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立在门口的女子从外貌看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模样, 身量单薄,气质温婉,给人以一种安心可靠的气质, 而在她的身后, 还站了四个人,两男两女,分别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看起来年纪都不太大,应是侍者。按理来说,这些人应是顾家的用心之处, 可他们不了解顾鉴,不知道他这辈子活了有三十来年, 从不曾有一日想过, 自己的住处会存在五个陌生人,顾鉴面对眼前的那些侍者,再想一想今后,他们要在这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他就已经开始浑身难受了。
顾鉴转头去问覃雨枫:“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他们会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就是这样办事的吗!”
覃雨枫一早就有数, 顾家八成会同他讨说法, 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覃雨枫道:“我总归不是顾家人, 他们要怎样安排, 我怎么好多嘴呢?”
顾鉴:“……”
顾鉴算是看明白了, 他指了指覃雨枫,又对奚未央说:“你也早就知道吧?”
奚未央淡定道:“我不知道,我猜的。”
顾鉴冷笑:“哦。那你猜的可真准。”
他对门后静候的那些人道:“我不晓得是谁安排你们来的,总归我把你们交给后边这个人了,你们去向他讨说法吧。我多年以来清修惯了, 不需要谁伺候。”
顾鉴一面拉着奚未央进门,一面没好气的对覃雨枫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不是说你之前插不上话么?现在我给你个由头狐假虎威,你赶紧把他们带走!”
“我……”覃雨枫还来不及说话,门后的五人却已齐刷刷的跪到了一片,为首的那名女子首先哭求道:“家主,求您别赶我们走!我们真的不是细作!不该我们看,不该我们听的,我们就是瞎子和聋子,什么也不会知道的!求您留我们一条性命吧,如果我们被赶出这里,就是侍奉不周,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顾鉴:“……”
顾鉴稀奇的看着他们,说:“我从没说过你们是细作啊!”
女子:“……”
顾鉴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道:“姐姐,你自爆了!你都来做细作了,应该很有牺牲精神吧?干这一行就是这样的,要至生死于度外,你既然来都来了,不会还怕死吧?”
女子:“我——”
顾鉴向着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继续道:“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都没有太大的差别。你走吧,去找派你来的人,他要怎样处置办不成事的人,与我无干。”
那女子被顾鉴一番话说得好像脱了力,绝望的软倒在地,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的微微发着抖,覃雨枫忍不住低叹了一声,问:“那剩下这几个人,也一起带走吗?”
“留下来吧。”奚未央淡淡道:“山林间多落叶,留着洒扫洒扫也是好的。”
顾鉴仍旧有些不情不愿,但奚未央开了口,他也不太好反驳,只能同意,只是顾鉴总觉得心里气呼呼的,跟着奚未央逛这宅院的时候,也没太大兴致,全顾着一个人生气神游呢。奚未央忽然道:“你都还没有问那几个孩子的名字。”
顾鉴:?
顾鉴诧异道:“你怎么还关心这个?我根本就没打算记,问了做什么?”
既然来这里当差,每日里应当做什么,自然是各司其职,而他们的“主心骨”才被赶走,想来那几人应当正是战战兢兢自省的时候,顾鉴相信,人为了活命时的毅力是很强大的,何况只是完成日常打扫卫生这么一点小事呢?
奚未央:“……”
奚未央意味不明的看了顾鉴一眼,他道:“难怪别人都怕你呢。”
顾鉴:“……这个别人是指?”
奚未央:“很多人。”
“很多……从前不熟悉你的人。”
顾鉴摆了摆手,说:“没事,如果他们熟悉我,就不会怕了。”
奚未央手指点了点顾鉴的额头,说:“就是因为渐渐熟悉你了,所以才会害怕啊!”
顾鉴:“……啊?”
顾鉴茫然道:“可是我有什么可怕的?”
奚未央转过身,背着手慢悠悠的沿着青砖路往前走,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对自己认知不明确,就是很吓人的一点。”
顾鉴小跑几步追上他,从奚未央的身后一下将他抱住,撒娇一样的喊:“皎皎~~~”
顾鉴小声的问奚未央:“外面有的是机会逛,我们先去寝屋看看好不好?”
奚未央悠悠道:“去了寝屋,再顺便试试床好不好睡,是么?”
顾鉴被奚未央瞬间戳破了小心思,他笑嘻嘻的承认道:“当然。我真的已经忍了很久了!”
顾鉴掰着手指头数:“都已经……三四五六……整整六天了!”
奚未央转过身来嘲笑他,说:“怎么好像跟狗一样,想到就要,一刻都等不来似的。”
顾鉴说:“我哪里是才想到,我明明想好久了。”
奚未央被他这句话听得笑出声,顾鉴拉着他的手道:“走嘛走嘛~皎皎你快点呀!”
***
顾鉴休养的这段日子,顾家在顾硕的牵头下,真是将顾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查了个遍。因着顾煊的仇,顾硕自然是希望能办的越严越好,若此刻能将顾煊一脉的人全部清洗了,岂不也可省了来日的麻烦?顾炀在这事上是不大赞同的,但顾硕等人正在兴头上,他也不好唱反调,倒不如安分守己的等顾鉴来处理这一切。何况顾炀如今,几乎接手了原本顾煊的工作地位,比起从前连越几级,一下子从顾家中心圈的边缘走到了核心,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鉴果真如顾炀想的那般,认为顾硕所为太过于夸张。顾硠当了那么多年的家主,亲信本就颇多,若再深究亲信的亲信,顾家有几个人能真正确保自己的“清白”?人最经不起的就是查,何况水至清则无鱼,把顾硠的人都处置完了,那剩下的不是真正的边缘人,就全是与顾煊沾亲带故的,顾鉴打量自己也不像个傻子,怎么顾硕一派就能生出这样荒唐的想法来呢?
果然还是他们太废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顾鉴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在考虑之后有没有别的杂事能方便打发人,偏偏顾硕是真没脑子,还要冲着顾鉴喋喋不休:“家主,那按您的意思,最后审判,是要将顾煊等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顾鉴被他嚷的头疼:“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后天顾煊他们,应该是公审?”
