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为一个长辈, 陆离对顾鉴的这一番评价,已然远远超出了“严厉”的范畴,就差直言顾鉴心性不堪, 不配修仙了。饶是他平素一贯毒舌, 这样的话也实在是太重了,奚未央以为,陆离心中若是当真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私底下来找他说。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更当着顾鉴本人的面,如此“直言”, 该叫顾鉴情何以堪?
“师兄现在就说这样的话,是否为之过早?”
奚未央牵着顾鉴的手, 不自觉的握紧了些, 他想了一想,最后还是决定,将顾鉴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奚未央道:“所谓‘人性本恶’,世人既生, 心中自然便存恶念, 无人能免。因此方才需要父母师长, 善加引导。顾鉴方才五岁, 即便心存执念, 他又懂得何为执念?”
别人或许不清楚奚未央的真实性格, 容易被他“端庄”的外表所惑,陆离却是了解奚未央的很。奚未央看似不言不语,实际上最是巧言善辩,不过是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懒得去与人逞口舌之利罢了。在这方面, 陆离很有自知之明,他也不和奚未央多纠结,只是问他道:“好。你既要这样说,徒弟是你的,我自然也不会多插手。只有一点,——皎皎,你如今觉得他好,也觉得自己能将他教好,这都无妨。可若是将来,你教他不好,又当如何呢?”
奚未央:“……”
奚未央想,自己大抵真的是很“偏心”。
陆离虽然高傲专横,但在所有的师弟妹中,他最疼的就是奚未央。从小到大,奚未央与陆离的关系都很亲密,他也已经习惯了听陆离的话,习惯到甚至连叛逆期都好像不存在。仔细回忆起来,那么多年里,奚未央唯一一次与陆离产生争执,竟还是因为顾砚。
就像是现在陆离质疑顾鉴一样,当年的陆离同样认为顾砚举止轻薄、道德败坏。他完全忽略了奚未央本身内心所克制和隐藏的痛苦与挣扎,将他所有一切的“出格”行为,全部都归罪于顾砚和司空晏,认为是这两个狐朋狗友带坏了他。可实际上,顾砚也好,司空晏也罢,他们的确各自有各自的缺点,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不是好人”。如果真的全部按照陆离的标准来算,奚未央私以为,他自己也挺“道德败坏”的。
饮酒作曲演奏歌舞,这些全部都是出于他主观意愿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诱导逼迫他。
那时奚未央与陆离就此吵得险些要动手打起来,后来各自冷静了几天,再见面时谁也没有再提先前的事情,于是那一场争吵便就此心照不宣的揭了过去。谁能想到,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他们两人其实都将往事记得清楚,而当年未决的分歧,如今竟然又在顾砚的孩子身上重现了。
真真是冤孽。
奚未央在心底默叹一声,正欲开口,沉默了许久不曾出声的张衍辰却是忽然抢在了他的前面,说道:“两位师兄都请暂熄心火,先听我一言。”
顾鉴听闻此声,立刻便认出了这便是方才为他一语惊破往事魔障之人。他微微眯起眼睛,向着这说话之人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七星柱上,盘膝坐着一个青色衣袍的青年人,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四五岁左右,身形十分单薄,容色也显出些不大健康的苍白来,头发全部束起,只以一支木簪固定,通身上下除那半新不旧的青衣外,再没任何一点装饰,此人正是布下紫极殿中星辰大阵之人,玄冥山的三长老张衍辰。
不管在什么样的世界,“天命”都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而在此一方修仙世界,“天命”玄妙的同时,在修士们的心中,似又会多一重微妙。
常言道,修仙之路即为逆天之路。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修行本就是违逆天数之举,那么由观星卜卦所得来的“天意”,究竟能不能信呢?
答案是,世人嘴上嗤之以鼻,心中奉若神谕。
所有的修炼法门之中,占星卜算之术的门槛最高。若有天赋惊人者,哪怕他们从没系统的学习过相关知识,也一样可以对星辰的变化运行产生微妙的感知。而这一脉修炼之路,本身便不存在天赋平庸者,唯有天才与更天才。
而张衍辰,便是这四境之中,天资最为可怕的观星师。
他既知天文,又晓地理。张衍辰精通于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甚至就连玄冥山的护山大阵,都是由他一手设计的。只是可惜,占星卜运乃是泄露天机之事,若想要算得准,必定需要承受不轻的反噬,以至于张衍辰的身体一直都很差,分明是一个修仙问道之人,却还免不了凡人的头疼脑热。
北境的冬日寒冷,顾鉴记得书中曾有写到过,张衍辰十分畏寒,每到冬日,隔三差五便要病一病,如此这般的久了,他渐渐养成了“宅”的习惯,若非遇见必须要他出面的大事,张衍辰可以整整一个冬天都足不出户。
顾鉴当时看见这段时,心里还觉得十分惊讶。他完全不能想象,怎么可能有人在家一呆几个月都不出门。然而今日一见,张衍辰性情沉静,身体单薄孱弱,似乎的确是不爱动弹,更加符合他的状态。要是张衍辰突然活蹦乱跳起来了,顾鉴反倒要觉得奇怪了。
玄冥山众人待张衍辰素来十分珍惜,珍惜小心到好像是捧着一个脆弱易碎的瓷娃娃。他一开口,陆离与奚未央便都不敢再辩了,各自平心静气,同张衍辰道:“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张衍辰微微一点头,先是同陆离道:“大师兄,依我之见,这世上本无完人,不过是丑态各不相同。适才星辰大阵之中,我看这孩子,虽确是执念深重,但却并非心存恶念。况且——”
张衍辰静了一静,他的目光转投向了奚未央,“二师兄,你这弟子,的确是与你缘分不浅。你既将他留在了身边,还请务必好生教导。”
星辰照命,凡星辰大阵中所示,绝不会错。张衍辰虽不清楚,为何顾鉴的命星之上,似乎还有一道重叠虚影,但他可以确定的是,顾鉴与奚未央的纠葛之深,或许会超越此刻所有人的预料,达到一种脱离掌控的地步。
世人制定规则,为的便是凭借规则来约束制衡。是以,所有突破了规则常态的行为与关系,都注定会造就宿命之中的“劫”,而“劫”不可避,越是想方设法的要规避,最后越是可能导致不可预计的恶果,可若要化解……张衍辰想一想星辰轨迹之中,奚未央将来与顾鉴不可避免的不/伦关系,只觉心情复杂,头疼不已。
星辰下众生之相,还真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都有。
天意不可说破,张衍辰斟酌半晌,只能委婉的提醒奚未央道:“师兄,且先不提别人,我今日见你,倒觉你有所不同,所以有话要赠你。”
“哦?”
