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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顾鉴几乎是盯着沙漏数时辰, 可是一天过去,奚未央并没有来,顾鉴疲惫的不行, 裹了条毯子在搭的小床上模模糊糊的睡了觉,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沙漏,——又半天过去了,奚未央还是没有出现。

顾鉴精神恍惚,之前他一个月不曾见奚未央,自觉也不过如此,可现在, 奚未央一但主动来找他,顾鉴真是片刻都难熬。

虽然奚未央和他保证, 绝对不会也一个月不见他, 可是这一个月的区间太长,万一奚未央故意隔个十天再来看他,顾鉴感觉自己很有可能会崩溃。

……原来,之前那一个月, 奚未央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顾鉴感同身受的想一想, 简直连忏悔的心都有了。他坐立难安, 不论再忙, 都总好像集中不了注意力, 幸亏没有出什么岔子。周琰看出了顾鉴这两日的异常, 他不解的道;“你这么想卫师兄,你抽空去找他不就行了?”——何至于这样痛苦?

顾鉴就是这一点为难:“他让我好好做自己的事情。”

周琰:“……”

周琰联想到了先前顾鉴对于“嫂子”这个词汇的抗拒,他好像突然顿悟了:“师弟你……单相思啊?”

顾鉴:“?!”

顾鉴险些脱口而出一句“谁说的”,但最后还是生生咬牙忍住了,什么也没有多说, ——奚未央现在这种少年状态终究只是暂时的,“卫师兄”到底是个不存在的人,若是默认了与他纠葛太深,以后又该怎么圆呢?

顾鉴正这样胡思乱想着,鼻尖却忽然嗅到了熟悉的魂与香气,顾鉴瞬间来了精神,再顾不得其他,转身便冲了出去,奚未央果然就站在营帐外面,顾鉴委屈的问他道:“你怎么现在才来?这都快三天了!”

奚未央却好像并不在意,他轻描淡写的说:“只是三天而已,我们本就不常见面,阿镜,你真是越来越黏人了。”

顾鉴说:“我只黏你,这不算黏人。我再不黏得紧一些,别人都说我单相思了。——天知道我有多想告诉所有人,我们分明就是两情相悦的!”

奚未央笑道:“那你就告诉他们啊!”

顾鉴:“诶?”

顾鉴愣住了,他不确定的问奚未央:“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顾鉴有很多的担忧:“且不说你现在的身份是随口编的,若我真的这样说了,传到师叔们的耳朵了,又该怎么解释呢?”

“对了!”顾鉴告诉奚未央,“他们问我你的名字,我没办法,就说你字长乐。”

奚未央轻轻地“哦”了一声,他悠悠道:“我的确字长乐。”

顾鉴:“啊?!”

顾鉴惊道:“那我不是说漏嘴了吗!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呢?我还以为,这只是你当年的化名……”

奚未央淡定道:“这算什么说漏嘴?连你都不知道,何况他们?”他替顾鉴理了理衣襟,又问:“吃我给你的辟谷丹了吗?”

顾鉴诚实的摇头,说:“没有。”

奚未央笑道:“我猜你也不会吃。走吧,回你的营帐里去,我给你做了饭菜。”

顾鉴心中大喜,张口便道:“还有这种好事!”

奚未央:“……”

顾鉴:“……”

两人四目相对,顾鉴懊悔的说:“我说的太快了。”

奚未央没忍住揉了揉顾鉴的头发,他慈爱的说:“没关系。我想你也觉得可怜,再不久就该学着吃辟谷丹了,现在又成天只吃那些东西,所以给你换换口味。”

顾鉴;“……”

顾鉴的头皮一麻,只觉原本好好的一顿饭,硬生生被奚未央说出了些吃一顿少一顿的可怕感觉来,他捏紧了奚未央的衣袖,仿佛被奚未央牵着似的,一路挑人少的地方,绕路回了营帐。

终于到了私人空间,顾鉴松了口气,伸手想要去抱奚未央,谁知奚未央竟然指指浮现而出的水幕,对顾鉴说:“你这一身酸臭味,还不快去洗澡更衣?”

顾鉴反应过来,也觉得失礼,他不好意思的抓紧冲进了思明镜中,飞快地将自己洗干净,又换上了奚未央为他准备的衣服,走出秘境时,奚未央已经将饭菜都摆好了。

香酥鸭、芦笋炒虾仁、菌菇牛肉羹,还有两碗一看就很软糯的米饭,顾鉴光是看着,唾液就已经忍不住开始了分泌,他咕咚用力咽了咽,——上次见到这样的饭菜,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其实只是小半年而已,”奚未央和顾鉴说:“为了确保公平性,寻墨打算让每个人抽签来决定自己撤离的是早是迟。当然,不幸抽中留到最后的人,会有额外的一些补偿。——你怎么想呢?”

顾鉴拿起筷子,他觉得自己其实没有什么想法,顾鉴说:“我都可以。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奚未央点点头,他说:“那大概再过半个月吧。再有半个月,孟澧泽大概就可以回来了,我把丹药的事尽快弄完,然后带着你去长盈住上几日。无方节就快到了,长盈城的无方节,恐怕要比那里的年节更热闹,很有意思的,最适合你这样年纪的小伙子。”

顾鉴:“……”

顾鉴警觉的道:“你突然这样说,就显得很奇怪。”

奚未央点头笑道:“不错,我正准备卖了你。看你长得还算不错,想来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吧?”

顾鉴听明白了:“看来,你这是打算把我整卖。”

奚未央给顾鉴舀了碗汤,故作诧异的问他:“难道你喜欢拆卖?”

顾鉴接过,说:“卖给你的话,怎样都行。”

奚未央却道:“你本来就是我的,我养你到这么大,要是你还要我花钱,我也太亏了。”

顾鉴好笑的道:“是是是。我是你的,你要对我做什么都随你。——我倒贴给你都求之不得。”

奚未央说:“就凭你?你有多少家底来贴给我?你知道光听长乐先生一首曲子,就要多少钱吗?”

