他一下,说不定真能得逞。
钟情心中已经计划好将他推进阵中困住,然后趁此机会将他甩开,好自己一个人独占整片沉煌遗迹。
但腿脚相撞时,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什么钢铁巨石,一下吃痛,不受控制地朝前方摔去。
惊慌之下他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体,但周围什么也没有。
快要摔倒时终于有人拉住他的手,但已经晚了,他们双双跌进阵中,微光闪过之后,二人身形瞬间被吞没。
又是一个时辰后。
钟情趴在沈列星背上,气得恨不得去薅他头发。
“你好歹也是一个化神真君,竟然连这么简单的迷魂阵都解不开?”
这并非是什么难解的迷障,只要心思专一不胡思乱想,很容易就能有头绪。
但现实是这个人背着他在阵中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逛。
钟情大怒:“沈列星,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列星苦笑,背上掌中皆是一片温香软玉,就算已经极尽克制,还是难以抗拒心中浮想联翩。
之前一直默念清心咒强行按捺住纷繁的心思,现在却因害怕被人发现而不敢运转灵力,一时间倒是寻不到别的办法了。
“我在想……去北地看望世伯母的时候,应该准备些什么礼物。”
沈列星随口找了个理由,笑问道,“悬圃觉得上品灵芝如何?会不会太俗?”
俗你个大头鬼!
钟情一把揪过他的头发:“放我下来,我自己找路!”
但沈列星不但不放人,握在钟情腿间的双手还越发用力。
“你的脚还没好,我不能再让你受伤。”“”
钟情揪着他的头发就要发火,被陈悬圃拦下:
【大王,这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沈兄一无所知,还一片好意,大王若是无动于衷,可不是君子所为。】
钟情咬牙松手。
这次的确是他自己失算,看在叫他大王的份上,忍了!
他缓下声音,委婉地劝道:“传闻沉煌遗迹中有数不清的天材地宝,等到了那里,还怕找不到比上品灵芝更合适的礼物吗?”
沈列星点头:“说的也是。”
他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强行逼迫自己凝神细思,然后朝某个方向迈出一步,迷魂阵顷刻间破开,只剩下几颗石子在留在原地。
这么快就破了阵,钟情几乎要以为之前都是沈列星在故意拖延时间。不过不等他多想,几道有如实质的威压就引开了他的注意力。
阵外就是遗迹入口,高阶修士的气息无处不在,害怕被人瓮中捉鳖,两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呼吸。
钟情拧眉沉思。
如果之前的计划奏效,沈列星被困住后,他就可以召唤出傀儡,引开驻守的长老们,然后大摇大摆地进入遗迹。
但沈列星现在就在他身边,那傀儡又是用戾心鸢的尾羽做的,召唤出来等于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没办法,他凑近身下人颈间,压低声音,好声好气地问道:
“列星可有办法瞒过他们视线?”
他原本不怎么抱希望,只是想到这人出身沈家,说不定会有什么法宝。没想到沈列星相当自信地一笑:
“刀宗驻守在此的长老是缘机子,修为在合体期,远超你我。想要瞒过他的确很难,但现在……就简单了。”
“嗯?什么意思?”
沈列星脚尖捻动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刚刚我们掉进的那个迷魂阵,与这里其他阵法不同。它似乎不是人为,而是由这里的‘气’自主凝结而成。‘气’不散,阵法便不会破。”
他说着往回迈了一步,地上石子突兀消失,眼前又是一片迷雾。
他们果然又回到刚才的阵中。
沈列星踏着一种奇异的步法向前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毫无头绪,仿佛目光可以透过重重迷雾看清脚下的路一样。
“若按照固定的步法循着这股‘气’前进,就能一直待在这个阵中。它随‘气’绵延数千里之远,且阵中存在不被外人所见,足够我们平安走进遗迹之中了。”
再次踏出阵法,眼前景色已与之前大为不同,显然已经到了遗迹之内,并且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钟情还在怔愣,听见沈列星爽朗笑道:
“这次还真是因祸得福了。”
大概是在迷阵中悟了什么,新研究出的步法让沈列星即使没有灵力傍身也能身轻如燕,哪怕身上还背着一个人,每一步落下依然悄无声息,连合体期大能都无从察觉。
他要突破了。
钟情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因祸得福,多么陌生的字眼。
他似乎从来没有因祸得福的时候,每一个出现在他生命的人都在不遗余力将他拉下深渊,每一场危机都是以命相搏,每一天都需要竭尽全力才能勉强活下来。
祸就是祸,怎么会变成福?
