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自留心着,这一日在娘娘又手执书卷坐在窗边发呆时,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娘娘,这话本故事究竟写了什么,惹得您这般思绪万千?”
容棠从沉思中回神,有些讶异地看向她:“为何这么问?”
烟雨道:“奴婢瞧娘娘每回看这话本时,面上神色总是变幻多端,时而欣喜时而凝重。”她歪头去看,好奇道:“不知这是个什么故事?”
容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中的书册,微微顿了顿,说道:“这个故事说的是主人公闯荡江湖,为了报仇而不得不伪装身份,做出一些并非出自内心的举动,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可渐渐的,她自己却忽然开始分不清过往做过的那些事情、产生的那些想法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了。”
烟雨听得似懂非懂,道:“是真是假,难道她心中会全无感觉吗?”
容棠合上书,幽幽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可若是她辨不清自己的心呢?”
烟雨怔怔看着她。
容棠瞥见她迷茫的样子,笑了笑,道:“我有些饿了,你让拂云准备几样点心吧。”
用完点心,她便打算去启祥宫一趟,将先前抄好的佛经呈给太后。
启祥宫里,她沿着回廊缓步向后殿行去,尚未到殿门前,便已隔着窗子听见了一阵笑语声,知晓今日有客。
宫女恭声禀报,容棠迈步进殿,在外间候了半晌,得了里间太后的准许,这才走了进去。
“臣妾向母后请安。”
太后淡淡道:“免。贵妃今日来,有何事要见哀家?”
缘故两人心知肚明,只不过难免要说些场面话。容棠道:“臣妾知晓母后一向信佛,特意手抄了这佛经献于母后,权当做是臣妾为母后准备的另一样寿礼。”
她说着,双手捧起经书奉上。
当着旁人的面,太后也没有为难她,接了过来后道:“坐吧。”
容棠在一旁坐下后,目光不动声色一扫,这才看清了殿内其他两人,正是丹阳长公主和其母励阳太妃。
这也是容棠头一回认真看清了励阳太妃的模样。她因保养得宜而显得格外年轻,看起来笑容可掬,慈眉善目,周身都是掩不住的富贵气息。
而丹阳长公主对上她的目光,面上飞快掠过一丝愤恨和不甘,随即将头转到了一边。
太后草草翻了下容棠手抄的佛经,见上面的字迹清隽秀雅,一笔一划筋骨分明。
励阳太妃笑着道:“贵妃娘娘知晓太后信佛,便特意手抄了佛经奉上。娘娘果真是蕙质兰心,温柔娴雅。到底是太后和陛下的眼光好,独独选中了贵妃娘娘,也在这宫中多了个贴心人。”
容棠忙起身道:“太妃谬赞了。为母后尽孝,乃是臣妾的本分,不敢居功。”
太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贵妃有心了。”
任谁都能听得出太后这句话有多么言不由衷。容棠只做不觉,笑盈盈地道:“母后言重了。”好似全然瞧不见她面上的冷淡之色。
励阳太妃见状,忙笑着圆场:“太后福气好,身边有这样细心妥帖的人。不像丹阳,整日总让我为她操心。”
丹阳长公主面露不服,似乎想辩解,碍于在长辈面前,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抿紧了唇。太后闻言,微微笑了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哀家一向喜欢丹阳率真坦诚,从不会在哀家面前有所遮掩欺瞒,对哀家更是一心一意孝顺。”
即便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太后这话里若有若无的影射。
丹阳长公主略有些得意地看了眼容棠,却见对方恍若未闻,只安静垂眸,平静地抿了口茶,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
另一边,励阳太妃与太后说起了家常,末了又絮絮说起如何保养身子的话,或许人到了这个年岁,便会格外重视养身之道吧。
容棠听着太妃说起她常服用的养生汤饮,忍不住又想起了萧凛前些日子的那场病,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他素日有没有在此事上多多重视留心。
励阳太妃道:“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的缘故,我有时会觉得莫名的心烦,总得饮几盏清心静气的茶才能平复下心绪。”
太后含笑道:“你有什么烦恼?不论是丹阳,还是磐儿,都极孝顺,儿女绕膝,正是享清福的时候。”
励阳太妃握着帕子点了点鼻尖,笑着叹道:“太后
说的是,只是我这两个孩子却总是让我放心不下,总还是有些缺憾。”
容棠放下茶盏,细细思忖着这话,很快反应了过来。
太后亦是了然,瞥一眼面带羞涩的丹阳长公主,道:“哀家知道,磐儿和丹阳年纪都不小了,但身边却没个可心人。丹阳也就罢了,磐儿身为嗣王,也该正经迎娶个王妃,执掌中馈,为你分忧。况且,他父王这一脉,总得传下去才是。”
提起过世的夫君,励阳太妃眼圈一红,强忍着情绪道:“太后说的是。只不过磐儿这孩子这些年一直无心娶妻,不知是不是还念着旧人。”
太后叹口气道:“哀家知道磐儿对他结发之妻情深义重,可也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独身至今,置王府家业于不顾。”
丹阳长公主欲言又止。励阳太妃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拭了拭泪,笑道:“我会好好劝劝磐儿的。”
容棠静静听着,将那四个字听在耳中,只觉得荒唐。这世上即便只剩下最后一个深情之人,那也断不会是萧磐。她记得前世,萧磐的结发王妃去世后,他虽未娶妻,但身边姬妾不断,更是不知收敛,竟还打起了她的主意。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情深义重”?当真是可笑至极。
又听太后问道:“磐儿可有中意之人?若是看中了谁家的贵女,哀家便同皇帝提一句,让他赐婚便是。总归,磐儿也不小了。”
励阳太妃眼眸微微一动,面上飞快掠过一丝异色,随即谦卑含笑道:“从未听他说起过。这孩子一心扑在正事上,整日只想着如何为陛下分忧,做好分内之事,竟是对这等儿女之事毫不在意了。”
“那不成,”太后道,“他生在皇室,那就必得记着传宗接代、光耀门楣的事情,否则如何让萧氏一脉绵延下去?哪里有不成婚生子的道理。”
励阳太妃忙说是:“太后的话我记住了,回府后定会好好叮嘱磐儿。不瞒太后说,我到了这个年纪,整日在府中也无事,只盼着能含饴弄孙,平日能有个知礼乖巧的儿媳说说话,便足够了。”
太后道:“哀家何尝不是?”
励阳太妃看了容棠一眼,笑道:“太后莫急,有陛下那样孝顺英明的孩子,还有贵妃娘娘这样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您便只管等着抱皇孙吧。”
容棠面上笑容一顿,没想到话题竟转到了自己身上。
太后看了她一眼,说道:“昔日哀家曾嘱咐过的话,想来贵妃不曾忘了吧。你既然独得皇帝恩宠,那便得牢牢记着妃嫔的职责。皇帝是君主,这绵延子嗣更是至关重要之事,否则江山后继无人,大燕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素日,你也该多唤尚药局的人请一请脉,好好调理身子,早日为皇帝诞下皇嗣。皇帝为了你早已力排众议,驳了选秀之事,你便该居其位谋其事,不让皇帝为此事烦心,否则皇帝如何对祖宗交代?”
励阳太妃适时开口劝道:“太后不必着急,总归陛下和娘娘还年轻,来日方长。”
太后淡淡笑了笑:“哀家倒希望如此。”
话里话外,还是在怨怪她霸占着天子,却又没能添上一子半女,有悖妃嫔之责。这样下去,只怕选秀之事迟早要重提,届时她得宠却无子,便会成了群臣劝谏的最好理由。
容棠无奈叹气。旁人眼中,她简直是宠冠后宫,可入宫这么久却始终没有动静。可谁能知道,此事完全怨不得她啊。萧凛从未表露过行那事的意思,她难道还能主动提起吗?然而这其中缘由却又不能明说。
其实她心中也有些奇怪,不明白萧凛为何这般清心寡欲。若说他无意于男女情事,可两人先前那般亲密之举,他也并不排斥,反而乐在其中。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但对容棠来说,不必侍寝,却依旧不愁吃喝,自然是求之不得。唯一让人心烦的,便是如何应付眼前之事。
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言多必失。反正太后一贯不喜自己,不过是找个理由刺自己几句罢了,她也不必在话语上争什么长短,反而还落得个不尊不敬的罪名。
想到这里,容棠屈膝俯身,正欲开口请罪,却陡然听见外间传来熟悉的声音:“子嗣之事,朕心中有数,母后和太妃不必挂怀。”
她身形顿住。下一刻,斜刺里伸出一只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萧凛牵住容棠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侧,这才向着太后请安:“见过母后。”
励阳太妃和丹阳长公主慌忙起身见礼。萧凛淡淡扫了一眼,面上虽带着笑,但声音却透着寒意:“朕先前说过,母后年迈,又终日礼佛,何必还为宫中琐事处处烦忧?至于太妃的一片关切之心,朕明白。只不过,此乃朕的家事,实在不必累得长辈们牵挂。否则旁人还以为,朕是个无知稚童,竟还需要旁人来操心日常之事。”
他说得滴水不漏,太后和励阳太妃的面色却双双有些难看。励阳太妃慌忙屈膝道:“陛下恕罪,原是臣妇多言了,只想着关心陛下,却错了皇家规矩。”
萧凛扶起她,声音趋于温和:“王婶言重了。朕自然体察您的一片慈爱之心,只不过不愿让这些事情扰了王婶的心绪。您合该颐养天年才是。”
励阳太妃讷讷不敢多言,太后却犹嫌不足,冷了冷神色道:“皇帝,哀家也是为祖宗基业着想。你登基将近三年,膝下却无子嗣,这如何使得?哀家知道你和贵妃还年轻,但江山社稷乃是大事,你切不可掉以轻心。皇家最要紧的是多子多福。”
萧凛面色不变,淡笑着道:“那依母后的意思,父皇只得朕一子,便是福薄了?”