张衍辰难得“开口”,一旦开口,多为天命,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会遭受极其痛苦的反噬。奚未央不敢怠慢,他关切又谨慎的道:“不知是什么话?劳烦师弟指点。”
张衍辰:“——”
张衍辰痛心的看着七星柱下,将顾鉴护在身后的奚未央,禁不住紧紧地攥住了衣袖。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将自己所预知到的,全部都告诉奚未央,让奚未央可以时刻警醒着要与顾鉴保持距离,想方设法的去化解他们宿命之中的纠葛,——然而他不可以。
所有与“天意”直接相关的话语,张衍辰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想方设法的暗示。
勉强扯出来一点僵硬的笑容,张衍辰望着奚未央,谨慎的道:“师兄,你有所不知,十五年后,你有一劫,乃是红鸾星动。”
“可惜水满则溢,月满则缺。千般情浓转瞬逝,油泼烈火一捧灰。”
“慎之,慎之。”
***
星辰大阵隐没,紫极殿中众人皆散,唯余下张衍辰性情沉重,他自袖中取出龟壳,有心再占一卦,却不料孟澧泽竟然去而复返,惊得张衍辰心脏都快跳到喉咙口了。
“五师弟怎么又回来了?”
孟澧泽道:“我猜你没有走,便来看一看,你究竟有没有走。”
张衍辰:“……”
张衍辰不动声色的重新将龟甲收入袖中乾坤袋,他微微点头道:“我这便要回去了,五师弟还请自便。”
说罢,张衍辰当真转身欲走,孟澧泽注视着他,也不拦阻,只是淡淡的道:“你说谎了,三师兄。”
张衍辰:“!”
张衍辰心中大惊,他猛然回身,怒视孟澧泽道:“你胡说什么!”
孟澧泽坦然道:“我虽然不知,你究竟预见到了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你没有对二师兄说实话。三师兄,你骗了他。——为什么?”
张衍辰:“……”
张衍辰哑了哑,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稍许平复了一下心境,这才勉强镇定的道:“我并没有骗他。十五年后,他的确会因情而陷困窘。这是真话。”
“我只是——”
张衍辰微微垂首,他沉默了半晌,方才道:“我只是,不想他陷得太深。”
一段注定不为世俗所容的关系,不仅仅是两情相悦,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如果有些事情注定发生,那么站在张衍辰的立场上,他更希望,未来的奚未央与顾鉴,只是一场贪欢,待得云开雨霁,激/情便也到此为止。除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人能窥得半分异样的蛛丝马迹。
从此之后,于世人前,他们仍旧可以做一对恭敬又不失亲密的师徒。——这样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三师弟这想法一看就是从没谈过恋爱【狗头】
他的想法就是,如果你们短暂且happy的谈段时间结束了,那么别人应该还来不及发现异常,但是如果长期谈下去,暴露的可能性就很大,所以他就骗师尊,未来他的感情不会长久,太动心的话回变成一种自我消耗,师尊相信了【摊手】
明天要值班,可能会晚一点,大概和今天差不多的时间?不管,我会坚持日更的!
第32章
顾鉴现在很慌, 非常慌。
说出来都丢人。刚才张衍辰的那一番话,分明奚未央才是当事人,可事实却是, 身为“情劫”主人公的奚未央, 对此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接受良好,反倒是一旁无甚关系的顾鉴,听完后开始焦虑了。
其实,当时顾鉴听见了“情劫”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是感觉不可思议的。
就, 有那么点离谱。
——这既不是什么人均几十万岁的神仙世界,也没有历完劫后就能原地飞升, 开启新副本的剧情, 原著里更是从没提过这样的概念,以至于顾鉴在听见张衍辰说出“情劫”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很难具体形容自己当时的状态,但总不过是有一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拿错了“剧本”一样的震撼感, ——在一篇以男主升级为故事主线, 甚至全篇都不存在“后宫”的小说里, 突然出现“情劫”这样的概念, 这合理吗?
很显然, 这不合理。
将要发生在奚未央的身上, 就更是离谱。
顾鉴在心里疯狂唾弃。
这“情劫”,到底是个什么狗东西?
顾鉴努力的回忆了一番自己从前看过的从各类小说和电视剧,发现那里面,主角但凡是经历“情劫”,都注定会被虐得很惨, ——轻则心灵受创,中则身体残缺,重则灰飞烟灭、死无全尸。
顾鉴越想越害怕,手心里都不自觉的开始出冷汗。
莫要说是那最坏的结果了,便是奚未央有可能少根手指头,顾鉴都觉得像是恐怖故事,想都不敢想。至于心灵受创……顾鉴又细细的将张衍辰方才的话,逐字逐句的推敲了一遍。
“水满则溢,月满则缺。”
“千般情浓转瞬逝,油泼烈火一捧灰。”
顾鉴心中暗道,这张衍辰想要表达的意思,莫不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凡是太过于完满的东西,都注定不会维持长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四舍五入一下,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张衍辰在明示,奚未央将来,很有可能会遇见一个始乱终弃的感情骗子?
又或者,那人本质上也不完全是个骗子,只是纯粹的渣,把人骗到手以后,就不再珍惜了?
好家伙,那更过分了!
顾鉴简直不能想象,得是多瞎的人,才会不珍惜奚未央啊!
如果是他的话——
顾鉴的心情忽然低落了下来。
他想,大约没有如果。张衍辰既然敢当着所有人、包括顾鉴的面,提醒奚未央十五年后要小心,那么八成也就代表着,他们这些人与奚未央的情劫都没有关系,所以全然无需不避讳他们。甚至到时候,他们没准还能帮上点忙,时刻关注一下奚未央身边新出现的可疑人士,以降低奚未央在垃圾桶里捡野男人的可能性。
至于为什么在垃圾桶里捡的是“野男人”,别问,问就是直觉。
顾鉴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确信,——奚未央他应该、或许、可能,并不怎么喜欢女孩子。
顾鉴的直觉是对的。只是在此刻,他注定不可能得到自己所怀疑的问题的答案。
奚未央绝没有可能去和自己五岁的小徒弟讨论情感问题,他感受得到顾鉴对他的担忧,然而对此,奚未央只觉得顾鉴很可爱。
再多再多,便是更添了一份贴心。谁说只有女孩子才是贴心小棉袄了?在奚未央看来,顾鉴这个小男孩儿,就同样贴心的很。
别扭又细腻。实在是可可爱爱,惹人疼的很。
“你不用太在意你三师叔所说的话,”奚未央停下了脚步,他取出手帕来,给顾鉴仔仔细细的擦了擦冒汗的手掌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真是场情劫,泰然处之即可,时间会洗净一切的。”
“再说了,”奚未央很淡定的道:“还有十五年呢。”
十五年的时间,对于高阶修士而言,似乎也不是很长,弹指一瞬,他们就连容貌都不会产生丝毫的改变,然而十五年的本质,却绝对不短暂。谁也不能预料,在未来的十五年中会发生些什么。奚未央私以为,早在十五年前,便开始担忧起十五年后的事情,实在是很没必要。
杞人忧天,徒增烦恼而已。
奚未央的心情平静,顾鉴却还是不能认同。他抓住了奚未央的手指,问他:“可是师尊,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如果你遇见坏人了怎么办!”