他突然想起昨日与陈悬圃对打时,三次致命攻击次次都被意外化解,无论如何都杀不掉这个天命之子。如果没有沈列星插手,上天估计也会给他安排一场因祸得福让他逃出生天。
等等,现在陈悬圃就待在他的识海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日日面对着他的元神那张绝美的脸蛋,这怎么不算是已经逃出生天因祸得福?
钟情牙都快咬碎了。
明明是想给两位主角一个深刻的教训,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哼。”他不阴不阳道,“你运气还真是不错。”
第158章
沈列星半点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笑着道谢后闲庭信步般在遗迹中赏玩起来。
来时钟情便知道沉煌秘境不像是寻常魔修留下的遗迹,但也没想过会这样不像。
秘境中虽只有一座山,但山势巍峨,山脚绵延无尽,其上云雾缭绕,望不见顶。山脚春暖花开,山腰红叶茂密,再其上又是白雪皑皑,一座山而已,竟然将四时都占全了。
但无论在哪个时节,阳光都无遮无拦倾泻而下,仿佛全天下没有秘密可言——
这便是最不像魔修洞府的一点。
走进山中后,二人同时皱起眉头。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寻常,是一种没有生气的寂静。
钟情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突然开口:“这里曾被焚烧过。”
“嗯?”沈列星脚尖拨弄了下地上的草叶,看见其下土壤后轻一点头,“还真是。”
“看来两百年前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或许吧。”
“你不知道吗?”钟情蹙眉,“难道你来时世伯母不曾给你交代过什么?”
沈列星挑眉:“此行我只为找道侣。她便只给我一册……咳咳、避火图。”
“……”
钟情心中大怒,沈列星这狗东西竟敢当着他的面开这种玩笑。正要破口大骂,随即想起作为名门正道世家公子的陈悬圃,或许不该知道这是何物。
他瞥了眼识海,里面那人若无其事地练剑,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大概是真的不知道。
钟情便也只能按捺下怒气,强自装傻:“那是什么?这秘境的地图?”
闻言沈列星微微睁大眼睛,随后失笑:“不是。那是一种……双修功法。”
钟情心中冷哼,心想这说法倒是可笑至极。
修道之人禁欲,即使结为道侣,也不会真的发生肉|体上的联结。修士双修更注重精神与心境上的磨合,炼精化气阴阳结合,修至大成时彼此像是互为肉身,相隔千里也能心有灵犀互相感知。
这样的双修功法自然也是相当正经的,能让双方受益,不会让人谈及便色变。
相比之下,避火图只是炉鼎才会需要的东西。
炉鼎哪及得上拜天地互发盟誓结成的道侣高贵?自然可以随意压榨、作践,将身体也当做供人取乐的玩意儿,毫无尊严,更毫无自我。
只有位高权重的一方能够受益,这算什么双修?
沈家竟然有这种东西……正道世家果然都藏污纳垢,钟情面露鄙夷。
“是吗?”
他阴阳怪气道,“修道之事靠个人,双修之法投机取巧,沈兄还是尽早丢了吧。”
沈列星微微一愣:“悬圃……竟是这么想的?”
双修比起一个人单打独斗,的确要轻松得多。但因为涉及私密,越是高妙的双修功法就越是珍贵,随便一个口诀就能让众大能都趋之若鹜。
事半功倍的事情,当然没有人会舍得拒绝。
但悬圃却这样说……
沈列星沉默着,像是陷入什么复杂的难题。
他虽然面上不显,但心中一直为自己的娃娃亲对象竟然芳心暗许他人而不虞。从边城到中原,一路上他看过太多人被精怪邪魔所惑,修为荒废前程尽毁,下意识就以为悬圃也不过是这样的人之一。
虽然长着一张超凡脱俗举世无双的漂亮脸蛋,心却是一颗俗人的人,像那些毫无自制力的人一样,会被魔物轻易诱惑。
但似乎,是他误会悬圃了……
也对,若悬圃真的和那些人一样,又怎么会在最后关头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杀死魔尊?
