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2 / 2)

返魂丹会导致服用者有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呈活死人状态,经脉俱损灵气尽失,魔气当然也无法留存。

这才让钟情在沈列星的清气之中瞒过整整两月。

但这已经是他们相识的第三个月。

被丹药排空的魔气在渐渐复苏,钟情虽早有应对之策,假称自己在魔宫中受了内伤,自行封锁经脉压抑魔气,倒也相安无事。

但今日那三个魔修当中现了原形,也给他带来不小的反噬。

那其实并非是三个魔修,而是他曾经炼化的傀儡。

早在沉煌秘境钟情就偷偷放出他们回到魔宫,帮他处理一些魔界的杂事。后来又让他们带着何罗鳗的尾巴潜入剑宗,本想杀了缘机子嫁祸给沈列星,没想到不等动手就被沈列星识破。

露出原形的那一刹那钟情切断了与他们的傀儡契约,这才没被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但强行损毁契约也会反噬主人,放在从前钟情自然不惧,可现在他封锁了魔气,只能硬抗这反噬之力。

神识遁入识海,来到陈悬圃的冰宫之中,不曾站稳就已经折下一枚冰凌,嚼碎后生生咽下。

寒意掩藏了他身上的魔气,识海外的沈列星什么也没发现。

他原本还在赌气,可钟情忽然身子一软跌过来,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双手被绑住,便赶紧屈膝护住怀里人身体。

钟情浑身发冷。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不爱冰雪的魔修,明知雪原可以藏匿魔气,减少被正道讨伐的风险,却怎么也不肯将魔宫搬到极寒之地。

魔修想要修炼魔功,总得献祭些什么来交换一日千里的修炼速度。

钟情交换的是“感知”。

除了双眼还能看见颜色,他的双耳不辨五音,天籁神曲在他听来也只是一串呕哑嘲哳的噪音。

他的舌头尝不出味道,曾经饮下的那些香茶、吃下的那些甜糕,与白水泥巴没有区别。他连“渴”的感觉都没有,自然也无从感知“解渴”的快乐。

他的皮肤也感受不到温暖。

火焰无法带给他温度,冰雪却能成倍地冻伤他。

他曾经以为保留辨色的能力是上天对他眷顾,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又一次嘲讽——他的确还能分辨颜色,也有自己喜欢的颜色,却受困于自己,不敢表露出对艳色的喜好,成日自欺欺人,与素色为伴。

但这却是魔修们最常用来献祭的东西——

失去“感知”后,便失去了作为人所有获得正面情绪的手段。从此以后他们的生命中除了修炼,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痛苦、愤怒、仇恨……

直到被折磨得发疯,在癫狂中自杀,或是被杀。

但像这样没有一日安宁地活着……

这怎么能不疯?

这怎么会不是横死?

昏昏沉沉之中,钟情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火焰滔天的夜晚。

城墙上的匾额冒着火光坠落,城中无数哀嚎与咒骂夹杂,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如此清晰、熟悉。

炉鼎们从城中走出,互相扶持着离开这个人间炼狱,路过钟情时纷纷轻行一礼。

那时钟情微笑看着他们,自信来日之路一定远胜从前。

可现在他却动摇了。

这些逃离的炉鼎们,有多少人像他一样,曾经只是一介凡人,只因貌美和体质才被掳到修真界来?

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在见到修士们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无所不为之后,也生出修道的想法,却因正道排斥,只能献祭入魔,然后被命运的剧本编写成正道修士获取功德的一枚垫脚石?

尘归尘,土归土,他只求安宁,只求善终,为什么也会那么难?

钟情的身体越来越冷,沈列星赶忙凑近,运起清气,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但清气逸散出去后却不肯靠近怀里人的身体,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沈列星不得法,轻道一声:

“得罪了。”

然后低头凑过去,双唇贴上钟情的下巴。

唇下宛宛中,乃承浆穴,从这里引渡灵气最为快速高效。

清气进入穴位的那一瞬间,钟情睁开眼睛。

他已经快冷得失去理智了,不满足这样隔了一层的引渡方式,被疼痛催促着抱住面前人的脑袋,全无理智也毫无章法地吻着那张嘴唇,试图吮出更多的温暖。

沈列星直接傻了。

他瞪大眼睛,一动不敢动,任由那条灵巧的舌头在他嘴里掠夺着。

掌心下的身体如此乖巧,无论怎么噬咬夺取,都安静地承受着。

钟情在某一刻以为自己真的又回到了炉鼎城,但他不再是炉鼎,而是享用炉鼎的人——因为他成了那个唯一得利的人。

清气源源不断进入钟情身体,被久违的温暖包裹着,他终于恢复几分清醒。

一睁眼就看见面前脸红得像大虾似的沈列星,他稍稍一顿,拉开距离。

沈列星根本不敢看他,被绑着的双手都在发抖。

钟情静静地端详着他,仿佛他们第一次相见。

难怪修真界这般需要炉鼎,即使正道修士以情欲为耻,那些名门大族也会在私下底豢养炉鼎。就算有人的确洁身自好不屑靠炉鼎修炼,可与道侣双修不也一样吗?

不,的确不一样。

双修之术,双方都可以受益。就算是捷径,那也是天道都认可的捷径。

良久,钟情终于开口发问:

“沈列星,我记得你有一本双修的功法?”

沈列星这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了。

他屏住呼吸,微微点头:“嗯。”

钟情直接上去翻他衣襟里的乾坤囊,然后在衣衫凌乱、胸膛半露、眼神乱飞的沈列星面前一坐,面不改色将书翻开。

他随手翻到一页:“这个姿势可以吗?”

第167章

画上两个小人浑身赤|裸,对抱而坐。

画图之人用线吝啬,皮肤肌理一概省去,偏偏私密之处却刻画得无比细致。

沈列星只不过看了一眼,就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眼去。

他虽说整日将这本书随身带着,其实从未拿出来看过,平日连不慎瞄到封皮都要面红耳赤好一会儿。

这突如其来的一眼将他吓得花容失色,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胡乱点头。

钟情见他答应,面色微微和缓。

他一手拿着书,一手扶着沈列星的肩膀,往他腿上一坐。

照例是粗暴得像是啃咬的亲吻,脱衣服的举止也粗鲁近似撕扯。

书上对这些前戏没有涉猎,钟情自然就按照他会的来了。

沈列星依然还是很温顺地承受着,只是胸脯起伏得越发厉害,呼吸声也越来越粗。他被动地任由钟情吻着,只是在钟情退开喘气的时候会追上去索求。

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他却觉得床幔之中的温度越来越火热。

满室清幽兰香都被这温度蒸腾得甜腻浓郁,沈列星几乎要醉了,分不清到这香气到底来自院中那满庭兰花,还是来自面前的人。

最后一件里衣也被扯下,身体毫无遮拦地感受着怀中另一个人的存在,好像拥抱着一块微凉柔软的玉,纤巧的、柔弱的,似乎稍稍用力就可以将这块温玉揉进他的血肉。

沈列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手腕上的发带在摩擦之中逐渐松开,彻底落下的那一瞬间,沈列星脑子里叫嚣地欲望倾巢而出,想也不想就将怀里的人按到在床。