顾硕正在情绪激动处,来不及细思顾鉴的话,他道:“是。”
顾鉴:“……”
顾鉴无奈,只好继续向他解释:“既是公审,那就是投票决定。顾硕长老在此要求本座严惩,莫不是要叫本座还未正式成为这顾家的家主,就先徇私枉法?”
顾硕:“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鉴冷淡道:“既然不是,就请长老消消气。顾家积弊颇多,将来需要劳累长老的事情还多的是,若为一个罪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顾硕人不聪明,偏还执拗,每每对上他,都要顾鉴费好一番口舌,顾鉴过惯了闲适的日子,突然要高强度的工作,尤其这样的日子还一眼看不到头……光是想一想,顾鉴都觉得绝望。
好容易送走了顾硕,顾炀又来,为的居然是叫顾鉴改名。顾炀道:“家主,若按族谱排序,鉴者,镜也。您父亲当初为您取名的初衷,或许是叫做顾镜。”
顾鉴:“……”
顾鉴说:“我知道。”
毕竟他也叫了二十多年这个名字,如今骤然提起,是真真正正的隔世之感。但是顾鉴说:“我不改名。”
“不论这个字有多少种意义,我父亲为我取的名字,从来都是顾鉴。”顾砚既然离开了顾家,就绝不会想着回去,哪怕是儿子的名字,也不想与顾家的族谱排辈沾染干系,而顾鉴哪怕如今是顾家的家主,他也总有一天要离开的,为了顾家改名,他才不要。
顾鉴对顾炀说:“你们可以不乐意,但我不改名。”
顾炀:“……是。”
顾炀可比顾硕聪明多了,他的一切都是顾鉴给的,既然顾鉴不想改名,那就不改,总之,他一定会让这位新的顶头上司满意。
“对了,”顾鉴又想起来件事,他问顾炀:“我住处的那些侍者,都是谁安排的?”
顾炀想了想,答道:“您住处的一应安排,都是顾炎长老安排的,算起来,他是您嫡亲的叔祖父。”
顾鉴:“……什么?”
顾鉴大脑宕机了一瞬间,思考叔祖父到底是什么关系,嫡亲的叔祖父又是什么意思。顾炀看顾鉴是真的茫然不知,连忙解释道:“您的亲祖父,在您父亲尚且年幼时,便已经意外过世,所以您的父亲八岁之后,一直都是由他的叔父抚养的,但后来,您父亲离开家族时,与您叔祖父断了关系,他一时激动,气得急怒攻心,走岔了灵脉,当场吐血昏厥……”
顾家:“……啊?”
暴躁易怒还有血缘关系的老人,这简直是集所有雷点于一体。顾鉴有点虚的问:“那然后呢?”
顾炀:“然后,顾炎长老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方才慢慢恢复,可那时,顾硠又掌了家族的大权,幸而顾炎长老与顾煊长老交好,顾煊长老一直对他有所照应,是以虽然顾炎长老被顾硠孤立排挤,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顾鉴道:“你要这么说,那我就懂了。我爹当初与家族决裂,能把他一直气到走岔灵脉,想必当初,反对我爹娶我娘的人里,我的这位叔祖父,一定算得上‘居功甚伟’吧?”
顾炀:“……”
顾炀笑道:“家主,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一手照看大的侄儿,哪里会不心疼呢?”
顾鉴却是摇头,他道:“光是心疼,不够,还得懂后悔才行。人要知道了错,才能明白要改。当然,感情上的事情,本来也分不清对错。我的意思是,他若真心疼我爹,就该后悔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而若他真心因我父亲后悔过,如今就该知道,别再来管我的闲事。”
顾鉴对顾炀道:“长老,本座很忙,没有空挨个去拜访长辈。您若是得空,劳烦带句话给那位顾炎长老,我与他从未见过面,他也不曾抚养过我一日,血缘亲近与否,在我心里从来都不算什么。顾鉴希望他能够好自为之。”
第252章
顾鉴越想自己那位叔祖父的事, 就越是觉得奇葩,他一到傍晚,寻思着应该不会再突然冒出来个人要求见他了, 就赶紧收拾收拾“下班回家”。奚未央整靠坐在卧室窗边的软椅上看书, 山林间昼夜温差大,此刻正是最舒适的时候,顾鉴虽然知道,看坏眼睛这种事情,永远没可能发生在奚未央的身上,但他还是忍不住念叨:“天色暗了, 你这样只点一盏灯看书,仔细眼睛看酸了。”
“还好。”奚未央合上书, 随手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他关上半扇窗,拿了纱灯走近,说:“你不提,我还不觉得。——怎么愁眉苦脸的?”
顾鉴脱了外衣, 鞋子都来不及换, 就仰面往床上一倒, 捂脸道:“皎皎, 我心好累啊……”
奚未央:“……”
这事儿奚未央没法安慰顾鉴, 毕竟真要算起来, 他每天的工作量,可比顾鉴现在要大得多。
顾鉴说:“这不一样QAQ!”
顾鉴叹着气从床上坐起,才坐直没一会儿,又黏黏糊糊的往奚未央的腿上一躺,他辛酸道:“如果只是公务, 那我也认了,毕竟如今我也算在其位谋其事。可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呢?顾硕那群蠢货,到底是怎么想的,觉得我会把所有和顾硠沾亲带故的全部从严处理啊?照这么算,直接自己抄家得了,还处理什么呀?……这也就罢了,虽然顾硕脑子不好使,但好歹是正事,可剩下的都算什么啊?劝我遵从族谱改名的、还无端冒出来个叔祖父……哦对了,是‘嫡亲的叔祖父’。真是要命。”
顾鉴气得直接又坐了起来,他和奚未央说:“咱们这住处就是他一应安排的,据说他还和顾煊交好。好嘛!难怪整那么多小心思呢,敢情他也盼着我要赶紧给他留个后啊?这算盘珠子打的也太响了吧?把我当什么呢?见都没见过的人,怎么好意思来对着我指手画脚?”
奚未央:“……”
奚未央揉了揉顾鉴气得好像要冒烟了的脑袋,他道:“这些都是小事,你若往心里去,实在是很不值当。”
“阿镜,你要知道,你不喜欢的人可以不见,不想要的人可以不要,真正不愿意去做的事,你从小到大有做过么?”奚未央笑着捏了捏顾鉴的耳朵,说:“所以,你愁什么呢?”