即使真的曾经被魔修所惑,也是魔修的错,而非悬圃的。
沈列星脚步越来越慢,想通之后更是彻底停下。
他将钟情安置在一处干净的巨石上,神色严肃,举止庄重地拱手深鞠一躬。
“悬圃道心纯净,我自愧不如。这两日言语多有冒犯,请悬圃见谅。以后,这些浑话,我再不说了。”
钟情心中一跳。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看过来的眼睛,此刻却沉寂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怜惜,仿佛口中所说的当真是一句天地见证下的誓言。
出尔反尔对魔修而言是一种美德,钟情不相信任何誓言,但此时竟然也下意识觉得这人没在开玩笑。
还好他及时清醒过来,将话题转移开去。
他看向远处坑坑洼洼的地表:“这里的灵脉都被撬走了,现在这里灵气稀薄,与凡间无异。”
沈列星明白他话中的未尽之意,颔首道:“在凡间动用灵力会引起天地异象,这里恐怕也是如此。”
更不要说他们随时可能撞上守境长老布下的禁制,还是提前封锁灵力为好。
二人对视一眼,闭上眼睛默念心诀。
他们各自都有隐匿灵气的手段,再睁开眼时体内灵气已潜藏至经脉深处,就像两个凡尘中最普通的凡人一样,即使高境界大能的神识也探查不出什么。
沈列星笑着朝他伸手:“只靠双脚在此遗迹中探寻,看来要花上不少日子了。来吧,咱们先去找落脚的地方。”
钟情坐着不动:“你去吧,我就不拖你后腿了。”
沈列星失笑摇头,从襟前掏出一张符纸,递给钟情。
“此符以念力催动,不会惊扰外界。遇到危险便捏碎它,我即刻就来。”
钟情接过符纸,挥手示意他可以去干活了。
沈列星不再耽搁,转身离开。
灵气被封,法术无法动用,乾坤囊中代步用的飞剑仙舟自然也都成了摆设。但托迷魂阵的福,靠他那新学会的步法,依然能脚不沾地宛若追风逐电。
【殿下以后还是不要这样做了。用凡间的话来说,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悬圃语气温和,仿佛是真的在好心劝谏,但听在钟情心里简直字字钻心。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闭上眼,调整吐纳,免得被气死。
大概是静坐让他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一场鹰兔相搏若无旁人般在他眼前上演。
鹰是刚离窝的小鹰,兔是护崽的母兔。
强烈的天性让以温顺著称的小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一番搏斗后竟然踹断了鹰的翅膀。
小鹰痛苦地翻腾着,鸟类濒死的哀鸣让兔子在惊惧之下不敢再下死手,带着幼崽仓皇逃走。
钟情在一旁冷眼看着,直到陈悬圃不忍心开口:
【君子当有好生之德,殿……大王可以救下它。】
“先是不知轻重去招惹体型和它一般大的护崽母兔,再是不知死活落于下风去不肯及时抽身。这样愚蠢的畜生,今日救了它,明日亦会因为同样的原因死去。”
钟情冷眼旁观,“怎么?好生之德就是这样用来浪费的吗?”
【救命之事,怎么会是浪费?】
虽不被钟情的歪理动摇心念,但陈悬圃也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再劝,只能看着小鹰断翅扬起的尘埃,无奈叹息一声。
他准备闭眼不忍再看,却见钟情突然起身。
钟情走到小鹰身边,轻轻抚摸了一下它带紫的尾羽,思绪难得发散了一会儿。
他想起戾心鸢也是这样漂亮的尾巴毛。
那是从炉鼎城开始就一直陪伴着他的小鸟。炉鼎城中火光冲天哀嚎遍地的那一晚,他推开城门走出来,身上空无一物,只有肩上站着的这只小鸟。
它陪伴他这样久,几乎和仇恨这种情绪一样久,但现在他们却分别了。
乾坤囊中虽然可以装活物,但钟情从不会将戾心鸢装在里面。
既然认他为主之前它是自由的,那么它便该永远是自由的。
他为这一点相似之处动了恻隐之心,翻着袖子想要找伤药的时候却突然停下。
他看了眼识海中陈悬圃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忽然朝他一笑。
这笑有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柔媚,让陈悬圃心中悸动的同时,升上一丝不安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钟情捏碎了符纸。
十息过后沈列星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跑近后才看清他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手还下意识抚了下左侧肋骨下方,这模样着实狼狈。
看见眼前一切正常,他气都没喘匀就赶紧开口:“怎么了?”