奚未央以为,顾鉴会顺着他继续问价格,哪知顾鉴听进去的根本就不是这个。顾鉴很在意的问:“有很多人都听过吗?”

奚未央:“?”

奚未央奇怪的反问:“要是没有人听过,哪里来的名声?”

顾鉴不知为何,莫名更加在意了。他说:“可是那种地方,终归、终归……我只要一想到,那些人只要花钱就可以让你——”

“你给我住口!”

奚未央听不下去了。他对顾鉴道:“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又不是卖给他们了,我只是个乐师而已。……虽然那段时间,我的确也挺荒唐,但我借块地方作曲,那些人借我的曲子招揽更多生意,这都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条约。有人愿意一掷千金的请我,我也可以凭眼缘答应或者不答应,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顾鉴小声哔哔道:“可之前不是就有人,见过你一面之后,一直对你念念不忘,甚至还敢在玄冥山尾随调戏你……”

奚未央:“这样脑子不好使的人,几十年了也就这一个!何况那是因为人群冲倒了屏风,他们才看见我的!我再不守规矩,也没肆无忌惮到那种地步,若是我真能顶着真实身份恣意妄为,那我还用什么化名!”

奚未央是楼里恨不得能供着的乐师,不是卖给他们从小培养出来的倌人,这两者天差地别,可惜的确总有人会故意或无意的弄混。不过,弄混了也没有关系,那些想找他寻乐子的人,对于奚未央而言,同样是他的消遣,他有足够的能力和耐心,一点一点慢慢的玩坏他们。

顾鉴终于明白过来。他说;“所以,你其实并不见那些客人?”

奚未央淡淡道:“既然只是来听曲的,那么有耳朵听就够了,为什么要见面呢?”

顾鉴觉得奚未央说的很对,他又开心起来,低头飞快地吃完了一碗米饭,并且表示自己还可以再来一碗。奚未央托腮看着他,带着笑意慢悠悠的说:“吃的这么香,就这么好吃吗?”

“好吃啊!”顾鉴超爱的,“这可是你做的饭菜!而且是专门为我做的!”

奚未央被顾鉴夸得很满意,他有些遗憾的道:“早知道,我就再多做几个菜了。当时还想着,这些你吃刚好。”

“的确是刚好。”顾鉴心满意足的吃完第二碗饭,他放下碗,和奚未央说:“其他菜的话,可以留到下一顿的!”

奚未央都顾鉴逗笑了,他说:“你已经想着下一顿了吗?”

“当然!”顾鉴理直气壮的说,“是你告诉我,要让我在吃辟谷丹之前,尽可能吃的好一点的!”

奚未央:“……”

奚未央颇有些感慨的看了顾鉴一眼,悠悠的道:“阿镜,你想的可真美。”

顾鉴:“……所以你准备反悔吗?”

奚未央:“没有啊。”

奚未央笑叹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啊!我说的只是,你现在这样怪可怜见的,我给你换换口味。”

“阿镜,你知道,什么叫做换换口味吗?”

顾鉴:“……”

顾鉴只想当一个愉快的白痴。

“好了,别又一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奚未央屈指,轻轻的弹了弹桌案上的沙漏,他轻声的说:“时间差不多到了,我们该出去了。”

顾鉴:?

顾鉴疑惑道:“什么时间到了?”

奚未央:“我方才与你说的事情。——你七师叔准备的抽签。”

顾鉴没想到:“我们也要抽吗?”

“当然。”奚未央怜爱的揉了揉顾鉴的脑袋,仿佛看傻小孩一样的问他:“不然,你打算凭什么离开呢?”

“即便只是一个过场,这个过场也是必须要走的。”

奚未央向顾鉴摊手,问他要自己的面纱,顾鉴于是便从怀里将他仔细折叠好的面纱取出来,重新覆到了奚未央的脸上,顾鉴轻揉着奚未央的耳垂,似乎是有些不满:“说好了送给我的。”

“那我就先借用一会儿。”奚未央微微笑着侧首,将自己的脸颊送入顾鉴的掌中,他说话的气息吹动那如雾一般的鲛纱,“等下再还给你。好不好?”

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纱,顾鉴的掌心先是感受到了水波一般的微凉,而后便是心上人柔软温热的脸庞。他被奚未央诱得心神难定,只觉似有羽毛在胸膛里面撩动一般,顾鉴与奚未央额头相抵,他煎熬的低声询问:“皎皎,我想与你行周公之礼,享鱼水之欢,……我知道,我这样说很无礼,可是……奚未央,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奚未央稍稍垂眼,顾鉴可以清晰的看见他长且浓密的眼睫,奚未央抬起手臂,松松的环住顾鉴的脖颈,他抬起眼眸,漂亮的桃花眼带起笑意的弧度。顾鉴听见奚未央似是无奈的叹息:“阿镜,这样的话,也就只有你可以对我说了。”

“怎么会无礼呢?——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这就是你应该想的事情。”

奚未央忽然贴近顾鉴,在他颈侧笑吟吟的说:“你说你先前,每一次梦遗想的都是我,难道不就是这些事情吗?”

顾鉴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喉咙却发紧,奚未央隔着面纱,在顾鉴的颈上轻轻地吻了一吻。

奚未央感到很苦恼,但他的苦恼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对顾鉴开口。

奚未央只能说:“你可以想这些事情,但的确还为时过早。况且,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修炼和剔除你体内的魔灵。……我不想让你太分心,却总是在让你分心,可是要忍住不见你,好像又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顾鉴:“……没关系!”

只要奚未央说一句忍不住想见他,这就已经足够顾鉴欢天喜地的了,更何况,奚未央还主动亲了他,告诉他,他所想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顾鉴的心中,汹涌的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他和奚未央保证说:“你不用担心我,你也不用怕影响我……皎皎,和你在一起,不会让我分心,只有你不理我才会。我也不想要魔灵一直残留在体内,——任何存在在我们之间的隐患,我都会很害怕。”

而就目前为止,他和奚未央之间的最大隐患,就是顾鉴体内的魔灵。

只要顾鉴把魔灵剔除,哪怕与那神秘的黑袍组织,依旧是敌暗我明又如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顾鉴倒是很想看看,在他这颗棋子彻底废掉之后,那些人还会出怎样的后招——

作者有话说:皎皎:好难,让我怎么说得出口,小朋友你个子还没我高,我实在是舍弃不了那点仅剩的道德啊!