他其实没想过要做什么,毕竟他什么也不会。

仍旧是钟情在亲吻,在引领,在掌控,而他只是想抱抱钟情,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一点,再近一点,最好不容一丝空隙。

但很快他就从这亲密无间的距离带来的沉醉感中惊醒。

因为钟情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一点也不疼,钟情的手软绵绵的,沈列星连头都不曾偏一下,但他仍旧被扇懵了。

他光着脚被一把推下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怔怔地爬起来还想上前:“悬圃?”

“滚!”

“悬圃……”

“我让你滚!”

钟情很少有地这般情绪化,他演技的确不好,但在沈列星面前也总是尽力伪装。

可此时他心情差到极点,几乎想要就这样杀了沈列星。

丹田中封锁的魔气横冲直撞让他几欲呕血,刚压下的寒气卷土重来,冰霜从指尖一路蔓延上肩胛,连双颊都呈现出一种被冻伤的、凝固的红晕。

沈列星被吓了一跳,赶紧后退:

“好好好,我走。悬圃你别激动,别伤了自己。”

门“吱呀”一声在眼前合拢,不多时便听见外边庭院传来“噗通”一声落水声。

院中有一小湖,此时正值深夜,湖水正凉,想必他是在借湖水之凉浇灭心中□□。

钟情深呼口气,闭眼勉力平息怒火,可是一旦合眼心中就浮现出那让人难堪的一幕。

沈列星压他压得太自然了。

好一个天道宠儿,比他高,比他壮,清气加身自然修为也比他精深,未来也定然比他活得长,连那处都……

容貌俊朗,举止风流,个性狂妄,得天独厚——

这样的人既做得一个好修士,又怎么做不得一个好闝客?

何止是他会被压得无法动弹呢?

这全天下所有人,哪一个不是他沈列星想压就能压的?

就连另一个天道宠儿,另一位主角,天山雪莲陈悬圃,到了沈列星面前不也只能被压吗?

钟情不无讥讽地想:原来天道就是这么培养它的主角的啊。

怒火在这冷嘲热讽中逐渐平息下来,想起陈悬圃,钟情这才意识到识海中超乎寻常的安静。

他疑心陡起,潜进识海一看,瞬间笑了。

陈悬圃竟然封闭了五感,嘴里念念有词地敲木鱼。

也不知道他敲了多久,身下都隐隐浮出一朵莲花。

钟情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陈悬圃的长相,当然也是好看的,但与沈列星那咄咄逼人的俊逸不一样,他的好看是秀气内敛的,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意,忍不住想上前攀谈……

也忍不住想亵玩。

尤其是这张秀气脸蛋故意做出冷淡神情的时候。

钟情从前不懂得欣赏这种柔柔弱弱的美,现在却觉得这样的陈悬圃比沈列星可爱多了。

横竖要双修,那与谁修不都一样地修?

那他为何一定要被沈列星压,就不能去压陈悬圃吗?

打定主意,钟情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

指尖碰到对方身体的一刹那,身下那朵青莲就瞬间破散开来,化作一阵轻烟消失不见。

陈悬圃缓缓睁眼:“何事?”

他声音冷冷清清,仿佛回到了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彼此执剑对立,互相欲置对方于死地。

但此时的他看上去比那天还要寂寥,钟情恍惚间几乎要以为已经闻到寺院香烛的味道。

他在陈悬圃腿上坐下——正好对方盘腿打坐,倒是很适合书上这个姿势。

他靠在陈悬圃肩上,一根手指勾起他鬓间垂落的一缕墨发,巧笑倩兮道:

“陈公子,你这是当真要皈依佛门做菩萨了?”

“与你何干。”

他表现得越是冷淡,钟情就越心安。

他伸出舌尖舔了下陈悬圃的唇角,依然是那种让他心安的冰凉,好似不沾染一丝情|欲。

合该是这样。

既然是修炼,就该保持理智,而不是像沈列星那般失了神志,痴魔得让人生畏。

“作为君子,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了。你跟沈列星是天生一对,如今却被我棒打鸳鸯。作为补偿,我既跟他有了夫妻之名,便跟你来个夫妻之实吧。”

听见这样不要脸的话,陈悬圃的双眼一瞬间冷冽得几乎能生出荆棘来。

他微微侧首,看着颈边的人。

“你只会与他有夫妻之名?你刚刚不是还想跟他颠龙倒凤吗?”

“刚刚啊……”

钟情很耐心地哄道,“一时行差踏错,这不是及时止损了吗?”

“钟情。”

陈悬圃低低道,一只手已经环过钟情的后背。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钟情心里怪他话多,都什么时候还在叽叽歪歪,面上却仍旧轻柔地笑着:

“你在想什么呢?”

耳畔传来呵气一般的声音,神圣似天外梵音,又阴森如恶鬼絮语。

“我在想,我放过你了。”

钟情噗嗤一声笑出来,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放过我?就你?”

他不可自抑地大笑起来,更加恶劣地亲吻过去,唇齿间溢出相当自信的话语:

“多谢菩萨放过我,但我可不会放过菩萨你了。”

他吻得起劲,誓要让陈悬圃败倒在他高超的吻技之下,却不小心被对方的齿尖划伤,唇上立刻一痛。

他气急败坏在陈悬圃嘴上一咬,等尝到同样的血腥味后才心满意足。

即使被这样欺负,陈悬圃还是不反抗,他双手不知什么时候环过钟情腰间,轻轻将他抱紧后又很快松开,朝下滑去,解开腰间系带。

钟情没管,陈悬圃的力气相比起沈列星实在微不足道,察觉不出半点威胁。

何况流连在腰腹间的指尖动作是如此轻柔,所过之处皮肤轻轻战栗,舒服得钟情连亲吻都忘了。

他想要开口发问陈悬圃一个名门正派世家公子怎么还懂这些,舌尖却被对方缠住,说不出话来。

身下有什么东西从蛰伏中醒来,钟情感受到了,并慢慢意识到那东西比之沈列星夜不遑多让。

他脸色一变,当即就要站起来,身上那双手却不知道碰到那里,让他的双腿一下子失去力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陈悬圃环在肘弯,这姿势让他几乎等同于整个人都挂在陈悬圃身上,根本可供发力的点让他站起来。

但陈悬圃的动作还是那么温柔顺服,很明显地在讨好着他,钟情一下子又有些迷糊了。

陈悬圃应该是下面那个……吧?

