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1 / 2)

第181章

“诱我主动失忆进入这个位面,就是想要让我在忘记一切的情况下,承认我爱你?”

钟情看着面前的监管者,方才谈及主神时候的怒火悄然消逝,神色重新变得平静无波。

“我的确爱你,我承认了。可那又怎么样?”

“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吗,小翠?”

监管者微笑走来,在钟情面前站定。

“这句话即使再听一万遍也不会腻。但这次可不怪我,阿情。”

他微微偏头,“是他的主意。”

钟情抬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去,看见远远落在后面的审判者。

似乎总是这样,明明有着如此紧密的关联,却总是离得那样远,总是不肯同时出现。

在对上那双深沉如墨的眼睛时,钟情心中发紧。

这站位实在太熟悉了,仿若曾经困扰他数百年的噩梦再一次出现,梦中他就是这样看着面前的人当胸穿透一柄利剑,跪倒在他怀中后,露出背后执剑的后来者。

钟情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拉住监管者的手臂,想将他往身后藏。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因为他看见那双墨色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更加死寂,连周遭空气都为之停滞。

背对那人的监管者察觉到异样,侧首朝钟情轻笑,轻轻握住他的手背:

“别怕。”

钟情没有说话,他松开手,看着审判者在远处停下脚步。

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这个闷葫芦开口说一句话,只得礼貌一笑主动开口:“不解释吗?”

然而那人还是不肯说话,看过来的视线晦涩难明,良久才道:

“主神发布了逮捕令。我只是来接你的。”

钟情点头,移开视线看向监管者,相当配合地伸出双腕:“需要拷上吗?”

监管者失笑,拉过他的手腕,朝传送阵走去。

传送阵不能直达系统总部,所以阵外只是一台位面穿梭机。

破碎虚空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能有代步的工具自然最好。

坐上穿梭机后看着舷窗外一道道界壁飞速后退,钟情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他进入任务世界的第一天,也是坐在这样的机器里,从偏远星系来到十万光年之外的首都星,千里迢迢奔赴剧情。

那么现在,他又要去面对什么样的剧本呢?

穿梭机中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阀门穿过界壁时轻颤的嗡鸣。

因为太过安静周遭陷入宛如窒息的死寂,钟情在这死寂中没忍住看了审判者一眼又一眼。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人千方百计诱惑他承认自己所爱另有其人,究竟能带来什么好处。

难道这人死过一次之后,终于幡然醒悟大发善心,决定不再棒打鸳鸯了?

不知过了过久,外面的景色终于不再一成不变。穿梭机轰鸣着降落,舷梯展开,滑开舱门之后露出铁青的、气势恢宏的总部大楼。

刚下来就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钟情先是一惊,然后了然。

这是他自己的位面——曾经费尽心机不惜杀夫证道也要逃离的地方,而现在,他又回来了。

他走进楼里,回头看见大门处伸出巨大的机械手臂,将身后二人拦住。

因为背光而立,钟情看不太清他们的面容,但能感受到二人同样的担忧情绪。

这一刻,钟情居然觉得他们这样相似,连他都分不清楚。

他朝他们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前走去,不再回头。

额间血色剑印已经隐隐浮现,若这个地方也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他就要把老朋友从灵台里召唤出来了。

直梯打开,前来领路的小机器人看见他的模样,面板荧屏吓得闪烁一下。

钟情回以盈盈一笑,小机器人立刻羞涩地转回头去。

电子音闷闷地说道:“请您跟我来。”

坐上直梯,再穿过回廊,经过重重自动门,终于来到目的地。

最后一扇大门打开又合上,硕大荧屏上醒目地展示着一纸逮捕令,但迎接钟情的并非残酷刑具,而是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长桌将茶杯自动传送到他面前,他端起来闻了一下。

“咦?好香的茶。这年头可不多见了。”

钟情坐下来抿了一口,然后微笑看着前方,“我还真想不到,原来主神就是这种……东西。”

这句话并没有任何侮辱面前这“东西”的意思,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只好用这两个字暂代。

说它是人还是机器似乎都有些不太对劲儿。

它的确有着机器的身体,金属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但钟情清楚地明白金属之下是属于人类的意识——

源源不断的新生儿在出生第一天就会被植入脑机芯片,从此将自我意识接入网络;源源不断的老死者在拔下呼吸机的同时也取出芯片,从此彻底将人生上载网络。

这座大楼的每一块金属砖石之间中都流淌着数据飞线,最终每一串数据都汇聚到面前这个金属怪物的身体里。

门口保卫的巨大机械臂是它,直梯带路的小机器人也是它。

在大楼之外,看不见的大地与天空也都同样铺展着看不见的网络。隐形数据链飞速穿梭,带着生活在这个位面中所有人类的自我意识,最后也同样汇入这个机械的身体。

它可以瞬间降临到这个位面中任何一个人的身体上,就像它可以瞬间变成那对机械臂和那个小机器人。

它是全人类的共同意志,因为兼具人类的情感和机器的理智,并且永远清醒、无私,所以被全人类推举成为这个位面所有大陆的统治者。

也正是在它成为统治者初步运行的那一年,钟情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得道飞升。

从此破碎虚空远走他乡,再也不回来。

“看来你的地位十分稳固。并没有我想象的数据过载算力死机的情况出现。怎么样,现在他们情况如何?”

“欣欣向荣。”

主神道,“但暗藏危机。”

“他们说你永远能做出最正确的决定,所以他们选择你的领导。”钟情暗讽,“那么在你这样正确的领导之下,怎么会有危机呢?”

“这个位面在三千界中等级排行第一。在我统领世界的第十年,我与此位面世界意志合体。又过一百年,其他位面世界意志纷纷向我臣服。”

“为了方便审判和监管,现在三千界中所有位面都接入了这张网络。这的确能极大地节省算力,但……”

巨大的三角金属头颅微微偏了偏,看向身后那些持续不断流入它体内的数据链,蓝色光屏中中显出淡淡的忧虑。

“一旦出现病毒,感染的速度也会是惊人的。”

钟情隐隐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某个瞬间他想起来,那是他自己说的,也是曾经某个人亲口告诉他的——

只要感染了一株杂菌,整片竹林都将死去。

他神色立刻变得严肃:“你跟郁真如是什么关系?”

主神苦笑:“但凡你在他面前多叫几次这个名字,而不是总死竹子破竹子地称呼他,或许一切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钟情沉默,然后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统治世界。”

钟情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你说谁?那根破竹子?”眨眨眼睛,改口道,“我是说郁真如。”

“你不相信他有这样的能力吗?”