太后没想到他会直言不讳,面色遽变:“皇帝,你——”
萧凛道:“因而,母后不必再用此等话来劝朕了。子嗣之事,朕自有打算。母后不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朕身体有恙,奉御几乎寸步不离,又为朕寻了滋补之药,才勉强好转。”
他眼波一扫,将看似低头垂眸实则凝神细听的太妃和丹阳长公主尽收眼底,唇角慢慢挑起,不紧不慢地道:“母后和太妃都是疼爱朕的长辈,在你们面前,朕也不欲隐瞒——如今前朝事多,朕身心俱疲,实在无心分神在其他事情上。”
太后勉强平复下来,寒声道:“哀家知道皇帝一心扑在政事上,只是也该为江山后继考虑。”
萧凛并未急着回答,而是姿态闲适地坐下,漫不经心地道:“母后何必担忧。即便朕真的无福,没有子嗣,便从皇室宗亲中寻一个子侄,立嗣承祧便是。”
太后气不打一处来:“皇嗣之事,怎能由着你这样任性!”
容棠也震惊地看向萧凛。难道他前世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后来才便宜了萧磐吗?
她心头急跳,半晌说不出话来,却见萧凛面上虽含笑,眼底却是一片寒凉,透着若有所思,不由得愈发疑惑。
励阳王妃眼底闪过一丝微弱星芒,转瞬即逝,随即温声劝道:“太后,陛下自有陛下的打算,您不必担心。”
太后只觉头痛,闭了闭眼,挥挥手道:“哀家乏了,皇帝和贵妃都退下吧。”
容棠尚有些怔忡,便已被萧凛握住手,向太后行礼告退。
直到回到长乐宫,萧凛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容棠:“母后的话不必放在心上,朕也不会再让母后用这种话质问你。”
容棠沉默片刻,轻声问道:“方才陛下说身体有恙,实在无心在其他事上。陛下自打上回病愈后,依旧觉得不适吗?”
她说着,紧张地看向萧凛,仔细打量着他的面色。
萧凛微怔,随即眉头舒展开,说道:“那不过是朕搪塞母后的话。放心,朕如今并无大碍。”
容棠默了默,有些别扭地开口道:“陛下莫要忘了答应臣妾的话。”
萧凛很快反应过来,低低一笑,伸手捋
了捋她的鬓发,柔声道:“朕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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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察觉
圣寿宴很快到了。
白日里,太后先是接受了群臣和命妇的参拜,又于启祥宫内受了皇室子弟的贺寿,待傍晚时分,才动身前往设宴的昭阳殿。
宫中的宴会大多没什么新意,不过是众人热热闹闹说些吉祥话,再由教坊司的人献艺表演,看多了便觉得无甚趣味。况且今晚伶人们的歌舞还是当初容棠亲自遴选的,她不知看了多少遍,早已失了兴致,便只心不在焉地小口抿着面前那据说不会醉人的果酒。
太后和萧凛端坐在殿上,而以容棠为首的内外命妇则陪侍在下首。她抬头瞥了一眼上首,却见太后正兴致盎然地欣赏着表演,显然很是喜欢这样的场合;而萧凛则端坐在原处,神色疏离,只在太后说话时扬起淡淡笑意,温声应和几句。
待宴席过半,容棠只觉得坐得浑身酸痛,且殿内酒气洋溢,惹得她有些头晕。她环顾四周,发觉无人留意,便悄悄起身,与身后的萧娆低声道:“我出去走走,透一透气。”
萧娆问道:“要不要我陪嫂嫂一起?”
“不必,”容棠笑了笑,“我很快便回来。”
烟雨陪着她出了昭阳殿,又远远地走出一段距离,这才寻了个清静之处坐了下来。
昭阳殿附近不远处便有一小片御花园,布置了些假山亭台的景。此刻万籁俱寂,一片昏暗,只遥遥听得见昭阳殿内的丝竹管弦之声。
烟雨道:“吵嚷了一整晚,总算是能安静片刻了。”
容棠示意她噤声,说道:“小声些,免得让人听见了。”
两人坐在亭子中,恰好被周围的树丛挡住。容棠靠在亭柱上,闭目静静坐了一会,正想回去,却忽然听见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她反应极快,立刻拿过烟雨手中提着的灯,噗的一声吹灭。
这点动静并未惊动那边的人。容棠屏住呼吸,听着那两人逐渐走近,在树丛那边停下。
一个女声低低开口:“老夫人这几日还是觉得身子不爽利吗?”正是丹阳长公主。她语气忧急,显然对这位“老夫人”极其关心。
容棠有些诧异。不知她所说的老夫人是何人,竟能让一向眼高于顶的丹阳长公主如此情真意切。
很快,另一个声音响起,回答了她:“祖母年纪大了,大夫说不可用猛药,只能慢慢调养。”
这声音似曾相识。容棠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只蹙了眉仔细回想。
丹阳长公主叹了口气道:“老夫人年纪大了,难免体虚些。”
那个声音道:“正是。因此这些日子,兄长都在四处寻医问药,希望能调理好祖母的身子。”
丹阳长公主道:“我晓得,否则也不会这么久不曾见到他了。”
她停了停,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老夫人体弱需要滋补,我倒知道有一味补药甚是好用,叫做‘七琼膏’。此药有补身奇效,且没有什么严苛的要求,几乎人人可用。从前先帝在时便靠着它养气补身的。母妃和兄长也曾得先帝赐药。只不过,这药的原材料极其珍贵,因此很难得。”
那个女声迟疑道:“当真有用?那我让兄长想办法寻到此药,再问一问大夫,是否契合祖母的身体才是。”
丹阳长公主说道:“何必费事?老夫人若是能用此药,我自有法子替她寻了来,还可以将方子写与你。侯府神通广大,想弄到那几味药材还不是轻而易举?这药方只有宫中御医有,民间流传的方子大多不甚可靠,不可轻易尝试。”
侯府容棠豁然间心中雪亮。
那个与丹阳长公主说话的人,正是忠远侯府的顾琼珠。
而听她们的语气,这两人似乎颇为熟稔,否则也不会相约,一道在此散步闲话。而丹阳长公主万般关心的老夫人,应当就是顾琼珠的祖母了。容棠低头沉思,这两人的关系竟这样好?
她忽然想起方才丹阳长公主提起顾琼珠兄长时的语气,那样的温柔,显然是饱含了真情的,顿时恍然大悟。
那边,丹阳长公主道:“放心,七琼膏很是有效。这药,连陛下也在服用。前几日,他还在太后和兄长面前说起过。”
容棠闻言,顿时警觉起来。
顾琼珠似乎松了口气,说道:“既如此,我便放心了。长公主不必劳烦,若只有方子也无妨,我会让兄长设法配得此药。”
丹阳长公主嗯了一声,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道:“这药还是我亲自拿给你吧,若是外头的大夫掌握不好分量,那便麻烦了。听我兄长说过,这其中一味药材若是过量,便会适得其反,对身体有所毒害。”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了几分骄矜和自得:“自然了,从王府送出去的药,不会有任何问题。那药方都是我兄长亲自试过的。”
丹阳长公主大约是想在顾琼珠面前炫耀一番王府的本事,亦或是想借此让她的心上人也就是顾琼珠的兄长心存感激。顾琼珠规规矩矩道了谢,两人又说笑几句,便离开了。
容棠猛地站起身,伸手扶住廊柱,只觉得头有些晕。她本能地觉得,方才丹阳长公主所说的那句话似乎昭示着什么秘密。
萧凛所服用的七琼膏是极其危险之物,若是里面的成分有误,便会让服药者深受中毒之害。而丹阳长公主那意味深长的语气,那样自得地说王府的药绝对没有问题,难道言外之意是宫中的药有问题?