他迷糊又懒散地沉醉下去,直到身下被劈开似的一痛。

一根手指钻了进来。

意识到这一点后,钟情浆糊一样的脑子宛若晴空霹雳,瞬间清明起来。

眉心朱砂痣瞬间变成一道血红的竖线,本命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他一掌将陈悬圃推开,下一刻长剑便追了上去,抵住陈悬圃的脖颈。

他用的是毫不客气的力道,那修长脖颈上很快就渗出一道血线。

“陈悬圃,你找死?”

说罢钟情心中燃起更大的疑窦,他心性极坚,怎么会被摸两下就丧失理智?

想到自己差点无知无觉就被压了,他更加恼怒地喝道:

“你给我下了什么迷魂药!”

剑横在颈间命悬一线,沈列星仍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被那样平静的视线注视着,钟情隐隐觉得周身那寺庙的檀香味更重了。

“你以为我为何要念经?”

“你以为你碰碎的那朵青莲是什么?”

“钟情,你入了我的魔障。”

陈悬圃一句一句说着,钟情却觉得头更疼了。

那迷魂药的药效似乎还没散去,他竟然有些听不明白陈悬圃的话。

什么叫他入了他的魔障?

一个魔修,反倒入了正道修士的魔障?

“阿情,你猜诵经三日,我都在想什么?”

钟情思绪纷乱,手中的剑都快要拿不稳,剑刃在陈悬圃皮肉里抖动着,划开一条更大的伤口。

他有很多话想要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别这么叫我。”

“你说你喜欢沈列星,我信了。你想说想要嫁给他,我也并没有真的阻拦。阿情,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的身份、我的性命,都可以给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招惹我。”

面前的人猛地倾身靠过来,浑然不惧颈边的长剑,倒骇得钟情一下子丢开剑,被制住双手后仍后怕地去看身上人颈间那条伤口。

那么深,但凡他收剑再晚一点,剑尖就能划破他的血管。

檀香气味越来越浓,熏得钟情头痛欲裂,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痛出幻觉,不然怎么在陈悬圃背后看到一道佛光?

那金色佛光牢笼一样将陈悬圃困住,也将他困住。

不,那不是幻觉。

钟情视线只不过停留片刻就觉得眼底升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能流下血泪来。

他心中闪过一个极可怕的念头,开口时连声音都带上颤抖。

“你竟然是佛修?”

已修炼出佛光的佛修,已经可以算是大成了。

那神圣的佛光对他来说无异于催命的符咒,钟情嗓音干涩:

“你要超度我?”

陈悬圃摇头,一只手按住钟情双手,一只手顺着钟情衣摆滑进去,在某处轻轻揉按着。

“很久以前,有一群和尚教给我一门功法,将恶念外化成佛莲,再将佛莲毁去,便可保灵台清净无尘。”

“但现在佛莲未成形便被你打散,恶念重回我心,我如今想的,便也是这三日诵经里时时刻刻都在想的事。”

“我在想……”

“真想做死你。”

钟情双眼圆睁。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仿佛小白兔想吃大灰狼,小麻雀想上戾心鸢,望着陈悬圃的眼神无比古怪。

“你疯了,陈悬圃。”

他喃喃道,“你真的疯了。”

他顿时恶向胆边生,不再在乎那佛光是否能伤到他,唤来本命剑,挥出剑气将身上的人挑开。

陈悬圃竟然没有还手,任由剑气将他背后的佛光划得七零八落。

但那毕竟是货真价实的佛光,粉色花剑飞回时,剑身已经多了不少被佛光烫出的伤口。

花剑蹭着钟情委屈撒娇,钟情却没理会它,径直出了识海,路过陈悬圃还不忘狠狠踩他一脚。

“哼,装神弄鬼。”

除了识海后他猛地松了口气,这才惊觉背上都是冷汗。

妖魔邪物最怕佛修,平日遇到凡间普通和尚他都是绕道走的。成为魔尊后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今日倒是久违地品尝了一把濒死感。

钟情靠着桌椅缓缓坐下来,心情差到极点。

他是真的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佛光底下。

再想想陈悬圃那些大言不惭的话,更是脸色铁青。

压不过沈列星这个天道宠儿也就罢了,怎么连陈悬圃那个小白脸也压不过?

他挥手唤来镜子,看着镜中影像——这般高大威猛,陈悬圃是怎么敢对着他大放厥词的?

难道他真的一日为炉鼎,就终生是炉鼎了吗?

他越想越怕,已经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他提着剑站起来,想要出去走走,但门刚一打开,就差点和外面的人撞个满怀。

是沈列星。

他光着膀子,身上水珠不断滚落,满身都是潮湿的、略带腥气的寒意。

他双手被布条牢牢绑住了,此时正低头用牙齿咬着给布条打结。

他打了一个很结实的死结,然后朝门里的人憨憨一笑。

“悬圃,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不听话才生气。你看,我现在重新给自己绑上了。”

他上前一步,膝盖轻轻捧着钟情垂下的剑尖。

“我们再来一次好吗?这一次我一定唯命是从,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

钟情眼皮一颤,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随之一空,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问:

“我怎么对你都可以?”

沈列星害羞地“嗯”了一声。

“沈列星,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钟情几乎要克制不住声音里的嫉恨了,“难道我要你在下面,你也会愿意?!”

沈列星睫毛飞快地颤了几下,就像幼鸟离巢第一次扑扇翅膀那般忐忑不安,但他出口的语气却是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打从心底就是这么想的。

“我喜欢悬圃,当然愿意为悬圃雌伏。”

钟情眉梢极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他感受到心中的妒意在逐渐发酵,那种腐臭的气息让他几欲作呕。

多么光明磊落的主角啊,连甘心雌伏这样的话也能光明正大地说出口。

不必像他一样左右为难,生怕露出一点炉鼎的迹象叫人低瞧了去;也不必像他一样自我厌恶,堕入魔道后害怕横死而惶惶不可终日。

因为他是主角,他足够强大,即使雌伏,也依然自信强大到无人能害他。

可是……

钟情轻轻抚摸着面前人的左肩。

其下就是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极为有力。

他想,陈悬圃说错了。

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沈列星,陈悬圃会这样误解,有多少是出于以己度人呢?