顾鉴歪头蹭了蹭奚未央的手,说:“可是苍蝇不叮人,闹哄哄的也烦。”
奚未央道:“这世上到处都有苍蝇,扇掉就好了。你从前觉得没有,是因为有人替你扇。”
顾鉴:“……”
顾鉴看着奚未央,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憋出来了一句:“嗯……谢谢。”
奚未央:“……”
奚未央一巴掌扇在了顾鉴的脑壳上。
………
顾硕全部罗列出来的名单足足有近百人,四五张纸都写不完名字,更不必说是他们分别都有哪些问题了。顾鉴发现,自己自从来了顾家,脾气是一日比一日大,耐心是一日比一日少,他看着那些名字,以及后面一沓罪状,忍了又忍,才终于没有把这些东西都拍到顾硕的脸上。顾鉴深吸气道:“长老啊,我对顾家不熟悉,所以不得不问一句,凡顾氏有族谱记名的族人,又多少人啊?”
顾硕道:“算上未出嫁女及幼童少年,大约三百四十余人。”
顾鉴道:“哦……三百四十余人。那您这名单上,也有近百人了吧?幼童尚不知事,少年多在族学,也是半懂不懂的年纪,想来这名单上能犯事的,九成九是成年人。顾硕长老,我不得不多嘴问一句,除却这上面的人,以及你说的幼童和少年,这顾家剩下堪用年龄的人,还剩几人啊?”
顾硕:“……”
顾硕被顾鉴说的沉默,却听顾鉴又道:“这后边的许多罪状,我也看了,像恃家族之势作恶,欺男霸女,这的确应当严惩,没什么好讲的。只是又有一点,说出来怕不大好听,——长老您将这上面的每个人都查的这么细,连人家的几房小妾都是怎么来的都清清楚楚,但我这些日子怎么听说,顾家极重子嗣,除却顾硠要做表率给外人看,又因族中对头掣肘,不敢继娶纳妾外,其他人人都都有妾室,且以多子为荣呢?”
顾鉴看顾硕似乎想要辩解,他不禁叹道:“顾家几百年来的规矩习惯都是如此,我的确不赞成,但也不可能初来乍到就要所有人都改变。长老放心,我不会做这种蠢事。自然,只要这上面的罪证属实,一切自有公道。但你要说全部从重,顾硕长老,这不是得饶人处且饶人,而是在你们要严办别人的时候,自己又能完全确保没有问题吗?”
顾硕自信道:“我虽有一房妾室,但却绝不是欺压良善,强抢得来!”
顾鉴:“……”
顾鉴险些都要给顾硕整笑了。这整个顾家不像修仙的,根本就是一帮封建余孽,他也算是见证物种多样性了。顾鉴冷笑道:“是么?可怎么据我查知,你年轻时还有一个爱妾,本是自幼侍奉你的婢女,后来你娶了妻子,一次你的妻子责罚这女子,最后竟致鞭打致死,你却只认为这是内宅妇人的事,不闻不问,很快又听从妻子的话,纳了她的侍女为妾。——顾硕,我不指望着你如今十几年后再为那无辜女子哀悼,但你好好想想清楚,别人若真要攻击你,难道你就真是个多么干净无暇的人吗?”
不止顾硕,甚至还有顾家的许多人,从小都被洗脑了男尊女卑,自认为男主外女主内,实则是对家中事务毫不关心,对妻子儿女麻木不仁。真要说难听的话,顾鉴能把顾硕从头骂到脚,但他没那么多闲工夫,因此千言万语,最后只汇聚成了一个字:“滚。”
顾硕被顾鉴一顿输出赶走,倒是一直到第二天公审都没有再主动出现在顾鉴的面前。说是有近百号罪人,但其实真正需要重点关注的,不超过十人,而顾硠因为查出来的各种罪状实在太多,硬是核问了三日。诸如害死顾砚,为方便与儿媳通/奸而害死亲子,利用顾家为归墟进行了大量非法交易,害死顾煊……等等这些是大头。顾鉴知道这些罪名里有真有假,也有真假参半的,总之是都栽到了顾硠的头上,他现在也只能认。
顾硠大约这些天也已经认了成王败寇,知道自己大抵必死无疑,因此在听见那些罪名的时候,大多以冷笑应对,少有辩驳,只有在说到他散播谣言,污蔑顾砚和奚未央的名誉时,顾硠的情绪方才有些激动,他嗤笑道:“你们说我散播谣言,可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些一定不是事实?顾鉴,你这么着急要澄清,莫不是生怕再迟些,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跟奚未央那些丑事么!”
顾鉴:“?”
顾鉴听闻此言,只觉匪夷所思。他道:“丑事?我同未央是结了婚契的道侣,这事儿玄冥山的诸位长老都是见证者。我们名正言顺,走到哪里都做不得假。反倒是你说的那些没影的事,你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顾硠冷笑道:“我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不介意就好。且不说顾砚死了,就算是他活着,按他的风流习性,大约也不会介意,你说是不是?”
顾鉴:“……哈?”
顾鉴听他这话,实在好笑,他抱臂道:“我今天也算是听见了个天大的笑话。顾砚是我父亲,奚未央是我道侣,他们一个是我的至亲,一个是我的爱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不清楚?你一个害死我爹,又同奚未央仅有几面之缘的人,你比我了解?”
顾硠索性闭目,不再与顾鉴辩解,顾鉴心头犹有一口气堵着,却也知道不能再同顾硠纠缠。许多事情本就是说不清楚的,且一旦沾染了桃色,辩得越多,越能激起人的好奇心与探知欲,这就是顾硠的目的,死活都要恶心你,而对于这种事情,唯有时间可以冲淡和掩埋。
按照顾家的律法,顾硠自然应该被处以极刑,但因为顾鉴答应了奚未央要将顾硠带回玄冥山,因此只是先毁了他的丹田与经脉,其余的理应交给沈不念这个苦主。顾家众人倒也没有反对,反正他们只要能确定顾硠这次必死无疑,绝无死灰复燃的可能性就好。至于死在那里,怎么死,好像并没有差别。
顾硠的儿媳,也就是他实际意义上的情人,前不久才生下了一个男婴,如今顾硠彻底倒台,这对母子也被软禁了小半月,顾炀不知应当如何处置,又不敢胡乱处置,于是便报给顾鉴。顾炀道:“中州的家族都重名誉,有什么事,关起门来处理也罢,唯独不可闹开了去。这女子虽也有家人,但出了这样的丑事,各家也听闻了风声,不管她是自愿还是被逼,总归她家里人,是不会再要她了。”
顾鉴道:“她的家人不要她,可她多少也有修为,虽然修为不高,但在凡人中却也足够傍身。不如给她多些金银,让她自己去安身立命吧?”