作者:那要是他以后,仍然没有你高,那怎么办呀?

皎皎:……

皎皎:?!

皎皎【震撼】:真的吗?骗人的吧?这篇文里还有比我更矮的人吗?

作者:182已经很高了……

张衍辰:尊重一下我好吗?除了小师妹外,我也比你矮一截啊,咳咳咳……

秦羡:皎皎,其实我也只有178……

皎皎:哦。但你在我心里不算人呢。

秦羡:……皎皎,至少对我有一点礼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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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李寻墨在和奚未央说“走个过场”的时候, 他很确定,自己表达的是让顾鉴去走个抽签的过场。

结果奚未央现在也一起来排队了,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李寻墨看他们前面还有一段人, 赶紧先把奚未央拉走。他问奚未央道:“你这是来凑什么热闹?”

奚未央理所当然的道:“陪顾鉴来抽签啊。——万一你的签有什么闪失, 我还能帮他遮掩过去。”

李寻墨:“都是准备好了的东西,能有什么闪失?你未免也太操心了。”

李寻墨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同奚未央道:“我这样说,你也不要觉得不开心。师兄,师侄他如今也不小了,十六了, 你不能总把他还当五六岁的小孩子,还要走到哪里牵到哪里呢!你就算是不去管他, 难道他那么大的一个人, 还能丢了不成吗?”

奚未央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他清楚李寻墨也是好心,且他不可能因为一句逆耳的良言就和师弟置气,但奚未央还是很不高兴。奚未央提醒李寻墨:“是么?可怎么我没有记错的话,小半年前, 我的阿镜不是刚刚丢过一次?”

李寻墨怔住。奚未央看着他道;“你已经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可我还清清楚楚的记得, 那天我在极北见到他, 他一身都是血, 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 这样的事情,我不能忍受再发生第二次。”

“何况,我管不管他,是把他当十五六岁,还是五六岁, 这都是我和顾鉴之间的事情。我喜欢这样管他,他也愿意被我管,既然是各自都觉得满意的状态,又为什么要改变呢?”

奚未央习惯性的将双手背到了腰后,紧紧的攥到了一起,他忍不住向着顾鉴的方向望去,既像是在和李寻墨说话,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如果哪一天,顾鉴真的‘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生活,不需要也不再愿意我过多的干涉他,我自然也就不会费这样多的心了。”

奚未央上一句的话音尚未落下,眉头已经微微蹙起,他问李寻墨:“那个女孩儿是谁?”

李寻墨:?

李寻墨认真的往顾鉴的身边看了两眼,这才道:“是她啊。她叫柳其音,原先是和顾师侄同一组的队员,后来局势剧变,她就志愿留在了营地,顾师侄当初受伤回来,昏睡的那几日,就是她在照顾……”

“胡闹!”奚未央忽然抬高了嗓音,他不悦的问李寻墨:“这是谁想出来的荒唐主意!怎么能让一个小姑娘去照顾顾鉴呢!虽然他们还都算是孩子,但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男女——”

奚未央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寻墨同样震惊的看着奚未央,奚未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发胀。

……他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呀?

“男女授受不亲”都是人间的老黄历了,仙门大家都在一处修习,一道历练,哪里来的男女身份规则?且李寻墨说的有道理,十五六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青春萌动的时候,谁还真就没点情思呢?就算是孩子们暂时在一起了,以后再分开,也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和他这个师尊有什么关系?

奚未央试图解释,但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道:“我只是——”

李寻墨抬手,制止了奚未央的话,他好像忽然理解了奚未央一样,用力的拍了拍奚未央的肩。

李寻墨对奚未央说:“师兄,你别解释了,我懂。”

奚未央:“……?”

奚未央怀疑的问李寻墨:“你懂?”

李寻墨点头,他语重心长的同奚未央道:“师兄,我知道,你这种心态很微妙,你也觉得不大应该,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是不是?——没关系的。别担心。莫说是人世间常有,修界的那些个家族里面,这种事情也不少,毕竟是自己费心教养大的孩子,心态一时之间转变不过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难就难在各有各的道理,就像是‘婆媳关系’,从古至今,能够纠缠清楚的,毕竟是少数。”

奚未央:“……”

奚未央被李寻墨说的精神都有点恍惚,他喃喃重复:“婆媳关系……?”

李寻墨咳咳道:“这只是一种很普遍的心态而已,我不是说你……”

奚未央强迫自己回神道:“她喜欢阿镜吗?”

李寻墨:“……”

李寻墨仔细回忆了一番,他不确定的说:“我没有太关注,但之前他们的确经常在一道,顾师侄一开始留在营地帮忙的时候,还不大适应,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就是这小姑娘带了他一段时间。”

奚未央明白了,他道:“如此看来,他们两人,其实也没有太多的交集。”

李寻墨:“……这还不算多吗?”

奚未央淡淡道:“‘之前’带过他一段时间,离现在也有好几个月了吧。”

说罢,他便不再理李寻墨,径自向着顾鉴走去,奚未央动作自然的挽住了顾鉴的手臂,笑眯眯的问他:“在聊什么呢?”

顾鉴一看见奚未央,立刻就笑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抽签的事情。你呢?师叔找你过去,是有什么事?”

奚未央见李寻墨跟过来,便故意道:“他说,我管你管的太多。顾鉴,我管你管的多吗?”

李寻墨:“不是,我——”

顾鉴中气十足的对李寻墨说:“七师叔,我就喜欢师……卫师兄管我!”