钟情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
帷帽的纱帘掀开来,雪白的薄纱和乌黑长发轻烟一样笼着脸颊两侧,这从低处看来的一眼便也像雾里看花一般朦朦胧胧,带着潮湿的、忧郁的请求。
只有眉心红痣穿云破雾而来,刺眼得让人恍然间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心尖血。
沈列星情不自禁蹲下身,抬手想要触摸那一滴心头血,微顿后却只是落在对方肩上,帮他整理了一下垂落的纱幔。
“别担心,它的伤不致命。”他轻声哄道,“我会治好它的。”
钟情乖乖点头,实际上心中正在捧腹大笑:【哈哈哈哈陈悬圃你看见没?他肺都快跑炸了。】
陈悬圃:【……】应该收回早上对他听话的评价。
敷上伤药包好伤口,沈列星把团成粽子的小鹰交到钟情怀里,然后又掏出一张符纸。
“跟刚才那张一样,有事就叫我,我马上就会来。”
钟情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怀里的小鹰很安分,乖得像个玩具一样,不动也不叫,钟情玩了一会儿就觉得百无聊赖。
他一手抱着鹰,一手把玩着手里的符纸,心中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忽然抬眼一笑。
陈悬圃被他笑得头皮发麻,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见他说:
“陈公子,你想不想看沈列星再跑一次?”
陈悬圃在那一刻心中百感交集,无数字句盘旋在喉间,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
【敢问殿下……难道不知道烽火戏诸侯的典故吗?】
第159章
烽火戏诸侯的把戏一共玩了三次,救完小鸟救小猪,最后一次沈列星给枯死的小树苗灌下灵泉之水、让它起死回生之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依然留在原地。
他看着坐在地上抬头朝他无辜微笑的钟情,沉思片刻,恍然大悟。
“悬圃可是舍不得我走?”
“……”
钟情眉梢一挑,“我舍不得你?”
“不必不好意思,悬圃有伤在身,我本就应该多加照料。倒是我疏忽了,合该带着悬圃一块走的。”
“……”
钟情实在找不出话来回应。
他闹这一出当然不是为了好玩,不过是想让沈列星焦急之下误闯某个禁制,困他个十天八个月,当然最好是直接死在里面。
但显然天道之子的运气相当好,那些禁制就像是怕了他所以一路都躲着他似的。
钟情隔着袖子摸了摸放在乾坤囊中的傀儡,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将这些小东西放出来。
见他低头思索着什么,沈列星爽朗一笑,大步上前将钟情打横抱起。
钟情一惊:“你干什么!?”
他想要挣扎,但男主能千里迢迢来回跑三次的身体素质真不是盖的,他这具活死人身体完全比不过。
所有动作都被轻易镇压,沈列星看着怀里人眼角因愤怒激起的薄红,心中一软,轻声安抚道:
“不必害怕拖累我,我已经找到落脚的地方。”
似乎想起什么,他笑了一下,补充道,“悬圃一定喜欢。”
数个纵跃之后,他们穿过春日草原和秋日枫林,便来到沈列星口中选定的地方。
是一片竹林。
已经开出一条小道,一个小潭被丛丛翠竹环抱着,溪水如鸣佩环,一路朝前,极欢快地奔腾着,两岸竹林随着水流蔓延,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除了竹子什么也没有,连蘑菇都不长,四周静悄悄的,大概也没什么活物存在。
这样完整的一片竹林……
钟情想起来时看见的草原和枫林,生长固然茂盛,但其下被焚烧和被挖掘的痕迹也清晰地留存着。
像瘢痕一样盘踞在山中,将原本完整的绿草和红叶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里的一切都曾死去又新生过,大概只有阳光还和从前一样。
但这片竹林却保存得这样完好……
钟情拍了下沈列星的胳膊,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双脚落地之后,钟情立刻蹲下,指尖拂开地面上厚厚的竹叶——这里依然有被焚烧的迹象。
“神奇吧,两百年前它们曾被付之一炬,但仅仅两百年,这里又被它们如此强势地占据。”
沈列星也蹲下来,替钟情擦拭指尖的泥土。