顾炀摇头,说:“家主,这恐怕有些难。中州各家族中的女子,生来多为联姻,没有正经修炼的,说到底都是花架子,过得都是深闺小姐的日子。您就算给她钱财,可您要她离开顾家,这本身已经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了。”
顾鉴:“……”
顾鉴又想要骂人了,他道:“那怎么办?好不容易有了能离开的机会,难道她还愿意留在顾家?”
顾鉴代入想一想,只觉得如果是自己,恐怕早就忙不迭的要拿钱跑路了。外面天高海阔,哪里不比顾家强?
怎料顾炀却是点头,说道:“正是呢!她说只要顾家还愿意留下他们母子,让这孩子能入族谱,她就算为奴为婢,一辈子不认这孩子,交托给别的族人养,也是甘愿的!”——
作者有话说:镜子:我的三观被颠覆了
镜子:上班真烦【黑线】
第253章
顾鉴感觉自己再次被顾家人的思维给整不会了。
“孩子入族谱, 和她要在顾家为奴为婢,这两桩事有什么联系?”
其实是没有联系的。顾炀小心观察着顾鉴的脸色,谨慎道:“实在是她态度坚决。”
顾鉴的头又开始疼了。他道:“这事且不说她是自愿还是被迫, 顾硠对外是顾家的家主, 那女子家中尚需依傍,不敢违背;在内是她的长辈,她名正言顺的夫君浪荡,常不在家,若她公公私下对她不轨,如此丑事, 她一无力反抗,二无人做主, 说破天去, 她也是苦主。如今这事,倘或传扬出去,大长老以为,丢的是谁家的脸?”
“还不是我们顾家的脸!”
顾鉴简直想要把顾家这些人的脑子都用力摇一摇, 看看里面能不能凑出一片汪洋大海来。顾鉴:“顾硠作为家主, 明面上装了几十年的洁身自好, 实则私下如此龌龊, 甚至与儿媳通奸, 长老您说, 世人会怎样看待顾家?——家主尚且此等行径,族中子弟,又该糜乱成何种模样!到时候一旦有心人做文章,顾家便是百口莫辩,哪怕自己知道干净, 又有什么用?落在外人眼里,怕不是早成一个淫窟了吧!”
顾鉴这话说的厉害,顾炀被他那铿锵有力的“淫窟”二字吓出一身冷汗。是啊……他之前是昏头了吗?为什么会觉得这只是顾硠一个人的丑事呢?这分明是整个顾家的大丑闻啊!
不行。这件事情可千万不能流传出去,必须在家族中就把所有口风守死!顾钊妻子生的孩子,那必然只能是顾钊的儿子啊!
顾鉴气得喝了口茶,缓了缓方道:“顾硠虽然有罪,但顾钊常年不在家,且如今人已不在世。我不爱弄连坐那一套,一码归一码,有错就罚,有罪就治。你们不是说什么深宅妇人吗?那这深宅妇人和襁褓婴儿,又能犯什么罪过?”
顾炀闻言,心下已然明白。他赶紧道:“是。可怜他们孤儿寡母,家族理应善待他们。”
顾鉴微微点了点头,心下叹息,想,总算这个顾炀虽然年纪大了反应有点慢,但也不是无可救药,至少脑子是能一点就透的,此人倒是真可用,远比顾硕之辈要强的多了。
顾鉴原本答应徐春风,再过六七日,就去找他开启第二个“疗程”,但如今顾家一堆事情,顾鉴恐怕自己要食言,但他又不能真放着徐春风不管……顾鉴无法,只能请徐春风先多等两日,等他不论如何,将必须要参与的那十人,多少审完几个再说。
顾家事忙,且顾鉴又是新官上任,更是千头万绪的时候,要他一上任就成天参与公审,平白耗费少说一个月的时间,这确实也有些说不过去,但若顾鉴一直不在,面子上也不好看,于是他便决定,时不时出现两天,主要是让顾家那些人,看见他的态度。至于对于顾硕列出来的绝大部分人的审判结果,顾鉴早已经让顾炀暗中知会众人,他更加倾向于小惩大诫,再杀几只鸡儆猴即可。而这样的结果,除了顾硕以及他的几个心腹兄弟外,顾家大部分人都是满意的,毕竟,没有人会不喜欢一个有手段,有理智的新上司。
……
开启轮回法阵为徐春风加速生长,并不需要太久的时间,两三日即可,主要是耗费精神,需要休养,最少半个月不宜再开识海。奚未央当然不可能在此时抛下顾鉴,独自回玄冥山,于是顾硠便就暂且在顾家押着,索性准备等那“公审”全部结束后,奚未央再带他离开。
上一次“治疗”时,顾鉴已经见到了徐春风此世的全部经历,他虽然八卦,但对于此人,却已经没有太多的好奇和兴趣了。顾鉴如今只盼着徐春风一点:大祭司的某些力量,或者说记忆,是可以代代相传的。既然烁星对父神的了解不深,那么徐春风呢?
大祭司作为上古之时,沟通天地的存在,他了解父神吗?