奚未央:“……”
奚未央被顾鉴这一句话给逗笑了。
“没关系的。”他笑着说,“师尊可以保护得好自己,师尊不怕坏人。”
顾鉴:“……”
顾鉴急了,他一下甩开了奚未央的手,和他说:“你不要笑了!”
“你不怕,我怕的!”
什么叫“时间会洗净一切”?顾鉴想,奚未央他怕不是天天工作和修炼,把脑子都给卷傻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的伤害,尤其是感情方面,一旦造成,就很有可能永远无法治愈。那些伤害或许会随着时间陈旧,但却绝对不会消失,它将会成为一道伤疤,长久的横亘在心头,即便有朝一日不再疼痛,也依旧丑陋难堪。
怎么可以这样呢?
抛开“原主”对于他的一切影响,只单论顾鉴穿越以来的这段时间,奚未央、沈清思、沈不念,都已经成为了顾鉴重要的亲人,而在他们之中,不知不觉,属于奚未央的那道天秤早已倾斜,即便不是爱意,奚未央也是顾鉴最最重要的人,重要到顾鉴甚至不愿意看到奚未央皱一皱眉,又怎么可能会舍得,让他十五年后去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混蛋玩意儿欺负?
那太过分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鉴决定了。他无比认真的看着奚未央道:“师尊,明日开脉之后,弟子若是天资尚可,便有劳师尊费心教导了。若是弟子天赋不佳,……那也没有关系。”
顾鉴用力的攥紧了拳:“只要弟子可以修炼,便不会有一日懈怠。弟子相信,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我就算是天资再差,苦练十五年,总归不可能一事无成!”
这是顾鉴第一次,对自己男主的身份,感到感恩。
幸好,幸好。
身为男主,“顾鉴”虽然前期被虐的很惨,但是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顾鉴的天资并不差,甚至可以算得上很高。不论是修仙还是修魔,他都足以被称之为天才。
顾鉴就不信了。
他从现在五岁开始,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发挥玄冥山的门风卷起来,以他男主的体质,练个十五年,怎么样也能练成一个“青年才俊”,到时候,所有接近奚未央的奇怪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他全部都打跑。
奚未央:“……”
奚未央听罢顾鉴的“雄心壮志”,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
顾鉴想要努力,这是好事。顾鉴想要保护他,这也是十分值得欣慰的事。然而……奚未央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顾鉴对他,似乎是存在着某种很深的误解。
譬如,顾鉴在听完张衍辰的话后,他总是对奚未央将来会被人伤害这一点深信不疑。
但其实,奚未央根本就没有顾鉴想象的那么脆弱。或者说,不论是从身体还是心理,奚未央都和脆弱这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对于张衍辰的预言,奚未央只能够说,如果他将来真的受了情伤,那么他一定是很爱很爱那个人。也唯有如此,他才会默许对方对自己的伤害。
所以,没有什么可纠结的。即便真如预言所说,他将来的那一场感情/事,注定了短暂无果,那又何妨呢?人心本来就是极其易变的东西,两情相悦的热恋,本身便如烟花般转瞬即逝。如今能够早早地知道结局,在奚未央看来,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等到十五年后,那一段缘分来时,他大可以放心大胆的享受感情所带来的甜蜜喜悦,而无需患得患失,担忧恐惧于兰因絮果。毕竟,他将有十五年的时间,来做这场心理准备。
至于顾鉴小朋友嘛……
奚未央短暂的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同他解释的太多。一来是他即便解释了,顾鉴大抵也不会相信。二来,和一个五岁的小朋友解释的太多,他真的能够听得懂吗?
与其越说越乱,到不如索性不说。
就像是星辰大阵中所预示的,顾鉴与奚未央一样,他也是一个很执着的人。奚未央想,如果顾鉴能够因为对他的这一点“误会”,而努力的修炼学习,那这倒也不失为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嗯。需要给予鼓励。
奚未央微微笑着捏了捏顾鉴气鼓鼓的脸颊,调侃他道:“怎么漏气了呢,阿镜?”
顾鉴:“……当然是因为你捏了我啊!”
奚未央听见,一下笑出了声:“哈哈哈……”
他用力的抱住了顾鉴,和他说:“阿镜,谢谢你。”
“你知道吗?”
顾鉴,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有无数人告诉过我,我需要很努力很努力的变强。因为只有我足够强大,才能够有实力去庇佑北境的安宁。对于这一切的责任,我心甘情愿,多年以来,也已经习惯了去保护别人。唯有你——
“阿镜,我已经记不得有多久了,大抵真的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想要保护我的人。”
“我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那个表情包,就是两只豹子那个。
小豹子的表情包就是:我要用生命守护你
就莫名很符合哈哈哈哈~
小镜子你还是对你家师尊一点都不了解,人家就算是没吃过猪肉,十几年前看你爹猪跑还少吗【噫】!
感谢在2022-11-24 22:27:32~2022-11-25 23:4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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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顾鉴曾有意无意的思考过很多种讨奚未央开心的方法, 但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要哄奚未央开心,居然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
人强大的久了, 大抵就会逼着自己忘记脆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奚未央其实并不真的需要顾鉴的保护, 他只不过是在习惯了别人理所当然的依靠时,忽然再度意识到,原来自己仍然可以有“依靠”的人。
这样陡然的脆弱令人心惊。奚未央想,如果他年轻个十岁,心也还能柔软的保持感性的话,那么他很有可能, 现在已经被顾鉴天真又真挚的关怀,感动到流眼泪了。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 奚未央应该哄着顾鉴的童言童语, 然后告诉他,自己才是师尊,所以并不需要弟子的保护。然而没有人能够时时刻刻的保持“理性”,奚未央难得也会想要放纵一把, 寻回些完全遵从自己内心最真实想法的肆意感来。于是最后, 他虽然仍旧是在哄顾鉴, 说出来的话却成了:“君子一言九鼎。阿镜, 要记得保护我啊。”
顾鉴:“!”