她头脑嗡嗡作响,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然而心中却止不住回想起前世种种。励阳王府,萧磐前世萧凛的死,究竟是不是人为,究竟与萧磐有没有关系?又或者说,他知不知道其中的隐情?
“娘娘,咱们该回去了。”烟雨道。
容棠勉强定了定神,心想不能惊动丹阳长公主和顾琼珠,便寻了条小路,赶在她二人之前快步回到了昭阳殿。
她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却明显有些心神不宁。这副神色落在上首的萧凛眼中,引得他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
片刻后,丹阳长公主独自回到了殿内,面色如常地坐下。容棠看了她一眼,又忍不住抬头看向萧凛,却见他正饮着杯盏中的酒,神色随意,并未察觉到自己那充满忧色的眼神。
容棠平复了一下呼吸,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待寿宴结束,众人一起恭送太后离开。容棠正欲随萧凛离开,却见他抬了抬手道:“来人,先送贵妃回宫。”
她一怔:“陛下不回去吗?”
萧凛道:“朕还有些要紧的事情要与励阳王商议。”
容棠迟疑着站在原地。她原本想问一问他关于那七琼膏的事情,可没想到萧凛却又有政事要处理。思来想去,她忍不住道:“臣妾也有事情想同陛下说,陛下忙完后,可以来长乐宫吗?”
萧凛看着她蹙眉沉思的模样,微微点头:“好。”
容棠放下心来,这才行礼告退。待她离开,萧凛收回目光,淡声吩咐:“传励阳王见驾。”
“是。”
*
容棠在寝殿内坐立不安,只盼着萧凛能早些到来。
烛火被她走动时衣摆扬起的风拂过,剧烈晃动着,容棠觉得自己的心便也如这摇曳的光亮一般飘忽不定。
等了许久,终于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宫人们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容棠霍然站起身,急匆匆迎了出去,险些与迈步进来的萧凛撞个满怀。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手指触碰到她的面颊,如泠泠玉石。
“怎么了?这样慌
慌张张的?”萧凛的眉头舒展开来,问道。
容棠抓住了他的手臂,微抬头看着他,口唇动了动,好似一时间没有想好该如何措辞。
“你说有事情要同朕说,是什么事?”萧凛问道。
“陛下,”容棠深吸一口气,“陛下先前说,自上回病后一直觉得身子不适,便命御医备了滋补之药。”
“臣妾想问陛下,是不是服用过一种名叫七琼膏的补药?”
萧凛眉心猝然一跳,眸中掠过惊异,但很快被他掩饰住。他语气如常,道:“你怎么知道此药的?是,朕确实一直在服用此药。”
“这药是宫中御医开的方子吗?是否适合陛下的身体?”容棠急切问道。
萧凛道:“父皇在时便曾服用过此药,确实能够养生补气。朕幼时体弱,便也服用此药来强身健体。御医也详细研究过方子,对朕并无害处。”
“陛下,此药的成分中,是不是有一味药材的分量极其重要,若是过量,便会百害而无一利,反而会令药中之毒深入骨髓?”
萧凛的神色缓缓绷紧:“你从何处听说了这些?”
容棠将今晚之事尽数说了,他听后沉默良久,看向容棠忧心忡忡的模样,温声道:“丹阳一向不会放过任何吹嘘王府和她自己的机会,因此才会在顾氏面前说那番话。她不过是想借机展示励阳王府的地位和能力罢了。”
“朕所服用的七琼膏乃是宫中御医精心调配的,自父皇在时便开始用,若是有什么问题,父皇焉能享常人之寿?朕这么多年一直安然无恙,足可说明那药并无问题。”他宽慰道。
虽然萧凛语气笃定,听起来也合乎情理,但容棠却依旧觉得心底泛着隐约的不安,却又捉摸不到源头。
她怔怔不语,萧凛静静看着她,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容棠轻咬了下唇,低声道:“或许真的是臣妾会错了意,才会在听了长公主那番话后起了疑心,竟竟以为,陛下所用的药会有问题。”
她低着头,没有察觉到萧凛眼中的厉色。许久,他缓缓抚着她的肩膀,柔声道:“放心,朕一切无碍,你切莫多心,也不要自己吓自己,明白吗?”
容棠点点头,轻声道:“臣妾记住了。”
然而丹阳长公主那番话却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又让她不自觉想起了那个背后之人——萧磐。
萧凛看她半晌不语,便问道:“在想什么?”
容棠欲言又止。萧凛见状,便道:“有什么话便问出来,不必在朕面前犹豫。”
“请陛下恕臣妾无状,”她咬了咬牙,鼓足勇气看向萧凛,“臣妾听了丹阳长公主的话后,忍不住有些胡思乱想。长公主的言行让臣妾打心眼里惧怕,以至于有些担心她背后的王府会不会暗藏什么祸心?”
她实在是关心则乱了,才会一时情急,把盘桓心头许久的忧虑说出了口。可容棠思来想去,还是想旁敲侧击试探一番萧凛的态度,从而想法子借机让他对萧磐有所提防。
可她却不能贸然开口,否则难免会落得个干政的嫌疑。
萧凛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面上神色明显一滞。许久,他慢慢开口问道:“为何会这样想?”
容棠镇定了一下,徐徐开口道:“因为臣妾听见丹阳长公主话中提到了励阳王,说他对这七琼膏及其药方的秘辛也极为了解,不知为何,臣妾听着那话,便总觉得不安,生怕陛下服用的药也有问题,因而想大着胆子问陛下一句,不知这位王爷是否信得过?”
萧凛默了默,说道:“励阳王是朕的王兄,虽年长朕数岁,但一直同在母后膝下长大,情若亲生兄弟。朕登基后也很是器重他,相信他是个忠心耿耿的臣子,能为朕分忧。因此,朕与他除了君臣之名,更有手足之情。”
容棠下意识摇头,颤声道:“不”
“什么?”萧凛微愕,定睛看她。
容棠却没有听见他这句话。她满脑子都是前世的一幕幕,想起萧磐在灵位前那张狂而得意的笑,那肆意妄为的嘴脸,只觉得浑身发冷。枉萧凛如此信任他,他却暗藏祸心!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用力摇着头,喃喃自语:“不能相信他”
这句话说得极低,萧凛听不真切,只蹙眉,问道:“棠棠,你在说什么?”
容棠身子一颤,刹那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险些将心里话尽数说了出来。若真是那般了,她又该如何对萧凛解释?毕竟,这一世,她与萧磐并无半点交集,又怎能在萧凛面前说这种话呢。
她勉强定神,尽力让自己的说辞听起来毫无破绽:“许是臣妾多心了。臣妾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平安无恙,素日所服的药不能出一丝一毫问题,也盼着陛下身边的人也都是值得信任的。唯有如此,陛下才不会被轻易蒙蔽。”
萧凛凝视着她,眼底划过幽暗的光。许久,他淡淡笑了笑,抬手抚上她面颊,说道:“朕知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容棠深吸一口气,掩去面上的忧色,点了点头。
*
圣寿宴一过,宫中的日子又恢复成了波澜不惊的模样。
那晚所听所见之事,虽在容棠心头覆了层疑影,但毕竟没有什么凭据,再者,萧凛言之凿凿,让她不得不信,不得不把那点猜疑悄无声息地按捺下去。
况且,萧凛如今看起来一切都好,也再不曾染恙。容棠想,或许当真是她多想了。
天光明朗,日影如纱。
容棠正伏在炕桌上打着哈欠,便听见殿外传来宫人通传,说陛下来了。
她有些意外。毕竟这个时辰,萧凛几乎都是在御书房处理政事,甚少会来长乐宫。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容棠起身迎了出去,被迈步而来的萧凛握住了手腕,免了她的礼。
他似乎心情不错,问道:“在做什么?”
容棠想了想,如实回答道:“臣妾在发呆。”
“……”萧凛失笑,伸手捋了捋她的鬓发,却也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在窗边坐下。
和煦的光晕在二人之间涌动,跃上萧凛清冷的眉眼,也映出了他眼底的沉郁。容棠察言观色,问道:“陛下有什么心事吗?”
萧凛片刻才回过神来,只轻勾了下唇,学着她方才的语气道:“朕在发呆。”
容棠:“”
她抿唇一笑:“陛下日理万机,竟还有余暇发呆?臣妾以为,只有臣妾这样的闲人,才会无所事事地坐在这儿出神呢。”
萧凛抬手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说道:“朕知道你定是觉得闷得慌。如今秋意渐浓,再过数月,也是时候该去围场行猎了。到那时,朕陪你一道去山林间骑马。”
时至今日,容棠听到“骑马”二字还是忍不住自心底漫起一股凉意。不过很快,她便安慰自己不要怕。
萧凛敏锐地发现,每次他一提到骑马,她便会露出恍惚不安的神情。他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还对从前的事情心有余悸,所以依旧有些担心坠马?”
