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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仙友,我本人无意为难您,可我也是依命办事,我不能不顾我的师弟,所以无论如何,还请仙友体谅一二,随我回一趟昆仑吧。”

顾鉴摇头。顾鉴拒绝:“这不可能。”

“我若真随你去昆仑,便是给蔺仙首不切实际的希望,这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失望。与其如此,倒还不如就此算了。”

顾鉴见颜诺面露难色,便又道:“仙子若是不知应当如何回去复命,倒不如索性就将我的话,原模原样的告诉给蔺仙首。话是我说的,想必他念着师门之前,不会过于为难你。若他仍旧心存希望,不愿意相信,您大可以让他亲自来一趟玄冥山,哪怕是见到了他本人,我也依然还是这样说。”

将自己的“办事不力”甩给另外一个人,这其实并不算多么聪明的方法,可是长久的在玄冥山耗着,本身就不是个办法。颜诺向前进不去,往后也无路退,原本只能硬生生的卡着,如今顾鉴既然愿意为她承担责任,倒不失为是给她寻了一条出路……颜诺迟疑道:“顾仙友的建议,我会仔细考虑的。”

颜诺说的虽然是“考虑”,但她与顾鉴彼此都很清楚,“考虑”所代表的只是一个台阶而已,或许要不了几日,颜诺再来北辰阁时,她要做的事,便是向奚未央告辞了。

……

顾鉴晚上与奚未央说起自己白天努力达成的两全之法,眼角眉梢颇有些小骄傲,他对奚未央道:“你看,麻烦不就暂时解决了?我把颜诺送回了昆仑,不用再去应付她了。她若是秦羡的人,魔灵交到她手里,其实也不稳妥,指不定秦羡突然又有什么‘奇思妙想’呢?——如今可好,不用担心了。只要能把蔺云岩本人哄过来,一切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顾鉴很不客气的躺倒在奚未央的腿上,问他:“这会儿心里还别扭吗,皎皎?”

奚未央理着顾鉴的头发,说道:“我有什么可别扭的。”

“真的吗?”顾鉴笑着伸手去挠奚未央的下巴,他说:“哦。那就当我想多了吧。反正如果是我,哪怕再有不得已的缘故,我也是不乐意叫你三天两头去与个来路不明的人套近乎的……”

奚未央说:“我确实不知道,我们所见到的这个颜诺,她究竟是谁。”

“但今天覃雨枫告诉我,说我曾经亲手杀了她的父亲。”

奚未央有些遗憾的说:“可惜,我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按理说女儿肖父,那位姑娘生的如此美貌,哪怕与其父只有五分相像,我也不该完全没印象才对。”

奚未央的语气平静自然,说出来的话却每一句都像惊雷。顾鉴被他吓得坐起,奚未央的“旧账”可真不是能轻易去翻算的。顾鉴道:“你杀了她父亲,还是覃雨枫说的?!这当真可信吗!”

奚未央说:“我不知道。曾经覃雨枫还说我害死了他全家,可实际上我根本都不认识他们。或许这个假颜诺的父亲,也是如此亦未可知。”

顾鉴:“……”

顾鉴松了口气,他道:“希望如此。”

覃雨枫与“颜诺”,都是在年纪不大的时候被秦羡“救下”收养,从此他们所能够知道的信息,以及爱憎,几乎都由秦羡为他们塑造,而像他们一样,与奚未央有些渊源,又被秦羡收为己用的孩子,现在还不知有多少,对于这些人,不论是顾鉴还是奚未央,心中都是怜惜的。

如果奚未央真的与他们有血海深仇,那么他们要找奚未央报仇,也算是情理之中。怕只怕秦羡在他们尚不能分辨是非的年纪,刻意引导放大他们的仇恨,将他们培养成为己所用的复仇工具,那便是真正的悲哀了。

***

就像是顾鉴所预计的那样,三日后颜诺再前往北辰阁,便是为了辞行。奚未央仍旧不见她,而是与她来时一样,特意安排了覃雨枫去送颜诺。

覃雨枫鬼使神差,自己也不明白,他究竟为何会对颜诺说出这样的话,覃雨枫道:“阿雪,他将你抛在昆仑,任由蔺云岩磋磨你,数年不闻不问,你又是何苦?”

他身旁一袭白裙的少女貌如冰雪堆砌,实则却是个内敛温和的性子,她在真正熟悉的人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轻声细语,“小枫哥哥,我是天一境的修士,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何况,我现在的身份是颜诺,所以我这些年来面对的一切,也只是颜诺应该面对的而已。……你在玄冥山的这些年,难道不也是如此吗?”

覃雨枫:“……”

覃雨枫的嘴唇细微的开合,欲言又止。

不一样的。

覃雨枫想要告诉颜诺,奚未央和蔺云岩,是不一样的。

蔺云岩就是个阴暗的疯子,但奚未央……

许多时候,覃雨枫自己都迷惑不得解,这十多年来,他被奚未央罚过跪、面过壁、挨过不知几顿打,他受罚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咬牙切齿,满心满口都是对奚未央的诅咒,……然而那些咒骂,他当真是真心的吗?

甚至包括所有他对奚未央的贬低嘲讽,在他的心中,奚未央确有那样不堪吗?

这样的疑问堆积在覃雨枫的心底,它们近几年来越来越高频率的突然涌现,覃雨枫其实很清楚,他一直都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他只是不愿意去面对和承认而已。

在最初的两年,覃雨枫确实是恨奚未央的,然后这恨意渐渐化作了一种名为“讨厌”的东西。至于现在,十年的时间都过去了,覃雨枫在十年里,一直都披着那张“讨厌”的皮故意在奚未央的面前放肆,像极了一个想尽办法,只为吸引在意的人目光的孩子。

很幼稚,很好懂。只是奚未央从不肯花心思深想。

……

覃雨枫问颜诺:“你什么时候启程回昆仑?”

颜诺温柔的答说:“就在明天,一应都已准备好了。”

覃雨枫点了点头,他叮嘱颜诺:“你万事小心。不论发生什么,总是照顾好你自己最重要。至于其他人……不论是蔺云岩,还是先生,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牺牲性命,你明白吗?”

颜诺沉默,覃雨枫急道:“阿雪!”

颜诺轻声的说:“哥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先生是不一样的。”

“他是我的恩人,如果没有他,我早就已经……人不能不知恩图报的。”

颜诺对覃雨枫道:“是先生,将我从泥沼中拉出,给了我新生。”

“我一直都记得那两天。”颜诺浅淡的笑了一笑,“都是好天气,就像是今日一样。蓝天白云。我在同一条河边,第一次的时候,有个漂亮的就像是神仙一样的大哥哥,送给了一只花环,而第二次的时候,我活不下去了,想要投河,至少这样能不被卖进勾栏院……是先生,他将我救了起来。”

“从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的全部。”

颜诺将秦羡视作救赎,可覃雨枫从不这样认为,秦羡的确将他们收留,可他们也为秦羡办事以作报答,覃雨枫并不认为自己亏欠秦羡什么。相比于报答秦羡,覃雨枫从来都将报仇看得更重,因为这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事情,覃雨枫是为了报仇才去到奚未央身边的,不是为了帮秦羡。

所以到如今,当覃雨枫已经不想找奚未央复仇,而是希望他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时候,他也不会认为自己背叛了秦羡。

覃雨枫对颜诺有很多担忧,可是颜诺注定听不进去他的话。覃雨枫即便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能对她说一句:“阿雪,你要珍重自己啊。”

颜诺回头,腼腆而温柔的笑道:“放心。”

***

“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覃雨枫步履匆匆,奚未央伏在案前抬头,倒是有些惊讶,他问覃雨枫:“不和她多说说话吗?”

覃雨枫却是沉着脸,他一言不发的扯着奚未央的手臂将他强行拉起来,而后盯着他问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奚未央:“?”

奚未央对覃雨枫粗暴的态度颇感震惊:“你这是,在求我?”

覃雨枫犹豫了一瞬,还是不想要放开奚未央的手,他说:“如果你想,我给你跪下也行。”

奚未央有些好笑的道:“行啊。你跪吧。”

覃雨枫:“……”

覃雨枫被奚未央强制要求罚跪,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可是自觉主动的跪,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覃雨枫即便跪下了,也仍旧不忘扯奚未央的衣袖,他道:“漆雪,就是现在的假颜诺,我不能让她长久的留在昆仑,留在秦先生的身边。她和我不一样,她再这样下去,她会没命的!”

“奚未央,你帮帮她。她一直都记得你,你杀了她的父亲,然后在河岸边,编过一只花环送给她。她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奚未央怔住。覃雨枫仰头看他的神色,只见奚未央脸上的红润一点点褪尽,他甚至有些恍惚:“你说……什么?”

遥远黯淡的记忆,好像在瞬间重新变得鲜活。那是奚未央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一天,——在村庄不远处的小河滩,骤然失去父亲,单薄瘦弱、遍身伤痕的女孩儿有些茫然的问他:“神仙哥哥?我爹爹真的死了吗?”

“他再也不会回来,打我和阿娘了,对吗?”

无法压抑嗜杀本性的少年,内心深处或许与这女孩儿一样迷茫。他不知道应当如何安抚她才好,于是便编了一只漂亮的花环,施上法咒,告诉她,这样漂亮的花永不会败。

再然后,女孩儿捧着花环离开了。奚云逸与陆离,将奚未央压回了紫极殿下的地宫,此后三年,他重锁加身,每天都在反省着自己的罪过,即便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她……”

自年少时至如今,奚未央仍旧从未承认过自己当年是错误的,可现在——奚未央摇摇欲坠的问覃雨枫:“她恨我吗?”

“她恨我,杀了她的父亲吗?——那个酗酒,赌博,无所事事,习惯打骂妻女的渣滓?”

“她…我……”

奚未央的脸色惨白,就连眼中神光都有些涣散,他想要从覃雨枫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却竟连这点力气也没有,覃雨枫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连忙起身道:“你怎么了——”

奚未央推开覃雨枫,自己反而踉跄了两步,他跌倒在地,居然垂着头呕出一大口血,覃雨枫突然见此情景,只觉既惊且惧,全身好像僵住了一般,定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顾鉴冲进木厅将奚未央抱起,覃雨枫方才回神:“他……”

“你和他都说了些什么!”