“这座竹林就是这座山的全部夏天,竹叶太茂密了,以致于这样强盛的阳光都无法穿透。虽说幽静了些,但四周并没有什么异象,很安全。”
他说着便站起身,扛着一把竹子朝潭边走去。
那里已经大致搭好一幢竹阁的骨架,再填充好四壁,搭上竹瓦,便可以入住歇息。
钟情看得无聊,随口问:“一座竹林而已,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喜欢。”
沈列星一边削去竹叶,一边回头笑道:“不都说君子爱竹,宁可食无肉也不可居无竹吗”
钟情沉默。
真君子陈悬圃喜不喜欢这里他不知道,他自己倒还真挺喜欢。
倒不是因为什么君子爱竹的狗屁理论,单纯因为这里安静、清幽。
钟情在潭边坐下,看着水里的小鱼游来游去。
这是他特意找的地方。潭水四周泥土湿润,容易弄脏鞋袜和袍角,而这里刚好是一块巨石,难得没有长苔藓,还正好能看见隔着潭水砌竹楼的沈列星,不必担心被他突然背刺。
潭水实在太清澈,鱼儿仿佛在透明的空气中游曳,仿佛游着游着就会穿破水面,一直游到他眼前。
伸出手指轻点水面,立马就会有小鱼游过来,啄吻他的指尖。
他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心中开口问道:
【我在沈列星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君子吗?】
【……】
陈悬圃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你也觉得不像。】钟情喃喃,【但就算这么不像,他却还是用君子的标准来判断我。】
难道这也是男主命运里的一环吗?
他喜欢的人一定是个君子?即使不是,他也会强行认定那人是一个君子?
还是说男主已经察觉到异常,在这儿拐弯抹角地暗示着什么?
“说来还要感谢悬圃呢。”
背对着他辛勤劳作的男主突然开口,“若非悬圃三次捏碎符纸将我唤回,我也不会发现这片竹林。”
他回头粲然一笑:“竹林是在赶回来救小鸟的路上发现的,潭水是在救小猪的路上发现的。悬圃是我的小福星吗?还是连老天都不舍得叫悬圃苦苦等候,做望夫石呢?”
望夫石个鬼!
钟情气急,刚要发火,沈列星已经哈哈笑着转回头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潇洒。
开道砍下的竹子不足以修一幢竹楼,竹子用完之后沈列星便会再去砍伐。
听着剑刃切割竹竿的“笃笃”声,钟情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痛快,连刚刚被调戏的郁闷都少了几分。
但一想起刚刚那番关于君子的评论,心中还是如鲠在喉。
扮演陈悬圃,是他一统正魔大业最关键的一环,可不能出岔子。
他思考了一会儿,非常认真地开口:
【教我做一个君子吧,陈悬圃。这次我一定好好学。】
*
凡人之躯,手脚再怎么利落,想要单枪匹马修建一幢竹楼,也是一项大工程。
即使沈列星不眠不休日夜不停地砍竹子,也整整花了三日。
钟情也在潭水边等了他三日。
三日里他钓鱼、品茗、作画、焚香,做尽了世人眼里一名君子应当做的高雅之事。
当然,这些事全都是看着陈悬圃的样子依葫芦画瓢。
他完全没有静坐钓鱼的耐心,全靠陈悬圃将自己私藏的正道功法念出来吸引他的注意力,才能让他在潭边安分坐上一下午。
虽说正道功法对魔修而言就是一沓废纸,但钟情还是很感兴趣。连魔界最低等的魔物都知道他这点癖好,上供时往往投他所好,会将打家劫舍顺手抢来的各种功法献来。
听着听着钟情思绪稍稍发散了一下——
若真能一统正魔两道,就能将天下功法皆收入囊中。有全天下的功法做借鉴,即使找不到沉煌魔君留下的秘密,或许他也能将魔功补全,以求长生。
不……
甚至不必长生,只求善终。
识海中的人突然开口:【殿下?】
钟情回神:【嗯?】
【今日不必再钓鱼了,作画吧。】
【哦,好。】
这是这几日扮君子的标准流程,钟情没有丝毫反抗,收了钓竿,将桶里的鱼儿放生。
系发,挽袖,铺纸,研墨。
他当然是不会作画的,只不过照着陈悬圃的每一笔抄袭而已。
能登临魔尊之位,他自然不会只有一张好看的脸。过目不忘是他后天刻意训练出的杀手锏,小到字迹、笔触,大到剑招、功法,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完整复刻下来。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曾画过画,但这些天他靠原封不动抄袭陈悬圃,就成功画出了这方竹林。