容棠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却无法把真正的缘由说出口,只能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臣妾确实很害怕坠马,也总是情不自禁会想起过去的事情。”只不过,她
害怕的是他坠马,想起的也是他过去的事情。
萧凛覆住她的手背:“莫怕。朕会同你一起。若你害怕,朕便与你同乘一骑,定不会让你出任何意外。”
容棠依偎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掌心缓缓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许久才开口道:“昨日,朕去了瑞安宫。”
容棠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坐直身子,讶异万分:“陛下去看了太妃娘娘?”
她先是惊讶,随即心中一喜。萧凛愿意这样做,那便说明,他开始尝试着去亲近生母,化解往日的芥蒂。
然而萧凛面色沉郁,显然这次见面并不如意。容棠的心提了起来,果然听见他道:“只可惜,母妃她依旧不肯见朕。朕甚至隔窗听见了她斥责宫女、摔碎杯盏的声音。”
容棠小心翼翼问道:“太妃娘娘是不是又旧疾发作了?”
萧凛眉头紧蹙,说道:“朕不知道。可先前御医明明对朕说,母妃的情形有所好转,并不会时时发作。偏生朕一去,她便会如此。”
他唇角绷紧,语气冰冷:“这么多年过去,母妃还是不愿看到朕。”
容棠沉默片刻,涩然道:“臣妾觉得,或许太妃娘娘也有她的苦衷。当日,娘娘于昏沉之中,确确实实唤了陛下,这足可说明,娘娘心中还是记挂着陛下的。”
萧凛淡淡笑了笑,只不过那笑容有些苦涩:“母妃既然不肯见朕,那么朕往后便也不会再去碍她的眼。”
容棠还想再劝,却见他已然转开了目光,道:“不提此事了。今日晨光正好,陪朕出去走走吧。”
她凝视着他眉宇间浅淡的沟壑,心底叹了口气。萧凛虽如此说,可心中其实还是会难过的吧。
不知这对母子,究竟有没有和好如初的那一日呢?
*
福宁殿,后寝。
热气缭绕的浴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萧凛闭目静坐在木桶之中,周身被滚热的药汤浸泡着,鼻间尽是那苦涩而酸辛的气味。
他双手握拳,极力忍耐着那药汤覆身时的烧灼之感。体内似有一股热浪在横冲直撞,难以言说的躁意席卷周身,刺得他每一寸皮肤都如被百虫啮咬,不得不拼命压下那股狂乱的力道。
如今秋日正凉,然而此处却燥热难当,犹如盛夏。他额角布满汗珠,双颊赤红,呼吸急促,整个人如被置于烈火上烹烤。
两刻钟后,萧凛缓缓睁开眼,感受到体内那种异样逐渐褪去,整个人的神思也恢复如初。他深吸一口气,待药汤变得温热,这才起身,由程良全侍奉着擦净身体,换上轻薄的衣衫,再回到内寝床榻上,由伍越为他进行药浴后的按摩与施针。
待伍越收起银针,萧凛才觉得体内那种窒堵之感似乎略微散去了一些。他拢好衣襟坐起身来,又由伍越切脉。
“陛下安心。您的身子一切无碍,体内之毒也在缓缓排出。”伍越含笑道。
萧凛垂眸:“有伍叔这句话,朕便安心了。”
“只是我还有一件事要请示陛下,”伍越道,“这数月来,陛下的脉象逐渐好转,毒气也有所淡去。如今,我要为陛下进行下一步的诊治,这施针和药浴的次数需要较从前增多,过程也需变长。”
伍越说道:“如今我不过一月进宫一两回,尚可遮掩,若来日我须三五日便进宫一次,陛下该如何遮掩此事,不被察觉?”
“接下来,随着陛下的施针和药浴次数增多,陛下的身体或许也会随之出现一些新的情况。但接下来,陛下所用之药务必得我亲手研磨制作,因而,我恐怕分身乏术。况且,昔年我曾在宫中行走过,说不定会被人认出来。陛下若信得过我,我便可安排身边徒儿代我入宫,为陛下医治。此人家世清白,知晓轻重利害,我愿意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泄露此事。”
“我知道陛下最担心之事,便是您身体不豫之消息传扬出去”伍越话音未落,却被萧凛打断。
他眉宇间聚拢起似有若无的笑意,说道:“不瞒伍叔。假以时日,朕还真的需要将此事散布出去,如此才能帮朕一个大忙。”
伍越愕然,萧凛却并未直言,只是道:“伍叔的意思朕明白了。”
“只是,恐怕数月之后,朕还需要伍叔做一件事。”
他抬眸看向伍越,唇角带笑,语气却透着无边的凉意:“将计就计,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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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秋狝
这些日子,容棠发觉萧凛似乎格外忙碌,以至于他来长乐宫的次数也少之又少。
她心中挂念,寻理由去了几次福宁殿,却被程良全劝了回来。隔着回廊,她却也能听见御书房内此起彼伏的谈话声,想来萧凛日日都要会见许多朝臣,便只能怏怏回宫。
好不容易等到了傍晚时分,容棠觉得时候应当差不多了,便准备了点心,提着食盒再度来到了福宁殿。
守在殿门外的并不是程良全,而是另一个内侍。他躬身行礼,道:“娘娘,陛下吩咐了不准人打扰。”
容棠了然,便道:“那我便在此处等候。”
那内侍欲言又止,只好转身入内,想来是去禀报了。片刻后,他再度现身,说道:“请娘娘移步东暖阁略坐一坐。”
容棠依言迈过门槛,往暖阁走去。侍奉在内的宫人掀起门前垂落的绣帘,她举步而入,然而一个错眼间,却忽然看见一道人影迅速从内寝方向闪出,疾步离开。
萧凛若是接见臣子,怎会待在内寝中?容棠顿住步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而且,她恍惚觉得,方才那道身影格外熟悉。
“娘娘,怎么了?”那内侍小心翼翼问道。
容棠摇了摇头,沉默坐下。
等了片刻,她才等来了通传。那宫人却说陛下不在内寝,而在外间。
容棠走进去时,萧凛正坐在窗边炕上,信手翻着什么书。他穿着一身家常衣裳,看起来毫无异样。奇怪的是,这般凉意四散的秋日,他额角却有隐约的濡湿,鬓发也笼了层薄薄的水气。
“陛下。”容棠向着他屈膝,随即把食盒搁在了他面前,“臣妾是不是打扰陛下了?”
她的语气很是忐忑。萧凛心中一软,抬眸看她,说道:“何出此言?”
容棠轻声道:“听说陛下这些时日格外忙碌,臣妾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怎会?”他携了她的手,让她在身畔坐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朕这会子正得了空,盼着能有个人同朕说说话,你便来了,咱们算不算心有灵犀?”
容棠抿了抿唇,说道:“因为臣妾方才似乎看到有人从殿内离开,便生怕是扰了陛下和官员商议正事。”
萧凛眼底微光轻闪,却也没遮掩,而是坦然道:“那人并不是什么朝廷官员,而是宫中画院的画师。”
这下轮到容棠惊讶了:“画师?”
萧凛耐心为她解释:“今年秋日新进了一批画师,朕便命了其中一人前来,替朕摹画舆图。再者,来日围猎时,宫中画师须得随行,负责为朕绘制秋狝图。朕也得好好考校他们的本事。”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然而容棠却觉得心中的狐疑并未彻底消散。若是宫中画师,她为何会觉得那人如此熟悉?
但萧凛既然这样说了,她便也不曾流露出什么不信的神色,而是顺着他的话问道:“秋猎是在宫外围场吗?”