“如果你说的统治世界是指竹林亩产骤减,导致一次性筷子供不应求,外卖商家纷纷破产,人类无法忍受日复一日自己做饭,所以向郁真如委曲求全——那我相信。”

钟情真诚地说,“毕竟这确实挺可怕的。”

这一次是主神陷入沉默。

良久,它终于开口,电子音带上点还不曾藏好的笑意。

“他把竹根扎满了三千界。所以当他被那株杂菌感染的时候,也会影响到我。”

“我怀疑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钟情还是难以置信,“郁真如已经死了。”

“他死了比活着更可怕。鬼魂不受界壁的控制,他能任意穿梭到任何一个位面,甚至……不经过任何数据线或是芯片,直接将意识接入我的网络。而竹子的生长速度你最清楚——”

“——就像现在。”

机械身体微微让开,露出墙角不知何时钻出的竹笋。金属砖墙都被顶得粉碎,笋尖却毫发无伤、寒光凛凛。

钟情端茶的手都在抖,面上仍在嘴硬:“我不信。你肯定是找了个塑料竹子来糊弄我。”

下一秒他就呸出一口茶叶。

不,竹叶。

他面无表情道:“我信了。”

臭竹子,臭郁真如!

这么多年了,还是死性不改!

“三千界都被他变作了一座巨大的竹林,里面每一根竹子、每一片竹叶都是他的化身。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让你独自前来。我们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钟情默默将那片竹叶撕成碎片。

“之前的任务位面,你是想让我感化他,还是杀了他?”

“都有。”

“可无论是感化还是杀死,看上去我都没能成功,不然你也不会把我请到这里来。”

钟情轻笑着摇头,“你还想让我做什么呢?我又能帮你些什么呢?”

“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那颗杂菌,在他彻底失控之前。”

钟情沉吟片刻:“是在第四个任务位面?我在那里听他提起过杂菌的事情。”

“不,还要在更早之前。”

“哦?难道是在第一个?那时他们的确已经开始互相吞噬,但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是在这里,钟情。”

主神叹息,“在这个被你抛弃的、遗忘的位面。”

“既然一切从这里开始,那便也从这里结束吧。”

机械的身体上涌出无数蓝色的数据流,急速旋转中将时空割开一个苍白的缝隙。

“时光倒流,再次重逢。”

但钟情只是看着那道白光,迟迟没有走进。

他起身来到窗前,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见楼下等待的两个人。

依然隔得很远各自站着,好像互不相识。

察觉到他的目光,又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朝他微笑。

“如果过去被改变,那现在的我还会存在吗?”

“这依然是一个任务位面,钟情。你依然有一次脱离人设、做出与从前不同的选择。找到那个时机,除掉杂菌,你会重新回到这里——你还是你,依然已经得道成仙,不会有任何改变。”

钟情默然不语。

藤菜得道成仙。

竹子统治世界。

这剧本一定是癫了。

良久,他终于转身。

“好吧,我答应你。”

他不再犹豫,径直走进那道白光之中。

耀眼光芒渐渐褪去,眼前景象逐渐变得清晰。一条大道远远铺开,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不知道终将蔓延至何方。

来来往往的人族身体都有或多或少的机械化,这些改变让他们无需修炼也能拥有近似神仙的能力,隔空取物、一日千里。

而那些外表看上去百分之百都是血肉的“人”,无一例外,全是妖精。

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钟情低头一看。

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修真学院,无情道系。

第182章

钟情顺着人流来到登记处,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坐在窗口里的老教授推着眼睛看了半天:

“钟……情?”

再摘下眼镜对着窗口外的人连连摇头。

“可惜,可惜了!这样好的天资,怎么取这么个怪模怪样的名字。”

钟情看着面前的老者说出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便也和上一世一样笑着说出同样的回答:

“既然要做人,当然得先有个人类的名字了。”

老教授一边叹息一边啪啪盖章,钟情静静等着,突然感觉肩上被拍了一下。

“你就是钟情?久仰久仰,我是狐狸精D!”

这声音有毫不掩藏的惊喜,钟情亦回头微笑:

“你好,狐狸精D。”

身后是一个相貌精致的年轻人,一双狐狸眼微微弯起。妖如其名,的确就是一只狐狸精。

某某精加序号,这才是学院派妖修最常用的取名方式。

名字生来便附带言灵之力,人族取名尚且讲究,妖族不被天道所容,名字更不可以随便乱取——不能自己乱取,也不能让别人乱取。

一旦因为姓名染上什么因果,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在如今这个灵气匮乏、修士举步维艰的时代。

所以但凡是真心想要得道长生的妖精,都会遵从学院的教诲,以自己的物种暂且命名,加上序号以便区分,待以后修炼出元婴再取正式的道号。

只有两个例外。

一个就是他,修炼出人身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给自己取了名字。

另一个便是郁真如。

从前的钟情一直不太喜欢郁真如。

草本植物成精本就稀少,惊才绝艳到修炼至金丹期还没被吃掉的草本植物更是凤毛麟角。

这样凤毛麟角的人物一代出一个也就罢了,偏偏被他遇上了第二个。

何况这棵草放着那么多种类不做,偏偏要做竹子——

高大、坚硬,草中之草,草中巨人。

钟情想想自己的原形,再想想郁真如的原形……

不行,这不能细想。

不仅和他一样是草,还和他一样在隔壁上年少班的时候就给自己取了名字。在加上后来一系列“他去哪儿郁真如也总在哪儿”的巧合……

就算郁真如看上去生人勿进不苟言笑,应该不是那种恶趣味的妖精,钟情也没少在心里破口大骂——

什么竹子精?

明明是学人精!