奚未央如今道心不稳,境界动荡,情况过于危急,顾鉴实在没有时间细问覃雨枫,只能先将奚未央带回去,帮他稳定心境。——“我之后再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皎皎:信念崩塌了QAQ……

镜子:你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小覃:我,我……

皎皎:我是不是一直都是错的QAQ?

作者:不!错的不是你!是世上的坏人们!

第206章

这是顾鉴第二次主动进入到奚未央的识海。

上一回时, 顾鉴在地宫中闭关,他呆在徒有四壁的石牢中,下定了决心要剔除体内的魔灵, 可是他实在是太想见奚未央了, 想见他想到莽撞的可怕,于是全凭借一种直觉,顾鉴就敢神念出窍,去寻奚未央的识海。

这样的行为其实很危险,危险到稍有不慎,顾鉴的神识就可能落入虚空, 再也无法找回。可当时的顾鉴并不清楚他这样做的危险性,单纯只是他想这样做, 便就这样成功的做了, 事后奚未央每每想起,都觉得后怕不已,于是他对顾鉴三令五申,不准顾鉴再随意神念出窍, 哪怕是以神念双修, 也必须要听奚未央的主导。顾鉴不想奚未央担心, 这样的事自然是听他的, 可惜如今的事实证明, 过于自信的人一旦出了问题, 才是最可怕的。顾鉴就不该那样子惯着他。

但没关系。因为顾鉴依然很勇,他第一次都能歪打正着,何况是如今经过了数次神识双修之后。哪怕奚未央现在神思混沌,被困在心魔幻境之中,顾鉴也依旧能够依靠着一种难以解释的直觉找到他。

顾鉴见到了十五岁时的奚未央。

夜晚村庄潮湿泥泞的小路上, 天际斜挂的弯月就好像一柄锋利的刀,玄衣的少年循着惨淡凄冷的月光,漫无目的的缓慢行走着,他本就白皙的肤色,在月下愈发苍白,嘴唇却不知为何,红艳得惑人。少年的眼中是一片混沌迷茫的空洞,他就像是那黑夜里突然出现的游魂,无知无觉。

接近子时的时辰,这片村庄的人们早已入眠,只时不时可以听闻几声家犬与野猫的叫声,少年怔怔的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往何处去,而就在这时,寂静的夜中,突然突兀的响起了“乒乒乓乓”的打砸之声,男人含混不清的咒骂与女人刺耳的哭喊与之相伴,少年空洞的眼中,逐渐凝聚了些神采,他晃悠悠的循着那声音而去,还未到那户人家时,闷头奔跑慌不择路的女孩撞进了他的怀里,她跌坐在地,急促的喘息着,手脚都不可控的发着抖,蓬乱的头发遮盖住了女孩大半张面孔,少年只能看见她尖瘦的下巴,以及破裂唇角迸出的血迹。

“救,救……”

女孩的年纪太小,她看起来似乎有些营养不良,整个人瘦的宛如一截枯柴,她才从家中逃出来,却又在这样的夜半时分,撞上了个沉默游荡的陌生人,此刻时分家家户户皆闭户,就算是有人听见动静醒了,也绝不会多管闲事,女孩的心底不禁生出一种绝望来,她再也忍不住,就那样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而少年仍旧只是垂首沉默的注视着她,不知应当如何安慰,也不知怎样才能让她停止那样的大哭。直到许久过后,女孩儿已经有些喘不上来气,再哭不动了,少年方才静静的问她:“你想要什么?”

女孩被他吓得低低尖叫了一声,转头连滚带爬的又逃回了家,少年没有追,也没有阻拦,依旧只是安静的望着她,沉默得仿佛只是女孩绝望中的幻觉。

之后的几日,女孩没有再见到那天晚上奇怪的少年人,直到他的父亲又一次醉醺醺的半夜归家,她被板凳砸伤了手臂,哭叫的母亲仍旧是叫她快逃,她才再一次在半夜跑出了家门,而这一回,她没有离开多远,就再一次遇见了几天前的那个玄衣少年。

女孩这次没有再惊慌的跌倒大哭,而是问眼前苍白静默的人:“你是山里的鬼吗?”

少年不说话。

女孩又问:“那你是妖精变得人吗?”

少年依旧不发一言。

女孩急坏了,她已经顾不得眼前这人究竟是鬼是妖,只知上前抱住了他的腿,哀求道:“神仙哥哥,我求求你,救救我娘吧!她会被我爹打死的!上一回,她就险些被阿爹打死!”

“只要你能救我娘,我给你吃掉也没关系……”村里的老人就常常说,妖精最爱吃童男童女了。

少年:“……”

女孩的话越说越离谱,少年终于无奈开口:“我不是妖物。”

他仍是问那女孩:“你想要什么?”

可女孩才那么小,她哪里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于是她只是说:“我要我爹,再也不打我和娘。”

少年不语,若有所思。

女孩之后又是一连好几天,都不曾再见到那神秘的玄衣少年,即便她在夜晚尝试着偷溜出门,那少年也再未出现过,而同样的,她的父亲也连续几日都没有归家,——这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的父亲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所事事,与人喝酒赌博闲逛寻不见人,女孩早已经习以为常,每每只恨父亲不能离家更久一些,因为每当父亲回家时,她与母亲便难逃打骂。

女孩想,或许这就是那个“神仙哥哥”所说的帮忙吗?

女孩父亲不归家的第五天,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是在她家的院中,她的父亲躺在泥地上,被麻布裹住,她家的院子里围满了亲戚乡邻,而她的母亲,正伏在她父亲的身旁放声大哭。

她听人说,是上山砍柴的人,在村外河滩边,发现了父亲的尸首。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被人生生捏碎了心脏,不止如此,他还四肢扭曲,竟然双手双脚的关节都被拧断了,临死前惊恐的神情,永远的凝固在了男人的面孔上,狰狞得叫人不敢看第二眼。……那些村民同她说:“哪里有人能这样杀人,一定是漆老三冲撞了什么,——你们还记得吗?先前清明,他喝醉了酒,在后山坟地里撒尿耍泼,他太没点忌讳,如今这才遭了横祸!”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各有说辞。但终归是村里人,总是相信妖鬼所为的人更多一些,只有女孩儿一个心知肚明,她父亲身上的一切怪异,都是那个玄衣少年所为,她对此坚信不疑,一趟趟跑去那河滩边等候。女孩其实尚且不大明白,究竟何为死亡,母亲又为何如此悲伤,还要求她也要一起悲伤,女孩只知道,她的父亲这一回,已经被埋进了土里,确实是再也不会回来打人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在女孩第四次去河滩时,她终于如愿见到了那个玄衣少年。

那是一个好天气,蓝天白云,女孩一个人安静的坐在河滩边,直到黄昏之时,少年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们坐在一起,女孩仍旧瘦弱,她的头发干枯泛黄,脸上还残余着半月前未褪干净的淤青,少年甚至可以清晰的看见,她的眼中满是哭泣充血的红丝。

女孩说:“我娘总是叫我要哭。她说,阿爹死了。”

说到“死”,女孩的眼中,短暂的露出了些迷茫,她问身边的少年,“神仙哥哥,……你是神仙对吗?神仙哥哥,什么叫死?”

“我爹爹真的死了吗?”

女孩天真又茫然,“他死了以后,是不是真的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不会再打我和阿娘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是。”少年沉默的说,“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们。”

听见这一句话,女孩的神情中满是舒了一口气的松弛,她轻轻的说:“真好。”她只是仍有一些疑惑:“可是我阿娘好伤心。她几乎每天都在哭。……大哥哥,她为什么这么伤心?”

少年不答,因为他也不懂。他不知道应当如何安慰那女孩,只好编了一只花环送她:“我就要走了。这花环上施了符咒,它永远也不会枯败。”

“送给你。”

天色就要彻底的暗了,少年叮嘱女孩道:“回家去吧。一路小心。”

那女孩儿捧着花环,笑着答应了一声,她追着夕阳的余晖离去,而奚未央长久的望着她小小的身影,他没有逃走,因为他本就漫无目的,他愿意跟着奚云逸回玄冥山,即便奚未央心里很清楚,他回去以后,将会面对的是什么。

奚云逸说他杀戮成性,不知悔改,骂他是个孽障,满口狡辩的胡言……可奚未央从不觉得自己在狡辩,他只是说了自己的真实所想,奚未央确实不知悔改,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几十年来依旧如此。他可以压抑自己的本性,控制自己的欲望,但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这世上不是所有的恶人,都能够得到“报应”,也不是所有的法律,都可以公平公正。以暴制暴并不值得提倡,可奚未央不认同那就是错误的。如果杀一个人,或者一小部分人,可以让更多的人平安幸福,那么奚未央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舍弃那一小部分人,即便他们可能同样无辜。

奚未央始终对自己所坚持的一切深信不疑。

因为,那就是他所信奉的“道”。

就像是在上一个轮回之中,奚未央的剑下堆积了如山的白骨,那些人都是支持打开禁谷封印的人。他们似乎占据了“大部分”的声音,可奚未央不同意,因为这些修士的决定,只会让这个位面的所有人陷入毁灭的绝境。于是奚未央杀了他们,有一个他杀一个,哪怕他自己也会因为这样疯狂的杀戮而送命,可奚未央不后悔。

——他没有错,所以他永远也不会认错。只有意识到失望的人才会后悔,畅快淋漓的死亡,恰是与奚未央最为契合的终结。

而现在,奚未央对自己所坚信的一切,产生了怀疑。

夕阳落尽,冰冷的弦月再度升起,顾鉴跟在那玄衣少年的身后,又一次踏上了山村中那夜潮湿泥泞的路,不得解的心魔只会一场场轮回,奚未央被困死在其中,他所坚持的道心,在这一场场的梦魇之中,逐渐四分五裂。

解铃换需系铃人。令奚未央崩溃的魔障与顾鉴无关,顾鉴帮不了他,但顾鉴必须救他。

人心都是偏的,只要能救奚未央,顾鉴可以眼都不眨的牺牲任何人,不论对方是否无辜。——真奇怪,别人如何,和他顾鉴有什么关系?