萧凛道:“围场多在京畿附近的皇家禁苑,那里紧邻山林,地势更加适宜。看守禁苑的人会事先派人将围场清理出来,多驱赶些体型较小的动物在其中,便于众人射猎,同时不会被猛兽所袭。”
他看着容棠跃跃欲试的模样,叮嘱道:“到那日你切勿独自行动。”
容棠点头。
她把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点心,说道:“陛下尝尝吧。”
萧凛凝视着她,微微笑道:“朕从不吃独食,你同朕一起吃。”
容棠微怔,却见他已拈起一块点心,凑到
她唇边。
她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觉察出那其中荡漾着的缱绻温情,心中一热,便张口,含住了他手中的糕点。
萧凛只觉指尖一热,被她的唇轻轻擦过,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让他情不自禁心中一荡。
容棠吃完了点心,却见萧凛再度拿起一块,示意她继续吃。
她犹豫了一下,便微微凑近一些,启唇欲把那块点心含住,却见他忽然移开了手,迎着她的动作,吻了上去。
由于她半张着口,他不费吹灰之力便破开了她的齿关,缠着她的唇舌,肆意攫取着她的气息。
等到萧凛放开她,容棠早已气喘吁吁,面色酡红。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襟,眼角微微泛红。萧凛垂眸,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顺,指腹划过她的眉梢眼角,说道:“来日猎场上,朕同你一起骑马。”
容棠闭了闭眼,略微平复了一下心绪,仰头看他:“陛下此行不是须和王公大臣们一起骑马射猎吗?臣妾可以和郡主一起骑马。”
萧凛抚了抚她的面颊,说道:“秋狝接连数日,朕总会有闲暇陪你的,放心。”
他不再多言,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容棠似乎听见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
秋高气爽,京郊围场车辚辚,马萧萧。皇亲国戚、王孙公子们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在山林之间驰骋射箭,猎获野物,争先恐后想要拔得头筹。
女眷这边,虽不能打猎,却也可以骑着马信步走走,欣赏一番与皇宫内苑截然不同的秋景。
容棠骑在马上,一头如云青丝绾成发髻,为了便于行动,并未佩太过华丽繁杂的头饰。她与萧娆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群小郡主们,皆是先前在行宫跟她学习骑术的。
郡主们难得这样齐全地聚在一处,还是在这样广阔无垠的山林之间,不必被宫规束缚,因而个个都兴高采烈,面带笑容。加之她们素知容棠性情宽和,便都兴致勃勃地同她叙着话,林中时不时传来笑语阵阵。
另一边,以丹阳长公主为首的数人走了片刻,便陆续分散开来。
顾琼珠跟在她身侧,向着不远处的围猎之地走了过去。隔着树丛,可以看见有几个身姿矫健的青年郎君正弯弓搭箭,互相比试。其中一人身材颀长,丰神俊朗,眉眼间与顾琼珠有些许相似。
丹阳长公主颇为痴迷地盯着那道身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情愫。正巧,那边几人为了追赶猎物,不多时便奔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青年。他弯腰把猎到的野兔交给随行的侍卫,便打算继续向前深入。
忽然枝叶沙沙作响,几匹马踩踏过草丛,跃过低矮灌木,来到了他面前。
顾琼珠率先开口唤道:“兄长。”
青年一愣,转头便对上了丹阳长公主热切的眼神,便要下马行礼:“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此人正是顾琼珠的同胞兄长,名唤顾明峥。
“何必拘礼?”丹阳长公主笑吟吟地摆手,“久闻顾郎君极擅骑射,不知能否指点我一二?”
顾明峥眼底微微一动,不动声色看了眼妹妹,却见她面露无奈,只能用眼神暗示自己。他无声叹了口气,再抬头时已然是一副欢欣的模样:“臣荣幸之至。”
顾琼珠目睹两人相偕而去的背影,觉得自己在此处似乎有些碍事,正欲拨转马头往另一边去,一回身却恰好撞入一双幽深的眼睛中。
“顾姑娘,”那人眯了眯眼,意味深长一笑,“想不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顾琼珠面色不变,只恭谨俯身:“臣女见过殿下。”
萧磐手中马鞭虚扬了扬,说道:“听说前面的猎物更多,顾姑娘要不要同本王一道前去射猎?”
他语气闲适自在,顾琼珠暗自咬了下唇,露出谦恭的笑:“殿下有命,臣女自当遵从。”
“那便走吧。”萧磐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出发。
身后,顾琼珠盯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挣扎和犹疑,最终化作深不见底的浓雾。许久,她轻叹一声,打马跟上。
*
容棠与众人分别时,夕阳半落,余晖满天。
此次秋狝大约持续半月有余,猎场外围的草场上设有营帐。她所居住的帐子便在御帐旁边。
容棠骑了大半日的马,有些累,便想早日回帐子里歇息。她看了眼萧凛的帐子,帐门紧闭,显然他尚未回来。
若不是因为天子要和众位将军王孙一道骑马,她真想跟着萧凛,寸步不离,唯恐他不慎坠马。即便知道他身边的侍从极多,但容棠心中还是有些惴惴。
她简单换了身衣裳,净了面,便心不在焉地在帐内铺着的氍毹上坐下,端起矮几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时刻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了御驾归来的喝道之声,忙把帐子掀开一条缝,看见萧凛信步而来,神情看起来轻松自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萧磐。
她心沉了沉,只觉得看见这个人便会打心眼里不舒服,更会本能地觉得他不安好心。
既然萧磐被召来议事,她便也不好打扰,只能继续在帐子中静坐。直到最后一抹夕阳余晖彻底被吞没,天色暗沉了下来,风也愈发凉了起来,程良全前来恭请她和陛下一道用膳。
用罢晚膳,容棠正欲起身告退,却见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取了一袭披风,替她拢在身上。
容棠低眸,看着他手指轻动,为自己系好系带,不由得微微一怔:“陛下要带臣妾去哪儿?”
萧凛松开手,抚了一下她的脸颊,说道:“忘了?先前朕答应过,要同你一道骑马的。不过白日实在无暇,只能等到这个时候。好在草场上空旷阔大,四处也有灯火,不至于辨不清路。”
“可陛下已经劳累了一整日,不如早些歇息吧。”容棠望着他黝黑的眸子,柔声道。
萧凛摇了摇头,说道:“朕答应过你的话,言出必行。明日朕又要见许多王公大臣,怕是又不得闲。”
他说着,便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出了帐子,向草场行去。
晚间的草场凉风阵阵,吹动那半人高的草随风摆动摇曳。秋日的草有些发黄,没有春夏之时的生机勃勃,显得有些清冷。
两人各骑一匹马,在草场上纵情驰骋了许久,才轻拢缰绳,让马儿慢悠悠地行走。
“陛下每年都会来这里吗?”容棠偏头问道。
萧凛颔首:“每年的春猎和秋狝,朕都会在此停留数日。”
他举目四望,唇角含了些微微的笑意:“在此处纵马驰骋,比之宫中马场更多几分快意。”
容棠深以为然。
两人又走了片刻,沿着草坡继续往下,便来到了一处湖边。傍晚时分,湖面倒映着银白的月,凉风拂过,搅动一池碎影,在夜色映照下显得格外波光粼粼。
萧凛把马匹拴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与容棠一起走到了水边。
静了许久,他转头看着容棠,问道:“喜欢这里的风景吗?”
容棠点点头:“臣妾很喜欢。此处很是寂静,草木的香气与水汽交杂在一处,格外湿润。”
她说罢,忽然听见身边传来轻微的簌簌声,转头一看,萧凛已然拨开长草,撩开袍角席地而坐。
容棠愣了愣。这还是她第一回看见萧凛这样随意。但即便如此,他身上那身为君主的威严和华贵之气却还是分毫未见,只是眉宇间褪去了严肃,显得极其放松。
她几乎未曾多想,便学着他的动作,一样坐了下去。
两人并肩,不约而同看向了天上的那轮明月。
“棠棠,”许久,萧凛开口,“你说,如今照着我们的这轮月,是否也曾照着千百年前的人?”
容棠一怔,缓缓吟诵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1】
萧凛望着那月光,近乎呢喃地低声道:“代代世世,是不是都仰望着同一轮明月?”
容棠没有听清他的低语,只是兀自生出了些感慨。不知前世此时,这月色是否如今日一样动人?而那时,她又身在何处呢?