陈悬圃似乎喜欢他,巧的是,沈列星似乎也喜欢他。

不,沈列星爱他。

有什么东西能比爱更快的摧毁一颗心脏呢?

良久,钟情轻轻一笑。

他开口时声音温柔得如同天边明月,缓缓说道:

“好啊,那你跪下。”

第168章

沈列星听话地双膝跪下。

现在他不如钟情高了,仰着头看向钟情,眼中依然是一片驯顺的柔情。

钟情剑尖挑起落在地砖上的发带,将它蒙住那双温和的、明亮的眼睛。

他一手执剑,一手牵扯着沈列星手腕上的布条,慢慢向后退去。

沈列星乖巧地任由他牵着,由他引领着,一步一步向前膝行。他全身都放松极了,仿佛不觉得屈辱。

行至榻边,钟情停下,落座。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面不动声色打量地上跪着的人。

一向多话又好动的人这时候竟安静极了,仿佛只要面前的人不开口,他就能在地上跪一辈子。

从来都毫无滋味的茶水竟在此刻泛出一丝回甘,钟情突然扔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时发出放出一声脆响,茶水四溅。

桌边烛台受水珠激荡,火光倏地一晃。

与此同时,钟情以剑代鞭,“啪”一声甩在沈列星肩上!

用来作舞取乐的剑都很细,也很软,注入魔气对敌时倒也能变得坚韧无比,但钟情依然很少用它。

炉鼎城中他看够了那些娇弱美人舞剑供人取乐,也看够了这样玩物一般的剑稍后就会反过来落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受伤。

那十年间他怕极了自己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被人这般欺辱折磨,以至于怕到百年后成为魔尊依然噩梦缠身。

魔修也会有心魔,只是因为修魔本就魔障缠身,那一点心魔反倒微不足道了。

又是一剑鞭下,这一次他没掌控好力道,剑刃在麦色皮肤上划开很浅很细的伤口,渗出丝丝缕缕血液。

沈列星没有丝毫反抗,他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居然在这个时候歪头咧嘴笑道:

“都说夫妻间打是亲骂是爱,劳得悬圃这般君子人物动手……悬圃就这般爱我吗?”

旁人的名字头一次让钟情心中这般生厌,他又是一鞭挥过去。

这次沈列星顺着鞭风稍稍一个踉跄,十分柔弱似的,膝盖后退半步才稳住身体。

他抬起头,水红绸带蒙住双眼看不清情绪,声音却能依然能听出轻松笑意。

“哎呀,好疼。”

钟情知道他是装的。

分神期的修士身体坚不可摧,若不是沈列星主动撤下护体防御,这把没有没有注入魔气的细软花剑根本伤不了分毫。

即使被放任着划出伤口,这点皮肉伤对他来说也根本算不了什么,或许连挠痒痒都不如,反倒是钟情自己执剑的手被震得生疼。

他不过是想逗他开心罢了。

钟情怔怔地这样想着,手中剑刃更加用力地甩下。

一剑一剑毫不留情落下,血痕在皮肤上层层叠加,根根纤细如丝,鲜艳如合欢花瓣,面前的人在这花雨之下怡然自得地微笑,仿佛无论遭受到何等对待都不会生气。

那样安宁、从容,不同于陈悬圃身上那被清规戒律束缚出来的安静,而是受天道宠爱和一生顺遂才能养出的底气。

有这样的底气,即使下跪,即使雌伏,即使有朝一日被打落地狱,那颗心也依然能光明得穿透脏污,不偏不倚,安之若素。

钟情执剑的手在轻轻发抖。

这的确是一把很不适合修炼的剑,连剑柄上都刻满了合欢花,只是拿着都硌手,更别提这般用力地劈打。

明明他才是施虐的人,他的手心却也被磨破皮,渗出血点来。

心魔蠢蠢欲动着让他去嫉妒、仇恨,他却在这些惯常情绪的折磨下,品尝到一丝微弱的解脱。

但那一瞬间快得就像是幻觉。

幻觉过后,钟情瞳孔涨满郁气,满心愤怒地弃剑,抄起桌上的烛台就想毁了沈列星那张轻松自在的笑脸。

火焰即将碰到沈列星的皮肤时,他突然偏了一下头:

“你受伤了?”

钟情动作猛地一顿。

火苗几乎可以燎上他眼睛上的绸带,布料微小的空隙中,可以依稀看见火焰倒映在那双瞳仁中细碎的、跳动的微光。

滚烫的蜡油顺着灯盏滴下来,落到沈列星身上,宛若一滴血泪。

那血泪慢慢流淌过血红的伤口,沈列星“嘶”了一声,然后低头凑近去舔钟情的手心。

他像是感受到不到咫尺之间火焰的炽热一般,轻声怜惜道:

“还疼吗?”

没有人回答他。

烛台脱力滑落下来,砸在他肩上,滚烫的黄铜雕花在他胸口处留下一道红痕,随后直直落到地上,“哐当”一声脆响。

烛火熄灭,隔着一层轻薄绸布,眼前只剩一片彻底的黑暗。

沈列星膝盖向前动了一下,有些担忧,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悬圃?”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沈列星等待片刻,忍不住想要抬手扯下蒙住双眼的绸布时,突然有人猛地扑进他怀里。

他微微一怔,笑着刚想说什么,却感受到后颈传来温热的湿意。

一滴滴落下来,立刻就变得冰凉无比。

沈列星愣住了。

钟情在哭。

泪水流了满面,却连主人也不知道为何。

他怀中的这具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赤|裸而微凉,可一层皮肉之下的心脏跳动却极为有力。

那里滚动的仿佛是岩浆,温度隔着胸腔也能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

在这炽热的温度之下,所有肮脏罪孽无所遁形,烟消云散。

心魔破了。

曾经炉鼎城中被虐待的娇弱美人们逃出生天,前来寻欢作乐的世家公子则葬身火海。

弱小者长生,强大者却短命。

那到底谁才是真的强大?

谁才是真的弱小?

钟情耳畔紧贴着怀中人的脖颈,听着那里鲜血汩汩流动的细微声音。

他身体里同样有这样的声音,因为他活着。没有父母的照看,没有天道的眷顾,可他还是活下来了。

既然他脚下的路是自己蹚出来的,那为何他要活在别人的目光里?

别人看见炉鼎,就说弱小,看见魔尊,就说强大。那他到底是强大还是弱小?