父神之事,对于顾鉴来说,是他如今的头等大事,他不会拐弯抹角,自然是有话就直截了当的问。徐春风听罢叹息,他道:“我不清楚,你所谓的了解,究竟要是何种程度,方才能够算是了解。顾公子,你要知晓,任何人的认知范围,都取决于他所能认知的范围。若离不开这三千世界,那么我们所能够‘看见’的极限,其实也不过如此。”
上古之时虽然飞升很容易,但这是一条单行线。飞升离开的人是无法再回到原本的位面之中的,除非使用一些特殊的手段,譬如……那个人宁可废去自己的修为,也一定要回头,否则,便是真正的“天人之隔”。
徐春风道:“上古之时有传说,说这个世界原本是一片混沌,无清无浊,后来,因自然之理,世界分为了阴阳两面,而所谓的三千小世界,则位于这两面之间,盖因这三千世界,同样是有清有浊。似我们这一方位面,众生为灵气滋养,飞升离开后,便会前往所谓的‘阳’面,而有些位面,魔气滋生,里面尽是魔物,那么他们‘飞升’后,便也会前往属于它们的世界。”
顾鉴忽然想起,父神曾经与他说过,自己早已经陨落,而他……陨落在了世界的另一面。
顾鉴恍然:“原来如此。”
顾鉴好奇:“这两面相通吗?”
徐春风也不清楚,他道:“理应是不通的。灵气与魔气天生无法相融,它们的本源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若两面相通,便是浩劫。”
顾鉴若有所思的点头,顾鉴思索道:“你脸魔气的来源都知道,想必,也一定知道魔灵吧?”
“不对,你就是知道魔灵。”顾鉴无意刺激徐春风,但的的确确:“蔺云岩在修炼魔脉。”
徐春风听闻此言,语气立刻变得冷淡,他道:“这是你们的计谋。”
顾鉴连忙摆手道:“徐前辈此言差矣,这全都是蔺云岩自己的选择。您是个明白人,该不会还对他心存怜惜吧?”
徐春风道:“我一世都过完了,他的事,我不想知道。”
顾鉴道:“那若是烁星与他动起手来,您觉得,待蔺云岩当真修成了魔脉,凭他的执念,如今的烁星可有胜算呢?”
徐春风却不回答顾鉴的问题,他只道:“不论是我还是烁星,都对‘守护苍生’没有兴趣。我不是一个傻子,很多事情,不戳破是礼貌,不代表我就无知无觉。
实话说,顾公子,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我既然都能下决心去死,你就该知道,我对活着这件事,并没有很大的兴趣。来到玄冥山求助,也是烁星执着于此,我劝不住他,不如索性顺着他。诚然,历代祭司都被教导,守护苍生是他们的职责,但我并非如此。我的经历你全都看见了,从小到大,我每天考虑最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被师尊训斥责打。苍生这两个字太重,我一介寻常人,没有这样大的觉悟。所以哪怕天崩地裂,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徐春风道:“哪怕天塌下来,位面不复存在,烁星也总能离开的。我不担心他,也无心去做什么圣人。所以顾公子,放心,我永远不会去补天的。”
徐春风不是会“一气之下”胡言乱语的人,凡他会说出口的话,那一定是他已经做出了决定的。顾鉴倒也算不上多失望,毕竟要人家去补天,本身也是一种道德绑架,徐春风本来就有拒绝的权利,顾鉴只是重新下定了决心,他们不能失败而已。毕竟他体内的父神神力微弱,以目前来看,尚且不足以保护他安然度过灭世雷劫。
第二个“疗程”过后,徐春风明显又长大了一些,个头都快到烁星的腰了,他也不在单纯像个树人,至少已经有了清晰的五官,“皮肤”也不再是树皮一样的粗粝了。烁星在屋外守了三天,此刻见人出来,忍不住拉着他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生怕他身上有哪出不对,徐春风倒也不挣扎,就任由烁星动作,只是他也不说话。顾鉴精疲力竭,没有插在他们中间当电灯泡的兴致,告辞过后就离开了思明镜,回屋倒头大睡。
顾鉴一睡两日,他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奚未央坐在他不远处的窗边看书,顾鉴的心,瞬间便安定了。
他也不起身动作,也不开口,就这样静静躺着,安静的注视着奚未央,奚未央手中的话本翻过了一页又一页,直到整本书都看完,他方才笑着回头,问顾鉴道:“你还准备这样看到什么时候?”
顾鉴脱口便道:“看一辈子也挺好。”
奚未央笑着起身,说道:“你不厌倦的话,恐怕真要给你看一辈子了。”
他到床边坐下,顾鉴坐起身,奚未央道:“这几日你那叔祖遣人来拜访过几次,我叫阿乐说不见。”
“哦……”顾鉴也不想见,甚至他醒过来,都还没和奚未央腻歪几句,就要听他说顾家的事,顾鉴心里也怪恼的,他没好气的道:“拜访什么呀?我看八成是要给我添堵来得。我才不见呢!”
不过话说回来,顾鉴有些茫然的看着奚未央问:“你说的那个阿乐,她又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皎皎:和你说了要记一下人,你非不听
第254章
奚未央有些无奈的看了顾鉴一眼, 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住在一个院子里,哪怕人家只是做些洒扫, 你也不该这样全然不关心。我早就叫你要去问一问他们的名字, 可你从来不往心里去。”
奚未央告诉顾鉴:“那两个姑娘里,圆脸的叫阿乐,梳着刘海的那个叫阿婴。阿婴说,她原本是个孤儿。”
顾鉴听奚未央这样说,便问道:“她说谎了吗?”
奚未央道:“我信她没有。”
顾鉴了然:“又是秦羡在作怪。皎皎,我真是可怜, 才到顾家几天啊,秦羡的眼线连我住处都有了。”
奚未央笑道:“有又怎么样?她的聪明让人一眼就能看穿。说不定, 你同她多说说话, 还能让她给秦羡递点假消息呢!”
顾鉴拒绝:“上一个漆雪才过去多久,你怎么又动这样的心思?我是没别的本事了吗?皎皎,我发现你不对劲,你怎么一有事,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叫我出卖色相呢!”
奚未央被顾鉴逗笑了, 但他这话说的绝对真心, 奚未央道:“那自然是因为你的色相好看。”
“哦?”顾鉴瞬间被奚未央哄好了, 他又挺了挺腰板, 兴冲冲的问奚未央:“我这么帅的吗?有多帅呀?皎皎, 你是不是每天都觉得我很帅,那你最喜欢我哪里呀?”
奚未央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他道:“你哪里我都喜欢。”
顾鉴黏糊糊的抱住奚未央的手臂,眨眼道:“确定不是敷衍?”
奚未央:“敷衍你,我有什么好处?”
顾鉴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都给你。”
奚未央刮一刮顾鉴的鼻梁,道:“我想要你现在立刻去沐浴洗漱,你去不去?”