她轻叹一声,说道:“臣妾想,这月是亘古不变的,只不过望着这月的人会换了一代又一代。但即便如此,后人也一定会时时回想起被这轮月映照着的前人。”
“那你觉得,后人能不能改变前人做过的事,弥补曾经的遗憾?”茫茫月色之中,他轻声问
道。
容棠的神思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飘飘晃晃,回到了那个惨淡昏黄的夜晚。那晚有没有月?她记不清了。
但她唯一确信的是,此时此刻,她正真真切切拥有着眼前的一切。虽然前路未可知,一切都如谜,但她却陡然浮起一个念头:或许假以时日,前世种种兴许真的能够彻底改变。
从重生至今,其实她已经不知不觉改变了许多事情了。若是这样下去,也许前世的结局也可以随之被改变。
容棠想着,便点了点头,说道:“能。臣妾相信,事在人为。”
“虽说生死天定,可有些时候,不去尝试,又怎知能不能与上天相抗衡呢?”她道。
萧凛眸中闪过一丝星芒。他定定瞧着容棠,倏尔一笑,道:“……好,朕记住了。”
容棠有些好奇:“陛下为何会——”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眼前覆下一片阴影。他捧起她的脸,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轻柔地吻住了她。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并不强势,而是如春风化雨般细致地掠过她的每一寸唇瓣,温和从容。
容棠下意识闭上了眼,神思飘荡,感受着唇上温柔的触碰。他灼热的气息与湖边清凉的水汽掺在一起,恍惚间让她如坠梦中。
呼吸交缠之间,萧凛忽然止住动作,抵着她的唇瓣,含糊着开口,声音低低的:“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必担惊受怕,只需相信朕会处理好一切,等朕的消息便是。”
容棠一怔,一时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只循着本能轻轻应声。他似乎叹了一口气,那微薄的气息如一片流云,倏而飞散。他旋即又极其柔和地蹭了蹭她的唇,这才松开她。
那灼热滚烫的气息消失,容棠才渐渐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萧凛却没说话,只是再度低声道:“相信朕。”
她敏锐地觉察出什么,心中没来由地一慌。可萧凛却并未再多说什么,而是把她身上的披风系紧,说道:“时候不早了,该回去歇息了。”
自那日过后,萧凛便愈发忙了起来,容棠常常只能在用晚膳时才得以见到他。眼看着很快便要到八月十五了,秋猎的队伍也终于要启程回宫了。
然而御驾刚一回宫,便传来了陛下染疾的消息。宫中奉御说陛下是因被时气所感,加之秋猎劳累疲乏才会病倒,并不严重,只需静养数日便好。
容棠侍疾时,见萧凛的症状不过就是寻常风寒,他面色虽苍白,但精神尚佳,按理说并无大碍。可福宁殿内的药味却迟迟无法散去,那苦涩的味道萦绕在她鼻间,挥之不去,也让她愈发心慌。
她只想寸步不离守着他,可萧凛却不许她日日滞留在福宁殿,温言让她回长乐宫歇着。
容棠无法,只能暂且回去。然而不过是睡了个午觉的功夫,她便又做起了那样诡谲而可怖的梦,以至于醒来以后浑身冷汗,一颗心剧烈跳动,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再也不顾不上抗不抗旨的事情,匆忙洗漱了便往福宁殿去了。
穿过回廊,容棠很快来到了后殿。她正欲沿着院中的甬道一路走过去,却忽然发觉对面的廊庑上,两个内侍正引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人向外走去,口中不忘叮嘱:“大人当心脚下。”
明晃晃的日光之下,那青年的五官被映照得清晰而分明。
她霎时间呆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春江花月夜》
第69章 故人
“怀”容棠险些以为自己睡迷了,才会如此头晕眼花。
那人并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只低眉顺目随内侍离开,留给她一个背影。
恰在此时,程良全掀帘而出,看清容棠时面色顿时一变,随即上前笑问道:“贵妃娘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容棠回神,指着那边道:“方才走过去的是何人?”
程良全一愣,笑容不变,回道:“娘娘说的应当是宫中画院的画工吧?先前秋狝时,陛下特命他们随侍作画,今日恰好前来复命。”
作画?容棠一愣,却有些半信半疑。
虽然方才只是匆匆一瞥便擦肩而过,可她看得真切,那人正是她自幼便相熟的旧友——虞怀平。
他怎会出现在宫中,还是以画工的身份?虞怀平确实极擅丹青,可他素来不慕荣华名利,一心只想四处行走,编纂药典,悬壶济世,又怎会进宫?
她伫立原地,久久不能平静。程良全见状,便小心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容棠恍恍惚惚地进了殿,却见萧凛今日并未躺在床榻上,而是披了件外袍,正站在窗边欣赏着书案上的一幅画作。
“陛下,您当心着凉。”她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去握他的手。
萧凛笑了笑:“不碍事。”
他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画,不经意问道:“方才听你在外头耽搁了许久,怎么了?”
容棠顿了顿道:“臣妾方才看见有生人出入福宁殿,便问了程公公一句那是何人。他说那是陛下近日赏识的画工。”
萧凛颔首,示意她低头:“此画便是方才那画工奉上的,你瞧瞧如何?”
容棠这才注意到眼前的画,便凝神看去,发觉这画的是萧凛与众人一道骑马射猎的情景。山林茂盛,骏马疾驰,箭矢如雨,一笔一画都极其细致,把每个人的神态都描绘得极其生动。
她凝眸,看向画中那骑着高头大马的天子。他眉眼舒展,但面容略显严肃,并未带笑。他抬手弯弓搭箭,正对准不远处的野兽,蓄势待发。
这样的笔触和构图,容棠可以确信,正是出自虞怀平之手。那么,方才那人真的是他,他真的成了宫中画师?
可她心底却依旧疑窦丛生。虞怀平怎会甘愿放下未竟之事,投身宫廷做起画师?明明她入宫前,他还踌躇满志地随师父前往了边地,只为了寻访药材,编纂医书,为何数月不见,他便陡然换了志向?
难道,虞怀平在边地时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如此性情大变?
容棠想着,不由得皱起了眉。萧凛看着她,道:“怎么?对这幅画不满意?”
她连忙摇头,说道:“臣妾觉得这画作笔触细腻,很是传神。不知陛下从何处发现了这位画师?”
萧凛道:“前些日子,画院新进了一批画工,不少都是来自民间。朕便命他们自行考核,择出极其优异者随侍秋狝,为朕作画,朕也正好考校一下他们
的本事。待中秋家宴前,朕打算让画工为朕和你作画。”
容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当下仔细看着他的面色,说道:“陛下今日的气色好些了,那些药还在吃着吗?”
萧凛掩唇轻咳了一声道:“按照奉御的方子,还需要吃上几服。”
容棠握了握他的手,发觉掌心温热,这才稍稍放心,后知后觉忆起自己今日乃是违背了他的话,贸然前来见驾的。她仰头看着萧凛,轻声道:“陛下不怪臣妾擅自前来吗?明明您先前才嘱咐了,让臣妾好好待在长乐宫。”
萧凛低眸看她,微微笑了笑:“朕知道你也是关心则乱,又怎会怪罪?”
他停了停,这才语气平静地问道:“朕看你行色匆匆,鬓发也有些散乱,是做了什么噩梦,才会如此急切地来见朕吗?”
容棠没想到他会猜得这样清楚,不由得怔了怔,道:“陛下如何得知的?”
萧凛牵着她的手在一旁的长榻上坐下,这才道:“朕只是忽然发觉,自你入宫以来,屡屡做噩梦,每一个梦都是与朕有关。从前你说,你梦见朕不要你、冷落了你,那么如今呢?”
他没有错过容棠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和慌乱:“这么久过去了,你又梦见了什么?”
容棠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当日她说自己梦见不被他喜欢,不过是搪塞之语。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彼时的她还可以用“入宫不久”这样的话来遮掩,可后来的她与萧凛经历了那么多,彼此交心、亲密,她若再说自己做了那样的梦,岂不是说明自己始终心底不安,白白辜负了萧凛的偏爱?帝王施宠,她却患得患失,萧凛会如何想?
可是,她又怎能把真实的梦向他诉说呢?
萧凛的目光并不严峻,却透出一股无声的威压,她觉得在他的注视下,心中的一切想法都无所遁形。
几乎在瞬息之间,容棠便已认清了内心。她不想欺骗他,亦不想用那种理由欺骗他。又或者说,她愿意试着向他敞开心扉,因为她隐约觉得,他会耐心倾听。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知过了多久,萧凛听见眼前人轻声开口:“臣妾梦见,有人要伤害陛下的身体,对陛下不利。但那个人是何人,臣妾并不清楚。臣妾的梦确实有些无缘无故,或许只是出于对陛下的关怀和担忧。但臣妾不愿欺瞒陛下,只好如实道出。若陛下觉得臣妾是妄言,是无中生有,那么臣妾甘愿受罚。”
容棠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没有听见萧凛的声音,心不禁沉了沉,便想屈膝下去请罪。然而她身子微微一动,便陡然觉得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了过来,把她牢牢揽住。
他双手箍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抬头直视着他。
她撞入一双深邃的眸子中,一时间险些忘记了呼吸,耳边听见萧凛缓缓开口:“告诉朕,你的梦中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他的语气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波动,容棠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萧凛凝视她许久,最终沉沉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掩去眼底的急切。方才他许是傻了,竟有那么一瞬怀疑,她是否也会有前世的那些记忆。
如今看来,并无这种可能。可她又为何会梦见那些事情呢?
可先前,他隐约听见她如呓语般呢喃,让他不要相信萧磐。她久居宫中,怎会说出这种话?