他尤其不喜欢自己一靠近郁真如就莫名焦躁、失落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仿佛快要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下一秒就会走上去对郁真如冷嘲热讽、讥笑捉弄。

后来他意识到这种情绪或许就是“嫉妒”,人族最邪恶的情绪之一,人人都对它深恶痛绝。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钟情吓得落荒而逃。

他的确很想要成为人类,但他想做的是一个好人,被所有人喜欢的“人”。而这样的人一定是光明磊落的,不会沾染半分邪念。

所以此后他对郁真如避退三舍,再也没有和他单独相处过。

少年班妖修千千万,班上教授一直秉持的也是放养政策,许多同窗这辈子兴许也见不上一面。何况他自小就在人族世界长大,论起人际交往整个学院没人是他的对手。

若他想要刻意避开一个人,就绝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

后来也的确如他渴望的那样,少年班三百载,他的朋友遍及天下,人人都喜欢他。

考入无情道系面临证道难关的时候,从狐狸精A到狐狸精AZ都表示愿意与他结为道侣,供他杀妻证道。

甚至还有一个修佛的檀木精表示,佛修轮回十世,愿以一世渡他成仙。

要不是后来郁真如找上他,他差点就对那个檀木精的提议动心了。

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按照前世的发展,现在他和郁真如的关系也就比陌生人好上那么一点。

想要不崩人设,也只能继续像前世那样继续对郁真如淡淡,寻找杂菌的事情估计只能暗中进行。

钟情一边找教室一边上网下单《竹子百科全书》、《竹子常见病虫害》。

无情道系的课室很大,但学生也总是最少。

钟情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课室中间唯一一个人抬头与他对视,然后略一点头,移开视线。

很好,这很郁真如。

修士大都驻颜有数,修炼到一定程度,相貌就不会再发生改变。所以那依然是十分熟悉的脸,但不知为何,看上去就是要比百年之后的郁真如年轻许多,也稚嫩许多。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还不曾积蓄那样多幽深的心思,看起来竟然有点好欺负。

钟情在他侧后方坐下,颇为新奇地盯着他多瞅了几眼。

见再看下去就要不礼貌了,这才收回视线,低头抱着手机,继续研究自己的竹子病虫害学问。

落在身上的视线消失,郁真如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掌心攥得有些发僵,他转腕轻轻活动了一下。

身后那人投来的视线总是带着轻微的恶意,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只有身处这视线之下的人才能敏锐地感受到。

所以郁真如很早就知道那人厌恶他,但身为被讨厌的人,他却一点也找不到原因。

但他仔细品味着刚刚那道视线的含义,没有从中感到任何不善。

心脏开始怦怦跳起来,郁真如起身,向后方走去。

头顶天光突然被遮挡住,钟情下意识抬眼,便看见那颗草中巨人就站在他面前。

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做着和前世截然不同的事情:

“我不是故意选无情道的。”

钟情先是一愣,然后失笑。

“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吗?你想选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不必听他们。”

想了想又补充道:“也犯不着生他们的气。”

无情道系一年只会有一个毕业生,毕业率实在太惨烈,所以已经多年没有学生报考。这一届出了他和郁真如两个,可以想象最后的结局只会是你死我活。

名单一出来就有朋友跑来找他大骂郁真如不长眼睛,但无论是钟情、还是那些偏心他的朋友,他们都很清楚,郁真如其实什么也没有做错。

用郁真如的视角看,他大概也挺没长眼睛的。

“我怕你误会。”

“我能误会什么?”

钟情微笑,还要说些什么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前世郁真如似乎也这么对他说过。

那是在很久之后——久到他和小翠相约私奔但被郁真如逮到,日日夜夜被压在床上耳鬓厮磨,一遍一遍听身上的人不甘地重复。

“我不是故意选无情道,我不是想杀你。”

如果这个时候他就有这样的想法的话,那么这句话……

前世的郁真如竟然憋了两百年吗?

钟情一瞬间有些怔然,正巧有人推门而入,他顺势转过话锋:

“修道一途本就是能者居之,若我还不懂这个道理,就有负老师伯教导啦。”

他笑盈盈朝郁真如身后看去,腋下夹着教案走进来的老师伯也满意地回之以一笑。

“几千年前,无情道还兴盛的时候,名单一出就有学生在榜下厮杀,惨烈得很。看你们今天这样和睦,老夫死而无憾矣。”

“师伯怎么会死?师伯是要得道飞升的。”

钟情丢下立在身边的人,朝老教授走去,主动帮他整理凌乱的讲台,一面陪他追溯往昔,哄得老者眉开眼笑容光焕发。

日头微斜,窗外天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鲜明的分界线,一明一暗,仿佛两个世界。

郁真如默默独立在昏暗的那一半世界中,看着光明之下相谈甚欢的两个人。

似乎总是这样,无论他怎样努力,只要有旁人出现,钟情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

即使他们之前谈论的话题是生死攸关的择道,钟情更在乎的也仍然是别人——

维护那些说三道四的小妖精,赞美只是在少年班做过一日之师的老师伯……钟情喜欢所有人,唯独讨厌他。

就算看过来的视线不再厌恶,但也绝非喜爱。

钟情清理完讲台就重新落座。

为讨老师开心,他当然选择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余光瞥见某人在他身边坐下,钟情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还是一脸冷淡,这才转回头去继续听课。

第一天报道,还不算是正式上课,老教授随便侃了几句就下课放人。

他前脚刚走出教室门,郁真如就开口:

“你我还不曾比过剑。”

这下钟情是真的有些奇怪了,今天一天郁真如和他说的话加起来比之前三百年还要多。

他暗中戳了下系统:

【虽说前世我俩这个时候也没什么交流,但现在是郁真如主动接近我诶。应该不算是我OOC吧?】

系统相当自信:【你放心吧菜精。你们这是平行时空,但位面等级不变,所以相当抗造。只要你在关键节点上遵守和从前一样的选择,就不会判定你违规。】

【关键节点?你指的是我和小翠私奔,还是我们被郁真如逮到?】

【这个就要你自己判断了菜精。】

系统两眼饱含祝福,【这是你的位面。】

比剑的地点选在郁真如的洞府——一座竹林。

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郁真如一如既往是个闷葫芦,钟情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合适的话题。

尽管有过更加亲密的关系,但他其实不太会和郁真如相处。

他尤其害怕竹林里的郁真如。

遮天蔽日的竹叶之下,除了翠绿的竹竿以外便空无一物。竹叶落下铺了厚厚一层,连泥土也看不见,天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都缩小到只剩下这座竹林。

而竹林的主人没有理智、更不知节制。

触手可及只有寒凉如水的空气,时间仿佛就此凝固。极度疲惫绝望的时候钟情甚至会很不争气地想,或许他们会永远这样纠缠下去,直到他们死去。

这段经历钟情一直刻意回避,连带着普通竹林也有些畏惧。

这个本能让他对主动前往郁真如洞府的行为心生抵触,但同时又在心底暗暗高兴。

去了竹林,就能见到小翠——两百年前年轻的、稚嫩的小翠。

这份高兴渐渐地竟然压下本能,到后半程时钟情连脚步都带着几分雀跃。

他越想越开心,不由得转头看着身侧的人轻声唤道:

“诶!”