李寻墨:“……”

李寻墨表示理解:“你喜欢就好。”

总归是别人家的锅和盖,他们自己觉得合用就好。李寻墨只觉得多余操心的自己根本就不该站在这里。

奚未央于是捏了捏顾鉴的脸颊,满意的说道:“真乖。”

李寻墨对这样的画面已经习以为常,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奚未央十分放飞,他和苏昀朗都被奚未央夸过不止一次“乖”,虽然他们并没有像顾鉴一样被摸脸,但是奚未央的语气却是差不多的,李寻墨对此已经适应的很好了。只有柳其音从没见过这样的画面,尤其还是发生在顾鉴的身上,摸脸、“好乖”这样的行为和词汇,简直让柳其音瞠目结舌,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尽可能语气平静的问顾鉴道:“这位师兄是……?”

奚未央:“一个路过的无名之辈而已。”

柳其音:“……”

奚未央此话一出,明摆着是不想要多和柳其音说话,柳其音自然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奚未央随意的冲着顾鉴和李寻墨挥了挥手,他道:“你们继续忙你们的吧。我回去炼药了。——顾鉴,祝你好运,抽一签心想事成。”

顾鉴原本还想要去拉奚未央,但是李寻墨就在旁边,他也不好太明目张胆,于是只能舍不得的道:“有你这句话,我一定能如愿以偿。”

奚未央转身要走,李寻墨便就跟上去,他们两个人离开了,柳其音紧绷的精神总算是松了下来。她神情复杂的看着顾鉴,仍觉难以置信:“你……喜欢男人啊?”

顾鉴很确定的答道:“不喜欢。”

柳其音:“那你刚刚——”

顾鉴:“我只喜欢他一个。”

柳其音更加震撼了。她捂住嘴,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你喜欢……不男不女的?”

顾鉴:“……”

顾鉴忍受不了了,他恼火道:“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叫不男不女?他得罪你了吗?你要这样说他!”

柳其音:“……抱歉,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

少年人的骨骼体型本就偏单薄,奚未央那时的相貌又的确是秀气得很,戴着面纱又穿得那么漂亮,最主要的是,柳其音真的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的,挽人手臂和摸脸能做得如此熟稔,一半是娇气一半是暧昧,却又能自然而然到好像他天生便是如此。——这样的女性气质太过于明显,以至于柳其音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其他的方式来形容。

顾鉴心头的怒意稍退,语气却依旧冷硬,他对柳其音说:“你不熟悉他,甚至都不认识他,如何能够凭借一个人的相貌去判断对方的性情?何况,相貌本就是天生的。至于行为举止,和亲近的人举动亲密一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柳其音从来没见过顾鉴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更没见过顾鉴如此明显的生气,她心里莫名有些害怕,只能又和顾鉴道了一次歉。顾鉴道:“你说的也不是我,和我道歉有什么意思。不过总归这话没有让他听见,那就当是没有发生过,省的惹他烦心。”

柳其音松了一口气。她问顾鉴:“这位师兄也是我们玄冥山的吗?之前竟然从未见过。”

“嗯。”顾鉴只说,“他喜欢一个人隐修,不是很爱和人打交道。”

柳其音闻言,点了点头,感觉自己明白了。

若是长老们很看重的亲传弟子、或是天赋尤其惊人的天才,按理的确是可以留在各自师尊的山峰洞府中自己修行的,然而每个长老的性格不同,有喜欢自己手把手教的,自然也就有喜欢放养的——奚未央不就是这样。沈清思也好,沈不念和顾鉴也罢,从小都是该怎么上课,就怎么上课,如今不是也照样也都效果不错?

眼看队伍就要轮到自己,柳其音不由得紧张起来。她问顾鉴:“你想要抽到什么时候离开?”

顾鉴如实说道:“最好是能早一点吧。我想和他一起走。”

柳其音:“我倒是想要能晚一点走,总归已经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个月,晚一点走,还可以拿一点额外的补偿。”

在这里做志愿者的半年,柳其音可以收获的东西,已经比她从前加起来的都多了,这还是柳其音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只要付出辛苦,就可以收获到丰厚的报酬,竟然是这种感觉。

总而言之就是很满足,如果可以的话,她就算是再延期半年也无妨。

顾鉴也和奚未央一样,真心祝柳其音能心想事成。

“怎样?”

柳其音有些失落的看向手中玉牌上显示出来的日期,她说:“第二批。你呢?”

顾鉴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他还是很兴奋,顾鉴道:“第一批。我可以和他一起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柳其音:这人怎么莲香四溢的……

镜子:胡说!我都是自愿的!感谢在2023-08-24 22:28:00~2023-08-26 22:22: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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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只要一想到, 再坚持半个月,就可以和奚未央一起离开,然后前往长盈度过几天的二人世界, 顾鉴就只觉得人生如此美好, 不管做什么都充满了干劲。

十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孟澧泽比原本预计的日期早了三四天回到营地,而结界后只需要再留人“清扫”一段时间的战场即可,整个营地因此前所未有的热闹。苏昀朗认为这样热烈的气氛,可以为最后的一个多月鼓舞人心,于是建议办上几天的篝火晚宴, 凡是在营地的人,有空就可以参加, 来活了也不耽误随时抽身离开, 既热闹有不误事,多好。

李寻墨对此不置可否,孟澧泽看向了奚未央,奚未央道:“人一热闹起来就会喝酒, 喝了酒就容易误事, 与其如此, 倒不如多给他们些好处, 效果应当不会比你想的差。”

孟澧泽点头表示赞成。

苏昀朗有一些失落, 他蔫蔫的答应, 说:“好吧。”

奚未央安慰苏昀朗:“你如果想要喝酒的话,我可以陪你。”

苏昀朗:!

苏昀朗赶忙摆手:“不了不了!师兄你太高看我了,我哪里有这能耐。”

孟澧泽默默道;“其实你们两个都想喝吧?”

奚未央很大方的表示:“我无所谓。”

苏昀朗:“……”

苏昀朗不敢说话,苏昀朗无话可说。

奚未央侧首看了眼沙漏,他明显心不在焉的问:“还有其他事情需要问我吗?没有的话, 我就走了。”

李寻墨:“去找顾鉴?”

奚未央坦然道:“嗯。再过两天就要离开了,我都还没有和他一起在附近散过步。”

苏昀朗:“……这周围的环境,一般人也不会没事出去散步吧?”

奚未央:“可你们两个,不就是在消食散步的时候,发现的我吗?”