顾鉴被奚未央这句满含笑意的话, 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师尊你……同意了?”
奚未央点点头, 他屈指刮了一下顾鉴的小鼻尖,笑着问他:“我为什么不同意?”
“我那么疼你,总也该向你讨点好。只是不知道,某个小朋友十五年后,还记不记得自己现在说过的话啊?”
“记得的!”顾鉴赶紧保证:“一定记得的!”
顾鉴说:“师尊你放心, 我回去就写张条子。不,不对,纸条不行,我得刻块木板,就挂在房间里,天天看天天看,一时一刻也不会忘。”
奚未央:“……噗。”
真是个傻孩子。
奚未央也不知怎么了,忽然也跟着顾鉴一起犯了傻气,他忍不住问顾鉴道:“那你准备在木板上刻什么字呢?”
“唔……”
顾鉴满脸严肃的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想出了个最满意的答案:“决不能让师尊伤心。”
“如果有人让师尊伤心,我就——”
【我就杀了他】
顾鉴顿了一顿,他尽可能自然的改口道:“我就把他打跑。”
奚未央并没有太过于留意顾鉴的短暂停顿,他只是纯粹的觉得欢喜。奚未央弯起眉眼来笑一笑,点头答应顾鉴说:“好啊。”
“我相信你。”
“只是……”
奚未央忽然促狭的一笑,不怀好意的问顾鉴道:“阿镜会写这些字吗?”
顾鉴:“……”
顾鉴麻了。
这世上还有比奚未央更会破坏气氛的人吗?
天知道,顾鉴原本满心的认真严肃,在奚未央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全部都变成了草泥马在奔腾啊!
感受到顾鉴的石化,奚未央自然而然的认为是自己说对了,于是他又满意的宣布了结果:“阿镜果然不会写啊~”
顾鉴:“………”
顾鉴:师尊,请你不要说话,做一个安安静静的美人,可以吗?
——那当然是不可以。
只听奚未央又道:“不会写,没有关系的。”
“师尊教你。”
顾鉴:“……!”
顾鉴用力的点头,心满意足的笑了。
这才对嘛。
虽然奚未央总会出其不意的语出惊人,但他总算还不是一根彻头彻尾的木头。
顾鉴决定稍稍得寸进尺一点。他双手搭在奚未央的肩头,问他:“师尊只教我写这几个字吗?”
奚未央摇头,说:“你想要学什么,我都教你。”
“一言为定!”
顾鉴果断的道:“师尊,我想要学写名字。”
“我想要知道……我和师尊的名字,应该怎样写。”
顾鉴自己的名字,他是真的不会写。说的不好听一点,他这名字的繁体字难写得都能抄哭小孩儿,但“奚未央”这三个字,其实是简繁一样的写法。顾鉴可能毛笔字写的没有钢笔字那样好看,但他认认真真写的话,其实还是能写好奚未央的名字的。可这又怎么样呢?顾鉴就是想要奚未央能够亲自教他,——站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写下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可以吗?”
奚未央微微点头,他笑着答应顾鉴说:“好。”
这一桩事就算是定下了。只是写字是件需要定定心心去做的事情,今日天色已晚,明日顾鉴又要迎来他人生中的大事,故而今明两天,必然是没有可能了。
顾鉴后知后觉,这才明白过来,奚未央和沈不念说,从后日开始来监督他写字,是个什么缘故。
每个修士一生之中,会遇见多少重要的事,这自有不同。然而在这些事中,除却生死以外,应当有一桩,是默认每个人都一样的。
那便是开脉仪式。
凡是能够修行之人,身体之中会自然存在灵脉,使用脉灵石,可以探查得出一个人体内究竟具不具备灵脉,如果脉灵石显示存在,则意味着这个人可以修炼。修士体内灵脉的完整性与充盈纯净的程度,代表着这名修士的先天天赋,这是很残酷的一件事情,因为天赋即是修行的基石,在修界之中,鲜少有人是真的不努力的,然而天才的努力,为的是在来日登顶,平庸者的努力,最终的结果却往往仍是平庸。
若将灵脉的先天天赋以水流来比喻,那么天资高者,便是江河湖海,天资弱者,穷其一生也依旧是溪流。这其中的差距,是任何人都无法弥补的。
顾鉴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师尊,……你怎么就确定,我能修炼呢?”
奚未央也没拿脉灵石给他测过啊!
“测过的。”
奚未央说完这一句,忽然沉默了,顾鉴感受到了他一瞬低落的情绪。奚未央静了好一会儿,方才重又开口,他平静的道:“在你刚百日的时候,你的父亲,就给你测过灵脉。”
“你的天资很好。”
虽然修界之中从不乏人大器晚成,几十岁了才开始修炼,但开脉仪式,总还是越早越好。因为孩童的身体尚未成长,在开脉仪式上将他们体内的灵脉尽可能的拓开后,他们的灵脉将会随着他们身体的成长而愈加的完整稳固,这对他们未来的修行,将会有很大的好处。各宗门与家族之中,若测得孩子可以修炼,往往三四岁就会为之开脉,沈清思和沈不念之所以是在玄冥山举行的开脉仪式,那是因为他们的家庭情况复杂,导致了他们姐弟两总在被故意忽略,而他们同父异母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其实也是三四岁的年纪,就在家中举行开脉仪式了。
顾鉴不由得思索道:“那为什么……难道是我爹爹,不想我开脉修炼吗?”
“怎么可能呢?”
虽然顾砚脱离了家族,选择了余生隐居山野,但他从未懈怠过自己的修炼,奚未央到现在还能清晰地记得,当年顾砚用脉灵石测出孩子的天赋时,兴奋的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他只是……”
“只是更希望,能够由你自己,来为自己的未来做决定。”
灵脉已开,便相当于踏上了一条永远也无法回头的路。且这条路并不好走。顾砚固然是希望自己天赋优异的儿子能够在仙路上一展声名,然而衣食无忧,恣意快活一生,这又何尝不痛快呢?
顾鉴是他唯一的孩子,顾砚实在是太喜欢、太珍惜他了,以至于手足无措,不敢轻易的为自己最重要的人,做下任何一项决定。
【不如等他长大一些……哈呀,也不用太大,就六七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差不多也该懂事了。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娃娃,要送去学堂读书一样,到那时候,我就让他自己做决定,究竟是想要修炼,还是选择做一个平凡人,没心没肺的过这辈子。】
【未央,你觉得呢?】
【……修炼吧。】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
顾鉴发现,每当奚未央的眼神开始变得遥远飘忽,若有所思,且眉目柔和,隐隐含着笑意时,那么十之八/九,他就是在想顾砚。
顾鉴忍不住微微皱眉,心底莫名生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这么开心的吗?