顾鉴从奚未央的识海之中抽离,强行进入对方幻境所导致的神念波动,令顾鉴头昏脑涨,就连四肢都觉有些麻痹,这样的情况换在别人身上,应当已经反应很严重了,可场域本身训练的就是精神力,顾鉴的神识如今已经比过往要强了许多,因此短暂的休息之后,顾鉴便一刻也不敢耽搁的赶去了北辰阁,他并不是很有耐心的人,此刻更是尤其的没有耐心,直接趁覃雨枫不备,将他用一根捆仙绳给捆了。顾鉴道:“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要是不想奚未央被你害死,就别给我东拉西扯的说废话,懂我意思吗?”

覃雨枫:“……”

奚未央面色惨白,摔倒呕血的样子犹在眼前,覃雨枫心里也觉得担忧害怕,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

顾鉴:“你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覃雨枫:“?”

覃雨枫却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那时甚至都不曾对奚未央出言不逊。覃雨枫道:“我……我和他说起阿雪……阿雪就是颜诺,我想要让他帮我救救阿雪,阿雪是个可怜的孩子。蔺云岩并非善类,秦先生却……”

顾鉴知道覃雨枫此刻说的绝对都是实话,可是他现在说的这些实话,却只叫顾鉴急的太阳穴都发胀,他忍不住一脚将覃雨枫踹倒:“说重点!”

覃雨枫:“……”

覃雨枫突然被顾鉴踹,他整个人都懵了一懵,心中难免不服,覃雨枫恼道:“你若是听不下去,大可以不听!”

顾鉴:“……”

顾鉴明白了:“行。我懂。找你没用对吧。很好,找你没用,我就去找你说的那个阿雪。我倒要看看,她和奚未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覃雨枫,我知道你着急,但你先别急,我很快就会把她带来,让你们两个当面对质。如果还说不清楚,就不要怪我搜你们的魂了。”

顾鉴说:“你可能对我不太了解,这没关系,现在了解也不迟。我顾鉴说出口的话,一定都是会做到的。”

覃雨枫:“……”

覃雨枫急道:“这事与阿雪有什么关系?她——”

顾鉴一听见覃雨枫嚷嚷漫无边际的废话,就觉得头疼,索性甩出一张符咒,将他的嘴巴也给封严实了。

……

昆仑前来的使者清晨便会启程离开,索性现在顾鉴还赶得及拦住他们,颜诺坐在为首的灵驹上,以白纱遮住了面容。她对顾鉴的突然出现很是讶异:“顾仙友?”

“您怎么来了?”

顾鉴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他道:“不瞒颜仙子,在下本也不想打搅诸位的行程,可惜实在有些要紧的事情,一时一刻也耽搁不得,必须要请仙子留下,还望你能够体谅。”

顾鉴出现的突然,颜诺全无准备,她道:“可是我等一切行程,皆已经与北辰阁对接完毕,前日也已发过书信回昆仑,告知了我家尊上归期,顾仙友如此突然要求更改,又不说明具体情况,我等恐怕不能从命。”

顾鉴早便料到会是如此,因而也想过了对策。顾鉴对颜诺道:“仙子说的是。若因我家一点小事,就耽搁了诸位一行的归程,的确也说不过去,是以在下只需颜仙子留下即可,其余仙友,大可按照原计划先回昆仑——”

顾鉴的话音未落,已经有一名昆仑弟子怒斥荒唐,他道:“我等随颜师叔前来拜访你玄冥山,且不说先前日日去北辰阁恭候,却始终不见你们奚首座,生生拖了我们两个月,如今好不容易能回去,你们竟还要扣着我昆仑的主使不让走?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啊!”

那弟子一起头,原本心有不满的其他昆仑弟子们,便也纷纷应和,他们本就不认识顾鉴,如今才忽然想起来:“你们玄冥山到底是谁说了算?你又到底是什么人!玄冥山身为北境之尊,门下却如此朝令夕改,今日跑出来张三,明天又跳出来个李四……亏你们素来说自己门风严正,岂不是惹人笑话!”

那些昆仑弟子,说的话也都算是有理有据,倒并非刻意为难,确也是顾鉴此番没有道理,幸好顾鉴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同人讲道理,他叹一口气,直接翻手将手中墨玉令牌高高举起,“不论玄冥山平时谁说了算,也不管我到底是什么人,如今玄冥山的首座令牌在我的手中,就是我说了算。哪怕你们蔺仙首亲自来了,颜仙子也得留在北境。不过——”

顾鉴忽然哂笑了声道:“在下不会叫颜仙子白白留下,必定会给你们仙首一个交代。”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匣,远远的抛给了颜诺身边的一名弟子,顾鉴道:“这上面有我亲自下的封禁,只有你们蔺仙首可以打开。你回到昆仑,就告诉你们蔺仙首,说是玄冥山顾鉴,用此物换他的师姐,若他不情愿,大可以来找我重新换回来,顾鉴随时恭候。”

顾鉴不愿意去昆仑,颜诺对于蔺云岩来说,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何况这个颜诺还是个假的。顾鉴并不觉得,蔺云岩有多重视在意这个假颜诺,不然覃雨枫也不会想要求奚未央让这个假颜诺离开昆仑了。是以不论怎样看,用魔灵和蔺云岩换颜诺,这笔买卖在蔺云岩的眼中,大约都是他赚了。

顾鉴如此笃定,倒是叫那接了玉匣的昆仑弟子不知应当如何是好了。他们如今的领头人虽是颜诺,可昆仑的主人却是蔺云岩,蔺云岩手段狠辣且喜怒无常,全然没有半点人情味,昆仑的弟子们都畏惧他,顾鉴此刻将蔺云岩搬出来,让那些弟子很难不犹豫。——毕竟他们此行,没能完成任务,这是事实。

所有人都害怕蔺云岩发怒,即便是颜诺同他们一起回去,也难保不会被蔺云岩迁怒,他们这些弟子门人的性命,可要比颜诺轻的多。颜诺本人并不会让他们有性命之忧,但失望恼怒的蔺云岩绝对会!

难言的沉默在空气中流转,没有人多说一句话,可在场的人同样都不是傻子。颜诺很清楚,她身边的这些同门已经心照不宣的将她卖给了顾鉴。蔺云岩是一个很难相处,很难打动的人,他只会在与徐春风相关的事情上才会变得狂热,变回一个可以正常沟通交流的人,而顾鉴,便是他现在所狂热期待着的。

顾鉴只需要用蔺云岩施压,昆仑的弟子们,便就不会拒绝。因为他们都怕蔺云岩。

颜诺看见顾鉴英俊的面孔上,显出一些笑容来,这笑意很浅,很礼貌,他的唇角上扬,眼睛里却尽是毫不掩饰的冰冷。颜诺从来都不喜欢与顾鉴接触,只是她从前从未细想过自己为何抗拒,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意识到,她竟然是有些害怕顾鉴的。

从见到他第一面开始,她就害怕他的眼睛,害怕他没有表情的面孔,甚至恐惧听见他口中所说出的那些完全不加掩饰的话语。

“你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昆仑的弟子们已经离开,颜诺被朝夕相处的同伴们毫不犹豫的抛弃了,她对顾鉴苦笑道:“我就像是被你交换回来的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顾鉴脸上虚假客气的笑意消失,他淡淡的道:“人本就与物品没有差别,只是对应的价值不同而已。”

顾鉴没有再说下去,颜诺却是苍白了脸色,因为她听懂了顾鉴未完的话:顾鉴在提醒她,不要将自己看的太重。

太把自己当一回事的话,只会像现在这样失望。

“在外面人多眼杂,我不捆你,你随我走吧。”顾鉴看着颜诺道:“漆雪姑娘,我的爱人病了,是心病,只有你,才能医他。”——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们阿镜以前,真的是个小可爱来着,他冷漠的本性被激发,是在修炼轮回道以后。

镜子对自己的认知其实也不太明确,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无害,内心OS也是很无害,在老婆面前更是小天使,但!这只是他自己感觉。大家看文视角都是从镜子和皎皎出发,所以也会感觉镜子很小天使,可是实际上,他个子很高,体型匀称,长得很帅又常常面无表情,眼神都是不care对方的高冷,这在别人眼里,其实是很生人勿近的。我其实也有暗示,比如镜子说自己没朋友,也不太喜欢社交,好像也没人主动和他说话,那是因为别人都被他“隔绝”掉了……然后皎皎的理念是,我牺牲小部分人是为了拯救大部分人,但镜子完全不是啊,他就是,我管你好人坏人,无辜不无辜,只要威胁到我老婆,我就要把障碍铲除掉,至于苍生的责任感,那是什么东西_(:з」∠)_

所以镜子的冷漠,不是通俗面瘫的冷漠,他是有一种,外热内冷,事不关己的隔绝感(怎么感觉越说越不清楚了……)

第207章

顾鉴一般来说, 心里其实是有些抗拒让“其他人”进结界的,毕竟在他看来,“家”应该是很私密的空间, 偶有亲人朋友拜访是正常的事, 只是这些亲人朋友,显然不包括覃雨枫和漆雪。

奚未央仍旧还垂首盘膝坐在床上昏迷不醒,顾鉴一见他就揪心,以致整个人都状态低迷。覃雨枫和漆雪被他一人一根捆仙绳绑在椅子上,——漆雪到现在,都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顾鉴指了指她身边的覃雨枫, 和他说:“你问他。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弄成了现在这样。”

覃雨枫:“……”

覃雨枫真的没有想要隐瞒, 看见奚未央现在这个样子, 他只觉好像有块巨石压在胸口,叫他喘不上来气,覃雨枫只能一遍遍的和顾鉴强调:“我只是和他说起阿雪的身世,想要让他帮忙……他难道不应该帮忙吗?阿雪变成如今这样, 他本就有责任——”

“小枫哥哥?!”

听见覃雨枫的话, 漆雪的脸色都变了, 她急道:“你都在做些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需要他帮忙?我不是和你说过, 我能处理好我的事情, 我不需要……”

“什么不需要!”覃雨枫吼道:“昆仑的人这样轻易就把你给卖了, 这就是你所说的很好吗!他们根本不把你的死活当回事,——我说的不是蔺云岩也不是昆仑的人,而是你心里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的那个人!漆雪,你就醒醒吧!他只是在利用你!”