苏昀朗奇怪道:“原本挺正常的一件事,怎么现在从你嘴里再说出来,就那么不对劲呢?”

“有吗?”奚未央当然不可能承认,他说:“是你自己想的不对吧?”

苏昀朗:“……”

苏昀朗直到奚未央离开,还是感觉冤枉,他说:“我哪里有。根本就是他自己乱吃醋吧?”

李寻墨淡定的道:“他要吃醋,你就让他吃两口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现在的心态就是这样,一晃眼徒弟就长大了,心里舍不得,又没办法让时间停止,只能想方设法的抓在手里,能抓一时是一时。控制欲强的人就是这样的,况且顾鉴被管习惯了,自己也乐在其中,随他们去吧。要操心,也是小师侄未来的道侣该操心,当然,也有可能,再过一些年,二师兄就想开了呢?”

苏昀朗:“指望他想开,我看难。还不如指望指望顾师侄能越晚开窍越好,否则将来这不是祸害人家姑娘嘛!”

孟澧泽:“……”

孟澧泽感觉自己和两位师弟格格不入:“你们到底都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

结界边境其实并没有什么好逛,单独出行的话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危险,顾鉴整理着装备,心里美滋滋的想: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环境再恶劣,也算是和奚未央的约会啊!

“我回来了,”奚未央心情很好的挑开帘子走进帐篷,他一眼就看见了顾鉴那摆了一桌子的披风和防尘面罩,奚未央觉得顾鉴真的是好可爱,“你准备这些东西做什么?和我在一起,用不着这些来保护。”

奚未央傲娇的向顾鉴伸手,他说:“我可以保护你。”

顾鉴回握住奚未央的手,与他手指相扣,只是还有些舍不得自己准备的东西,顾鉴不放心的又问了奚未央一遍:“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吗?”

奚未央很确定的说:“只要你不松开我的手,就什么都不需要。”

“好期待啊。——想去看看几个月前,你找到我的地方。”

顾鉴说:“我带你去。”

说来也奇怪,顾鉴的记路水平其实一般,结界边境不深入的话,其实是一大片风化的沙石,再要往深处去,才会为了防止迷路而设置路标,可顾鉴却就是能清晰的记得,他和苏昀朗找到奚未央的地方,甚至他抱着奚未央走的每一步,仿佛都才宛如昨日。顾鉴牵着奚未央的手,他们的周身天然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场,风沙无法靠近,顾鉴和奚未央说:“那个时候我看见你,第一眼真的是要被你吓死了。”

奚未央大致想象了一下自己那时候会是什么模样,他问顾鉴:“很丑吗?”

顾鉴生气了:“这和丑不丑有什么关系?你那个时候,血痂糊了一身,衣服上也全部都是血,就连气息都很微弱……如果不是我能闻得见魂与香的味道,拼了命的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你以为我还能有力气带你回去吗?”

“奚未央,我胆子很小的。我不经吓的,真的。”

顾鉴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执着,奚未央尤其如此,他除非自我约束,否则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能管得住他,但顾鉴还是忍不住想要和他说:“皎皎,我知道,你是真的很喜欢那种感觉,但是真的太危险了。就当我求你,你以后不要总做冒险的事情,好不好?师伯和师叔他们说的话,有些我也听见过,……妖族的事情,其实还有更加缓和的解决方式,是不是?”

奚未央:“……”

奚未央有些不悦的抿紧了唇。

“我不知道你都听见了些什么话,又到底都听见了多少。但如果你是这样理解的话,阿镜,恐怕你听见的并不准确。”奚未央原本想要甩开顾鉴的手,可是营地外风沙太大,他总不能放任顾鉴被吹坏。奚未央说;“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不能够对别人彻底言明的,即使是对着师弟也不可以。妖族的事情,没有缓和的方式了。——是他们逼我的。”

“是他们自己找死。”

奚未央的眼中隐隐显出厉色,顾鉴听见他平静到近乎毫无起伏的声音:“盛情难却,我只能如他们所愿。正巧,留在玄冥山,我永远也跨不过那一道门槛,等不来属于我的紫雷劫,妖族既然在选择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决定,那么他们就应该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当然,如果将来我的杀孽太重,因果报应合该身死神灭,那也不过是道数循环,自有天意罢了。”

“奚未央!”眼看奚未央的话越说越不对劲,顾鉴真是又急又气,他道:“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奚未央毫无负担的反问顾鉴:“你急什么?”

顾鉴:“我——!”

顾鉴咬牙道:“我急什么?”

“分明就是你,说话做事全然不看重自己,你还问我急什么?”顾鉴气极,竟然笑了出来,他问奚未央:“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一回事啊?”

“生生死死,在你眼里,就是那样寻常轻易的一件事吗?”顾鉴嘶哑道,“奚未央,你就一点没想过,你死了,我会怎么样吗?”

奚未央:“……”

奚未央皱眉,但他还是想要先安抚顾鉴。奚未央对顾鉴说:“阿镜,你太激动了。”

顾鉴:“我就是很激动!”

顾鉴说:“奚未央,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少了谁都无所谓?确实。就算是你这样的人死了,充其量也不过是在四境的历史上留下一笔而已,何况世人的忘性本来就很大。他们不会记住你,但我会,因为你在我的心里,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陌生人,加起来的分量还要重。你就是我的全部,如果你死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可以用我的全部来献祭,如果不够,我就奉上更多的祭品血牲,直到神明睁眼。”

顾鉴说这样的话时,眼中闪动着与奚未央极为相似的疯狂与偏执。——如果那些记忆碎片中的画面确是真实的话,那么顾鉴说的所有可怕事情,“另一个他”,早就已经全部做过一遍了。

另一个顾鉴,那个人生轨迹几乎吻合小说剧情的“男主”顾鉴,他并不认为,自己最后的屠杀是罪孽。

——这个世界已经快要毁灭了。死亡是世人注定的结局,差别不过是或早或晚。与其生活在无边的恐惧与混乱之中,顾鉴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如此,也算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够为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出一份力。毁灭与重生,或许从来就没有清晰严格的界限。

顾鉴和奚未央说:“我不知道你现在会怎样考量,但是如果是我遇到和你有关的选择……我从来都不会选择。”

因为顾鉴也是一个疯子,他不会迟疑于列车难题。奚未央自始至终都不是顾鉴的选项,而是他唯一的答案。

奚未央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他黏黏糊糊的小徒弟,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疯狂的话来,在奚未央的眼中,顾鉴的思维纵然天马行空,但却多思多虑,甚至在许多时候,顾鉴完全可以说的上,是一个温柔多情得过分的人。

奚未央为此感到不可思议:“我究竟有哪里好,值得你这样爱我?”