画上竹子栩栩如生,枝叶遒劲,虽说因为下笔者毫无感情,甚至还完全没带脑子,那些线条显得有几分生硬,但足以糊弄外行人。
今日画的不是竹子,画到一半看着似乎是人像。
钟情并未在意,手中笔随着识海里陈悬圃的样子在纸上挥动,心中思绪却早已飘远,回想着刚才钓鱼时听见的那些功法。
不是多么高超精妙的功法,但也不是瞎编出来糊弄人的,甚至还算得上有几分品阶——陈悬圃倒是挺大方。
画着画着,钟情便感到困倦。
他这具活死人身体虽说不用吃饭,但极其需要睡眠。耳畔淙淙流水声简直就是催眠魔音,一旦犯困,立马就会无法自拔地睡过去。
身体虽然睡着了,神识还清醒着。
他感受到身体被人轻轻抱起,然后放进一个铺着软垫的竹编吊椅上。那人相当贴心,还为他擦拭被墨汁弄脏的手指。
指尖被人握着,陌生的亲昵感让钟情不太适应,但困倦之下也没有在意,指尖微动后便随那人去了。
沈列星握着那一点白玉似的的指尖,迟迟不舍得放手。
吊椅上的人下意识翻了个身,小猫一样乖巧地趴伏在椅子上,另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发带松开,满头墨发倾泻而下,微风轻拂,发丝却纹丝不动。
沈列星看呆了。
竹林中没有阳光,那张脸在悄怆天光和浓黑鸦鬓的衬托下,瓷骨一样死寂、神圣的白。他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却不显得病气,只会让人觉得倔强、桀骜,像永不屈服的刀锋。
旁边熏香的烟雾袅袅散开,将这凄神寒骨的黑与白稍稍化开,虚幻出一个容易接近的假相。
但若真的靠近,就会发现在这极致的纯白与浓黑之中,眉心那点朱砂痣的存在是如此醒目,简直摄人心魄。
这是不似活人的美,所以连心跳、呼吸都几不可闻。
哪怕知道这是服下返魂丹后活死人的正常症状,沈列星还是在那一刻心中一突。
他情不自禁俯下身,去感知那人的生机。
却在鼻尖交缠的前一刻顿时回神,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随手拿起竹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苦涩、香气尽失的茶水入喉,他这才想起这茶也是面前人喝剩的。
他顿时老脸一红,慌忙想要放下竹杯,却在看清桌案上画作时一怔——
那上面画的是一个人。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谁,他们曾在魔宫之中有一面之缘,曾与他的未婚妻同归于尽,共赴黄泉……
是那个已经死去的魔尊。
竹杯在手中猝然碎裂,残破竹片深深扎进手心,沈列星却毫无所觉。
他站在原地,心中升起一个滑稽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却又如跗骨之蛆般深深盘踞在脑海中的念头。
他们真的是同归于尽吗?
还是……彼此殉情呢?
第160章
手指失控地将掌下画卷一角揉皱,沈列星几乎想就这样趁着怒气将它撕毁,最终却强行按捺下来。
他咬着牙抚平那一角褶皱,另一只手被竹片划破渗出血液来,他却不管不顾。
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表厚厚的竹叶上,满地苍翠之中,几点暗红分外显眼。沈列星一脚踢过去,竹叶翻飞之后纷纷扬扬落下,血液被覆盖于其中,消失不见。
他坐下来,在满腹怒气中砍了根竹子,削光之后重新做了一个茶杯。
即使心中再气,打磨杯壁的动作却依然细致如初,生怕落下哪一点毛刺,会划伤饮茶人的手指。
四周极静,只有砂纸打磨竹片的声音沙沙作响。
钟情仍旧睡着,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所觉,识海里陈悬圃也默然无语。
他像往常那样盘腿打坐,却始终静不心来念诵口诀,而是难得的走了神。
他将沈列星的猝然接近和仓皇后退都看在眼底。
微风吹得吊椅摇摇晃晃,那人的动作间也满是缠绵的、温柔的情意——就像在照镜子一般,陈悬圃最明白不过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样轻易就掉入一个魔修的陷阱,他应当恨其不争,但却在那时尝到满嘴苦涩。
过往的君子教养仿佛都进了狗肚子,被美色所惑,以致于竟一连数日和一个魔修纠缠不休。甚至不止因为美色,还因为别的……他分不清。
那么当真相大白,沈列星会如何自处?