顾鉴道:“我去,我当然去!——洗完以后呢?”
奚未央故意道:“洗完以后,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同我有什么关系。”
顾鉴:“嘶……”
顾鉴决定了,他说:“皎皎,看样子,这个澡,我不能一个人洗啊!”他捏着奚未央的三根手指玩,顾鉴低声的说:“这院子后面说原本有个泉眼,后来引水做了个浴池,虽然不如玄冥山的那处天然温泉,但是皎皎……你想不想试试?”
奚未央被顾鉴说的有些意动。
原本白日里,他清清静静的坐着看书,并不曾起情/欲,顾鉴沉睡醒来,他若想要,奚未央自然愿意奉陪,但若只是两个人温存的说说话,也很美好。偏偏顾鉴要勾他。
奚未央很是心动,却也不得不提醒顾鉴:“这院子里还有八双眼睛呢。你就算是设了结界,叫人听不见看不见,但只要稍稍留心些,谁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就知道啊!”顾鉴当然不可能喜欢别人去听他的壁角,那会让他很恶心,但在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情况下,他和奚未央作为合法道侣,怎么还不能亲近了呢?
简直岂有此理!
顾鉴哼哼道:“早说了我要把他们都赶走,你偏不让。”
奚未央确实不愿意,他微微笑道:“傻孩子,这就像是养鱼一样,你平时不用去管他们,该到时候了,或是想到有用了,撒一把鱼食,逗一逗乐子就好。——你若是自己认真起来了,那就没意思了。”
…………
顾鉴渐渐发现,他这院子虽小,只有四个人,但这四个人背后居然还有好几个主子。阿乐是顾炎的人,阿婴表面上也是顾炎挑来的,实际上却是秦羡早年放在顾家可用可不用的眼线。还有那两个做粗活守门、打扫庭院的少年,竟也都长得白白净净,斯文秀气,不论如何看,也不像是惯做粗活的,甚至还有一次,他恰巧见到一个少年在提水,满满两大桶,提的晃晃悠悠,顾鉴都替他着急,他实在看不过眼,还不如索性帮他提回去,那少年面红耳赤的同他道谢。
顾鉴纳闷的问:“你平时也这样吗?”
少年紧张得都结巴,他道:“平,平时……秀玉同我一起提。我们,两个人……多走几趟就好了。”
顾鉴下意识道:“秀玉是谁?”
他问完,才觉得自己有点蠢,一共只有两个人,既然不可能是阿乐和阿婴,那必然只会是另外一个少年了。
顾鉴心下有些奇怪:“怎么名字这么女气……当然,我不是说不能取这样名字的意思,你别误会啊!对了,他叫秀玉,那你叫什么?”
这少年面色通红,额头冒汗,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细若蚊咛的答:“我,我叫凝玉。”
顾鉴:“?”
顾鉴问:“你两是兄弟?”
凝玉用力摇头:“不是。”
顾鉴礼貌性的“哦”了一声,他感觉自己可能又把天聊死了,刚巧水也提到院子了,他就没再问下去,只是回了屋忍不住和奚未央吐槽:“好奇怪的名字,跟小姑娘似的。”
结果奚未央语出惊人:“他们原本是天乐坊私下教养的小倌人,在天乐坊的授意下,先是送到了宋家呆了一段时间,再由宋家家主的侄儿,作为礼物,送给了顾家的顾铭,这顾铭没什么出息,他的父亲顾磷却颇有能力,是天一境后期的修士,且他从不站队,在意识到自己的修为大约只能止步于此之后,便好似报复一般的享受了起来,与从前刻苦修炼的样子判若两人。说起来,他和你父亲的关系虽说不怎么亲近,但在顾家这样的环境下,已算是偶尔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了。我猜,这两人应是顾铭送给他父亲,又由顾磷,转送给你的。”
顾鉴:“……”
顾鉴听得头昏脑涨,目瞪口呆。
他被这里面复杂的人物关系惊呆了,他只有一个疑惑:“他……送给我干嘛?”
奚未央淡淡道:“可能是觉得你会喜欢,也可能就是诚心想要恶心一下顾炎,谁知道呢。毕竟他也不大喜欢顾炎顾煊那几个老古板。——不过话说回来,顾鉴,比起对于女孩子来,你似乎的确更容易被男人吸引呢。”
顾鉴:“……我真的冤枉啊!”
顾鉴对天发誓:“皎皎,我真的只喜欢你!如果没有你,我觉得我可能不会喜欢上其他任何人。我对其他不管男女,都没半点心思,真的!”
奚未央冷哼了一声,说:“我还不知道你吗?”
顾鉴:“啊?
顾鉴被他这话说的有些慌。奚未央说的“还不知道你吗”,到底是指哪一点啊?
顾鉴心里想问,但问了奚未央肯定更生气,于是他只能忍住,探头飞快地在奚未央的嘴唇上啾了一口。
顾鉴觉得自己这回百分百属于无妄之灾,但能看见奚未央醋一醋,好像也不赖。顾鉴在聪明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他问奚未央道:“你刚说,他们出自天乐坊,那所以……他们是司空晏的人吗?”
奚未央:“或许。”
“他们是谁的人都和我没关系。”奚未央睨顾鉴一眼,道:“和你有关系。”
“放心,阿镜,”奚未央勾起唇角,危险的笑了笑,他告诉顾鉴:“你知道的,我的手一贯很稳。”
无风无雨,大好的天气,顾鉴却忽然感觉腿间发凉,奚未央轻轻拍了拍顾鉴的脸颊,问他:“听明白了吗?”