奚未央会愿意和顾鉴尝试沉溺于越界的感情,便意味着他是信任顾鉴对他的心意的。然而心意最是深不可测的东西,奚未央相信,却也不敢深信,毕竟他与顾鉴之间,不论是年龄、性情,还是许多时候看待事物的方式,皆不尽相同。奚未央连自己的情感都还没有思量清楚,更何况是顾鉴呢?

说一句叫人寒心的话,除却这具漂亮的皮囊以外,奚未央审视自己,他并不觉得,他堪匹配少年人如此炙热的爱意——

作者有话说:皎皎:我知道他喜欢我……但是真的有这么爱的吗?他到底爱我哪一点啊?想不通。

镜子:因为我是混合版本,已经省略了过程!

第124章

结界边境的气候变化多端, 原先还只是起风沙,转眼层层黑云便覆压了下来。奚未央将顾鉴推在之前他发现自己的风化岩石壁上,指尖顺着顾鉴的眉心, 一直滑到唇峰点住, 奚未央问顾鉴:“你说你爱我,凭什么呢?”

“你说你可以为我献出一切,甚至不惜死亡,……这又是凭什么呢?”

奚未央忽然焦灼起来,他用力的掐住顾鉴的下颌,“顾鉴, 你才多大的年纪,你真的懂什么是喜欢, 什么又是爱吗?”

“你承担的起那个字吗!”

“别再对着我胡言乱语。”奚未央警告顾鉴, “如果你还想要和我继续下去的话。”

顾鉴的眼睛注视着奚未央,一眨不眨,他的口中发出含混的声音,想要说话, 却被奚未央钳制住, 无法清晰的说出口。远处的天际传来滚滚雷鸣, 电光在乌云中游走, 奚未央忽然扯开了顾鉴的腰带。

顾鉴的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是奚未央用腰带蒙住了他的眼睛。

奚未央终于松开了手, 顾鉴张口喊道:“你要做什么?”

奚未央冷静的在他耳边道:“做一些让你不会胡思乱想的事情。”

顾鉴想要挣扎,却又被奚未央用发带反缚住了双手,四周恶劣的环境影响不了两人,可顾鉴仍旧可以听见咆哮的可怖风声,奚未央吻他的耳垂, 脸颊,然后是嘴唇和喉结。

顾鉴听见奚未央的声音说:“你这个年龄,最宝贵的就是单纯的快乐。我希望你能把它也带给我,所以阿镜,只此一次,——别再让我听见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了,知道吗?”

顾鉴的眼睛被腰带剥夺了视觉,嘴唇在被奚未央吻过后,便不再能发出声音,他的耳中嗡嗡作响,身体的触感变得尤其敏锐,奚未央似乎是跪在了他的身前,顾鉴被发带束缚着的手死死的掐在一处,掌心中满是血肉模糊的指甲印。

他哪里尝过这样的刺激。

顾鉴眩晕的厉害,他的眼前一时是五光十色,斑斓莫测,一时又好像尽皆归于沉寂的黑暗。顾鉴双腿软得厉害,膝盖一弯就要重心不稳往前栽,奚未央扶住了顾鉴的腰,顾鉴尚且来不及反应,身体便猛然失重,噗通一声坠入了水中。

是思明镜里的秘境灵脉。

无际的灵海融去了顾鉴的衣物,包括那束缚他的发带与腰带,顾鉴在一片温柔的水中重新缓缓睁开眼睛,仿佛获得了婴儿般的新生。

顾鉴在灵海中停留了很长时间,即使他的身体此刻并不如何污秽。

崭新的玄色绸袍就放在白石台边上,水上小筑中亮着暖色的光。

顾鉴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他起身穿好那件绸袍,发现奚未央并没有给他准备裤子,顾鉴的心跳漏了拍,甚至想要立刻冲进水上小筑中,去问问奚未央到底想要干什么。

可他不敢。

此刻的顾鉴,根本就还没有想好,他到底应该怎样面对奚未央。奚未央成日里说他想得多,可分明奚未央自己的顾虑也不少,顾鉴只是实话说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而已,就已经将奚未央吓成了这般模样,顾鉴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在认定的事情上,顾鉴的执拗并不输给奚未央,他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不论如何也不会改口,可奚未央并不知道灵魂碎片的记忆,也不知道顾鉴在亲眼见过了他的死亡之后,心中到底有多恐惧。他只是觉得顾鉴的感情深沉到突兀,奚未央找不到合理的答案,而凡事一旦太过头,就很难不令人心生防备,——奚未央渴望着情爱,却又恐惧于情爱会导致的一切失控,所以当他意识到,顾鉴对他的感情,其实已经失控了的时候,奚未央就本能地只想要逃避。

可总不能两个人一起逃避。

顾鉴深呼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快步走过了玉石浮桥,他踏上小筑的石阶,石阶两旁摆满了奚未央的盆栽,这小筑并没有安传统意义上的门,只挂了各式各样的帘子,顾鉴挑开门帘的时候,串起的珍珠与碎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奚未央就躺在厅中窗边的软榻上,似乎很是无聊的伸手,用指尖勾缠着软榻旁矮几上香炉上袅袅浮动的烟。

顾鉴没有出声向奚未央问好,他只是走近他,在奚未央的身边坐下。顾鉴问奚未央:“皎皎,你究竟希望我怎样做?——你需要我怎样做?”

顾鉴说:“你叫我不要爱你,可是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怎么可能不爱你?还是说,你根本就只是需要一个男宠?”