奚未央和顾砚的感情的确是好,只是会不会,有点太好了?
关羽会想着张飞露出笑容吗?
不可能的吧。
从顾鉴能记事起,到现在五岁,短短一两年的时间里,奚未央这个“叔父”,出现的频率其实并不高,只是当遇见一些节日的时候,他总会在。譬如去年过年时,他就带着沈清思和沈不念,一直在顾家住到了元宵节过。
对于真正的五岁的顾鉴来说,他其实并不怎么关注奚未央,相比于奚未央本人,他还是更加喜欢奚未央每次送给他的各种小礼物。况且在父母之间,小孩子往往会有一个更怕一些的人,顾鉴不巧就是更怕父亲,奚未央又每次一来,几乎就和顾砚形影不离。他们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那时的小顾鉴对此只觉开心得很,——他爹爹的注意力都给了叔叔,就没工夫管他了。
如今再想来,顾鉴却只觉得细思极恐。
并且,如果小顾鉴的记忆没有发生错乱的话,顾鉴记得,奚未央和顾砚,貌似还经常搂搂抱抱,喝酒聊天能喝到深夜,甚至好几次,顾砚都是直接去客房和奚未央一起睡的,连自己的卧房都不回了。
就很过分!
顾鉴恍恍惚惚,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克制的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如果奚未央真的不喜欢女孩子,是个天然弯的话,那他和顾砚,会不会是——?——
作者有话说:老爹:救命啊,我要为自己正名!——勾肩搭背一下怎么了,怎么了!而且他一年最多来个两三次,过年住半个月是为了徒弟能找个同龄人玩的开心,平时最多呆个一两天,我们小半年没见话多想聊有问题吗?有问题吗!
镜子:可是你们一起睡!
老爹:拜托,你清醒一点!我要是半夜喝了酒回屋,你娘会把我赶出去的!
【顾砚:今天也想要活过来把臭小子暴揍一顿呢,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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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猜测与怀疑是一只潘多拉的魔盒, 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合上,即便是努力的遏制住了后续, 已经存在的想法也不会消失。何况人总会更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情, 哪怕那些事根本就毫无依据。
……或许,也不能说,就完全的毫无依据。毕竟眼见为实,每回奚未央来拜访顾砚一家时,顾夫人总会和小顾鉴说,让他不要去打扰父亲和叔叔, 乖一点自己一个人玩。
亏得当时的小顾鉴什么都不懂,居然还相信了。
现在再想想, 顾鉴真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顾砚和奚未央难道是在聊什么机密吗?怎么还就不能打扰了呢?哪怕真的是机密,聊一个白天聊不完,晚上还得继续聊?
顾鉴他也有朋友,但他从没有和哪个“好朋友”如此难舍难分过。倒是大学住宿的时候, 他见证了两个舍友的恋爱经历, 热恋期的人, 倒的确是常常一聊一个通宵。
顾鉴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离谱又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愈演愈烈。顾鉴不敢想象, 如果自己的设想是真的, 那么对于顾砚而言, 奚未央也好,儿子和妻子也罢,他们究竟都算是什么人呀?!
而他现在与将来,又该以何种心态,去面对奚未央呢?
顾鉴紧张又忐忑, 他不知道应当如何是好,甚至久违的叫起了奚未央叔父,“师……叔父和爹爹的感情真好。”
顾鉴的十指不自觉的扣紧到了一起,他开始胡编乱造道:“爹爹以前,也总和我说师尊的事情。”
奚未央:“……”
奚未央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略显诧异的又重复问了一遍:“你爹爹?”
顾鉴:“……”
谎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顾鉴也就只能再硬着头皮的继续编下去。他点点头,说:“是,是啊。”
奚未央:“……”
奚未央深呼吸了一口气。
平静,他要保持平静。
努力保持平静的奚未央拳都攥紧了,他短暂的在心底挣扎了片刻后,终于还是选择问顾鉴道:“那你爹爹……都和你说我些什么?”
顾鉴:“……”
顾鉴心道:你想要他说你些什么?
本身这事儿就是编的,顾鉴对奚未央过去和顾砚的事情也不了解,他哪里能说得出个具体?幸而他还是个孩子,小孩子的话总能用天真幼稚这类理由来找补。于是顾鉴顿生底气,他大声的对奚未央道:“他说你好,说你特别好!”
奚未央:“……”
奚未央松了一口气,原本下意识紧张的心情此刻完全的放松了下来。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说:“这样啊。”
——总算顾砚没有和儿子胡说八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看来,面对自己唯一的孩子,顾砚还是能好好“做个人”的。
天知道奚未央刚才有多紧张。
如果顾鉴纯粹只是顾砚的儿子,那顾砚爱和他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自己不知道,奚未央就觉得无所谓。可现在,顾鉴不仅仅是顾砚的儿子,还是他奚未央的徒弟啊!
奚未央光是想一想,顾砚有可能会和他的小徒弟,说起一些他们当年的糗事,他就控制不住的头皮发麻,甚至还有一点想要脚趾抠地的冲动。太尴尬了,这真的是一种除当事人外,谁也无法共情的尴尬和丢人。
毕竟,奚未央相信,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希望从自己的徒弟嘴里听到说:我爹爹告诉我,师尊你当年喝醉了酒,抱着根柱子一边哭,一遍喊自己真的很想娘亲吧?
且就是这样一件小事,那么多年来,顾砚每回见到奚未央,都要拿出来说一遍。说完了,他还要再感慨一番,说今时不同往日了,奚未央的酒量不似从前,当年那样喝醉了的名场面,可惜今后再也见不到了。
每每这时,奚未央就忍不住在心中暗骂:可惜?可惜个鬼。
如果不是司空晏那个混账玩意儿,故意把酒兑在一起给他喝,他当年也不会醉好吗!
作为同伙的顾砚,到底是哪里来的脸,把这事儿一遍遍拿出来说的?
亏得顾砚没有真的和顾鉴讲,要不然,奚未央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气到去把顾砚的牌位痛骂一顿。
这头奚未央是在庆幸自己免于社死,却是不成想,他松一口气的轻快神情,落在了顾鉴的眼里,就变成了——听见顾砚说他好,奚未央就那么开心吗?
凭什么呀?
顾鉴心中无端溢满了委屈与不甘:奚未央你有什么好开心的?顾砚根本就没怎么在妻儿的面前提过你。他根本就不在意你,觉得你特别好的人,分明就是我啊!