若说先前覃雨枫提到奚未央时, 漆雪还只是着急,那么此刻,覃雨枫无异于是在她内心从来不愿正视的隐秘处反复捅刀,且还是当着顾鉴的面捅,这叫漆雪心中愈加悲哀,她突然迸发出了力量,苍白着面容吼道:“那又怎么样!他要利用我,那就利用啊!我就是心甘情愿……”

漆雪哆嗦着,声音越来越颤:“他救了我,教我修炼,抚养我长大,所以我才能有现在的样子。如果不是先生,我早就骨头都不知道烂在何处了……我权当自己十三岁后的人生,都是为了他而活的,这不可以吗!”

覃雨枫:“你——”

顾鉴:“当然可以。”

覃雨枫:“!”

覃雨枫原本见漆雪就像是着了魔一样的执迷不悟,已经气极,此刻再听顾鉴这一声,简直如同火上浇油,他怒视顾鉴:“你闭嘴!这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我有关系。”

顾鉴原本也不曾想到,漆雪和覃雨枫居然能你一言我一语的吵成这副模样,如果换做平常,他大约早就搬张凳子坐在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瓜了。不过,顾鉴的总结能力向来是很强的,哪怕他眼前这两人吵起来根本不管他能不能听得懂,顾鉴也还是听懂了。他问漆雪:“你所说的那个先生,指的是秦羡吗?”

漆雪不答,顾鉴看着他,又笃定的道:“原来,你心里藏着的那个人,是秦羡啊!”

漆雪听见他这句话,登时红了脸,她又气又羞,就连嗓音都吓得尖锐了:“我没有!我不是!你不要胡说!”

顾鉴淡定道:“我有没有胡说,不是我说了算的。漆雪姑娘,这事儿你说了算。只是有一点,我不得不提醒你——”

“你跟在秦羡的身边长大,对他的情谊又如此深刻,想来,你应当很了解他的旧事吧?”

顾鉴的声音与话语,分明应是平和的,然而落在漆雪的耳中,却是字字句句都比吞噬人心的妖魔更可怖。顾鉴悠悠的道:“漆姑娘,你这么爱秦羡,那你可知晓,这个装满了你整颗心的男人,他在多年前,曾有过一段隐秘的恋情,甚至,还因此生下过一个儿子?”

漆雪:“……”

漆雪绯红的面色重新一点一点褪为苍白,而覃雨枫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只听得顾鉴再次开口:“我不清楚,秦羡都是怎样哄骗你们的,但有一件事,想必你们从头至尾,都被他蒙在鼓里。”

顾鉴起身,他缓步行到了两人的身边,双手各自按上覃雨枫与漆雪的肩,“秦羡他诱导你们,来仇恨奚未央,让你们为他的计划赴汤蹈火……我很好奇,他究竟承诺过你们什么?

是承诺了会帮你们报仇,还是承诺了会让奚未央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顾鉴观察着两人的神色,便知自己八成是猜对了。他忍不住嘲讽的冷笑:“看来,我似乎要比你们,更加了解秦羡呢?”

漆雪的嘴唇无声的颤抖着,她抗拒的低垂着头,仿佛想要逃避着什么。顾鉴并不管她,反而突然俯身靠近覃雨枫的耳侧,低声的问他道:“你有没有,认真的、仔细的看过他?”

覃雨枫:“……”

覃雨枫:“!”

顾鉴并未明确的说出自己所问究竟是何人,但覃雨枫却因此而悚然发惊。他的脊背瞬间僵直,全身汗毛倒竖,几次想要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覃雨枫忽然感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绝望,而顾鉴代他出了他心底的那个答案——“你一定有。”

因为在喜欢着一个人的时候,不由自主的看向对方,是一种本能。

顾鉴抬手,他引着覃雨枫的视线看向奚未央,又摊开手掌,在覃雨枫的眼前,遮挡住了奚未央的上半张脸。

顾鉴问覃雨枫:“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很熟悉?”

覃雨枫终于控制不住,开始整个身体都剧烈的颤抖,他就像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病人,已无力再操纵自己的躯体。覃雨枫抗拒的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不可能?”顾鉴看着覃雨枫与漆雪两人如今的模样,竟忍不住发笑,“你说的不可能,是指哪一件事?”

顾鉴的话仅仅到此即止,若点的太明白,反而就没有意思了。覃雨枫与漆雪的崩溃或许各有缘故,但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顾鉴只需要让他们知晓,秦羡引导他们仇恨的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就足够了。

世人常说,虎毒不食子,可人心显然比野兽要更复杂狠辣。如果秦羡是真心想要奚未央死,那他就是一个连亲生血脉都可以不顾的人,如此狠毒之辈,又怎么会顾惜身边为他卖命的手下?而倘若秦羡只是与奚未央一道做戏,根本就没有想要真正伤害自己的儿子,那么他们这些被他哄骗多年的蠢货,对于秦羡而言,又究竟算是什么呢?

这些问题,由顾鉴引导他们如雪崩一般的开始质疑,但最终的答案,却只能由他们“自由”的去“思考”。——人们总是不一定信任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但却一定会相信自己的“心”。

覃雨枫原本僵直、颤抖的身体,此刻一点一点的放松、瘫软。他好像被人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只是定定的,眼神始终空洞的落在奚未央的身上,而漆雪依旧垂着头,她原本红润漂亮的嘴唇,如今已被她自己咬的血迹斑斑,顾鉴就像是才想起来,还有她的存在一般,他绕过了覃雨枫,又停留在了漆雪的面前,顾鉴似乎有些好奇的问她:“你也恨奚未央?”

“为什么?”

顾鉴问:“因为他杀了你的父亲吗?可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的所求吗?”

顾鉴这话,其实说的很恶劣、很残忍,因为看过了奚未央记忆的他再清楚不过,当年的漆雪还只是一个五六岁的稚儿,她甚至都还没有明确的,何为死亡的概念,她只是希望父亲可以不要再殴打她和母亲,她从没有真正希望过要他去死…是奚未央虐杀了漆雪的父亲,可那时候的奚未央,他同样不懂事。

他只是想要帮那个小女孩的忙,甚至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他一直都以为,自己确实是帮到了她们。

顾鉴忽然出手,掌心覆上了漆雪的额头,漆雪猝不及防,灵力又被捆仙绳束缚,完全无法反抗,她头痛欲裂,口中发出阵阵惨叫,拼了命的想要挣扎,却是动弹不得。覃雨枫终于回神,他意识到顾鉴在做什么之后,几乎目眦欲裂:“顾鉴!你疯了!你怎么敢随意对修士搜魂?你会毁了她的!”

搜魂之术顾名思义,便是直接以神识搜查、提取一个修士的全部记忆。——人可以说谎,但记忆做不得假。这一般只有在审讯重刑犯的时候,才会依照情况,商议审核后施行,因为搜魂之术对于修士的神魂损伤极大,几乎有七八成的可能,会使修士从此变疯变痴,且这样的伤害,它是不可逆的。

如果漆雪只是一个普通人,她的美丽或许会成为她的苦难。而当她是一个天一境的修士时,她的美丽只会愈加为她曾辉。覃雨枫无法想象,倘若漆雪就此变成了一个懵懂痴儿,拥有这样世所罕见的美貌的她,未来将会如何。

顾鉴抽走了漆雪的全部记忆,漆雪承受不住,昏迷了过去,顾鉴并不大在意的对覃雨枫说:“你不是很为她着想吗?既然如此,就算是她变成了个傻子,想来你这个哥哥,也会心甘情愿照顾她一辈子吧?”

漆雪的记忆在顾鉴的掌心凝成了一颗小小的光珠,晶莹剔透,宛如一滴泪,顾鉴静默的感受着它,而后同覃雨枫说:“奚未央告诉过我,你的事情。”

顾鉴道:“他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能愚蠢到为了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理由,就仇恨一个人那么多年。直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因。”

“因为装睡的人,是永远也没有办法被叫醒的。”

人在遭遇不幸时,就一定会寻求一个精神支柱,好让自己能继续坚持下去。这样的精神支柱,一定得是无比强大的情感才可以,或许是“爱”,也或许是“恨”。

顾鉴真心实意的说:“其实原本,我还有一点可怜她。但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必要。”

覃雨枫怔然,顾鉴屈指轻弹,将那枚记忆凝珠,打入到奚未央的眉心。他用场域将整座屋子笼罩,然后便再度进入到了奚未央的识海。

——他仍旧在心魔缔造的记忆幻境中一遍遍的轮回。

只不过这一次,当女孩儿抱着那只花环离开后,奚云逸与陆离,并没有再出现。

奚未央眼中,似乎短暂的出现了一瞬的迷茫无措,但他很快,便就恢复到了原本的空洞,他并没有过多犹豫的跟上了女孩的步伐,就此走入了属于女孩的记忆之中。顾鉴感觉得到,奚未央是想要保护她的,可是这一回,他注定只是一个旁观者。

*

丈夫去世,给女孩的母亲造成了很大的打击。这是一个眉间常年笼罩着一重淡淡忧郁的女人,而如今,这重忧郁不减反增。女孩年幼,她显然不能够明白那其中的缘故,不过,她明不明白,都没有妨碍,因为她母亲的担忧很快就会变作现实,如同狂风巨浪一般的向她们席卷而来,最终将她们完全的吞噬。

一个寡妇,带一个孤女,身处离开城镇的村庄,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像是一场灾难。

女孩原本以为,自己家中的绝大部分收入,都是靠着母亲为人浆洗衣物,熬夜织布赚来的,事实也的确如此,但却忘了一点,她的母亲之所以可以安然无恙的做这些活赚钱,没有人敢欺负克扣,那是因为她有着一个,叫人嫌弃又不敢招惹的混账流氓父亲。

他的父亲本人或许一无是处,但他的存在并非没有价值,且一个人他哪怕有千日的不好,总也有一日两日的好。家中茅屋顶漏雨漏风,是这个男人出力去修,妻子若在外遭了欺负,也是他无赖的上门臭骂。他家没有亲生的兄弟,父母走得又早,倒是有几个叔父,动足了脑子想要多占一些祖辈的田地……人若是活在一个糟糕的世道下,怎样过都是糟糕的,差别只不过是坏和更坏。