奚未央不答,他只是嘴硬道:“我若是想要男宠,哪里轮得到你。”

“是啊。”顾鉴说:“我也正为此而不解。你既然不是把我当做泄欲的工具,又为什么不让我爱你?”

“我只会和我爱的人做那些事。”

顾鉴很认真的告诉奚未央:“如果我哪一天真的不爱你了,我不会再跟在你的身边。”

“因为我不会想要再看见你,更不可能和你还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我做的所有的一切,你愿意接受的,不愿意接受的,那都只是因为,我现在很爱你。”

奚未央的脸色阴沉下来,顾鉴很清楚,他这是在威胁,可这已经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没有什么感情是永恒不变的——”

奚未央冷嘲:“所以,你现在喜欢我,以后也可以喜欢别人,是吗?”

顾鉴被奚未央的逻辑气笑了,他说;“我以后喜不喜欢别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就像是你不喜欢我,这世上自然还有数不清喜欢你的人,你总能遇见比我合你心意的。不过,这些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是吗?”奚未央从软榻上坐直身体,他直直的抬手,一把掐上了顾鉴的脖颈,奚未央咬牙道:“顾鉴,我真不知道你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你刚才不是还说你很爱我吗?你不是还愿意为了我去死吗?怎么,现在你又不愿意了?”

奚未央掐着顾鉴的脖子,将他按倒在榻上,顾鉴心里也起了火,伸手去拉奚未央的手臂,两个人披头散发的扭打在一起,顾鉴怒道:“你到底讲不讲理?到底是谁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喜欢你你不要,不喜欢你你又不行,奚未央你到底发哪门子的病!”

事情闹到这地步,奚未央自己也早分不清原本是怎样想的了,心里的火一旦烧上了头,理智就消失了个干净,奚未央被顾鉴的话一激,脑中“嗡”的仿佛挨了一记重锤,他恍惚道:“我有病……?”

被背叛的感觉扑面而来,如同浪潮一般令人窒息,奚未央握住了顾鉴的手腕,伴随着一道很轻的碎裂声,顾鉴的小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奚未央的眼底一点一点被空洞的血色填满,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上顾鉴的脸颊,奚未央“呵呵”的笑了起来,他问顾鉴:“你现在才知道,我有病吗?”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早就给你看过吗?”

那个站在尸山上的人,那个被血污包裹,却能够在非人的痛楚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精神愉悦的疯子。

顾鉴在奚未央明显不清醒的,血红的眼中,第一次看见了怨恨,以及……极度的失望。

“我把那些事,全部都告诉你了……顾鉴,是你对我说,你不怕我的。多可笑,你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会问我,疼不疼 的人。”

奚未央手上的力道收紧,顾鉴没有办法再呼吸,他的脸色憋得发紫,眼球也痛苦的发胀,奚未央浑浑噩噩的问他:“顾鉴,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嘴上说着有多爱,其实顾鉴根本就不喜欢他碰他吧?这种叶公好龙一样的感情,真的让人好痛苦。

“我……没、没有……骗……”

顾鉴清晰的感受着自己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他努力的伸出手臂,想要试着去抱奚未央,可是身体此刻无比的沉重,顾鉴好像根本支配不了一样,意识一点一点的沉没入黑暗,濒死的感觉让顾鉴的灵魂仿佛变得很轻,他只觉这一切都宛如场荒诞的戏剧——他就要死了,不是死在那些神秘的反派手里,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他只是被奚未央用一只手就掐死了。

***

顾鉴睁开了眼睛。

他仍旧在思明镜里的水上小筑里,全身上下都很舒适,完全没有哪里感到疼痛,他昏迷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就好像只是顾鉴做了一场噩梦而已。

顾鉴心底生出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依然穿着昏迷前的那件玄色绸袍,石屋外传来哀婉低沉的乐声,顾鉴迟疑的盯着自己先前被折断的手臂,又反复按揉了好几遍,这才下床,赤着脚向着那乐声的方向寻去。

在顾鉴不知道的时候,水上小筑的背后,已经沿着灵海又修筑了一座花园,藤蔓在树枝间缠绕,荡成了一架秋千,顾鉴看见奚未央的背影,他坐在那架秋千上,无风无浪,秋千安静的停止着,奚未央的脚踝与衣摆都浸在水中,而水面上浮满了大朵大朵娇艳的花。

顾鉴跳下水中,却并没有沉没,这里的水波柔软、冰凉,好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潮湿的玉石之上,顾鉴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奚未央的身边,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箫声止息,顾鉴清晰的感觉到,奚未央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对不起,阿镜,我……”

奚未央嗫嚅着,实在说不出口“不是故意的”这样的话,他只觉对自己前所未有的失望,“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皎皎的心路历程:

1.这孩子感情太偏执了,他好爱我,我好怕他爱过头了做不理智的事情伤到自己,该怎么办啊?还来不来得及调回来?

2.???怎么回事,他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他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那么抗拒我碰他?

3.他是不是准备不要我了?

4.原来他也觉得我有病,说什么爱不爱的,其实和别人也没两样

5.精神病一触即发

当然,家暴【?】是很不好的行为,如果现实生活中遇见以上两位这样的,快跑【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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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顾鉴绕到奚未央的面前, 弯身坐在了浮满鲜花的水面上。

顾鉴伸手,合掌去拢住奚未央的双手,白玉箫坠落在水上, 顾鉴和奚未央说:“我那个时候, 也觉得很痛,很害怕。所以皎皎,这次你和我道歉,我就不说没关系了。”

奚未央无力的垂着头,发不出声音来。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又对顾鉴说;“对不起。”

“阿镜, 我们别再这样下去了。我不适合跟任何人在一起。情爱应该是很单纯快乐的事情,但我, 我……”

奚未央说不下去了, 他第一次在顾鉴的面前很想要哭,可是他转念又想,控制不住自己伤人的那个是自己,顾鉴作为受害者都没哭, 他又装模作样的哭什么呢?