顾鉴疯狂点头,他是真的相信奚未央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但是顾鉴只觉得……这样说狠话的奚未央好性感。
他……好喜欢。
顾鉴简直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委屈的看着奚未央,说:“皎皎,我……我好像……被你说硬了。”
“是吗?”奚未央含笑贴近顾鉴,他在他的耳旁轻声笑道:“那我可要好好验一验,你有没有骗我。”
***
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公审,之后顾鉴又有去过几日,大部分都是按照族规罚的不轻不重,该打的打该关的关,还有些被废去了几成修为,不过修为这种东西,除非伤了丹田灵脉,其他情况都是可以再修炼回来的。这一场公审与其说如何如何针对顾硠,其实不然,顾鉴更多的是觉得顾家积弊颇深,若不能一次将他们都管服了,让他们知道尚且有规则法度,那顾家人将来还能继续仗势横行霸道。杀也好,罚也罢。目的不过是为了叫人知道怕。
奚未央已经在顾家、在中州留了足够久,他该带着顾硠回玄冥山了。顾鉴一直将玄冥山视作自己的家,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回玄冥山”居然会变成他与奚未央的分别。顾鉴真心不喜欢顾家,也不喜欢中州的氛围,他小时候是个哭包,但长大以后,除开演戏的成分,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认真哭过了,可现在,顾鉴真的忍不住,他一面擦眼泪,一面幼稚至极的要奚未央“带他一起走”。
顾鉴抱着奚未央哭得都抽气,他说:“皎皎,你别不要我,我也想跟你一起回家……呜……”
奚未央被顾鉴哭得心里发酸,原本他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可此刻却突然生出了无限的不舍,奚未央温柔的抱着顾鉴,安慰他,说:“没事的,没事的阿镜。等我回去将一些事宜安排好,我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奚未央说这些话,绝对是在安慰顾鉴。顾鉴知道,奚未央就算是来了,其实也待不了几天,可能又要离开,不过只是他仗着御剑快,甚至可以撕裂跳转空间,所以选择千里迢迢的赶来陪他而已。顾鉴觉得愧疚:“我总在劳累委屈你。”
“这有什么?”奚未央用手帕一点一点擦干净顾鉴眼角脸庞的泪痕,他轻声的道:“阿镜,我也想要来见你,想要陪着你。我不是为了你,而是因为我自己。不论再遥远的距离,我都会来。”——
作者有话说:皎皎吃醋就会短暂的变s
第255章
奚未央回了玄冥山, 顾鉴的心情很是低落。
奚未央人不在,却把覃雨枫留给了顾鉴,顾鉴的心情低落指数飙升。
顾鉴在许多不熟悉他的人眼里, 喜怒并不明显, 因为他对于不认识、不熟悉的人,大部分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以至于造成这样的误解。如果奚未央在,那他一定会说,顾鉴分明就是一个情绪全部都挂在脸上的人。譬如他不高兴的时候,不论谁来了, 都难讨一个好脸色。
顾家上下因为他们新任家主难以捉摸的脾气而气压低迷。
如是几天,覃雨枫也忍不住劝顾鉴, 他道:“明日就是你继任家主的仪式, 于情于理,你都不该黑着一张脸。这几天你弄得许多人战战兢兢,既怕自己做错了事,又怕哪里得罪了你, 有什么意思呢?”
顾鉴冷淡的道:“那是他们自己想多了。怎么, 难道我做了这个顾家的家主, 就连不笑的权力也没有了吗?”
覃雨枫:“……”
覃雨枫被他噎住, 只能换个方向劝:“我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或许这话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但是顾鉴, 倒不说要你做出什么功业来,只是你一不是稚童、二并非无能,这天下夫妻也好、道侣也罢,我从没有听说过,两个人一旦在一起, 就不论做什么都不能分开的道理啊!”
顾鉴:?
顾鉴道:“没听说过?你都是听谁说的?又听了几户人家的话?——我的事只是我的事,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谁规定别人怎样,我就也要怎样?”
顾鉴冷冷的看向覃雨枫,他的语气中仿佛带着不解,顾鉴问覃雨枫道:“你是很闲吗?你是没有事情做了吗?所以又开始管起同你无关的事情来了?我和奚未央是如何相处的,永远也和你没有关系。”
无疑,顾鉴的心情因为覃雨枫的多嘴而愈发雪上加霜。他冷着一张生人物近的脸回到山后的小院,一进门就闻见了燃烧的香料味。其实这香燃的很清淡,是用来安神静气的好东西,但人在烦的时候,就是对什么都烦,顾鉴没好气的道:“谁在屋子里熏香啊!”
阿婴惶恐的从廊下走上前,她似乎是被顾鉴吓到,怯怯的说:“家主,是我。我见您这几日似乎……心情不佳,前些日子,夫人也在屋子里燃香,他还教了我们……所以我,我今日就自作主张,点了夫人留下的香丸……”
顾鉴:“……”
顾鉴被阿婴开口就喊“夫人”的称呼给雷到了。他私心里觉得有些别扭,——他同奚未央两个人私下里不拘怎么叫,那是情趣,但这样直白的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怎么听怎么奇怪。
顾鉴对阿婴道:“既然是他留下的,那就继续点着吧。不过只有今天,之后别再点了。还有,”顾鉴着重道:“谁教你们喊夫人的?他又不是女子。你们不知道应当怎么称呼的话,唤先生就好了。”
前几日奚未央刚回玄冥山,事务繁忙,顾鉴虽然也忙,但他对和奚未央打“视讯”这件事,抱有极高的期待。然而真等接通,顾鉴看一眼对方的样子,却又舍不得纠缠着奚未央说太久的废话,几乎都是很快就终止了。这样的“网恋”状态,很难不让顾鉴回忆起自己的“成长史”,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更多的是发消息,起初奚未央还记得同小朋友的承诺,回信息快,但渐渐就变成了几日一回,甚至是十天半个月,最长的时候足有近两个月,都是顾鉴在通讯玉佩上自言自语,而奚未央杳无音讯。——就这样,还是在他闭关之前的情况。
顾鉴产生了一种危机恐慌的感觉。
“不会的,我过几日就来找你。”
奚未央这几日都住在北辰阁,顾鉴问他很忙吗,他说他只是不想回他们的小屋而已。
奚未央笑着说:“一个人在两个人的屋子里,是会很寂寞的。”
顾鉴想起了他曾经发现的玉/势,但他不敢提。顾鉴说:“总你辛苦你这样来回跑,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等这里安定些了,我就回玄冥山找你。”
奚未央也不拒绝,直接就答应说:“好啊。”
顾鉴于是又和奚未央说起了覃雨枫今天的事,顾鉴说:“你能想象吗,我感觉我都快要被他气死了。”
奚未央笑道:“虽然他说的话,你肯定不爱听,但他倒真是一心为了你。毕竟,你目前才是他的正经顶头上司。”
顾鉴哼哼道:“那我看他是不想干了!”