女孩的父亲若活着,他们母女,所面对的最大难题,便只有那个男人,而一旦那个男人不在了,那么除了他以外的一切问题,就都会蜂拥而至,压的人无法喘息。

女孩的母亲每日需要做更多的活,才可以勉强赚到与从前同样的收入来维持两人的生计。女孩的父亲突然暴亡,身上还欠了酒债赌债,他是人死灯灭,妻女却仍逃不开,还得为他还债。而亡夫的叔父堂兄弟们虎视眈眈,隔三差五便要来阴阳怪气的闹一闹,话里话外都是她们母女占了他们家的财产。更不必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起初还有人上门,想要为女孩的母亲说媒,但女人为了孩子,一应都找理由推拒了,渐渐地,媒婆不再上门,可不三不四的男人们却出现的频繁起来了。母女两人不堪其扰,日子越过越难,终于,在女孩十二岁那年,她的母亲身体支持不住,得了肺病卧床,——这是一个娇贵的病,不能操劳,不能忧虑,只该吃药养着。家中所有的重担,全部都落在了女孩一个人的肩头。

她不怕吃苦,也很勤快,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只想要娘亲好好养病。可是天长日久,她的母亲不愿自己这般拖累女儿,开始偷偷将汤药倒掉,等到女孩察觉到异常时,母亲已经病入膏肓,再无药可救。

女孩儿十三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去世了。

很奇怪。她原本是一个勤快,积极,乐观的人,但现在,她唯一的至亲一走,竟好像将她所有的精气神,也都一并带走了。

她忽然就觉得,人活着,好像也没有太大的意思。然而要她立即鼓起勇气去死,却又似乎还不至于此。

但她那些名义上的叔伯兄弟们,很快就给了她那样的“勇气”。

女孩的母亲去世了,她真真正正成了一个无人可依的孤女,年纪又还小,刚巧是半大不大的岁数。十三岁在村里,按理可以婚嫁了,可是女孩儿从小过得穷苦,哪怕她与母亲再努力,所能够做到的也仅仅只是不挨饿,荤腥是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两三回的,又要起早贪黑的干活……这些重压叫女孩长得又瘦又小,整个人枯瘦得好像一截用力就能折断的木柴,没有人家愿意花钱娶这样的媳妇。

“既然嫁不出去,不如就把她卖了吧。”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她的哪一位堂兄想出来的好主意,又或者他们其实早都有打算,只是在等一个先开口的人,“不然就她一个人,自己也活不下去,难道还能谁出钱养着不成?……我在县城里晓得个在家做生意的妈妈,小门小户也不指望发大财,不过就是糊糊口,前些日子我就听她说,染病死了两个女儿,正发愁如今的生计呢!”

“这可不就赶巧了嘛!”

暗门子都是没什么钱的人去寻些乐子发泄欲望,他们对女支女的身材长相没有要求,能有个地方捅就行,因为不干不净,保不准身上多少都有些病,如此传来传去,有人染了脏病无药医,病死了的实在数不清。漆雪呆呆立在床下,分明还是带着些暑热的秋天,她却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冻到脚心,她浑身哆嗦着,晃晃悠悠的向着外面走。

漆雪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走到哪里去,她只是下定了决心,她已经活不下去了,所以她决定要死。——她也曾想过要逃,可是她一没有钱,二是个瘦弱的女孩,她就算是逃出了这座村子,她又能再往哪里去呢?

天地之大,她不过只是其中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只需有人稍稍用力,就可以将她碾得粉身碎骨。漆雪想,若是她真的被卖去了那些地方,其实她也活不了多久,与其到时候一身脏病的痛苦而亡,倒不如现在就清清净净的自我了结,只要她还在这村里,她的那些“亲人”们,就有义务为她收敛尸骸,叫她入土为安,总比将来破席一卷,随意丢弃在乱葬岗曝尸荒野来得强。

漆雪心里打定了主意,她最后想要整理一下仪表,却又意识到这并没有什么意义。她在河滩边抱起了一块大石头,平时她是决计抱不动的,可她那天就是成功了,漆雪觉得,这就是天意。

天上的一团一团的云倒映在河水中,瘦瘦小小的女孩儿抱着石块越走越深,最后彻底的被外表平静的水流淹没。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万没想到还有睁开眼睛的一刻,——她躺在温暖柔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的锦被触感比她的皮肤更加光滑。漆雪渐渐地定下心神,她的眼中落入了一片深绿色的衣角。

白皙、斯文的男人笑意盈盈的来到她的床畔,他的容颜秀美,言语温柔,他是漆雪至今所能见到的,除了那个幽灵般的大哥哥以外最好看的人。在此之前,漆雪的心中,其实是抗拒与害怕男性的,因为他们总是自私且粗俗,她从未被男人这种生物善待过,而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是第一个。

秦羡救起了漆雪,说是自己云游至此,不忍见一个修炼的好苗子竟被这样作践,他将漆雪呆在身边,十分精心的抚养她,甚至还会特别为她配置药浴,来滋养漆雪的肌肤。如此年复一年,漆雪果真没有辜负秦羡的期待,她完全出落成了一个大美人儿,即便原本只是八分的容颜,可配上那一身精心滋养出的如玉肌肤,纵是八分相貌又如何,漆雪仍是世间罕见的绝色。

棋子既已长成,她便到了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秦羡让漆雪无意间自己发现了当年杀害她父亲之人,竟就是如今的玄冥山首座,漆雪大为震撼,后又调查发现,当年发生在北境的连环杀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逃窜的妖修所为,而是奚云逸以妖族替奚未央顶罪……漆雪被这些真相震惊得不知应当如何是好,自然会去向她的“养父”秦羡倾诉,秦羡只需要稍加诱导,便可以让漆雪深信不疑:奚未央是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杀人狂,他嗜杀又伪善,以行善之名来满足自己内心的欲望,如你一般受他所害的人数不胜数……他根本就不配为一方尊主。

“是奚未央,他杀死了你的父亲,他害你和你母亲,沦落到那样地步。”

秦羡的声音带着悲悯:“阿雪,真是可怜的孩子。”

第208章

秦羡引导着漆雪将自身所遭遇的不幸, 归罪到奚未央的身上去,漆雪总是很听他的话,就连“仇恨”这样的情感也不例外。但其实, 漆雪远的脑子远比覃雨枫要清醒的多, 覃雨枫是真的认为,长乐先生应当要对他的兄长,他的家人负责,可漆雪不一样,她生性温柔坚韧,这样的性格, 本身就很难对什么人产生极度的憎恨,甚至就连当年那些迫害她们母女的“亲戚”, 漆雪也从未想过要回头报复, 因为她很明白,她与母亲的不幸,很难归咎到明确的哪“一个人”的身上去,而是世道如此。

不论奚未央杀不杀她的父亲, 她与母亲始终都在受苦, 只不过在她的父亲死后, 她们母女二人, 又掉入到了更加水深火热的境地而已。逼得她们活不下去的因素有许许多多, 那个被奚未央杀死的生父同样是其中之一, 甚至比起贫困、流言,以及各种各样的骚扰欺压,他的拳头更会实实在在的落在她们的身上。如果当初他没有被奚未央杀死,那么保不齐将来的某一天,漆雪母女就会被他活活打死……她们本就身处“死地”, 奚未央的“帮助”对于漆雪母女而言,是饮鸩止渴,暂且救了她们一口气,却无法改变她们最后必死的结局。扪心自问,漆雪很难真情实感的去恨奚未央。

但她不得不恨奚未央。

因为那是秦羡所希望看见的。

漆雪对秦羡心怀情愫,也正因为此,通透的她或许要比许多人都能更加的看清秦羡。她再清楚不过秦羡温柔完美的表象下,藏着一颗多么冷酷疯狂的心……可是没有办法,感情的事由不得她太清醒,漆雪默默地喜欢了秦羡许多年,这样的喜欢自她少女时代开始,一年一年的越酿越沉,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爱恋,即便她知道,秦羡根本就不在意任何人,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被秦羡毫不留情的丢弃……除非,她能够始终让秦羡满意。最满意。

只要是秦羡布置给她的任务,漆雪会不计代价的努力完成,而秦羡想要让她恨的人,即便明知不应当,漆雪也会一遍遍的催眠告诉自己,奚未央是一个残忍伪善的人。

她的无奈悲苦与奚未央无关,那又如何?让一个德不配位的掌控大权,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漆雪可以自己给自己洗脑,奚未央既然十五岁就能在北境连杀那么多人,又用玄冥山的权势将之按下,那么指不定他这么多年来,私下还做过多少不堪的事情呢?想要恨一个人不容易,但想要憎恶一个人并不难,甚至可以说是很简单——只要好的不信坏的信,就可以了。

进入到漆雪记忆之中的奚未央,已不知在何时,重新从少年的状态,恢复到了他如今的模样。顾鉴始终陪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看着漆雪心中为奚未央罗列的罪状,漆雪“认为”奚未央伪善,嗜杀,两手鲜血又掩埋一切,甚至他私德不修,放荡□□,狎玩门中弟子……一桩桩一件件垒起来,奚未央简直就是一个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顾鉴越看越想发笑,他忍不住问奚未央:“前面的那些也就算了,后头的……都是些什么时候的谣言,怎么她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奚未央:“……”

奚未央的神情淡淡的,他道:“你也说了,只不过是一些谣言而已。想知道的人,哪怕没有那样的谣言,她也照样会‘知道’。”

奚未央不论是心魔幻境,还是散功,都是因为他对自己所坚持的一切产生了质疑而导致道心不稳,如今看过了一遍漆雪的记忆,奚未央已然没有什么可动摇的了,他此时只是感到疲惫,奚未央看着顾鉴,轻声的道:“阿镜,我累了。”

“没关系。”顾鉴牵紧奚未央的手,和他说:“累了就好好休息。皎皎,我带你出去。”

“嗯。”

奚未央放松了精神,任由顾鉴将自己的神识引出。奚未央往常总在为人操心费神,可如今,漆雪之事令他心寒,这样的心寒叫奚未央好像一下子失了干劲,满心里只觉得倦倦的没有意思。——一个人明知对方并非如此,却还是因为一己私欲,强行为其加罪。这样的行为,远比覃雨枫被人蒙蔽更可怕。至少,覃雨枫只是单纯的有一点蠢。

奚未央倦怠的睁开眼睛,他心口不适,堵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直呕出了一口黑血,才觉畅快了些。顾鉴帮他擦干净唇上的血污,奚未央无力的靠进他的怀中,顾鉴替他脱下了外袍,又搂着他让他躺下,顾鉴说:“皎皎,你别怕,我不走,我就守在你的身边。你放心休息便好。”

奚未央也不说话,他只是拉着顾鉴的手,不论如何也不肯松开,顾鉴见劝不动,自然也就随他。顾鉴帮奚未央掖好了被角,他双手合拢握住奚未央的手,微笑看着他道:“皎皎这下,可以放心了吗?”