不重要了。

他做过炉鼎。

他唯爱艳色。

他惯会装可怜扮柔弱,卖弄风骚。

但他还活着。

并且还会继续活下去——如果命运只是一则剧本,他便要活着看到结局。

他要看看这个世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轻柔的吻落在怀中人的脖颈上,一半嫉恨的恶念中挣扎出另一半爱恋的安宁。魔气在丹田中翻腾不休,但钟情宁愿忍着剧痛也不肯放手。

“你赢了,沈列星……”

他喃喃道。

“我爱你。”

可我还是要杀了你。

最后半句被吞没在喉间,沈列星没有听见。

他还沉浸在那句“我爱你”里,半晌哑口无言。

等他回过神,又惊喜又热切地想要说什么时,手腕上的绑带突然被解开了。

钟情捉着他的手,带着他朝身下隐秘之处探去。

“用这里。”

沈列星咽了口唾沫,想到某种可能,却不敢相信:“什么?”

钟情暗示性地蹭了一下:“这里。进来。”

*

月亮终于出来了。

透过窗纱,月光像雾一样柔柔洒下,沈列星借着这抹柔光看清了身上轻轻扭动的人。

他若无旁人地轻轻摇晃着,真的就像庭院中那些造型妖异的兰花,盛开在空谷之中,满夜星月都理所当然被他独占。

那么美丽,那么馥郁,香气能化成蜜剑,醉死每一个踏足领地的生人。

沈列星被迷得神魂颠倒,不满足于他们上身的距离,微微起身想要拥抱面前的人。

而钟情却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逼迫他重新躺回去。

等到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重新变得忍耐而温顺,他才塌下腰,奖赏似地吻了吻沈列星的唇角。

双腿交缠在一起,钟情一翻身,原本的位置瞬间调换,之前在他身下的人现在正压在他身上。

钟情闷哼一声,待调整好呼吸后才朝沈列星一笑。

他轻抚着沈列星胸口那片血红的纹路。

“现在,你可以动了。”

胸口处的禁制被解开,沈列星恢复了自由,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他按住钟情的肩膀骤然侵入。

之前钟情总是做得很慢,很轻,折磨得他已经快要疯了。

这一下有点太狠,钟情忍耐着,身下床单在手心中揉作一团。

他轻轻喘了口气,伸手去够落在枕边的那只笔。

因为动作太过激烈,那些细小的剑伤一次又一次地挣破。钟情提笔蘸了那些伤口中渗出的血液,顺着他胸膛处那血红纹路往下描绘。

同命契。

道侣之间证明心意的契约,结契之后可以同生共死,共享感知。

“沈列星。”

最后一笔落下,毛笔笔尖在面前人胸膛处暧昧地轻点,钟情微笑着提醒他:

“现在你是我的傀儡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沈列星难耐地吻着,仿佛怎么吻也吻不够。

“我心甘情愿。”

他在亲吻的间隙里说,“即使没有这个契约,我也会为你做所有事。”

良久,他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问道:“那我呢?如果我想让你干什么,你也会干什么吗?”

钟情脸上的微笑一僵。

当然不能。

这个契约以名字催动,但他的名字是假的。

他不叫陈悬圃。

心中那一半嫉恨和一半爱恋共同催生出一种绵密的刺痛,扎得钟情喘不过气来。

他突然意识到他因何而得到沈列星的爱——

因为沈列星以为他是陈悬圃。

钟情因着苦涩而陌生的痛苦万分惊惧,他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软弱地舍不得离去。

沈列星还在问:“那你呢,悬圃?”

钟情闭上眼,再睁开后一切脆弱的情绪都被睫羽掩藏。

他轻轻抚摸着沈列星的脸,示意他去看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

雪白光裸的皮肤上有密密麻麻的吻痕和手印,血色纹路被这些痕迹阻断得零落,因为沈列星的吻总是那样急躁,不等血契干透就舔舐殆尽。

“你看,是你自己乱亲,把契约毁了。”

他冷淡地微笑着说,“同命契种下后三个时辰内还可回转,要我也将你身上的血契也抹掉吗?”

若双方都种下同命契,便只是夫妻间情深义重的宣言。

可若只有一人身上绘制这种血契,那便等同于亲手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手上,从此以后沦为契主的傀儡。

傀儡,夫妻,一词之差而已。

这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东西,沈列星却只顾笑着吻他:

“不必。我早就是你的傀儡了。”

第169章

第二日清晨,沈列星早早醒过来。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睡着过,他生怕怀里的人和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闭眼就会消失不见。

怀中人极安静地睡着,这时候他不再故作深沉装他的君子,于是眉眼都柔和下来,几乎要化进窗外那缕稀薄的天光之中。墨发在这苍白的晨光下显得更加湿重,随意蜿蜒了一整个床头,却根根都恰到好处得宛若精心摆弄。

恰到好处。

就是这样。

一颦一笑都是他喜欢的样子,是嗔是喜都叫他心动。怎样都好,怎么都喜欢。是过往岁月中从未有过的熨帖,就像是心中失落的那一块终于被补全。

沈列星很轻很轻地在钟情眼角落下一吻,然后起身去关窗。

晨风尚带着露水的微凉,吹得桌案上纸业窸窣作响。

他关上窗,再将被风吹乱的画纸整理好。

他无意中朝那画上看了一眼,顿时失笑。

画里的人是他,除了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再无一处相同。

画技糟糕到或许连八岁小孩也不如,线条僵硬形体滑稽,大概鸡爪握着笔随意刨两下比这幅画更好看。

沈列星突发奇想,从乾坤囊中取出另外许多画来。

这些话中,除了一副画的是那位十恶不赦的魔尊以外,剩下的全都是他——各种各样只有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他。

沈列星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练了这许多时日,他的未婚妻技艺却全无长进。

与那副栩栩如生的魔尊画像放在一起,根本就像是两个人的手笔。

他心中一突。

两个人……吗?