“嗯?”

“没什么,就叫你一下。”

“……嗯。”

钟情很快移开视线,也就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嘴角轻轻一扯,勾起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第183章

大概全天下的竹林都长得差不多,郁真如的洞府和上个位面中沉煌遗迹也没什么区别。

和凡尘间的竹林相比,这里更干净、更清幽,翠竹根根笔直挺立,入目只有满眼绿意,别无它色,如同一道青色帷幔,将内里的时空与世界之外划分开来。

帷幔之下,发生的一切都将不为人知。

踏进竹林的一刹那钟情就感觉到冷。

他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林中温度的确更低些,还是因为过往记忆带来的条件反射。

为了挥散这种让人不适的感觉,钟情假意像第一次踏足这里一样好奇张望。

看见两竹有刻字的竹子时,他停下脚步。

前世他亦在这里驻足,然后开口念出那两行闪着金光的刻字。

“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尽是真如。”

这是不知几百年前,当郁真如还未受灵机,这里还只是一片普通的竹林时,几位文人墨客效仿古人做竹林会时留下的。

如今几百年已过,那些人都早已作古,也并未在史书上留下什么痕迹,竹林会上的清谈阔论更是消散得无影无踪。但这两行心念一动趁着酒兴留下的刻字,恰好成了点化某丛翠竹的良机。

世人皆以为深山老林才出精怪,实际上草木鸟兽想要成精,与人的机缘是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若是从未见过人,它们只会任由天生天养、难开灵智。

只有见到过人,才会想要做人。

钟情明知故问:“早听闻道友自从化形便已有名字,莫非便是从这两句佛偈中得来?”

“嗯。”

阴谋得逞,钟情转头朝身侧人灿烂一笑,恍然大悟道:

“原来你叫黄花翠啊!久仰久仰!”

这句话从前他也这么说过,不过那时候他带着微妙的恶意,想要故意刺一下郁真如惹他生气。

现在便只是全然觉得好玩。

他满眼期待地等着郁真如的反应,却只是等到郁真如与他对视一眼,然后就跟烫到似的飞快扭回头去。

郁真如微微垂眸。

即使避开视线,钟情那双眼睛里宛如恶作剧成功后那般明媚的笑意依然刻骨铭心。他不敢去回想,却又总是一刻不停地想起来。

只好盯着地上厚厚一层竹叶,不错眼地打量。

竹叶当然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只是在想,钟情是故意的。

少年班三百年,他们虽然只是点头之交,但同年入学又一同幸存至今者寥寥无几,怎么可能连名字都不清楚?

故意装作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为了拉开和他的距离——就像从前许多次那样。

“郁真如。”他轻声开口,“我的名字。”

“哦,郁真如。”钟情依旧笑,“还是黄花翠比较好听,你说是吧小翠?”

小翠——这名字有点太亲昵了。

郁真如有点受不了地微微侧首,如果不是身边人看着,他甚至想要不顾仪态地去按一按胸口,把那里淤塞的泥淖锤散。

这神态落在钟情眼中,就好像是面前的人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过他完全能理解郁真如不肯喜欢,前世的郁真如也不喜欢。大概全天下能接受自己叫小翠的妖精也只有那个傻瓜了。

调戏完毕,该做正事。

钟情额心血线一闪,一柄石剑赫然出现在手中。

剑身造型古朴,毫无装饰,连石头的纹路都未打磨去。在剑鞘中时显得毫不起眼,真就像一块石头,拔出来时才发觉剑身上石衣皲裂出无数细纹,每一道裂纹都涌动着红光,像鲜血、像岩浆。

鲜血岩浆碰撞之下,嗡鸣声激荡不休。

“此剑名神秀。重达一亿九千七百四十二万斤,是我将一整座石山炼化而成。这山是我当年悟道的道场,峰高入云,气象万千,是以造化钟神秀。”

钟情挥出一道剑气,随后收剑背在身后,很客气地一抬手。

“郁道友,请。”

郁真如闭上眼。

再睁开时,面前已经横着一把青色的细剑,安静地悬浮着。

“此剑名诛翠。”

他指尖轻轻挑起那柄剑,剑刃薄得几乎透明,仿佛马上就要融化进空气中。

“竹叶所化,不胜一羽。”

钟情很大度地一挥手:“郁道友先请。”

再一次听见这个称呼,郁真如稍一皱眉,随后摇头。

“你先。”

钟情轻哼一声:“看不起我?虽然你的确在原形和机缘上都胜过我,人人都视你为无情道接班人。但就算我日后必死无疑,那也是不知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了。何必现在就可怜我?”

郁真如忍不住上前小半步,又很克制地收回来,只是眉心蹙得更加厉害。

“我不是故意选和你一样的——”

“知道了知道了。”钟情打断他,好笑道,“郁真如,你还真把这个放在心上了?”

话音刚落他便想起来前世郁真如活活把这句话憋了两百年,钟情悚然一惊。

这哪里还只是“放在心上”?这都吸烟刻肺,就差走火入魔了!

这该不会就是那株杂菌吧?

但他转念便否认了这个猜想。

郁真如应该不是这么有道德的人。他若真这么看重先来后到,也做不出后面横刀夺爱棒打鸳鸯的事情了。

不过钟情还是开解道:

“你既然要论先来后到,何不论个彻底?你我虽是同届入的少年班,可我化形和悟道都比你早,更是在入学之前就已经认识了授课老师。”

“若你我按学院派的方式起名,合该我是草精A,而你是草精B。”

脑海里系统不可置信:【什么!原来菜精你其实是草精的吗!】

被它这么一打岔,钟情差点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他一心二用,这时候也不忘抽出时间来安慰系统。

【是野菜还是野草都没差。我喜欢你用你的方式叫我,因为重点本来就是你,而不是方式。】

系统老脸通红,嗫嚅半天都没说出个什么来。

钟情转而继续对郁真如道:

“我承认我或许天资不如你,但现在你我都不过是金丹真人,谈天资还早了点。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纤细青剑翩然落下。

似乎听进去了他的话,这一剑虽不算使出完全力气,却也绝算不上放水。

钟情侧身避过,顺势也攻出一剑。

双剑交汇,青色竹叶在石头的对比之下显得纤弱可怜,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力道,让所有攻击都如同落在棉花之上,软软地被弹回去。