奚未央呆着些许鼻音,低低的“嗯”了一声,他仍旧没有讲话,依然睁着眼睛,似乎是在注视着顾鉴,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在放空。顾鉴俯下身去,轻轻地亲奚未央的额角,然后是眉梢,眼睛,鼻梁。他在奚未央的鼻尖上又亲了好几下,奚未央才终于肯侧首闭上了眼睛,放心的让自己沉入到黑暗的梦乡里去。

覃雨枫被绑在椅子上,他沉默的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无比自然的亲密举动,分明没有人给他贴过禁言咒,可覃雨枫却就是嗓子发哑,无法言语,甚至还会下意识的放轻呼吸,只唯恐惊扰到了奚未央。——他还没有做好重新出现在奚未央面前的准备,如果可以,覃雨枫希望奚未央刚才没有看见他,然而这显然不可能。

顾鉴无声念咒,松开了覃雨枫与漆雪身上的捆仙绳,他在覃雨枫的耳边传音:“带她离开这间屋子,到左边的小房间里去。”

覃雨枫闻言呆了呆,却听顾鉴又道:“立刻。马上。带她走。”

覃雨枫:“……”

覃雨枫依然不敢弄出一点声音,他轻手轻脚的将昏迷的漆雪抱起,几乎是踮脚闪身离开了屋子。覃雨枫抱着漆雪到了顾鉴做说的小房间,这间小屋的陈设很简单,墙上开了一扇窗,窗沿边小陶瓶里插着一支桃花,窗对面有一张木床,床旁摆着架旧衣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覃雨枫小心的将漆雪抱到床上躺好,又去搭她的脉搏,探她的神识。漆雪的脉象平稳,若单只这样看,就好像熟睡一般,可偏偏她的识海全无任何波动,就连防御他人的探寻这样的本能也消失了,覃雨枫的心越来越沉,他不得不预想最坏的一种可能,那就是漆雪再也无法从这一场安眠中醒来了。

她此刻没有痛苦,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她仍然活着,但显然已与死亡无异。

搜魂是顾鉴做的,他再清楚不过自己下手的轻重,以及有可能导致的后果。漆雪如今这般近况,唯一的答案,只会是顾鉴有意为之。

覃雨枫痛苦的双手交叠按于额上——原本一切都好好地,现在却全都被他阴差阳错的搞砸了。漆雪变成如今这般活死人的样子,怎么不是他的责任呢?

还有奚未央……

想到奚未央,覃雨枫的头更疼了,甚至还添了一重心口发闷。只要奚未央的道心无碍,那么他不论是识海也好,这两天动荡的修为境界也罢,都可以很快的恢复原状,覃雨枫为他松了一口气,却又因为被顾鉴点破他总不愿意承认的感情而心绪难安。

……他喜欢奚未央。

他竟然喜欢上了奚未央。

覃雨枫想,奚未央要叫一个人动心,实在是太容易了。过于惊艳的人哪怕什么也不做,他也仍旧会叫人控制不住的去在意他,只是覃雨枫总不愿意承认。——若只是喜欢上了一个自己曾经讨厌的人,那倒没什么所谓,可是……奚未央他心有所属啊。

覃雨枫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接受,自己居然喜欢,甚至是“爱”上了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人,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觉得不甘,不会沉浸在那样求而不得的痛苦里饱受折磨。

奚未央叫覃雨枫关注外界的流言,因此没有人比覃雨枫更清楚世人对奚未央私行的想象,风月之事从来引人窥探,尤其越是平素高不可攀的存在,越能叫人获得心理上隐秘的,不可言说的快意。覃雨枫知道那些谣言九成都是胡编乱造,可他竟然不止一次的幻想过,如果奚未央真如别人口中所说的那样放浪……那该有多好。

他也渴望着能与他亲近,可奚未央永远只会向顾鉴寻求安慰。在顾鉴的面前,奚未央不是什么天下第一,也不是玄冥山的首座,他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会在自己脆弱的时候,渴望爱人安抚亲吻,需要对方守护在身边的普通人而已。

被戳破爱意,看清现实,对于许多人来说,大约都是拨云见月的好事。然而到了覃雨枫的身上,他却只感受到了绝望。

曾经覃雨枫可以用对奚未央出言不逊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反正奚未央也从不会真正往心里去。但现在呢?现在他又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覃雨枫茫然的放空了许久,最后,脑中唯一想到亟需要做的事,竟然是向奚未央道歉。

他应该要向他道歉的。

不论奚未央是否在意,他都不应该无端承受来自别人的负面情绪。覃雨枫觉得,自己从前真是昏了头,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喜欢的人?

月光透过窗户,如水般流动。覃雨枫终于打定了主意,他在漆雪的身边坐下,哪怕知道她根本听不见,却还是要告诉她:“阿雪,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还能不能醒过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就带着你离开。”

“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哥哥会保护好你的。”

覃雨枫相信,天地之大,总有一处能让他们停留,安居。他们被人利用、被仇恨蒙蔽了半生,也该是时候放下一切,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有时候讨厌诽谤一个人,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也可能根本就没有原因,单纯就是看你过得好,我就不好,或者就是看不顺眼……心疼皎皎三秒钟

第209章

奚未央虽然没有大碍, 但识海对于任何一个修士都至关重要,他先前被锁在心魔幻境之中,又道心不稳, 如今识海的状态简直可以用可怜来形容, 顾鉴说什么也不肯放他出门,一定要让他在家休养,奚未央则真像有些因漆雪而大受打击的样子,顾鉴也不能说他颓废,只是总觉奚未央好像没太多精气神,人也变得十分听话乖顺, 就连话都比先前少了许多,凡是能用“嗯”作答的, 他就不肯多说一个字。

漆雪始终在隔壁房中沉睡, 覃雨枫却不可能长久的留在结界之中。就算是他想留,顾鉴也要赶他走。覃雨枫在结界中照顾了漆雪两日,顾鉴便委婉的向他明示,漆雪现在虽然醒不过来, 但他却也不会让她有其他危险, 这一点覃雨枫可以放心, 只要他在离开结界之后, 当做这几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一切照旧即可。

顾鉴并不喜欢很凶残的威胁人, 甚至他对覃雨枫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很有礼貌的,可留漆雪在结界里这件事本身,对于覃雨枫就是一种要挟,——如果他还想要这个妹妹的话。

覃雨枫问顾鉴:“这是……他的主意吗?”

顾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心情管你们?”

覃雨枫:“……”

覃雨枫说:“我想去和他告个别。”

顾鉴:“?”

顾鉴不理解且不情愿,他道:“不用了吧。你们又不是从此就不相见了,何必如此郑重?”

覃雨枫沉默了一下,才说:“我之前……总是会对他说一些很蠢的话。虽然他可能并不在意,但是我想,我应该和他道歉。”

顾鉴:“……”

顾鉴心里,其实仍旧不太乐意覃雨枫和奚未央多接触,——他从前就不乐意,人总是会对“情敌”格外的敏感。然而覃雨枫属于奚未央的“公事”,况且喜欢一个人本身并没有错,顾鉴没资格要求别人不喜欢奚未央,于是他就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发酸,还不好意思说出口。因为顾鉴自己也知道,他在面对奚未央时会格外的小心眼,这不是奚未央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短暂的纠结过后,顾鉴告诉自己做人要大度。覃雨枫不就是想和奚未央见一面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就算是现在见不到,他们过不了多久,也总要见面的。顾鉴只是提醒覃雨枫:“他需要多休息。”

言下之意,便是叫他尽可能的长话短说。覃雨枫觉得顾鉴应该是希望他能不说最好,但若见不到奚未央,覃雨枫总觉得心头像是有一件大事没有完成,叫他焦灼难安,虽然覃雨枫并不确定,自己在和奚未央“道歉”完之后,就能从这样的状态中脱身,或许他会更痛苦也不一定,但覃雨枫知道,有些他一直回避的事情,他必须要去面对,不论结果是什么。

奚未央自从两天前从心魔之中脱身,便很长的睡了一觉,足有一日一夜的时间。他睡得并不安稳,不时会蹙眉惊醒,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找顾鉴,幸而顾鉴始终陪在他的身边,这样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奚未央终于恢复了点精神,可他的大脑好像停滞住了,奚未央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思考,也不大想要尝试去集中注意力,他唯一可以清晰感受到的,是躯壳的极致空虚,它迫切的需要被什么东西强势的填满,温柔在此刻对于他来说,几乎可以算得上一种煎熬的折磨。

于是在奚未央醒来的第二天,他和顾鉴总在做/爱,从清醒到迷乱,如此周而复始。覃雨枫对此一无所知。墙壁或许会随着时间而变空,不过没关系,因为顾鉴会给房间糊上很厚的结界,这是他的家,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拆家都绝传不出半点声响。

奚未央侧身伏靠在窗前,他的皮肤白皙到在日光下几乎显得有些透明,覃雨枫恍惚间有些怀疑,奚未央是否会就这样安静的融化在明亮的天光里。他从未见过这种状态的奚未央,在覃雨枫的记忆里,奚未央大多数时候都是穿着一丝不苟的,可现在的他将乌黑的长发随意的垂在身后,却不显得凌乱,反而有些天真的模样。

覃雨枫的视线落在奚未央的侧颜上,奚未央转过脸来,覃雨枫下意识的别开眼神,他的目光下落,只觉奚未央今日穿的棉质素衣过于随意柔软了些,它们太宽松,叫他形状优美的锁骨在软薄的布料下清晰可见。覃雨枫的舌尖不知所措的在上颚犹疑,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哑子,忘记了应该如何发声,只会对着奚未央面红耳赤的发呆。

奚未央微微蹙了蹙眉,很快又平静舒展开来。他有些疑惑的问覃雨枫:“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覃雨枫:“……”

覃雨枫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他着急的摇了摇头,说:“没有。我,我只是……”

覃雨枫想对奚未央说,我想和你道歉,但话说出口,他说的居然是:“我很想你。”

奚未央:“……”

奚未央沉默的注视了覃雨枫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现在很好。”

——他现在很好。

所以覃雨枫没必要为他担心,奚未央也不需要覃雨枫为他担心。

覃雨枫低垂着眼,才能和奚未央说话,他道:“那天的事,我没有想到会突然变成那样。……对不起。”

“没关系。”奚未央淡淡的道:“你也说了,你不是故意的。”

覃雨枫忽然抬头,他有些急促的盯着奚未央道:“其实你可以骂我,可以罚我的!就像是以前那样……你现在……我好像反而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你了。”

奚未央:“……”

奚未央对覃雨枫的无理要求感到不能理解,“你既不是故意为之,我做什么要罚你?你又没有做错事。”

覃雨枫:“……”

覃雨枫哽了一哽,他又道:“那我之前,之前对你那样的态度,你都不会生气吗?”