“别这样。”奚未央叹气,说:“他和顾家的人也不容易,需要面对你这样一个小孩儿一样的人。我不需要你强行改变自己,像我一样戴上某一种面具,只是他们有所疑惑不平,也属正常。毕竟一般来说,人总是贪婪的。权势、财富、建立功业,大抵是每一个人的梦想。”
就像是覃雨枫所不解的:顾鉴分明有自己开辟一片属于他的天地的能力,他又为什么要埋没自己,甘愿只做一个世人眼中,奚未央的附属品呢?
顾鉴道:“人各有志。我想要的就是只有你。这件事情只有我能做到。”
“是。”奚未央笑了,他说,“你做到了,阿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今天说话的时间倒是要比平时都久些。顾鉴同奚未央说了阿婴叫他夫人的事,“她还说,你教他们焚香。”
奚未央听得笑了起来,他道:“不止,我还告诉了他们怎样能将花养的更好,还指点了凝玉和秀玉弹琴。你不说我都忘了,可怜这两个孩子,成日里在你那儿做粗活,分明是弹琴画画的手,干活干得全是血泡,我还送了他们药膏。唉。你还是叫人,送两个真正能干活的小厮来吧。别折腾孩子了。他们都还小呢,才十五六岁的年纪。”
奚未央这番话说的顾鉴目瞪口呆,因为他全都不知道。顾鉴问:“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奚未央颇有些快意的道:“自然是在你忙的时候。我一个人呆着不无聊吗?这么多年都是你闲,好不容易反一反,还不许我快活快活?”
顾鉴的肚肠里直冒酸水,但他也没处反驳,只能哼哼唧唧的说一声:“我都和他们保持距离的。你怎么这样……”
奚未央:“等着你保持距离,你的院子四面漏风了,你怕是还不知道是谁捅的窟窿吧?”
顾鉴:“……”
顾鉴心里不服气,说起话来就有些阴阳怪气,他哼哼道:“是。我多谢你。你看,如今他们都喜欢你呢!”
奚未央:“……”
奚未央觉得这很离谱:“你都是从哪里看出来的。顾鉴,你真的是眼神不好。”
顾鉴其人,不管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奚未央,都没有清晰的认知。除了沈清思和莫子衿,奚未央从小到大,身边就几乎没有别的异性会围着他转,就连莫子衿特别喜欢他的原因也只是因为她颜控。甚至莫子衿小的时候,还敢对着陆离口出狂言叫“姐姐”,结果自然是被陆离狠狠的制裁了,但奚未央不会,奚未央就算内心再惊讶,他也只会耐心温柔的纠正,虽然最后莫子衿的确是不再喊他姐姐了,但黏人的程度,却明显比以往更甚。
不过,这些事情,奚未央并不打算告诉顾鉴。毕竟,被师妹叫姐姐这种事情,哪怕只是儿童的戏言,或多或少也总有些尴尬,黑历史什么的,还是埋掉的好。
两个人这通视讯打的并不算愉快,以至于顾鉴夜里辗转反侧,思考着自己究竟哪里眼神不好,——奚未央分明就是很吸引人啊!
并且,他根本就是总能轻易的成功!
失眠一夜,顾鉴原本就臭了几天的脸色,果不其然愈发的难看了。
顾家众人都认为,顾鉴是个很难捉摸的人,因为他们一个多月了,还没能摸清楚顾鉴的脾气与想法。就像是今天,知道的是参加他自己的继任典礼,不知道的,说实话顾鉴的脸色,比当初在地牢大开杀戒的时候也好不了多少。
是以他们很难不怀疑,在这样家族众人都齐聚的时刻,顾鉴会不会又突然做些杀鸡儆猴的事情来震慑立威,可他们认真自省之后,又都很确定,各自这段时间都很安分,并没有惹事。想来,就算顾鉴要处置人,应该也处置不到自己的头上。
但顾鉴其实只是臭脸而已。
他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但仪式都还是听话照做的,大半日的典礼结束,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鉴今天,只想要找一个人的麻烦。
他从人群中找到了唯一神色轻松的顾磷,顾鉴正色道:“叔父,请留步。”
“怎么?”顾磷会转过身,脸上挂着不达眼底的笑容,他道:“家主寻我何事?”
顾鉴道:“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您更好,但既然你是长辈,那我便就唤叔父了。叔父送到我院中的两个孩子,他们恐怕坐不惯打扫的粗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叔父若是有心,不如送两个真正能干活的人来吧。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过活,倒也不用辗转谁的手,毕竟我不聋不瞎,不痴不傻,什么人从哪里来,这点事,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顾磷抱臂看着顾鉴,他轻笑道:“所以,家主这是在怜香惜玉?”
顾鉴:“……”
顾鉴不知道为什么在别人眼里,好像什么事都能同一些不能过审的东西挂钩。他淡淡道:“叔父想多了。只是我从来都以为,什么人干什么事。他们既然做不了那些粗活,那继续做也不见得能做好,还不如交给会做的人。——您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我又可以开启时间大法了?
第256章
顾鉴将话讲的很明白, 偏偏顾磷不想听懂。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有些客气,又有些吊儿郎当的虚假笑容,顾磷道:“原来, 家主对我送去的人, 这样不满意。真是我的失职。”
顾鉴:“……”
顾鉴听见顾磷这话,心头不可控的涌上一阵心累的感觉。
他问顾磷:“不知叔父可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是最没得聊的?”
顾磷:“愿闻其详。”
顾鉴于是也假笑道:“当然是自作聪明的人。”
顾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当真是变脸比翻书更快。
顾鉴淡淡道:“那两个孩子都很好,勤快又乖巧, 只是实在不是干粗活的料。我会让他们养养花,弄弄草, 做些他们能做得来的事。至于他们原本那些老本行, 既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是淡忘了的好。——叔父本该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要是犯起傻来,往往比蠢货更蠢。因为聪明人总会比蠢货有更多的自信。”
顾磷:“……”
顾磷被顾鉴如此一番讽刺, 且不论他心中如何作想, 至少面上还能稳得住神色。顾磷对顾鉴道:“家主有什么话, 不妨直说吧。这样子弯弯绕绕, 倒是不像你寻常的作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