或者说,他自己,又该如何面对?
*
钟情醒来时,竹楼终于搭好。
他饶有兴致地起身,在楼里逛了一圈。
里面都已经布置得妥帖完善,家具应有尽有,看得出建造的人极为用心。
钟情学着君子应有的模样,装模作样赞叹感谢了一番,然后拐弯抹角地打发人去寻清风茧缕泉。
陈悬圃就算再大方,也不可能将九转回环丹的药方告诉他,他也不是真的想要那里的泉水,只不过寻一个由头将人支走,他好放出傀儡去寻找仙人遗蜕。
若沉煌魔尊真的飞升,一定会有遗蜕留于世间。
即使他晚来一步,遗蜕已在两百年前被沈氏夫妇找到带走,也一定会有蛛丝马迹存在。
听了钟情的催促,沈列星却一反往常言听计从的模样,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钟情心中一沉,心想不会自己睡梦中说了什么呓语,导致自己身份败露了吧?
他正要发问,就见沈列星向潭边桌案走去,斜眼看着上面的画卷,面上浑似不在意,声音中却难掩咬牙切齿。
“这人看着颇有些眼熟,似乎就是魔尊啊。”
钟情一听,赶紧走过去。
看那画上人一眼,顿时头都大了。
作画的时候他一心二用,后来又昏昏欲睡,完全没注意陈悬圃画了什么,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自恋,竟然画了他自己!
钟情心中暗骂一声:【陈公子,你不会是在故意害我吧?】
陈悬圃气定神闲,看不出任何愧疚的意思。
他看着面前的镜子,镜面中找出空荡荡的周身,只有他自己是这里唯一的摆设。
【岂敢?殿下识海中空无一物,就算我有心画别的,也苦于没有参照。好在殿下给我留了一面镜子,让我至少能画画自己。】
钟情一噎。
识海中所有的东西都随他的心念变换,只要他是他能想象出来的东西,按理说就能在这里存在。
但钟情的想象力实在糟糕。
他的确过目不忘,可那些东西进了他的眼睛却进不到他的心。这三日竹林画过不下十遍,他还记得每一幅画的笔触,但若要叫他自己创作一幅,那便还是无从下手。
陈悬圃很是在意生活品质,曾几次抗议过识海里空无一物一贫如洗。钟情嫌累,每次都假装听不到,想不到他居然会在这里使绊子。
钟情狠狠瞪他一眼,抬头对上沈列星似笑非笑的视线。
“画者心中没有善恶,只有美丑。”他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毫无起伏,“列星难道不觉,他的脸确实很好看吗?”
沈列星眼神一暗:“全天下任何一个人说这番话或许都能有几分信服力,偏偏是悬圃说不得这话。悬圃每日临水自照,难道不知道自己远比画上之人好看千万倍吗?”
钟情高深莫测地一挑眉。
“你当真这么觉得?”
“自然。”
钟情很隐晦地一笑。
他看看斩钉截铁的沈列星,再看看无动于衷的陈悬圃,心想可惜没有能刻录声音的法器。
不然一定要字句记下来,等到揭穿真相那日,反复当着这两口子的面播放个上百遍,好好嘲笑一番天道这瞎了狗眼的烂剧本。
沈列星似乎是觉得这个理由说服力不够,变本加厉道:
“悬圃觉得我如何?”
“……”
钟情心中骂他一声不要脸,嘴上却温声开口:“自然是骨骼清奇,俊朗非凡。”
沈列星就等让他这句话,闻言立刻打蛇上棍:
“那悬圃也为我画上一幅吧。”
钟情无所谓,反正画谁对他来说都是照着陈悬圃的抄,但见识海中陈悬圃略一摇头,便也只好借口人像过于复杂,表示自己“不愿意”了。
沈列星失落苦笑:“画他就可以,画我就嫌累。也不知魔尊尊姓大名,倒叫悬圃这般念念不忘。”
钟情垂眸不答。
沈列星更失望了:“你我这般关系,难道我连知道悬圃朋友的名字都不配吗?”