眼下并不是探究此事的时候。萧凛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轻轻搂住她,说道:“不要怕。万事有朕在,朕会小心谨慎,不会给那些人可乘之机的。”
他没有追问她这些梦的由头,容棠稍稍松了口气,便如他所言低低“嗯”了一声。
却没察觉到,萧凛眼中那愈发深浓的疑色。
*
中秋阖宫家宴亦是循例而办,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不过宫宴第二日,容棠得了萧凛的口谕,动身前往了宫中画院。
萧凛先前曾说过,要让宫中画师为他们二人画像,这也是宫中惯例。历来帝王都要命宫中画工为自己及后宫较为得宠的妃嫔绘制肖像,再编纂成画卷。一般而言,帝后二人的画像会由众画工之首者负责绘制,其余妃嫔的则由寻常画工绘制。
容棠去的路上,忍不住又想起那日与虞怀平的匆匆一面。她心中有许多疑问想要亲口问一问他,可身在宫中,许多话却无法宣之于口。况且,还不知萧凛是否知晓她与虞家的渊源。
她怀揣着心事来到了宫中画院。此处远离各宫,颇为僻静,很适合作画,而不会被打扰。画院的人事先得了御前的通传,早已恭恭敬敬拜倒了满地,恭迎陛下和贵妃驾临。
宫中画师为帝后作画之处名叫星霜阁。此处宽敞阔朗,光线适宜。负责作画的画工早已恭谨侍立在此,见帝妃二人相偕迈步而入,立刻俯身行礼,嗓音沉稳:“臣见过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那熟悉的声音甫一入耳,容棠禁不住恍惚了一瞬。从前,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在宫中见到虞怀平。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她刚刚重生的时候。彼时的容棠以为,这一世她能够好好地与昔日挚友团聚。然而天不遂人愿,她注定只能怀抱着遗憾入宫,也深知恐怕再无机会能见他们了。
容棠的目光慢慢落在青年身上。他眉眼低垂,神态十分恭敬谦卑,任她怎么想也不明白,虞怀平为何会走上这条路。
她望着他,好似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出口,却只能极力克制。
容棠正心神不宁时,耳边听见萧凛淡声吩咐他免礼,这才勉强收敛心神。
殿内当中早已设好了两处坐席,萧凛在左首坐下后,容棠却有些迟疑。
按说,画工应当先为他单独作画,然后才是自己。既如此,她应当在一旁略候才是。然而萧凛却抬眼看了过来,道:“为何还站在那里发呆?还不坐到朕身边来。”
容棠问道:“画师不是要先为陛下一人作画吗?”她说话时,忍不住看了一旁的虞怀平一眼,见他纹丝不动,只垂首肃立。
萧凛道:“无碍。朕与你坐在一处,画工便可直接作画,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容棠这才缓步走过去,在他身畔坐下。
她今日穿了极隆重的吉服,华服盛妆,环佩叮当,气度端凝大方。待落座后,容棠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目光平视着前方,尽力摆出放松而自在的姿势,以便画师作画。
虞怀平很快摆好了作画工具,调整了一下位置,这才看向了眼前的帝妃二人,仔细观察着他们的模样和神韵。
柔和的日光自洞开的窗子落进来,恰到好处地映出两人亲密无间的身形。他握住画笔,不易察觉地抿了下唇,竭力让自己对眼前的情形平静观之,抑制住心底那险些震颤的波动。
从他眼中看去,雍容华贵的帝妃二人并肩而坐,恍若神仙眷侣。她身为贵妃,却几乎享受了皇后的待遇,足可见陛下对她的宠爱。或许,他该为此而庆幸,更该彻底按捺住心中那微弱的黯然。
龙袍上以金线绣出的龙纹粲然夺目,有些灼了他的眼。虞怀平面色无波,依旧是那副谦恭而不卑不亢的模样,只安静在绢本上落笔。
须臾,他的目光顿了顿,才鼓足勇气般看向了陛下身边的贵妃。
虞怀平从未见过这样妆扮的容棠。华服之下,她轻抬眼眸,红唇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无可挑剔而又合乎礼节的淡笑。那周身的佩饰和耳坠上的东珠摇曳生姿,这样的她无疑是明艳雍容的,可却又有些陌生。他觉得,她好似被那身衣裳紧紧束缚住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鲜妍妩媚的少女了。
他不由得有些走神:虽说陛下对她极为偏爱,可宫中的日子,应当还是不好过的吧?也不知她入宫后是否事事遂心,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倏然,一旁的程良全低低咳嗽了一声。虞怀平顷刻间清醒过来,险些滴下冷汗。他竟敢在陛下面前如此失态,甚至还是在揣测陛下的贵妃!
容棠端坐上首,自然把他那一瞬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她心中微微一紧,想去看萧凛的反应,却又意识到此刻自己不能随意动弹,只能极力克制住。
作画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天子自然不可能始终坐在远处一动不动。画工在摹画好
天子的神韵之后,便可以以旁人作为参考,继续作画。因此,待虞怀平回禀后,萧凛便徐徐起身,牵了容棠的手去了偏殿歇息。
待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姿态恭谨的虞怀平这才缓缓直起身子,垂眸盯着地面晃了一下神,攥住画笔的手指悄悄收紧,旋即又一脸平静地继续作画。
*
偏殿。
萧凛端起宫人奉上的茶浅抿了一口,见容棠似乎有话要说,便静静等着她开口。
容棠深知,虞怀平既然能为天子作画,那么他的底细萧凛必然一清二楚,她也没有必要刻意隐瞒与他是旧识这件事。
因此,她在萧凛身边坐下,说道:“陛下,其实臣妾识得今日这位画工。”
萧凛的神色果然不见一丝意外。他放下茶盏,但笑不语,只听她继续道:“容家与虞家一向有所往来,臣妾自小便与虞氏兄妹相识,常在一处玩乐念书,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臣妾没有兄弟姊妹,便与这兄妹二人犹如一母所生般亲近。”
“只是”容棠蹙眉,有些不解,“臣妾记得怀记得虞大人一向精于医术,竟不知他为何会转而投身于了丹青之技艺,并且入宫为画工。陛下是否知晓这其中缘由?是不是虞家遇上了什么事情?”
她的语气急切而担忧,可见与虞家的感情着实深厚,对这位“竹马”更是十分关心。萧凛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只回答道:“虞家并未遇上什么事情。至于虞怀平为何入宫为官,朕也并不知晓,只知道一切都是他自愿为之,断非有人强迫。兴许物换星移,心境和志向也会随时间改变。”
容棠却兀自苦苦思索:“可臣妾知道他自幼便立志走遍天南海北行医济弱。丹青虽也是他擅长的爱好,但他却从未说过自己要以此为终生之事。他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她想得出神,几乎要忘记身边还有个目光幽深的人在盯着自己了。萧凛看着她情真意切为虞怀平着想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先前派人去调查他底细时,萧凛便已然知晓这位虞郎君与自己的贵妃是旧识。但人活于世,有几个至交挚友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也不至于这般小肚鸡肠,会对她入宫前的事情无比介怀。况且,他二人之间只不过是兄妹之情,并无任何逾距,她又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他又何必为此而耿耿于怀呢?
但听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萧凛看着容棠正在为旁人而苦思冥想,眯了眯眼,出其不意地一抬手,忽然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陛下?”容棠一惊,有些手足无措地被按在他胸膛上。
萧凛沉沉的吐息落在她耳边:“人各有志,你又何必为他如此悬心?”
容棠抿了抿唇:“臣妾只是好奇。”
“虞怀平并非懵懂孩童,你要相信他的每一步选择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不是冲动为之。”萧凛搂在她腰身处的手臂紧了紧,那热度如烙铁般紧贴着她。
他的解释虽然合情合理,但容棠心中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安。她总觉得,虞怀平会在此时突然出现在宫中,又出现在御前,似乎有些不寻常。
萧凛见她若有所思,眸光闪了闪,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在朕面前,还敢走神去想旁人?”