顾鉴心里不忿,却又忍不住的还想要继续自虐。他想了想,咬着牙又问奚未央道:“那师尊呢?师尊觉得,我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奚未央:“他啊……”
每一个人心里,看待人或事的态度都不一样。顾砚年少时风流名声四境皆知,到头来却是为了顾鉴的母亲,拒绝了家族所安排的联姻,最后又因为此事,闹到与家族决裂。谁也没有想到,一个风流多情的世家公子,最后居然成了一个情种,又因为苏窈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甚至还是一个被嫁给将死之人冲喜的寡妇,所以顾砚的痴情并没有成为一桩美谈,相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顾砚都是四境之中一个声名狼藉的“笑话”。
后来,时间渐渐过去,新闻覆盖了旧闻,隐姓埋名销声匿迹的顾砚,依照他的誓言,彻底的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有些人还记得他,更多的人早已经遗忘。那名为“顾砚”的笑话与风波逐渐平息,——世事大抵如此,浪潮汹涌过后回头去看,不过是一片虚幻的泡沫,亦或者,连泡沫都不复存在。
作为顾砚的挚友,奚未央清楚的知道顾砚的几乎每一件事。许多人都说顾砚不像样,甚至是骂他没有良心,对不起家族的多年栽培……站在不同的立场,奚未央没有资格去说任何人的看法是错误的,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他认为顾砚很勇敢。
奚未央永远也抛不开、放不下自己身上所背负的责任。在做几乎每一件事情之前,奚未央都已经习惯了三思而后行,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像顾砚一样的随性。所以奚未央羡慕顾砚,即便顾砚的有一些行为,他也不见得认同,但他依然羡慕对方,因为顾砚有着他一生都未必能有的“勇气”。
要同一个孩子,去形容他的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奚未央不论这么想,都觉得不恰当。最后,他反问顾鉴:“阿镜觉得呢?”
“在你的眼中,你的爹爹,是一个怎样的人?”
顾鉴:“……”
顾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毫无疑问,顾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如果顾鉴没有生出那些不该存在的怀疑的话。
可惜,怀疑一旦存在,便像是在人的心底里扎了根。它一点一点的蔓延生长,令顾鉴所有对于父亲的记忆,都蒙上了一层阴影。究竟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男人都是擅长欺骗与表演的生物,甚至就连感情和欲求都可以大言不惭的区分作两样。顾鉴好像是在努力的说服着自己:“我爹爹他……很爱我和我娘。”
“是。”
奚未央点了一点头,他认真的告诉顾鉴:“这就够了。”
“不论将来,你听见有人如何的讨论、评价你的父亲,阿镜你记住,那些都不是你需要去为之烦恼的东西。”
“因为,顾砚他是你的父亲,不是他们的。”
奚未央道:“你可以感受得到你爹爹对你和你母亲的爱,但是他们感受不到。人云亦云何其容易,只要照着说就好了,甚至都不需要耗费脑力去思考。要是为了这些废话自寻烦恼,蠢货就成了你自己了。”
顾鉴:“……”
顾鉴隐露诧异。
奚未央见了,不禁有些疑惑:“怎么了?”
顾鉴摇了摇头,他看着奚未央道:“没什么。只是……师尊你,居然会说人是‘蠢货’诶。”
奚未央:“……”
奚未央思考了一瞬,“蠢货”这个词究竟算不算脏话,思来想去,他觉得应该不算,但是当着小孩子的面,下次还是要注意一些,不说这样的话为妙。
却不想,在他还没有开口前,顾鉴已经说道:“师尊说的话,弟子记在心里了。”
“我相信我爹爹。”
或者更准确一点的说,应该是,相比于突然无端的揣测,顾鉴此刻选择,相信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
在小顾鉴的记忆之中,顾砚、苏窈,还有他,他们就是无比温馨和乐的一家人。就像是奚未央所说的,顾砚爱他们。顾鉴愿意相信这样的感觉,也愿意相信奚未央。
只是……
顾鉴似乎还是很不安,他忽然缩进了奚未央的怀里,抱着他说:“师尊,我害怕。”
害怕?
奚未央猜,顾鉴是在害怕些什么呢?害怕那些杀害他父母的仇人吗?
“别怕。”
奚未央安抚的回抱住了顾鉴,他轻拍着顾鉴的后背,和他说:“阿镜,你还小,有很多事情,你大可以不必想的太多。因为师尊永远都会在你的身边。”
顾鉴:“……嗯。”
“我是师尊最重要的人吗?”顾鉴闷闷的和奚未央强调,“师尊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奚未央点头,他认真的答应顾鉴:“你是。”
顾小朋友终究还是缺爱又敏感。奚未央想,反正他这一辈子,应该也不会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了,徒弟虽然收了三个,但顾鉴似乎终有不同,除却师徒之谊外,奚未央愿意将顾鉴当做是自己的孩子。
顾鉴不知奚未央心中的真实想法,他只是单纯地想要确定自己在奚未央心目中的重要程度。既然奚未央说了他最重要,那么从今往后,他就是最重要,也只会有他最重要。至于从前,奚未央在意谁、喜欢谁,这又与他有什么关系?除却十五年后那个莫名其妙的“情劫”以外,其余所有,在顾鉴的心里,从此都可以一笔勾销。
“好。”
顾鉴窝在奚未央的怀里,和他说:“师尊,我当真了。我相信你。所以今晚,你能不能陪陪我,别让我一个人睡呀?”——
作者有话说:师尊:为什么?难道你尿床?
镜子和师尊两个人的想法就是牛头不对马嘴,各说各的居然还都对上了,而且完全不觉得自己的理解是错误的【摊手】
唉,我努力的让小镜子快快长大~
今天的小镜子也在努力生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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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顾鉴这小孩惯会打蛇上棍,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奚未央再知道他的德行不过,——原来先前撒了那么久的娇, 居然是为了提这一点要求呢。
顾鉴的年纪这么小, 奚未央有时候想想,叫这么一点大的孩子,自己晚上一个人睡,他也会担心顾鉴害怕不害怕,甚至还会忧心顾鉴夜里知不知道要起夜。不过,从事实来看, 顾鉴小朋友很棒,那么久以来一次床都没有尿过, 他的这些担忧, 委实是多虑了。
奚未央问顾鉴:“怎么忽然想要我陪你了?”
顾鉴微微摇了摇头,说:“不是突然。”
“其实一直都想,只是怕师尊不答应。”
奚未央:“?”
奚未央道:“原先怕我不答应,现在又不怕了?阿镜, 这是个什么缘故?”