但柔软只是表象,面前的人看似动作不紧不慢,实则剑气挥出时快得密不透风、泼水难入。

这些剑锋虚虚实实看不真切,似乎毫无威慑力,但只要对战者稍有不慎,就会有一枚竹叶直刺关窍而来。

钟情双眼一亮,本来只是想走个过场,现在也被完全激起兴趣来。

前世他并没有这样早就和郁真如结识,都不知道原来这人还是金丹期的时候就已经对剑法颇有心得。

自创剑法,这可是许多化神期大能都做不到的事情,都可以单独开宗立派了。

上百回合后,两人默契收剑。

郁真如负手而立,坦然承认:“我不如你。”

比到最后已经近乎喂招,无需再多说什么,胜负已分。

有心得归有心得,到底还太年轻,修为不够,剑法的花俏并不能完全弥补剑材的弱势。就算是同为两百年前的钟情在这里,一样能战胜他。

钟情也不谦虚,笑道:“都说你是草精B了。”

剑尖轻轻点地,划拨着地上的竹叶,始终没有被主人收回灵台中。

钟情犹豫了一下,这才有点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你能不能把小翠、咳咳,我是说诛翠,把它借我看看?”

见郁真如一双黑眸似有不解,钟情急忙将自己的剑双手奉上。

“我没有恶意的。我不会对你的剑做什么,我可以发心魔誓。你要是还不信,就把我的剑也拿走,行吗?”

郁真如似乎有些迟疑。

本命剑何其重要,是剑修的身家性命,何况他们还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钟情也知道这样的请求太不合时宜,心中叹息一下,正要收回手,就感到掌中一轻。

随后被人放入轻盈冰凉的某物。

“双剑相交,彼此互有共鸣。你想品味我剑中属于神秀的剑意,我岂会不允?只是你可知……”

见他似乎无法说下去,钟情笑着续道:

“我怎会不知?这是道侣之间才会做的事情。不,用道侣还不准确,应当说爱侣。”

钟情万分珍惜地握着手中竹叶剑,望着它的眼神温柔似水。

“可是郁真如啊郁真如,你我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乎这些规矩吗?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若今日能品出真意,来日就算让我死在诛翠剑下,又有何不可呢?”

“……我不杀你。”

面前人万年不变的语气似乎强硬了几分,还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其妙的薄怒。

“你以后也不要再说那个字。”

“哪个字?”

钟情微怔,随后回过神来。他心中笑话郁真如一个逆天而行的修道者竟然还避讳“死”字,脸上则宽容地莞尔笑道:

“好吧,我再不说了。”

他挥挥手,表示自己要找一个清净地方独自悟道。

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两百年前的郁真如这么好说话,不仅轻易就将本命剑给了出去,本命洞府也二话不说拱手相让。

他替钟情找了一处石桌椅以供落座,随后便转身离去。

待他离开后,钟情坐下来,神识随意荡开在周边一扫,没感应到任何窥伺。

一片毫无束缚、任他所为的竹林——钟情一时间都还有些不习惯。

自嘲笑过几声后,他将诛翠剑放在桌上,指尖细细滑过剑身上每一道细小的经络,最后落在剑口处的两个细长的篆字刻纹上。

诛。

翠。

主人是一丛翠竹,本命剑却偏偏叫诛翠。

钟情唇角微弯,眼中带着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极其温情的笑意。

他趴在石桌上,枕着手臂,另一只手仍旧在青剑上抚摸游走。

就像一开始就讨厌郁真如一样,他一开始也是讨厌这把剑的。

诛翠剑生了剑灵,还能幻化人形,而神秀却只是稍微开出灵智,有点自己的小脾气。

剑生剑灵已是十分难得,能化形更是闻所未闻。就算在曾经灵气浩瀚道法全盛的时代,也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嫉妒。

还有一星半点仿若看见自己死亡通知书的恐惧。

但是后来他才知道,诛翠能生出剑灵,是因为郁真如分离出了他的心魔。

他将心魔附在本命剑上,以确保本体道心不受动摇。而诛翠剑受了心魔七情六欲的影响,这才能化出人形。

因为拥有情欲的他,本来就比他们都更像人。

指尖在薄如蝉翼的剑刃上反复摩挲,思考着到底要不要把剑灵唤出来。

钟情心中只顾着是否会影响剧情进度,也就全然不知远处的洞府之中——

有人呼吸急促,面带潮红,看着面前的石剑,被撩拨得情难自禁。

第184章

无论是分离心魔,还是剑灵化形,都是修真界前无来者的事情。

所以郁真如知道钟情并不是故意的——

就连他自己也才是今天才知道,就算分离出心魔之后,心魔所感受到一切依然会毫无改变地传回主人身上。

他闭眼忍耐着,不愿让自己对着神秀剑露出丑态。

石洞之外,钟情轻轻叹了口气。

他还是不打算叫出小翠了。

前世遇见小翠的时间点在一百年后,那时他们都已经修炼至元婴期,修道之路越到后面越是艰难险阻,修为越高心境越高,反倒更容易钻牛角尖走火入魔。

而现在时间节点太早,郁真如都不一定已经生出心魔。

直接注入神识倒是可以一探究竟,但这毕竟是郁真如的本命剑,用神识搜查实在太不礼貌。

钟情指尖最后怜爱地在那两个刻字上轻轻流连一番,随后收回手,打算把诛翠还回去。

却在这时,一向毫无动静的剑尖轻轻颤动,面前转眼间便出现了一个浑身不着寸缕的人。

钟情双眼微睁,愣了一下才复又弯起,无奈笑道:

“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他脱下外套大衣披在诛翠身上,看着那双和记忆里别无二致的眼睛,忽而感怀地抿唇一笑,笑意中有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那是和郁真如一模一样的俊脸,和他一模一样的黑瞳,但不管两人是同时出现还是各自分开,钟情都绝不会弄错。

一个孤高冷傲,一个恭顺随和;一个深不可测,一个一派单纯。更重要的是,郁真如本性难改、横行霸道,而诛翠永远对他百依百顺,任他为所欲为。

钟情伸出手:“第一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面前的人亦出手,抓住的却是钟情的手腕,眼中极认真地说:“不是第一次。我之前见过你。”

“你是说刚才与你对战的人?”

钟情一面点头,一面教他怎么握手,“那的确是我。”

诛翠低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

“还要更早以前。”

钟情这下生起好奇心:“还要早?有多早?”