容棠还是头一回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觉愣了愣,想着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便道:“陛下,臣妾只是念着昔日的故旧之情,才会——”
萧凛却已经没了耐心,指节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头来。
他低头,以唇封住了她未完的话,含糊开口:“不必多言,朕明白。”
待萧凛放开容棠,她只觉得晕乎乎的,不得不靠在他身前缓了缓。这么一中断,容棠便把先前的话头忘了,只下意识顺着萧凛的话说起了其他事情。
萧凛见她终于不再对那件事百般疑惑,这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在容棠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底波光暗沉,最后化作无声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红心]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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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落雪
日子过得飞快,京城也一天冷过一天,转眼间秋日已过,初冬悄然而至。虽未落雪,但凛冽寒风却已吹刮到了皇宫各处殿宇。
容棠裹着厚厚的大氅站在长乐宫檐下,仰头看着那灰暗的天,感受到风中裹挟的寒意,这才真正意识到冬天到了。
“娘娘,瞧这天色,今日夜里兴许会有雪呢。”烟雨递过来一个手炉,把容棠手中那个换了去。
岚月同样抬头看着天,说道:“那便是京城今岁的第一场雪了。”
“每年初雪时,陛下都会在广阳殿设宴,与宗室皇亲及一些臣子在一处宴饮,”一旁的飞雪走过来说道,“今年应当也不例外。”
这种宫宴,容棠自是不必参加。她便乐得清净,可以独自一人在寝殿里抱着手炉躲懒。
用了晚膳,容棠靠在床榻上有些昏昏欲睡。侍女们都退了出去,内寝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灯。窗外,风愈发急了起来。
迷迷糊糊之间,她又做起了梦。尚未入宫时,每逢这样的冬日,父亲下了值回府后,带着一身寒气笑吟吟地来寻她和母亲。他们在屋内围炉煮茶,或是烤些甜津津的果子。父亲偶尔兴致来了,也会烫一壶酒,小酌几杯。
滚烫的茶水煮沸了后,会从壶嘴处溅些出来,落在烧得正旺的炭火上,冒出缕缕白烟,发出滋滋的声音,清幽的茶香和香甜的果香在屋内蔓延开来。她依偎在母亲身边,身上盖着厚实的毛毯,周身都被炭火烘烤得热乎乎的。不论外头的风雪如何凛冽刺骨,都与他们无关。
倏忽之间,眼前情形变了,不再是容府的堂屋,而是高耸的红墙和殿宇楼阁。父亲和母亲也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人孤独地坐在原处。
偏偏此时,风雪愈发大了起来,她只觉得身上袭来一股寒气,茫然四顾却不见爹娘的身影,顿时有些无措,张口唤道:“爹……娘……”
可是却无人应答。容棠僵立原地,恍惚间忆起了现实。原来她已经许久不曾回家,不曾见过他们了。
无边无际的酸涩涌上心头,她眨了眨眼,觉得眼角一片湿润。
忽然,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脸颊,轻柔地为她拭去泪。她情不自禁向着热源靠近了些,伸手揪住眼前人的衣襟,将脸埋在了他怀里,低低啜泣了起来。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嗓音温柔,似是在自言自语:“……是想家中亲人了吗?”
睡梦中的容棠自然没法回答他。他便没再追问,只是愈发紧地拥住了她,轻声安慰。
……
容棠再度醒来时,发觉周身并没有梦中那种彻骨的凉意,而是被暖热紧紧包裹着。她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被人搂住,源源不断的热意侵袭而来。
容棠慢慢睁开眼,尚未完全清醒过来,便听见发顶传来低沉的嗓音:“醒了?”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只循着本能轻轻应了一声。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面颊,轻柔地揩过她眼角,那里还残留了些酸涩的印记。容棠听见他轻声问道:“为何会哭?你梦见了什么?”
她神思恍惚,仿佛还停留在梦中那种难过的心绪之中,陡然听见这样温柔而小心的询问,几乎不曾多加思索,便启唇道:“梦见了爹和娘。”
抚着她面颊的手指微微一顿。他问道:“是不是想家了?”
容棠低低嗯了一声,带着刚刚醒来的鼻音,听起来有些委屈。
萧凛轻轻吻一
吻她的发顶,呢喃道:“朕知道了。”
她在他怀中蹭了蹭,嗓音不自觉带了几分撒娇:“陛下来了多久了?”
萧凛低头看她,手指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说道:“你刚睡下时。”
“陛下是从广阳殿那边过来的吗?”容棠有些诧异,“宫宴这么早便结束了?”
“不过是年年的旧例,实在无甚趣味,朕也懒怠与那群人多说话,”萧凛道,“因而便早早离席了。”
或许是刚刚自梦中醒来,还有些怅然若失,此刻的容棠格外依恋身边人。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舍不得放开,萧凛低笑一声,说道:“落雪了——想出门看看吗?若你觉得乏了,朕便陪你一道歇息。”
“是京城的初雪?”容棠闻言立刻从他怀中直起身子,想向外张望一番。
萧凛颔首:“困不困?若是困,便再睡会儿,明日再看也不迟。”
“臣妾不困,”容棠立刻来了兴致,“臣妾想出门去看雪。”
两人的衣裳纠缠在一处,发丝也暧昧地拉扯在一起,被他们彼此的体温熨得滚烫。容棠本是贴着萧凛的胸膛,与他的身子几乎不留缝隙,这会子想着起身,便有些莽撞地在他怀中乱动了半晌,不是压到了他的衣角,便是扯到了他的头发。
这样甜蜜的触碰于萧凛而言根本无伤大雅,他起初噙着笑意,任由她在自己身侧翻来覆去,然而片刻后,面色忽然一僵。
容棠听见萧凛压抑的闷哼声,顿时有些紧张:“臣妾是冲撞到陛下了吗?”
回答她的是他愈发粗重的喘息。容棠以为他被自己压痛了,连忙坐直,想离开他的怀抱,却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异样。
她一呆,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扣上了她的腰身。
他的唇有些凶狠而急迫地压了下来,把她的气息掠夺殆尽。随即,那灼热的唇移开,轻轻咬了下她的耳垂,引得怀中的人浑身颤抖,怕痒般地推拒。
萧凛却不由她躲避,愈发用了些力道,甚至不满足于此,顺势缓缓游走着,贴上了她的颈侧。
那滚烫的吐息像是在她皮肤上烧起了一团火,愈来愈烈,熊熊燃起。容棠有些呼吸不畅,只觉得胸臆之间有莫名的躁意和震颤在涌动,那颗剧烈跳动的心仿佛被他的动作所牵引,被他的气息尽数禁锢。她原本抵在他身前的手无力垂落,只堪堪捉住他的衣角。
“棠棠”他低声唤着她,嗓音沙哑,透着掩饰不住的情动,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容棠承受着他的吻,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看他,忽然觉得心中泛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甜意。
她竟有些留恋这种与他亲密无间的感觉了,像是心房被悄悄拨开一条缝,源源不断的流蜜涌入其中,把她所有的神思和迟疑尽数淹没
两人在昏暗的帐子中厮磨了许久,容棠只觉得缠着自己的身体愈发烫人,她觉得自己也快要被那团火烧得不知今夕何夕了,只能在唇齿交融的间隙断断续续张口:“陛下,不是要去看雪吗?”
她的声音虽破碎而不成句,但却如一记钟声般响彻在萧凛耳畔。他猛然回神,颇有些狼狈地松开她,兀自靠在一旁剧烈喘息着,许久才平复下来。
“你换身厚实的衣裳,咱们这就出门。”萧凛说着,便起身下床,步伐有些急促地向后殿的浴房走去。
等容棠换好了衣裳,又唤了烟雨和岚月进来为自己梳妆,拢紧手炉,披上斗篷,这才等到了萧凛。
他面色已然恢复如常,只是当容棠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时,却发觉那处如寒冰一般。
“陛下的手怎么这么凉?”她连忙命人再去拿一个手炉来,却被萧凛止住了。
他轻咳一声,说道:“无碍,许是方才碰了冷水的缘故。”
容棠却依旧有些不放心,便尽力用自己的掌温为他暖着手,口中絮絮道:“天寒地冻的,陛下一定要当心自己的身子。”
萧凛垂眸看她,淡淡一笑。
两人并肩出了长乐宫,发觉这会雪已停了,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看起来像是撒在糕点上的糖霜,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沿着宫道一路走着,渐渐来到了御花园深处。夜色之中,那些高大的松柏树木全都披上了一层白色的银装。
梅园的梅花凌寒绽放,俏生生的梅枝在风中颤动着,抖落簌簌碎雪。容棠上前轻轻压低一簇梅花,凑近了仔细瞧着。那雪便顺势落在了她眼睫上,化作晶莹的水滴。
“宫中的梅花果然娇艳动人。”她笑盈盈地道。
萧凛唇角含着笑,只专注凝视着她,目光连片刻也舍不得移开。
正漫步间,那雪便再度纷纷扬扬落了下来。这一次的雪愈发密,不过瞬息便把两人的鬓发皆染白了。
容棠伸出手,见那细小的雪花落入掌心,很快便化作了水珠。她微仰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雪自幽暗的夜空飞旋而下,翩跹起舞,最后没入大地。
“陛下,你瞧——”她说着,便转头来看萧凛,却撞入了那双柔情缱绻的眼眸之中,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他的发上也落满了白色。
萧凛走过来,抬手拂去她眉眼间的雪,定定地瞧着她。
他寻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甚至钻入她指缝之间,与她十指相扣后,才满意地弯了弯唇。
“落雪如白头……所以,朕和你会白头偕老,永不分离的。”
萧凛看着她,字字句句坚定不移,透着让人不得不信的力度。容棠怔怔抬头,被他那柔和似水的眼波所慑,不由得沉溺了进去,如被诱哄般缓缓点了点头。
——至少在这一刻,她愿意忘记那些身外之事,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作者有话说:[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