顾鉴说:“现在也怕的。可是明天……明天要举行开脉仪式。师尊, 我怕疼。”
人可以脆弱, 但是不能一直脆弱。否则, 这因为“脆弱”而引起的心疼, 便该要变得不值钱了。
开脉究竟有多疼, 顾鉴没有经历过,他也不敢多想。毕竟作者可是写了,男主在疼晕过去之后,又被活活的疼醒过来一次,最后再度疼晕, 这一回倒是没醒,直接昏迷到了第二天。虽然他醒来之后神清气爽、身轻体健,但在开脉之时,他还是承受了非人的疼痛,这是顾鉴避无可避的。
顾鉴的确是想要和奚未央撒娇,也的确想要赖着和奚未央一起睡,这些都是真,可将那些私心全部抛开,顾鉴怕疼这一点,更是真的不能再真。
许多人以为,成年人怕疼,尤其是男人怕疼,是一件非常矫情的事情。实则不然,每个人的痛阈不同,有些人天生痛阈就低,同样是被拧一把,顾鉴所感受到的痛感,可能就要比其他人强烈。顾鉴能够忍得住疼,这是一回事,但他怕不怕疼,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痛觉比别人敏感了那么多年,要说顾鉴不怕疼,他自己首先站出来不同意。
——那可是痛度仅次于废灵脉的开脉啊!
顾鉴怎么能不怕!
原著里顾鉴开脉仪式时,奚未央也不知有什么要紧的事,并没能亲自到场,所以为顾鉴开脉的人,就成了他的五师叔,孟澧泽。顾鉴也不清楚,这个开脉仪式,是一定非得这么疼,还是可以缓着点疼。但总归,现在奚未央就在他的身边,不论有用没用,提前和师尊撒个娇讨个饶,总是没有错的。
顾鉴抱着奚未央的手臂,满眼都是亮闪闪的希望,他试图和奚未央讨价还价:“师尊,我听说开脉很疼的,我特别怕疼。所以,……可不可以,轻一点?”
奚未央:“……”
奚未央也知道开脉疼,毕竟每个人都经历过,他小时候开脉的时候,也疼得险些昏过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奚未央一向很清楚,但问题是,“不能轻一点。”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能够。
“开脉本身,便是一个将你体内原本干涸狭窄的灵脉冲开,令它能够汲取天地灵气的过程。诚然,决不能够用力过猛,否则一旦损伤了灵脉,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如果因为怕疼而没有将灵脉完全冲开,导致将来你修炼时经脉阻滞,这同样会害你一生。”
所以,奚未央劝慰顾鉴道:“阿镜,没有人是不怕疼的。勇敢一点,忍一忍就过去了。好不好?”
顾鉴:“……”
顾鉴的心里觉得不太好,但是没用,他再怕疼,也只能硬着头皮咬牙点头,说:“好。”
“不过,”顾鉴故意问奚未央道:“师尊也怕疼吗?”
“自然。”奚未央微微的点了点头,他淡淡笑了笑,语调平静,“这世上,哪里会有人真的不怕疼呢?”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忍”字罢了。
心上悬刀。
这是多么的贴切。
在奚未央年少的时候,他其实不大懂这个道理。如果说顾鉴的痛阈低,那么奚未央恰巧正与他相反,在疼痛感知这方面,奚未央的耐受程度一向很高。是以,在奚未央小的时候,他总是天真的认为,人所需要忍耐的极限,莫过于疼痛,而忍痛对他来说,似乎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直到成年之后,自由与幼稚,一道被逐渐的剥离禁锢。奚未央也不知是在哪一天、哪一刻,猛然惊觉,随着他的实力越来越强、地位越来越高,他不仅不能够随心所欲,反而年龄的增长与身份的改变,将他套入了无尽的枷锁。身在其位,有数不清的事,是北境首座的不可为。至此,奚未央方才清晰的明白,究竟何为刀悬心上。
“怕疼并不是件丢人的事情。”奚未央安慰顾鉴说:“如果疼得狠了,真的没有必要强忍着不出声。不过,你明天大抵也发不出声音来。”
顾鉴:“啊”
顾鉴疑惑:“为什么呀?”
奚未央于是,很贴心的和他解释:“当然是因为,我会给你团布咬着。不然,你疼得咬伤了舌头可怎么办?”
顾鉴:“……”
顾鉴选择从现在就开始沉默。
【微笑jpg.】
思虑周全固然是好事,但奚未央竟然已经连堵他嘴的布都准备好了,这委实也太“周全”了一些,即便顾鉴知道他是纯粹的出于好意,也依旧忍不住头皮发麻。
——就好像在原著中,奚未央分明是为了不让男主失去控制,被吞噬成魔,然而他的处理方式却是那样的痛苦与极端,伤人又伤己。
套用一句经典的魔性台词,那就是:男主你虽然成为了一个不能自理的废人,但奚未央他可是痛惜得险些丢了半条命啊!
隔世里的冤孽情债,到如今想来,原主的灵魂似乎依旧心绪难平。——却又似乎,也仅止于那一点心绪难平了。
毕竟,如果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连起来看,原主也不见得就完全占理。许是随着两道灵魂的逐渐融合,顾鉴虽然仍有许多事情记不清楚,但他隐隐约约,也能够慢慢模糊感知到,原主所经历的那些故事了。
原主不想变成废人,想要逃离玄冥山,这些顾鉴都能够理解,只是除却理解之外,就连顾鉴,也忍不住要说一句,他的确是挺下作的。
所以也不要怪玄冥山给他下通缉令。这种下药强上完师尊后,跪地痛哭深刻忏悔,然后趁着对方一时心软,继续打感情牌忽悠,最后还要卷走师尊乾坤袋的感情骗子,的确是恶心人的很。顾鉴代入思考一下,如果沈清思遇见了这种渣男,他也得恨得想把对方大卸八块。
原主对奚未央挖他的丹田心有怨念,又因为欺骗了奚未央而心存愧疚。这两种情绪在顾鉴的心中交织,最后竟然逐渐演化作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楚,——顾鉴忽然恶向胆边生,他盯着奚未央的脸看了几秒钟,正在奚未央疑惑时,恶劣的向着奚未央的腰侧伸出了魔爪。
奚未央:“——哈?!”
谁也想不到,奚未央这样一个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狠人,他居然!怕痒!
奚未央的痛阈与痒感,简直就是反比,他有多能忍疼,就有多么的怕痒。——别问顾鉴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原主带给他的直觉。
“阿镜——!”
突然被“攻击”,奚未央险些本能地要将顾鉴一脚踹开,好在最后理智占据了上风,奚未央硬是忍住了。不成想,他对顾鉴心软,顾鉴对他,却是半点也不手软,得寸进尺的挠腰侧还不够,急的奚未央脸都涨红了。他倒是想要推开顾鉴,又怕用力过猛伤到孩子,可若是不用力……
奚未央就只能被顾鉴按着“欺负”。
甚至,他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一开口,便是控制不住的笑:“哈哈哈哈哈……你停……哈哈哈,你走开啊……哈哈哈哈……”
“师尊这么怕痒?”