郁真如这个时候就已经生出心魔——这个事实就足够让他吃惊了。竟然还要早吗?

诛翠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钟情遗憾:“也对。你不懂得人间的历法。”想了想又问,“那你可还记得我那时什么样子?”

说完连他自己都笑了,修士容颜不改,他的模样三百年前就已经是如今这个样子了。

诛翠却开口回道:“我记得那时遍地禽兽,只有你是人。”

钟情闻言抬头,正好撞上对面人低头看来的极纯真的视线,蓦然便是一怔。

遍地禽兽,唯独他是人……

他想起来了。

是三百年前他进修真学院妖修少年班的第一天。

人族想要得道,最难的一关是筑基。许多人终此一生也只能做个会些吐纳气功的凡人,只有筑基才算踏入修道大门,从此由凡人变作修士。

而妖精想要得道,最难的一关是化形。

鸟兽成精想要化作人形,需要破骨重塑。而草木成精想要修炼成人,那么连最基本的细胞都得发生骤变才行。

多少妖精都死在这个伐毛洗髓的过程中,所以不到十拿九稳地地步,不会有妖兽提前尝试化形。

毕竟一个障眼法就足以让它们骗过凡人和大部分修为不够的修士,不必提前去冒险。

大多数妖精会选择在修炼出金丹后才尝试化形。

拥有金丹就意味着内里已经结成圣胎、凝出道心,足以脱胎换骨化为人形,被尊称一声金丹真人。

若能有幸碎丹成婴,便说明道心稳固已能通过天道考验,小小真人就可成为有名有姓的元婴真君,摈弃从A到Z的编号,为自己取一个因果相连性命攸关的名字。

少年班几乎所有妖精都是这么做的,只有钟情例外。

从炼气期开始,每一次吐纳调息,他都在想方设法把汲取的灵气转化成化形的力量。

植物细胞想要转化为动物细胞何其艰难,他的茎叶无数次被撑得皮开肉绽,但即使差点形神俱灭,也从不肯就此妥协。

所以他早早地在筑基九段时就已经化成人形。

少年班老师伯在人间游历时,钟情一早就看出他是妖精,这老者却迟迟没看出来他的原形,后来得知真相,惊得差点眼镜都掉了。

想起往事,钟情一笑:“原来你我的因缘这样早。”

笑过之后就是深深的忧虑——实在太早了,估计刚从蛮荒之中进入文明世界,这能是哪里来的心魔?

郁真如并不像他一样过早就深度进入人类社会,而是和大多数妖精一样,受人点化之后,藏身密林之中努力吸纳天地灵气,至少要到修为足够使出不那么容易被拆穿的障眼法,才会接触人类。

而这个阶段中的妖精是不会有七情六欲的。

钟情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刚从土里把根茎拔出来,整日只顾着追逐日月吸纳灵气精华。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想,连心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心魔。

何况植物对灵气的转化效率本来就很低,他还只是植物界最低级的野草,寿命短暂,但凡慢一点呼吸估计就活不到明天,哪还有时间搞心魔这样时髦的东西?

钟情深呼吸一口气,安慰自己道:或许三百年前只是剑灵见过他,而非心魔。

他拉过诛翠的手,探在他脉间,几息之后,又顺着经脉渐渐摸索上去。

他摸得极细致,每一分肌理每一块骨骼都不放过,最后在肘弯处锋利如刃的那块薄骨上停下。

面前人呼吸重了几分,连带着身体都有些轻颤,似乎觉得冷。

“有点痒。”

诛翠轻声道,手上却毫不反抗,“这是在做什么?”

钟情不语,沉思着看了他一眼,突然道:“冒犯了。”

随即伸出手,将掌心贴在诛翠心口。

远处某个因为无法再忍耐下去而起身想要出来提醒的人,就因为胸膛处这一下轻盈似羽毛的抚摸,一下子腿软跪倒在地。

双手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额上满是汗滴。

浑身细小血红裂纹的石剑就横在面前,郁真如抖着手握住剑柄,想要借石头的冰凉让自己清醒几分,却又在一瞬间惊惶地放开——

握上去的一瞬间,他竟觉得冰冷的石头也骤然化作滚烫岩浆。

钟情感应着从掌心中传来的跳动,神色严肃地收回手。

他胸膛中也有一颗会跳的心脏,但与诛翠是不一样的。

尽管他能将茎叶之中的细胞壁解离,将液泡系统裂解为溶酶体集群,让叶绿体逆向分化为前质体,以此释放出血红素、脂肪体和胆固醇;能用纤维素代替真皮胶原,用韧皮部筛管运送运送血红蛋白,用胞间连丝连接肌母细胞;他甚至还能用茉莉酸信号通路模拟出一套神经递质系统。

但他依然与真正的人是不一样的。

这具强行转变而成的人的身体空有心脏和神经,却像个结构精妙但某一块缺失运行程序的系统,无法将神经末梢感受到的一切传递回大脑中枢转变为情绪。

七情六欲是人族生来就会的东西,所以圣人云——

何谓人情?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

人族不必学便会的东西,恰恰就是妖精们穷极一生想要模仿、却最难得其法的东西。

可面前的诛翠就有这样一颗弗学而能的心。

这颗心、这具身体,三百年前就已经出现。

也就是说,三百年前的确是心魔看见了他……

郁真如竟真的在三百年前还未化形的时候就生出了心魔。

但那时候他哪来的心?

他哪来的情?

钟情觉得实在荒谬。

他努力回想三百年前的郁真如是什么样子,却发现自己毫无印象。

虽然心魔说三百年前就曾见过他,但他却一点不记得那时看见过郁真如。

成精的草木鸟兽少说都已经活了数百年,百年时间足够它们长得高大无比,为了容纳下这些庞然大物,精怪少年班的教学楼也修得高耸入云。

诛翠所说“遍地禽兽”,这话不含半点贬义和水份。他当时行走在一众几百米高的老虎精狮子精五头蛇九尾狐之中,宛如鸡立鹤群,几乎只能看见他们的小腿。

那时候的郁真如应该同样是一颗几百米高的竹子,泯然于一众高大离奇的之中,他看不到他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感应到主人情绪低沉,远处石剑开始轻轻嗡鸣。

钟情回神,朝一旁担忧看着他的诛翠抬眸一笑。

“神秀不喜欢长时间与我分离,有点不高兴了。小翠,你回去吧。”

诛翠闻言失落地垂下眼帘,但很乖地点头说好,下一秒就重新回到竹叶剑中。

钟情抱着剑走进石洞,大老远就看见神秀剑孤零零躺在一旁,而郁真如缩在角落,面朝墙壁打坐,像个高冷的蘑菇。

他似乎正修炼得忘我,钟情便没去打扰,自顾自坐下来拿出网购的《竹子病虫害》苦读。

刚翻过几页面前光线便一暗,有人走来在他身前站定。

“修士百病不侵。”

声音带点嘶哑,但依旧冷淡从容。

“你若想知道怎么杀我,可以亲口来问我。”

钟情尴尬一笑,把书藏回身后。

“说什么呢。你不来杀我就已经是谢天谢天,我怎么敢招惹你?”