他下意识朝床上的人看去。

墨发之下光裸的脊背白得耀眼,床头凌乱的衣物洒了满地,黑色百鸟裙变换出蓝紫色的炫光,一块翠绿玉牌幽静地陷在其中。

那是陈家玉牌,是长生牌的化形,与陈家人的命数相连。

人死,则玉牌碎,供奉在陈家的长生牌也会顷刻间化为齑粉。

沈列星掩下心中那丝可笑的不安,心想这当然是他的未婚妻。

窗边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沈列星心神一动,推开窗放千里迢迢飞回的灵鸽进来。

他取下灵鸽脚边的信筒,展开后一字一句读得认真。

是一封从边城来的家书。

儿行干里母担忧,蝇头小字中句句都是拳拳爱子之心。

沈列星微笑着看完,提笔写下回信,塞回信筒中。

突然间有什么念头从脑海中闪烁而过,耳清目明的修士在最后一刻猝然松手,信筒直直掉落在地上,惊得灵鸽扑闪着翅膀欲飞走。

沈列星赶紧去看床上的人是否被他吵醒,见那人还在睡着,他才松一口气。

只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相识数月,悬圃他……似乎不曾给父母写过一封信。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突然干脆地将所有画纸全部塞回乾坤囊中。

心中所有犹豫欲猜疑全部打散,他大步朝床帏走去,在钟情身边躺下。

对面铜镜映出他们二人的身形,怀中人身上吻痕遍布,断断续续的血纹印在白皙皮肤上香艳至极。反倒是他自己身上的血契纹路在渐渐褪色。

沈列星轻叹口气,看来悬圃还是将同命契回转了。

他轻轻含吻怀中人颊边被汗湿的发丝,心中思绪因着亲吻重归平静,却又被那浓烈到潮湿温润的兰香一激,几乎是立刻又有了反应。

但他舍不得惊扰怀中人安睡,只好更加深沉地埋入他颈间,嘟囔道:

“悬圃,你难道不想要我做你的傀儡吗……”

钟情当然很想。

他也一夜未睡,却始终不曾睁眼,任由沈列星抱着,只当不知道身后那硌人的所在意味着什么。

他到现在仍然觉得后悔。

当那契约即将成为不可更改的事实时,他鬼使神差般抹去了那个血契的效力。

连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将天道之子收作傀儡会让他的胜算大大增多,他却在那一刻心软。

丹田中狂暴的魔气不甘地沉寂下来,那些罪孽的情绪偃旗息鼓,只剩下温馨柔软的爱恋充盈于心。

藏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紧,钟情强硬地将那些后悔情绪封锁住。

他为什么一定要沈列星做他的傀儡?

难道没有沈列星,他就赢不了、活不了吗?

他不再去想身后的人,元神进入识海,来到陈悬圃面前。

陈悬圃还在原地打坐,身下又生出一朵佛莲,比上一次花瓣更多,层层叠叠将他的袍摆掩藏其中。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那些青色的花瓣上隐隐有血光流动。

他身后佛光被斩碎后倒是没有重生,仍旧七零八落地挂在那里,失却了那种能让魔修畏惧的神圣气息。

钟情走过去,这才看清陈悬圃周身竟漂浮着一圈细小的经文,牢笼一样困住里面的人,当然也隔绝了外面的人。

他哂笑一声:“陈悬圃,你怕我到了这个地步吗?竟然想出这种办法来赶我?”

既然过不去,钟情也不强求,施施然坐下来,小心地避开经文锁链,指尖柔柔抚弄着那些莲瓣颜色更加深重的尖端。

“沈列星被我蒙蔽,背弃婚约情有可原。可你明知道我是谁,却还是说喜欢我……陈悬圃,移情别恋也是君子所为吗?”

莲花上的人不说话。

他双眼紧闭,神色冷淡地就像满地冰雪……不,比这满地冰雪还要肃穆,因为这里的雪不知为何快要化了。

钟情是真的很喜欢他这副高洁冷清的模样,他曾经就总是妄图成为这样的人,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可他偏要坏心思地折辱面前的人:

“在炉鼎城,越是像你这般冷淡高傲的人,就越受欢迎。那些世家公子最爱的就是你这种漂亮倔驴,越不听话,玩起来就越带劲。”

他故意说得粗俗无比,果然陈悬圃瞬间睁眼:

“钟情。”

他哑着嗓子唤出一声,声音古怪得像有人在他喉间划了一刀。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极了一双饥饿暴虐的兽瞳。他嘴角压下极为不悦的弧度,似乎马上就要破口大骂,但他只是唤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只需要这两个字,钟情便可以确定——陈悬圃竟然是真的喜欢他。

那一刻他又觉得悲哀,又觉得可笑。

天道之子仍被困在剧本之中,深深爱着他的未婚妻,而未婚妻呢?却跳出了命运写下的剧本,对反派移情别恋。

作为反派,他杀不了这个世界的两位主角。

那主角之间呢?

既然陈悬圃可以不爱沈列星,那又为何不能帮他杀了沈列星?

钟情扯下一枚莲瓣,绕在指尖把玩。

“上次是我不对,不该推开你。现在我想通了,我喜欢你,我们可以继续上次的事情。”

陈悬圃冷眼盯着他:

“你刚对外面那个人说过,你爱他。”

“啊,你听到了?那么你也应该看到了吧?”

钟情丢掉莲瓣,凑近那些经文组成的锁链。金色字迹不断流淌着,在他凑过来的那一瞬间骤然加速,流动的金光将他的眼睛衬成几近透明的琥珀色。

被这样一双看着的人,会觉得自己真的在被充满爱意的凝视。

陈悬圃狼狈地别过脸去。

他近乎乞求道:“钟情,放了我吧。”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忍耐什么。”钟情起身展露身体,层层叠叠的吻痕一览无余,“难道我不够好看吗?”

“……够了。”

“百年来你们二人虽说齐名,可若要真论起来,他沈列星才是世人心中的第一人。你们父母定下娃娃亲的时候并不曾规定谁为夫谁为妻,可他沈列星只要一出现,就永远压你一头。”

钟情轻声诱惑着,“悬圃,你难道就真的心甘情愿永远屈居人下,连所爱之人也要拱手相让吗?”

“放了我。”

“……好吧。”

钟情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好整以暇地朝面前人看去。

“我可以放了你,只要你是真的想出去——你应该还没有忘记离开这里的方法吧?”

“……”

“我有沈列星给我的双修功法,你喜欢哪一种姿势?我全都可以配合哦。”

“……”

莲座上的人重新陷入沉默,钟情耐心等着,百无聊赖去看周身那些流水一般循环流转的经文。

他只不过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四十二章经?”

修士以清心咒维持理智,佛修自然以诵经保持灵台清明。楞严经,法华经,什么都可以,但绝不会有佛修用四十二章经为自己设下禁制。

因为这本经文在持戒、忍辱、断欲上的威力足以囚困住一个渡劫期的魔头,用在寻常修士身上,若心智境界稍有不匹配,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

魔宫深处就有被此经文封印的魔王,再往前看,千万年前弑神之战中,鼎盛时期的佛修甚至能用此经封印魔神。

钟情惊道:“陈悬圃,你不要命了吗!?”