“自然不是。”
“那莫非是魔尊为人藏着掖着,悬圃对他这般情深义重,他却连姓名都不肯告知悬圃?”
钟情嘴角一抽,觉得这话听起来怎么莫名的拈酸带醋。
他倒不是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作为手握大权的魔尊,“钟情”这两个字听来没什么气势,更像是炉鼎城那些弱小的玩物的名字。
他理智上讨厌一切让自己显得柔弱可欺的东西,偏偏他本能上最喜欢的恰恰也是这些东西。
“姓名即为因果。斯人已逝,何不让他尘归尘土归土,何必在提及姓名,让他不得安息呢?”
“即使斯人已逝,悬圃也还是这么为他着想,反倒把我一个活人搁置一旁。”
沈列星不满,气哼哼道:“悬圃明明与我有婚约,心中却有比我还重要的人。这岂是君子所为?”
“我何时说过他比你重要了?”
沈列星手指在画上散漫一点:“悬圃虽不曾说过,下笔却已书尽了。”
钟情无言以对,半晌才道:“那列星想如何?”
沈列星抬袖假装拭泪:“我如今为悬圃疑虑忧伤,想必悬圃不会放任不管。名字不愿告诉我,便也罢了,只要悬圃将与那魔尊的往事拣个两三件说来我听听,证实你们二人之间的确只是君子之交,我便能豁然开朗啦。”
钟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世间还有这般古怪的人。既然知道婚约对象曾与人有旧,就应当一刀两断或是装作不知,哪有像他这般对戴绿帽子这件事如此趋之若鹜的。
他不想遂他的意,道:“天色不早了,列星不如早日启程。”
见沈列星似乎要不依不饶,钟情又补充一句,彻底堵住了他的嘴。
“你要的画,我会画出来的。”
等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钟情重新回到竹阁。
识海中陈悬圃闲闲开口:【我不会画他的。】
钟情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上一个胆敢威胁他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他冷笑一声:
“难道我离了你就不成了吗?没有你,我照样可以——”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腿上传来异样的触碰感,低头一看才发现是那只受伤的小鹰。
不愧是猛禽,区区三天伤就快好完全了。
小鹰抬头从喉间憋出细细的一声叫,钟情这才发现它嘴里还叼着一枚紫色的尾羽。
钟情取下那枚羽毛,对着烛光打量那上面流光溢彩的变换,突然听见竹窗外传来几下奇异的声响。
他走过去,刚一推开窗,就有无数鸟儿飞进来,身上颜色艳丽无比且各不相同,但嘴里都不约而同地叼着一片羽毛。
钟情先是一怔,随即回过神来。
【你身上有戾心鸢的气息。】陈悬圃道,【虽然修士闻不出来,鸟兽却感受到了。】
钟情低低应了一声:【嗯。】
戾心鸢是天品灵兽,身上流着古兽神的血统。百神湮灭之后,它便是世间最接近神的存在,所到之处,百鸟无不臣服。
但对鸟类来说赠送羽毛并不只有表达臣服的意思,还有表达喜爱的含义。
能叫这些未开灵智的凡鸟都喜爱的人……
陈悬圃看着眼前微笑着一片片接过彩羽的人,突然心念一动——这样的人真的会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魔修吗?
他突然唤道:【钟情。】
听见这一声唤,钟情脸上笑容倏然消失。他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情绪:【你叫我什么?】
钟情之前从未对陈悬圃说过自己的名字,陈悬圃也不曾过问,总是用“殿下”、“大王”相称。
想来是之前沈列星问话时,钟情的心声过于明显被陈悬圃听去了。被知道名字钟情也并不懊恼,只是万万想不到这个人竟然真的敢对他直呼大名。
陈悬圃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避:
【这些羽毛色泽艳丽,若用来纺线织布,便可得一件传说中随光线变换色彩的百鸟裙。】
【在下略通女工,不知钟情大王可想要一件百鸟裙?】
钟情哑然,怒气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良久,他终于扭扭捏捏地开口:
“……你们君子,还穿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