他抬头朝来人看去,看清那人造型时差点笑出声来:

“我的天郁真如!你这是怎么了!趁我不在,跑去挨别人揍了?”

面前的人额发潮湿,眼角微红,活像刚被人狠狠欺负了一顿。钟情一边笑一边站起来用袖口帮他擦汗,“佩服佩服。还没开课呢,你这也太用功了。”

郁真如偏头似乎想要拒绝,但拒绝得又不彻底,稍微侧首后就不再乱动。虽然眉头微皱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却反倒更方便钟情擦拭。

擦罢后他拉着郁真如坐下,一脸诚恳道:“说起来,我还真有些事情与你商量。”

见他神色肃穆,郁真如也正色回视过去。

“我们野草家族想要成精何其艰难,先不说身体构造对天地灵气的吸纳转化极其低效,就说修炼路上遇到的那些嘴上没把门的其他妖精们,没少仗着自己是禽兽成精就对我们指指点点。”

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

钟情思来想去觉得化形之前生出的心魔只可能有一个解释——妖精也分三六九等,野草身份地位,君子竹的地位在人族广受认可,在妖界可行不通。

估计就是化形之前受了太多白眼,这才耿耿于怀三百年……还真是挺能憋的。

“你应当知道我的原形是什么,比你的竹子还不如。我那时候修炼,动辄就会有路过的精怪看见后哈哈大笑,揪着我的叶子说,快看哪,这里有根藤菜在打坐!”

“但当初无数狐妖虎妖如今都成黄土,仅此一棵的藤菜精却活到了现在。”

竹叶剑随手一挥,随后剑尖落地,轻易就入石三分。钟情舞着这把不属于自己的剑就像舞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样轻松,姿态从容、眼神清亮。

“所以你看,我们到底哪里不如他们?何必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人心乃世间至坚至柔之物,坚定起来能使江河倒流山川改道。他们把这个叫做主观能动性,还为此写了不少诗句。比如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再如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不过我最爱的是另一句。”

钟情松开剑柄,抬手横在郁真如面前。

“人就咬得菜根,则百事可成。”

他含笑道,“郁道友不如咬我一口,从此就别再皱眉了,可好?”

郁真如定定看着面前人的眼睛。

然后眼睫轻颤,视线落在那截皓腕上。

那一小片肌肤洁白莹润得宛若三百年前的月色。

但三百年前那片朦胧月下笼罩的是百妖夜行。月圆之夜所有障眼法无所遁形,青面獠牙犹如铜墙铁壁的高大怪物们成群结队而来,朝着更加高大的铁皮建筑仓促赶去。

月色落在那些犄角、獠牙和金属的砖石上,一切都泛着明晃晃的、森然的寒光,只有面前的人除外。

幼弱的人族身体置于遍地禽兽之中,宛如沧海一粟。

没有法力波动、仅仅只是普通棉布裁成的衣物,在黑夜之中也毫不起眼。

但郁真如一眼就看见了他。

从此心魔顿生,永无宁日。

第185章

不止是郁真如在看着他。

当众妖列队登上断崖,嶙峋山脊割裂夜幕,月辉洒下勾勒出众妖剪影。那些庞然巨物在这强烈的明暗对比之下更加粗犷丑陋,衬得唯一的人族身形愈发纤微。

单薄得如同初春时将要融化的最后一块冰凌,却那般自在从容,在万千妖气的重压下闲庭信步。偶而抬手,掬起一捧月色自顾自的欣赏。

仿佛连月光也偏爱他,汇聚在他指尖时宛若一片凝粹的新雪。

山风咆哮而过,穿过众妖鳞甲时发出愤怒的呼啸,路过他时却陡然变得温柔,轻轻撩动他的袖口袍角,玉石碰撞发出叮当脆响,衣袂翻飞时宛如白鹤振翅、灵蝶起舞。

山脊之下,隐没在重重黑暗之中的无数视线都在盯着他。

霎那间他似有所觉,侧首朝下方看来。

视线浅淡地一扫,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他不知道,在他看来的一瞬间,黑夜中暗流涌动的群妖就像被当头淋下熔化的青铜铁水,被瞬间浇筑成沉默石像。

又在他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如同岩浆冲破石衣,变成狂热滔天的浪潮。

郁真如像三百年前那样伸出手——

那时他尚未化形的枝叶抓住的只会是一团空气,而现在,他在那一无所知的视线之中,伸手捉住了那只月色般雪白的皓腕。

齿间轻轻含住他腕间那块凸起的小骨头,舌尖在那块莹润光滑的皮肤上一舔。

这是一具经历过无数痛苦折磨才脱胎换骨、时至今日仍需每时每刻不断运转灵气才能维持的身体。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都历尽千辛万苦才得来,那般珍贵,但即使洗经伐髓也依然洗不尽生来带着的草叶与露珠的清甜。

郁真如微微垂眸,三百年求而不得,一朝得偿所愿,竟让他分离出心魔的胸腔也照样恍惚起来。

钟情眨眨眼睛,没想到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面前的人竟然真的咬了他一口。

他抽了下手,没抽动。

“我说郁道友,差不多得了吧。”他笑,“你还真想把我吃了呀?”