虽然心里大约有点数,但奚未央的真实反应,还是超乎了顾鉴的预料。看着奚未央这样“痛苦”,顾鉴也有些于心不忍,总算是停了手,他想了一想,又建议奚未央道:“要不要,我也给师尊挠回来?”
奚未央:“………”
奚未央的身体微蜷,侧躺在榻上笑劲仍存。他头上束发的发簪被顾鉴闹得脱出去了一半,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蓬松散乱,额角落下的鬓发沾染了汗湿,全部一丝一缕的黏在额头与脸颊上。顾鉴跪坐在奚未央的背后,他看不清奚未央此刻的神情,眼中只有一截泛着薄红的修长颈项,以及那藏在乌黑发丝间,几欲滴血的一点圆润耳垂。
“我好想……现在就能立刻长大。”
顾鉴怔怔的注视着身前的奚未央,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仅仅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呢喃,偏偏奚未央气息才缓,他稍一定神,落入耳中的,便是顾鉴的这一句话。
长大?
小孩子似乎总会盼望着,自己能够快快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可是,做个大人,又有什么好的呢?
“为什么要想立刻长大?”
奚未央的呼吸,终于完全的恢复了正常,他转过身来,就这样躺着望向顾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都是个‘孩子’。”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存在任何顾虑,也不需要承受任何压力。——所有奚未央这一辈子得不到的东西,他都期望着,能够在顾鉴的身上实现——
作者有话说:咳咳,你们应该知道镜子为啥想要长大……
总感觉后面这段我写的很柴,但是不敢细写,怕有敏感词……
上辈子镜子为了逃命,的确是在骗人,但就像是师尊之前说的,如果他被骗了,只是他愿意被骗┓( ` )┏感谢在2022-11-27 20:11:41~2022-11-28 22:2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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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作为一个成年人, 顾鉴有不赖床的自觉,——除非是忍不住。
奚未央已经很放纵顾鉴了,辰末巳初方才开始催促, 然而顾鉴只要想一想开脉这件事, 内心就充满了抵触,他将被子蒙过头顶,开始假装沉睡的蚕蛹。
奚未央先是不管他,兀自更衣洗漱,等到一切完毕,这才又开始叫顾鉴:“阿镜, 我知道你醒着,你还准备在被子里躲多久?”
顾鉴:“……”
顾鉴闷在被子里, 哼哼唧唧的扭了扭, 他不情不愿的探出半张脸来,睁着一双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奚未央,说:“师尊,我昨夜没睡好, 我困。”
奚未央:“我知道。”
奚未央也不是那种深度睡眠的人, 或者说, 修炼修到了他这个地步, 除非是重伤昏迷, 否则正常状态下, 他们是几乎不可能陷入“沉睡”这种状态的。顾鉴昨夜躺在他的身边辗转反侧,接近凌晨方才熬不住的迷迷糊糊睡去。奚未央也不直到,顾鉴这样小小的年纪,究竟能有什么心事,五岁就开始失眠了?
顾鉴:“……”
如果要顾鉴总结一下失眠的原因, 那大概就是喜忧参半吧。
能够和奚未央睡在一张床上,哪怕只是并排躺着,顾鉴心中也依旧激动的不行,恨不能在床上翻跟斗打滚。奈何快乐总是短暂,顾鉴转念想到,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要忍受开脉那非人的剧痛了,心中所有的快活喜悦顿时减半,真真是越想越怕,恨不能长叹出声。
昨日听见顾鉴说怕疼,奚未央觉得可以理解,毕竟谁都不是受虐狂,不怕疼,难道还喜欢疼吗?但问题是,顾鉴的这种怕,是不是有点怕过头了?
沈清思和沈不念开脉的时候也疼,但他们哪怕是自我安慰,也要安慰自己说“不怕”,哪有像顾鉴这样,越想越怕,能赖则赖的?
奚未央对顾鉴道:“你再是赖,也一样躲不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阿镜,你是自己乖乖的起床呢,还是要师尊来提你出来呢?”
顾鉴:“……”
顾鉴欲哭无泪的道:“不劳师尊动手,弟子这就自己起来。”
“不过……”
奚未央:“不过?”
顾鉴一面坐起身,一面同奚未央提要求:“今晚,师尊还能陪着弟子吗?”
奚未央点头,想也不想便道:“自然。”
——按顾鉴这般模样,奚未央只怕他八成是要晕,那自然是要陪着的。
顾鉴闻言,心中舒坦了不少,又开始得寸进尺的问:“那后日呢?”
“后日,师尊还能……不,不对,是弟子还能,陪着师尊一起睡吗?”
奚未央:“……”
顾鉴的眼神实在太期待,这是奚未央从未见过的。回想他自幼在玄冥山、在奚云逸的身边清修,多年以来,奚未央所见之人,包括他自己,大多见惯了“世面”,也习惯了隐藏,少有将喜怒形于色之人。就连沈不念这样的孩子,也从小就被教导要端庄有礼,不得大惊小怪。——哪里像顾鉴,只为了这样一点小事,两颗眼眸,便能如此明亮,完完满满的,全都装着他。
奚未央心里觉得顾鉴这是不知礼数,仗着自己宠溺便放肆胡来,他分明应当拒绝。然而被人依赖,被人仰慕的感觉总是容易蒙蔽人的心智,奚未央亦不能免俗。他对顾鉴的偏爱又一次打败了理智,奚未央算是看穿顾鉴了,于是索性问他:“只有后日?”
顾鉴:“……?”
所以,奚未央这话的意思是,可以不止后日?
顾鉴大惊,心想,竟还有这等好事?!
“不不不!”
顾鉴赶紧摆手,他这回倒是诚实的很,告诉奚未央道:“弟子日日都想同师尊一道睡的。只是,只是生怕师尊嫌我黏人不愿意。”
奚未央听罢,点头赞同道:“嗯。你是怪黏人的。”
“日日同你一起睡,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奚未央本来下意识想开句玩笑,说否则你将来的道侣可该怎么办,转念一想,顾鉴现在才五岁,懂什么道侣不道侣的,于是便又将这句话给忍回去了,只同他道:“你若是勇敢些,快快起来,为师便允诺你,你在这心渊境里住着时,我许你同我一道,可好?”
“此话当真?!”
顾鉴强调:“只要我在这心渊境中住?”
奚未央不曾多想,他点头答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