奚未央:“……”

奚未央忍不住叹了一声,他提醒覃雨枫:“已经十多年了。”

覃雨枫十多年来对他都是那样的态度,他就算最开始有气,那么多年过去,也早该习惯了。何况奚未央其实一直把覃雨枫看成是个孩子,他幼稚、冲动,且不太聪明,奚未央起初总罚他,是因为觉得人只有管教了才能知道听话,事实也的确如此,覃雨枫被他管过几遭之后,工作能力还是让奚未央很满意的。至于他的态度……奚未央当然也不喜欢有个人三天两头的骂自己,但覃雨枫近些年来,对他说话已经礼貌了很多,至少不会再有一开始的那些污言秽语,所以相比于更难听的,奚未央早就不在意了,要是连这点言语都受不住,奚未央恐怕早就要被世人之言气得一命呜呼了。

覃雨枫:“……”

覃雨枫不自觉的攥紧了拳,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赶快和奚未央说完道歉的话,然后就离开,可是奚未央对他的态度,让覃雨枫第一次清楚明了的知道了,嫉妒到底是一种什么样扭曲的痛苦,他咬了咬牙,忽然开口道:“是。已经十多年了。你现在不在意,可能以前也不是很在意。奚未央,是所有人这样对你你都无所谓吗?你不是很讨厌当圣人吗,怎么对着我,就宽容大度起来了呢?如果咒骂你的人是顾鉴,你也会这样宽容大度吗?”

奚未央平静道:“他不会。”

覃雨枫:“……”

覃雨枫再次失声。

他在见到奚未央之前,以为自己可以克制忍耐的只与他说一些道歉的话,然而真正见到奚未央时,覃雨枫却又好像生出了千言万语,他想要对奚未央说的话太多,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只有嫉妒与不甘在他的心中如同一团张牙舞爪的暗影,蒙蔽操纵着他又一次说出了违心的话。覃雨枫又想和奚未央道歉了,可他自己其实很清楚,他所谓的道歉对奚未央没有任何意义。覃雨枫一团死寂的沉默着,最后他好像看清楚了一些什么,苦笑着艰难的说了一句:“是啊。他不会。”

覃雨枫总会感到不平,因为顾鉴对奚未央的好,他分明也可以,他很难不去设想,如果是他先遇见了奚未央,如果奚未央没有喜欢的人,他是不是就可以早一点的认清自己的心意,一切会否就有所不同……但现在,覃雨枫忽然意识到,他和顾鉴并不是一样的人,或许人总有情绪不好的时候,或许顾鉴和奚未央也会拌嘴争吵,但顾鉴绝不会为争一时的痛快,就去贬低羞辱对方,尤其是在他分明很清楚,那些事情九成九,都是子虚乌有的情况下。

覃雨枫第一次认真的向奚未央承认:“我不及他。”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奚未央静静的看了覃雨枫一会儿,他重新转过了脸,望向窗外篱笆上的蔷薇,奚未央说:“你一直都都在自己的路上,没必要去与他人作对比。”

覃雨枫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出了门,顾鉴守在门外,还为他指了一条离开结界的路。

覃雨枫不忘叮嘱顾鉴:“阿雪她……”

顾鉴道:“你放心,她在这里会很好。就算是你不相信我,总也该相信奚未央吧?他不会伤害她的。”

覃雨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顾鉴觉得他好像很关心漆雪,但又没有那么“关心”。顾鉴想到在漆雪的记忆之中,秦羡曾经说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从某些方面来说,漆雪确实如此。

顾鉴走回屋去,他去到奚未央的身边,轻声的问他:“刚才都聊了些什么?”

奚未央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他说:“不过是些没头没尾的话罢了。”

奚未央仰头,他望着顾鉴,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指。奚未央说:“这世上有一些人,他们看起来长大了,实际在很多事情上,还幼稚的像是个小孩子。不是所有人,都能对自己第一次所认为的感情负责的。我希望他能在想明白这一点之后,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

奚未央并没有点名道姓,但他已经说的足够直白,顾鉴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却仍然忍不住的吃醋。他带着明显的酸意,说奚未央道:“所以,你从来都知道,对吗?”

奚未央无奈的笑道:“我又不是个傻子。”

顾鉴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奚未央又说:“但是阿镜,你看,所有人都知道,我只喜欢你。”

顾鉴:“……”

顾鉴俯身,他拥住了奚未央,仍旧是“哼哼”,只不过这一回,他的声音里有一些傲娇,还有一些得意。顾鉴和奚未央说:“皎皎,你又蒙混过关了。”——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完全从休息状态里缓不过来,天气又很糟糕,在努力的调整中……

第210章

奚未央突然无故“失踪”几日, 虽然各司其职之下,宗门并不会有什么大碍,但却是瞒不了亲近之人的。奚未央对于自己陷入识海心魔这件事, 总莫名有一种不愿面对的别扭, 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去和陆离传信,顾鉴觉得他如今的脾气,变得就好像个小孩子,任性的很,不过相比于一切运筹帷幄的那个奚未央,顾鉴私心里觉得, 这样儿也很不错,他愿意惯着任何一种模样的奚未央。

顾鉴亲自去了一趟五行阁, 大致将关于漆雪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 陆离听罢,沉默了许久后,方说出来一句:“这些事情,虽是秦羡在其中挑唆, 但因果循环, 也算是报应。……当真是业障啊!”

顾鉴道:“未央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这几日, 身体虽然恢复的不错, 但精神总是不济, 也羞于亲自同你联系,还是要麻烦师伯一趟,您随我回去看看他吧。”

陆离自然是答应,他又问顾鉴:“那那个漆雪如今,你就一直让她留在你们那里吗?”

相较于大局, 漆雪并不是什么重点,她在哪里,是生是死,除了覃雨枫和奚未央之外,可能也没有人真正关心,就连今日顾鉴来找陆离,为的也是要他去和奚未央商讨蔺云岩与魔灵一事,漆雪只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前因。顾鉴道:“是。我清空了她的记忆。她不算是什么坏人,倒有些像个伥鬼。未央嘴上不说,却还是有些心疼她的,所以我就想,既然过去的回忆并不美好,那倒不如彻彻底底的重新开始。”

如今的漆雪,就像是一张白纸,她的未来如何,决定权依旧会在她自己的手中。顾鉴:“其实她除了失去记忆以外,一切安好,但我们毕竟是两个男人,她若是醒了,再同我们住在一起,总有不便。可她又顶着昆仑山颜诺的名头快十年,别说是这几个月在玄冥山有许多人都见过她,就连四境各门派中,认得她的也不少,总不能叫她堂而皇之的在宗门中行走,倒不如就叫她先这样睡上一段时间,再从长计议吧。”

陆离与漆雪并不相熟,他之所以会关心她,也不过是因为奚未央,陆离淡淡道:“你们有打算就好。”

只是顾鉴说奚未央心疼漆雪,陆离有些不敢苟同。杀了漆雪的父亲的确是奚未央有错,但他的错是错在乱了人间法则,往自己的身上凭添因果。至于漆雪母女的不幸,不论漆雪的父亲死不死,她们都很不幸,与奚未央无关。陆离想,大抵还是因为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儿,在奚未央的心底埋藏了太久,于是等到她突然带着浓烈的情绪出现的时候,奚未央即使知晓与自己并无太大干系,也很难真正做到冷漠旁观,——他总会这个样子,藐视世俗规则的时候理直气壮到无耻,偏又会生出些叫正常人看来很没必要的良心,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奚未央确实是将“我行我素”做到了极致。

顾鉴带着陆离回结界时,奚未央正在漆雪的房中,这几日顾鉴在时,他总不肯去看漆雪,只要知道漆雪无碍就好,如今却是坐在漆雪的床旁,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陆离立在屋门口皱眉道:“这是什么味道,甜腻腻的,熏得人头昏。”

顾鉴这么多年,早已经对奚未央的爱好非常了解了。他道:“这是人间的鹅梨香,可以安神解郁。”

奚未央那些无用的兴趣爱好,陆离大概有点数,只是奚未央几乎不在他的眼前弄,他便也不会多嘴,如今闻见了这一屋子的香味儿,陆离还是忍不住说他:“你怎么这样年纪了,依旧喜欢弄这些玩意儿呢!”

奚未央也不同他辩驳,只是道:“恐怕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他走出来,侧屋较小,因此奚未央并没有关门,顾鉴悄声同他道:“她现在什么记忆也没有了,识海一片空寂,不管熏什么,都做不了美梦。”

奚未央道:“她有没有梦,是她的事,难道还不许我手痒了么?我做这些,本就是为我自己好受,与她有什么关系?”

奚未央从来都是这样不屑掩饰,顾鉴捏了捏他的手,说:“你能觉得好受些,在我看来,比什么都重要。”

三人在院子里坐下,陆离道:“算算日子,昆仑的使者该把魔灵带回去给蔺云岩了。此物一旦使用,便很难回头,蔺云岩真的能下得了这样的决心吗?”