郁真如松开手,神色淡淡,仿佛无事发生——如果不看他微红的嘴唇,和钟情腕骨上的牙印的话。

钟情揉了下手腕,没太放在心上。

他最关注的还是郁真如的心魔问题,于是小心试探道:“郁道友,听完我这番话,你有没有一种茅塞顿开心结骤解的感觉?快说有。”

郁真如就不说,反而转道:“别这么叫我。”

“那我叫你什么?郁同学?郁真如?连名带姓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不过你可以直接叫我钟情,我最爱两字名,即使直呼也不显得生疏,省得纠结那些了。”

郁真如沉默。

他不知道为什么钟情明明之前那样亲昵地叫他小翠,却转眼之间又把这个称呼送给了剑灵。

他这次不高兴得有些明显,连钟情都看出来了。

不由好奇自己这是又哪里惹到他,但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什么,只能先丢开不提。

神秀剑已经开始不耐地嘶鸣,大有钟情再不离开和它过两人世界就要把这里的竹子全砍了的架势。

钟情于是提剑起身,拱手告辞。

“真如,来日再见。”

一刹那万千竹叶都开始震颤,郁真如眸光沉沉,盯着面前毫无所察的人。

轻声道:

“明天见。”

*

来日见变成明天见,明天见变成天天见。

钟情的确很想多接触下郁真如,了解一下和心魔或许相关的事情,但连他都觉得是不是见得有点太多了。

郁真如到哪儿都跟着他。

上课跟,下课跟,要不是修士没有三急,估计上厕所也要跟着他。

课程结束后他会用各种拙劣的借口邀请钟情去竹林做客,主动得连钟情这样的人精都有些吃不消。

他在想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让郁真如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明明前世这个时候他们之间还陌生得路上看见了都要赶紧扭头当做没看见,以免打招呼尴尬呢。

思来想去也没想出自己做了什么。

他来到这个位面的时候,是郁真如先和他说的话。在此之前,他也不过就多看了郁真如两眼。

总不可能看几眼就能导致这竹子精变异吧!

找不出理由拒绝,也确实想见小翠,所以钟情倒也不反对。

到了竹林他们其实也并不多话,每次都是各自找地方修炼。

郁真如很是大方,钟情难为情地反复提过几次后,之后每一次来竹林他都会主动拿出诛翠剑交到钟情手上,还不需要神秀剑作为交换。

见过第一面之后,第二次再见诛翠剑便已经有了剑鞘,唤出来的小翠也有了衣服。

钟情没多想,只当是小翠回去后给主人抗议了。

剑鞘依然是翠色竹叶所化,造型十分朴素,幻化而成的衣服也简单到令人发指。

素色的宽袍大袖,还是几千年前的款式,现代人就算cosplay也不会穿这玩意。

妖族藏在深山老林与外界信息置换的确很慢,钟情本人最开始接触的也是这一类古装。

他其实很喜欢从前年代的服饰,只是他更喜欢能毫无异样融入人群的感觉,所以也与时俱进换了现代的穿衣风格。

但他乾坤囊中还留着不少那时候的衣服,现在正好派上用场,拿出来装扮小翠。

小翠很乖,无论他拿出来的是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安静坐着任他摆弄。

最后钟情收手,看着小翠锦衣华服、珠宝加身的模样哈哈大笑:“好看。既然叫做诛翠,自然要带满头珠翠了。”

他拉着剑灵的手走出石穴,来到竹林的边缘。

这里竹子生长得稍微不那么紧密,故而能流泻下几缕阳光——也只有在这里,才能发现外面原来正是烈阳晴空,与悄怆凄凉的竹林仿佛两个世界。

阳光落下满头珠翠之上,折射出熠熠灼灼的光辉。

钟情看得几乎入了神。

他很喜欢光,植物成精就是这样,对光总是有一种莫名的迷恋,无论日光还是月光。

他在一旁的竹亭中坐下,继续欣赏刺眼阳光落在各色石头上转变而成的奇异光线。

脚下却不慎踢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大筐作业本。

看样式,是少年班时候的作业本,再看落款的日期,距今已经有两百多年了。

钟情蹲下来,看着那些本子的封面,但很有礼貌地没有上手去翻。他笑着看向身后走来的剑灵:“他很恋旧,连这些东西都还留着。”

“他是要给你的。”

“给我?”钟情疑惑,转头视线再次落在那些封面上,“我要小学生作业本干什么?”

诛翠没有说话,作为剑灵和心魔,他只能感知到本体的心绪,但稚嫩的灵智无从分辨那究竟代表着什么。

钟情笑罢就要将箱子重新推回去,却在伸手的时候稍稍一滞。

整齐摞好的书本被撞歪后,露出深埋在下方的一角纸页,上面赫然写着钟情的名字。

钟情一愣,霎时间竟然忘了做个好人应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神使鬼差般把那个本子抽了出来。

翻开一看,满篇密密麻麻的笔记。

每一个知识点都事无巨细写了下来,钟情几乎要怀疑他把课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抄了下来。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格外清楚,连一丝涂抹、修改的痕迹都没有。

分明是郁真如的笔迹,落款却是旁人的名字。

钟情犹豫了一下,翻开另一本。

待大致都扫过一遍后,他眉眼微沉,仿佛陷入什么难题。

两百年前他曾经有一段时间缺课。

世间既然有一心修道的好妖精,自然也会有一心享乐的坏妖怪。每当出现这样的妖怪,人间特殊部门为了尽快解决,就会和修真学院联系。

钟情是那时候唯一化形的新生,自然也被带着去见世面。

那一次的妖怪有些麻烦,钟情大概缺了二十多年的课,回来时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都已经结束。后来授课老师给了留影石让他看录像,他补上功课后也就把这事丢在脑后。

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不,有竹子替他抄了二十多年的笔记。

一边是字迹潦草狂放、署名郁真如的笔记,一边工整秀气洁净、署名钟情的笔记。

钟情难以想象那根竹子当年是怎么用竹枝卷着笔,一笔一划写下这些仿若印刷一样的字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做了之后又什么都不说呢?

两百年前,他们甚至比点头之交都还要不如。

想到某个可能,他眸光一颤,差点连手里的笔记本都拿不动了。

他突然起身,看着一旁的诛翠:“你喜欢我吗?”

诛翠视线不躲不避,一派澄澈:“什么是喜欢?”

钟情上前一步,捧着他的脸吻下去。

然后他稍稍退开:“这就是喜欢。”

面前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突然逼近。

钟情下意识侧首,这一下便吻在他的脸颊。很快有微凉的手指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有躲避的空间,更加深重的吻落下来。

钟情撑住面前人的胸膛,想要拒绝,却又有些犹豫。

诛翠像是看穿他的犹豫,于是得寸进尺、无师自通,湿热的吻遍及他的眉眼、唇齿。

钟情步步后退,掌心的力量局限在的确在表达禁制靠近的含义,但又完全不够坚定,只好被身前的人步步紧逼,直至身后抵上一根竹制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