他说罢就提剑去砍那些金色的锁链,但魔修的力量恰巧被这封印克制,砍半天也巍然不动。

识海外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剑宗的侍者前来相问沈列星明日是否要启程去谯明山捉妖。

他带来了两个不好的消息,一个是缘机子入魔,已被众人联手封印,死伤无数;另一个是谯明山众妖已开始肆虐修真界,何罗鳗一头十身,无人能敌。

沈列星的声音明显犹豫了。

他没有像之前任何一次那样斩钉截铁地拒绝,而是说要再考虑考虑。

钟情的元神仍然看着莲瓣上的人,身体却悠悠转醒,对着沈列星柔弱地撒娇,缠着他晚一天再走。

沈列星笑道:“可悬圃之前不是还老催促我前去除魔卫道吗?”

钟情很慢地眨着眼睛,蜷曲睫毛颤抖着,无端显得可怜。

“因为我想明天就嫁给你呀,难道你不想对我负责吗?”

沈列星一下就晕头转向,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好。我后天再走。”

识海外对着沈列星的身体笑得柔情蜜意,识海内对着陈悬圃的元神脸上却一派戏谑。

他提着那把被佛经摧毁得满是缺口的花剑,剑尖一下一下点地。

“你看,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陈悬圃三个字。他这样期待婚礼,你若在婚礼上杀他,必然一击得手。到时候我们便隐退如何?也办一场婚礼,再也不分开。”

“……你为什么想杀他?”

“因为我喜欢你呀。”钟情无辜道,“所以我恨他竟然和你有婚约在身,恨不得杀了他。既然我们两情相悦,你帮我杀了他又有何不可?”

“你永远是谎话连篇。”

这句话出口时,陈悬圃的语气平淡至极,但周身那些经文却像是受了极大的冲击,微颤后开始加速流转,金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蚕茧一样将里面的人禁锢起来,相互摩擦碰撞时竟然生出一种雷鸣般的震感。

钟情心中一沉,实在想不到陈悬圃道心竟这般坚定。

那便只能用另一种方法了。

他冷笑一声,取下腰间玉牌,当着陈悬圃的面将它折断。

于此同时,陈悬圃心中一下剧痛,这是命数牵连被凭空抹除的反噬。

钟情冷笑一声。

“难道你以为你不动手,我就杀不了沈列星了吗?要不要猜猜,陈家供奉你的长生牌碎裂,而婚贴却也同一时间送到你父母手中……他们是该高兴你要成亲了,还是该悲伤你死了?”

他毫不在乎地丢掉手中碎玉,剑尖隔着经文禁制挑起陈悬圃的下巴,强迫他与他直视。

“你不妨再猜猜,当沈列星在婚礼上看见他的岳父岳母对我这个冒牌货痛下杀手,是我这魔心先碎,还是他那颗道心先碎呢?”

第170章

识海里只剩下陈悬圃一人。

他不想去听外界那双假凤真龙的你侬我侬,为此甚至封闭了五感。

可还有是持续不断地声音涌入他的耳朵——

钟情喜怒不定,但无论嬉笑怒骂嗓音都婉转如蜜糖拉丝。他在刻意伪装进行哄骗,可越是刻意,反倒越显得单纯无辜。

而沈列星毫无所觉,心甘情愿被这样粗劣的手段玩弄于鼓掌,被捉弄被欺辱也不恼不怒,贱得就差跪下学狗叫。

陈悬圃突然一把抓住周身那些金字锁链。

经文在他手中流淌着,锋利的金字边缘能割开一个魔王的防护罩,却在他的手中不住挣扎着,像被腐蚀了一样泛出灰色的裂纹。

钟情的确手段粗劣,是世间最不称职的炉鼎。

识海外欺骗沈列星的时候演技幼稚,识海内诱惑他的时候也漫不经心。

连装都不肯装一下——嘴上说着喜欢,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无。

这般敷衍,只因为他本就是为践踏他的感情而来。

他的爱,对钟情来说,不过是一把可以用来杀掉沈列星的刀。

多么可悲啊。

手中的锁链在一寸寸崩裂,迸溅开的金色碎屑落地就变成灰烬。雪原开始融化,露出原本空茫、苍白的真面目。

钟情说错了一件事。

命牌碎裂,陈家那些人并不会为他感到悲伤,而是会惊恐万分。

他们会倾巢而出,带着无数经幡、念珠与锡杖,就像千万年前陈家的先祖那样,前来将他团团围住。

妄图成仙的修士敢于弑神,却胆怯诛魔。

他们会在杀死神族之后争先恐后抢夺那遗骸上的清气,却唯恐沾染分毫魔族死后的怨憎浊气。

于是只敢用经文将魔头们封印,妄想用一代一代轮回转世超度罪孽,净化怨气。

他们差点就成功了。

陈悬圃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雪原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分理智逼迫他追随着能让他的冷静的寒气而去。