“想哭就哭出来吧, 没关系的。”

奚未央猛然抬头, 顾鉴站起身来, 躬身拥住了奚未央, 将他抱紧。顾鉴轻声的安慰奚未央说:“皎皎, 那不是你的本意。”

奚未央颤抖着回抱住顾鉴,他艰难的说:“不……我自己知道,当时……我是真的想要杀了你。”

“阿镜,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候昏头了。我听见你也害怕我, 我就、就……”

“我不怕你。”顾鉴叹息道:“我也没有骗你。我当时也气急了,口不择言……皎皎,别害怕,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真的去喜欢别人。这些话都是气话,你说不许我爱你,我真的很生气。”

奚未央摇头,他终于控制不住哽咽道:“我不是不允许,可是你当时说的那些话,我听了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我到底有哪里好,值得你那么喜欢……你太爱我了,但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阿镜,你不知道,我那时候,真的很想要逃跑。”

顾鉴抱紧了奚未央,和他一起坐在秋千上,顾鉴安静的让奚未央发泄似的哭了一会儿,直到奚未央逐渐平静下来,顾鉴这才轻声的说:“我明白了。”

顾鉴感觉自己有一些可耻,因为他竟然是开心的。

——原来,奚未央并不是不把他当回事,相反,太过于看重对方,又太过于看轻自己的时候,就会对得到的东西诚惶诚恐,唯恐与之不匹配,仅仅只是黄粱一梦。

顾鉴和奚未央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值得我这么喜欢,虽然感情本来就不是理性的东西,但是奚未央……我从小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刚刚到玄冥山的时候,我很多事情记不清了,觉得害怕是一回事,还有就是……师姐在我醒来后和我说的话,我其实并不怎么敢相信。我谁都不敢相信。但很奇怪,你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知道是你。”

顾鉴说:“你把我留在身边,在我面前会表现出在别人面前不一样的状态,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因为我觉得,我在你心里,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然后就是那块通讯玉佩。”顾鉴现在想起来那块通讯玉佩,心里还是有些怨念,他说:“虽然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不可能真的天天聊天,但是你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回我一次消息。我就像个傻子一样,明明没有收到玉佩的消息提醒,但还是时不时就想拿出来看一眼,生怕自己错漏了什么,再不济,我就翻前面的消息记录看,偶尔能用玉佩和你投影一次,我晚上都能开心得睡不着觉……”

顾鉴没办法说,在他的心里,他已经把和奚未央的联系,看做是“网恋”一样的状态十年了,这对于一个逐渐长大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早熟了。顾鉴只能在这件事上,撒一个小小的谎;“最开始的时候,我喜欢你,只是因为觉得你亲近,觉得你长得好看,可是渐渐地,时间一长,这样的感觉就变了。我不论做什么,都会想到你,我想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和你说,但我又总会感到嫉妒,因为凭什么我的事,你全都知道,可是你在做什么,我大部分时候,都是一无所知。”

除却隐瞒了真实的心理年龄以外,顾鉴所说的其他,全部都是真心话。顾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告诉奚未央:“我还会嫉妒很多人。”

“师伯、司空叔叔、你的朋友们、所有曾经听过你演奏的人……甚至还有我爹。”

顾鉴强调:“我觉得你对我爹爹特别好。”

奚未央:“……”

奚未央:“?!”

奚未央的眼泪都快被顾鉴这一句话给吓止住了。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只觉无比荒唐:“阿镜,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有说胡话。”

顾鉴好不容易把压在心底这么多年的别扭说出口,怎么可能再咽回去?何况,他说都说了。

顾鉴恨不得掰着手指头给奚未央数:“我知道,你喜欢我不是因为我爹。但是最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你几乎每天都会和我提他啊!——每天!”

奚未央:“……”

奚未央哑了一哑,他不敢置信的推开顾鉴坐直身体,失声道:“我和你说他,那是因为,他是你父亲!”

一个小孩子,骤然之间失去了圆满的一切,正是精神脆弱之时,且又是故人之子,奚未央于情于理,不论如何也不能将他如同沈家姐弟一样“放养”。可奚未央并不认为,自己擅长与小孩子相处,因为他没有那样足够的耐心和精力,去应付一个才五岁的孩子,将顾鉴带在身边的最初,奚未央每天都在努力的尝试与顾鉴寻找“共同话题”,然而这着实有些困难,思来想去,他能够和顾鉴聊得起来的,竟然也只有顾砚了。

不提顾砚,奚未央一开始实在不知道应该和顾鉴说些什么,可是聊顾砚聊得多了,奚未央又怕顾鉴听了伤心,于是渐渐地,等他们熟悉起来,找到了舒适的相处方式时,奚未央也就不怎么说了。——他不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年那些事情,在顾鉴的心里,竟然是这样想的!

虽然顾鉴并没有明说,自己都胡乱怀疑了些什么,但有陆离的同款误会在前,奚未央大致也能猜得到,他的后背忽然涌上一阵恶寒。奚未央现在一点也不想再被顾鉴碰到,知道陆离误会了的时候,奚未央只是觉得荒唐,可现在,他感到既荒唐又崩溃。冰冷发麻的不适感攀上奚未央的后脑勺,他问顾鉴:“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吗?你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想!”

奚未央不可思议的看着顾鉴:“你这样想,可是你什么都不会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过了这么多年……顾鉴,你是有什么怪癖吗?”

顾鉴和奚未央举手发誓:“我真的没有!——我只要想一想,我难受都快难受死了……”

奚未央崩溃的捂住耳朵:“那你还这样想!”

顾鉴百口莫辩,他说:“我、我……”

“我”字说了许久,他也想不出应该怎样“狡辩”,最终决定先低头道歉:“对不起。”

奚未央面无表情:“你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最对不起的是你娘。”

顾鉴情急之下,脱口便道:“不会的!我想的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奚未央:“……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是哪种关系?”奚未央头昏脑涨,他指着顾鉴道:“那你倒是和我说说,你想的是哪种!”

顾鉴:“……”

顾鉴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奚未央怒道:“你倒是说话啊!”

顾鉴这回不敢再不吭声了,但他心里实在是虚得很,于是只敢很小声的委婉道:“我以为……以为,你喜欢我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