他想了想,又说:“倘若是我,不论如何,也还是要先把顾鉴带回去试一试,确定了当真无用后,才会走最后一步。”

奚未央却是笃定道:“他一定会吸收魔灵。并不完全因为徐春风,而是蔺云岩在天一境大圆满已有多年,他是我这么多年来,所见过天资最好的人,一旦有一个进阶的机会摆在他的眼前,他是绝不会放弃的。”

如果索性无人能够步入天仙境,或许蔺云岩还能够忍受那样卡境界的痛苦,可是奚未央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他的眼前,他自己却不得其门,这叫蔺云岩怎么能甘心?

“当然,”奚未央不忘真诚的虚伪道:“最终的选择,是他自己决定的。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陆离:“……”

陆离有些无语,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而问顾鉴:“既然秦羡如此精心的培养漆雪,又将她送到昆仑,顶替了昆仑仙首师姐的身份,想来秦羡应该很重视她才对。难道秦羡就当真叫她在昆仑,十余年来不闻不问吗?”

“她的记忆之中,可以看得见什么信息吗?”

顾鉴道:“如果要从她的记忆里来看,秦羡确实已经近十年,没有真正出现在她的面前了。她所需要做的,就是每个月用特殊的契约血阵,向秦羡传书关于昆仑、西境以及蔺云岩的动态,其余的,什么也不需要她多做,她只需要当好‘颜诺’,办好蔺云岩的差事就行。”

只是,“虽然漆雪表现得好像秦羡监视蔺云岩的摄……聚影珠,但蔺云岩很明显是知道这一切的,只是他并不在意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秦羡和蔺云岩的交集,或许要比跟漆雪更密切。”

奚未央道:“或许你的直觉并没有错,蔺云岩是秦羡如今寄托了最大希望的存在,他几乎把所有的筹码都要压在他的身上了,对于这样的人,漆雪或许才是秦羡的障眼法。”

秦羡如此精心的培养漆雪,是因为他很清楚,一个美丽无比的天一境女子,只要稍许经过一些包装,就能够发挥极其强大的作用。男人天性是有些贱的,对于柔弱的美人,他们只会视之为玩物,可对于高山之巅的雪莲,他们却愿意翻山越岭,只求佳人一个青眼。或许秦羡让漆雪顶替颜诺的身份,为的便是如此。——昆仑仙首的师姐,难以攀折的冰雪美人,这样的名头只要打出去了,等秦羡想要以此借力的时候,漆雪便能够为他办成许许多多的事。

顾鉴想到,在上一个轮回之中,秦羡也是想要将漆雪安排在他最大的筹码身边,只不过那时,秦羡寄希望的人是顾鉴。于是顾鉴与漆雪,便非常“不刻意”的相逢了,那时的漆雪应该也在非常努力的完成着秦羡布置的任务,想要让顾鉴感受到对旁人都不屑一顾的绝世佳人对他的青睐,可惜顾鉴并感受不到。

漆雪来“迟”了一步,顾鉴已经栽在另一个“人设”相似的人手里了,尝过和奚未央两情相悦的滋味,实在是很难再对另外的什么人生出特殊的感觉。秦羡后来大概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漆雪便渐渐地不在顾鉴的身边频繁出现了,至于再后来她如何了,顾鉴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了。毕竟人的一生之中,会遇见很多很多人,发生很多很多事,何况顾鉴本性冷漠,他不在意的人,便是真的毫不在意。

那枚凝聚了漆雪记忆的“泪珠”,再度在顾鉴的掌心盈盈浮现。顾鉴调出了其中的一段,画面只是很寻常的场景,这是在十余年前,漆雪刚到昆仑不久,蔺云岩叫漆雪去帮他寻一个人,要求活捉,看起来似乎是因为蔺云岩很恨对方,漆雪自然照做。那人是个散修,赚接赏金任务过活,反应非常警觉,漆雪找了他快一年,才终于找到,可惜那人是个性烈的硬汉,宁可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肯被带回昆仑折辱。

从漆雪的记忆之中看,那人是个少见的炼体的剑修,剑修主攻,体修主防,会两者相结合的很少。顾鉴猜测,应当是那人修剑的天赋并不高,又得不到太多的修炼资源,所以才会想到了这样稳扎稳打的方法,他能够练到这样有所小成,简直毅力惊人。

在漆雪关于那人记忆的最后,那人拼的经脉尽断,落入了滔滔江水之中。蔺云岩为此大怒,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昆仑的弟子们在陵江水中捞了半月,骸骨残尸捞起来几十具,都腐烂模糊得无法辨认了。漆雪不敢让蔺云岩来认那些烂的不像样的尸体,但按常理来说,一个人经脉尽断,修为全费的坠江,应是无论如何也活不了的,于是最后,她便将一具身形看着最接近的尸体,带回去给了蔺云岩。

蔺云岩将那具尸首,带进了他并不算秘密的密室之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安置着徐春风的玄冰棺,可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的被允许进入亲眼见过。徐春风活着的时候,他从不是昆仑的什么秘密人物,死了以后却反而留下了重重谜团。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漆雪也不例外,她也曾不动声色的向昆仑弟子提起徐春风的旧事,而后得知,徐春风虽不像蔺云岩那样是个天才,他的资质只能算普通的好,昆仑像他那样的人有很多,但他却是难得一见的,过昆仑仙泉时的纯净之人,说的简单一点,就是他几乎无欲无求。

黎华尊者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将徐春风收为弟子,而徐春风长大后,也确实是个修为还过得去的老好人。——他的相貌只能算周正,性格倒是真的良善温柔,且正直而不迂,凡是与他相处过的人,没有一个会说他不好,昆仑人人都喜欢他。但就在他出事前半年,昆仑突然不知从哪里起了传言,说是徐春风与外面的一个散修有私情,这本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毕竟徐春风一来早就是个成年人了,二来他并无婚配,会有心仪之人再正常不过。可偏偏他是黎华尊者的徒弟,仙尊对于自己的大徒弟与山门外做赏金的散修私通这件事,根本无法容忍,气得将徐春风禁闭了数月,这几个月里徐春风究竟如何了,没有人知道,大家只是把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后口口相传越来越离谱,连黎华尊者捉到两人在外野合这样的胡话都说出来了。哪怕实际上谁都清楚,那样过头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再然后,徐春风最后一次出现,便是为了救颜诺与其他昆仑弟子,葬身于空间结界之中。颜诺为人高冷,随仙尊修行时,甚少在昆仑主峰露面,就连那次封印也是带着面纱,叫人看不清楚真实相貌,也正因为此,漆雪之后才能顶替的无人察觉。

至于真正的颜诺究竟去了哪里,没有人知晓。漆雪一直暗自怀疑,她或许早就已经死在了蔺云岩的手中。徐春风活着的时候,和蔺云岩关系如何,除却他们师门几人,其实外人都不大晓得,但蔺云岩借徐春风之死做下的疯癫事,那还真实数也数不清。难为昆仑的弟子们,一面畏惧蔺云岩,一面私心里还觉得,蔺云岩也算是情深一往。

顾鉴对陆离道:“师伯,虽然年月久了,或许那人确实早就已经死了。但……如果他还活着,我想,一旦蔺云岩在魔灵的加持下,成功破境,这个人,或许是唯一能动摇他内心的人。”

奚未央此次的事,叫顾鉴见识到了道心不稳的可怕之处。越是高阶的修士,越是坚定道心,正因为此,道心不稳对于他们而言,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毁灭性的打击。一旦蔺云岩真的突破天仙境,两个天仙境修士的正面对战,几千年都不曾有过了,顾鉴不敢想象,也害怕让奚未央冒险。他不知道蔺云岩的道心是什么,但哪怕是再不要脸的人,他也总有在意的东西。徐春风已死,死人的作用唯有缅怀,并无法真正的影响到蔺云岩什么,能够让他产生动摇的唯一可能,只有与徐春风有关的活人。

而那个生死不明的散修,则是顾鉴现在唯一可以尝试的希望。顾鉴说:“如果我们能找到他,那自然是最好。如果找不到,或是他真的已经死了,那也是天意。”

排查信息是陆离的强项,他答应道:“放心,我会尽力去找。”

聊完了正事,陆离又和奚未央说了一会儿闲话,顾鉴很自觉的没事找事去竹林里溜达了,陆离和奚未央又聊了一会儿,便留下了几瓶疗养识海元神的丹药离去了。顾鉴又慢悠悠踱回来,他看奚未央颇有些气恼的神色,忍不住问道:“这是又怎么了?师伯训你了?”

“不是。”奚未央说:“和他没关系。”

顾鉴问:“那又是为了什么?”

奚未央抿唇,竟然有种不自在的感觉,顾鉴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又问道:“皎皎?”

奚未央仍是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说道:“师兄刚才和我说,外面那些关于我们的谣言……传得有些怪。”

顾鉴:“……啊?”

奚未央先前有叮嘱过覃雨枫,他不大希望别人传他和顾鉴是师徒,毕竟真实的事情若要辟谣,即使是奚未央也会有点过意不去,但……抛开师徒关系,世人依旧热衷于禁忌,且想象力令人意想不到。奚未央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把自己给埋了,他和顾鉴说:“他们说,说……说我和你……”

顾鉴直觉这事不简单,他禁不住连脊背都绷直了:“我和你怎么了?”

奚未央将顾鉴握着他的手一甩,破罐破摔似的快速道:“不知道哪个天杀的想出来,说我是你小娘!”

顾鉴:“……”

顾鉴沉默的双臂交叠抱在了身前,好像若有所思,但实际上,顾鉴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的谣言虽然离谱,但也不算太匪夷所思,……至少在顾鉴这里,他有一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感觉。

不过顾鉴不敢说,完全不敢说。

毕竟曾几何时,他也因为这样的猜想,和奚未央吵过好几回,顾鉴可不敢去触奚未央的雷,他只能表现得义愤填膺:“这太混账了,都是谁说这样的话,真是该杀!”——

作者有话说:元宵快乐!

皎皎:早知如此,还不如说我们是师徒呢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