千万年前的记忆和这两百年间的回忆在他脑海中厮打着,他头痛欲裂。

万年前天道鸟尽弓藏大肆围剿;百年前婴孩轮回转世呱呱坠地。

万年前背弃天道堕为魔神,逃至人间划地封尊;百年前昏暗祠堂长跪不起,日日受戒无欲无求。

万年前佛修围坐诵经,七七四十九年终于将他封印;百年前青莲座下盛开,再无需旁人强求,稍有恶念便自行化去。

他们已经算是成功了。

陈悬圃冷眼旁观两段记忆对这具身体的争夺,折断一根冰凌生生插入心脏。

元神没有实体,这只是虚幻的伤口,连血液也流不出来,但寒气顺着心脉裹挟全身,冻得他浑身发抖。

属于魔神的暴虐瞬间偃旗息鼓,属于佛修的理智大获全胜。

陈悬圃在极致的寂静与理智中脱力坐下来,看清了眼前所在。

这是钟情的识海深处,他曾经来过。

这里的一切都和初见时相同,形体清晰羽毛却糊作一团的唳心鸢、衣着华丽轮廓却模糊不清的炉鼎们……

一切都只在主人心里留下不深不浅的印记,一切人与事落入那双即使笑起来也略嫌冷漠的眼睛里,都只剩下这般面目全非的模样。

只有一个例外。

那个人被珍藏在识海的最深处,五官和身形都清晰无比。

神情变幻时皮肤的每一处细小肌理,动作交替时衣物的每一个细微褶皱,甚至连微风吹拂时每一根发丝,都细致分明详尽无比。

沈列星……

心脏处的伤口本不是真的存在,但陈悬圃感到痛了。

他痛到快要无法呼吸,放眼望去一片模糊的影子,只有沈列星身处其中,清晰生动地微笑着。

满嘴谎言的人口中竟然也会有一句真话。

钟情真的爱沈列星。

也是真的想要杀了沈列星。

陈悬圃尝到满嘴苦涩,再强大的理智在这苦涩的折磨下也要败退。

两百年凡人的记忆不足以告知他原因,只有魔神的眼睛才能看穿真相。

魔神的记忆已经陷入沉睡,他却主动将它们调取出来,放任自己在那些千万年前的仇恨罪孽中苦苦寻觅。

终于,他找到了答案——

钟情有情。

但他无心。

*

暮色降临,天边云霞如火如荼,京红、桃夭、流黄、远山紫,次第朝天边蜿蜒而去。

而这漫天的颜色都不过钟情手中这一匹流泻的白。

丝缎柔软顺滑如水,其上光泽点点,晶莹闪烁,如同白日观星。

陈悬圃已经将它裁好了,针脚细密几乎隐形,穿在身上合体妥帖,如无缝天衣。

钟情提着衣摆,时不时就要在镜子前面转上一圈,眼中喜爱之情比对着未婚夫的时候还要浓烈。

沈列星看得有点好笑。

“哪有嫁衣是白色的?偏生你还这般喜欢。”

钟情停下转圈。

他没有说话,略带深意地微笑着,面朝铜镜对身后的人盈盈行礼。

婚礼变葬礼,婚服变丧服。

岂不是很应景?

虽是白衣,但火浣布亮晶晶的颗粒感反而让这素色显得华贵又出尘。

宽袍大袖裹着内里纤细的身体,厚重柔顺地垂落,宛如一只静立的白瓷瓶。偏偏风起时又轻若无物,随风飘扬时宛若瓷瓶无声破碎,化作白蝶簇簇。

门外侍者高唱:

“吉时已到!”

沈列星原本还看着镜中钟情的模样移不开眼,被这声音一惊,像是从幻梦中陡然回到森冷现实一般,之前挥散的不安卷土重来,他仓促地去看钟情的眼睛。

正巧撞上钟情看过来的视线,他心中一定,与镜中人相视一笑,朝他伸出手去。

钟情握住他的手,在他的牵引下跨过房门,行至院落中。

剑宗乃洞天福地,灵气充足,满院兰草即使三天不浇水依然精神抖擞,开得亭亭玉立。

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同相同的品种,颜色各异形态也大相径庭。如果有不识花的人在此,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它们竟然都属于同一种花。

那些或纤细或饱满的花瓣中,有的中规中矩,呈三角或是椭圆形;有的造型奇特,像星芒、像蝶翅、像触须,甚至有的长满绒毛,有的生出人脸。花瓣的颜色更是多到数不胜数,纯色、斑点、线条胡乱搭配在一起,美丽的品种能美丽到让人见之忘俗,诡异的也能诡异到让人胆战心惊。

各式各样的兰花吸引来各种各样的虫鸟,艳丽多彩的虫翅和花瓣一同颤抖着,几乎分不出哪里是虫,哪里是花。

钟情摘下一朵兰花,放在鼻尖嗅闻。

“牡丹之流,尽管时人不断培育,也不过千百个品种。兰草天生天长,却足足两万种花型。列星猜猜是为什么?”

沈列星摇头。

他们正要赶去成亲,钟情却突然驻足谈起兰花。沈列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爱极了钟情的声音。

“我不知道。悬圃要教给我吗?”

钟情蓦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笑意。

“因为兰草极爱欺骗。它们的花瓣中大多没有花蜜,为了引诱昆虫鸟兽帮它们传粉,就将花瓣变作这些虫鸟伴侣的模样……”

钟情轻轻抚摸着手里的兰花,橘红金边的花瓣抖动时果然勾来一只翅膀同样是橘红金边配色的蝴蝶。

“飞来这里的每一只蝴蝶,都以为自己找到了自己挚爱的伴侣。但其实它们只是踏进了一个陷阱——兰花伪装了它们的妻子。”

“原来如此。”沈列星评论道,“但也无可厚非,它们不过是为了延续种族,活下去罢了。对那些虫鸟也并无伤害。”

钟情丢掉手里的兰花,看着那只蝴蝶也随花而去,又是一笑。

“你怎么知道兰花不会伤害被他所骗的可怜人呢?或许就是有一种兰花,不仅要假冒别人的伴侣,还心心念念想要吃掉那个人呢?”

沈列星眸光暗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低声道:“走吧,别误了吉时。”

*

沈列星更喜爱用枪,但一手剑法也使得出神入化,无人能敌。

缘机子入魔被封印,剑宗后继无人,已经隐隐开始以沈列星为尊。

这场婚礼掺杂了继任仪式的含义,装饰得盛大无比。

平常只有师祖辈的长老出关议事才会用到的玉殿,此刻也大方开放出来,供观礼着随意游览。红绸铺了满地,宴席流水般摆开,绵延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还未入夜,满宫都已经挂满花灯,灯下人影交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只有钟情身着素色。明明与沈列星相伴而行,红白二色却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划分得泾渭分明。

向来大大咧咧的沈列星走着走着居然有点紧张,握紧钟情的手,悄声道:

“早知道我也穿白衣来了。”

钟情听出他这话只是为了缓解情绪随意找的话题,连尾音都在发抖,心中觉得他可爱,便也回握过去。

“别怕呀,我陪着你呢。”

沈列星很夸张地深吸口气。

钟情被他这举动逗得掩唇轻笑,听见他的笑声,沈列星心中也安定下一半。但另一半仍在空中高高悬着,像是要直直从他的咽喉中钻出来。

一上一下,一静一动,沈列星几乎都能听到胸腔中两种轻重不同的心跳声。

他被这声音吵得头晕目眩,脚下的红绸路在目眩神迷中无比漫长,但再怎么漫长都终有尽头。

终于,他们携手在殿前的玉阶上站定。

一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沈列星听不懂堂前赞者的指令,也想不起接下来要做什么,他的魂魄在这得偿所愿的巨大幸福中仿佛被抽离出来,只剩下肉身还在人世,依照本能完成一个又一个动作。

明明是深夜,他却觉得头顶有一个明晃晃的太阳,光芒刺眼得他快要魂飞魄散。

只有紧紧握住身侧人的手,才能将那轻盈跳脱的魂魄安分留住。

最后一步也已经走完,赞者正要唱出“礼成”二字,忽然有人一脚踹破大门,声如惊雷,打断殿内所有动静。

一队佛修走来,皆披袈裟,身缠经幡,手持禅杖与紫金钵。

人人都生得宛如怒目金刚,一双慧眼中隐隐有金色佛光流动。

领头之人大喝:“我乃陈家家主!”

他横举禅杖,朝殿前的钟情挥出一道毁天灭地的佛息。

“妖孽,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假扮我儿欺世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