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六皇子这次是真的惊怒了,
“箭上有毒?!是谁下的毒?”他猛地抓住梁王的衣襟,情绪失控,“是你?!”
皇帝若此时死了,太子名正言顺登基,他的一切谋划都将落空!
梁王被他抓着,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恼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永衡,你冷静点!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放屁!父皇现在死了,哪里还有我什么事!”脸上怒火未消,谢永衡恨不得杀了梁王。
梁王似乎被谢永衡饱含杀意的眼神激怒,他大吼,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怎么没有!我们杀进宫去,不怕他不答应!”
“那是我父皇!”
却未曾想到,被想也不想的驳回,梁王嘴唇翕动,盛怒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六殿下!六殿下!贵妃娘娘突发急症,咳血不止,陛下传您即刻过去!”
梁王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眼神变幻莫测,最终只是用力掰开六皇子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
“你先去看你母妃。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不到万不得已六皇子绝对不想背上弑父的骂名,只是此刻六皇子暂且顾不上太多,狠狠瞪了梁王一眼,便匆匆离去。
梁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来人!”
随即暗处闪现一个暗卫跪在地上,便听梁王继续吩咐道,“去把府上那几株上好的人上送到贵妃那儿去,就说是六皇子府上的。”
“是”
暗卫应下运用轻功几下便没了踪影。
翌日清晨,圣驾班师回朝。
皇帝虽肩伤未愈,但怒火更盛。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彻查四皇子谋逆案。这一查,不仅坐实了四皇子勾结关家、围困山庄意图不轨的罪行,更深挖出他结党营私,甚至与某些边将往来密切的证据!
皇帝震怒至极,彻底失去了对这个儿子的最后一丝怜悯。
四皇子谢靖嵘被削去所有爵位,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宗人府最深处。
其母关继后教导无方,被废去后位,打入冷宫。关氏一族及其党羽,或斩首或流放,顷刻间大厦倾颓,势力被连根拔起!
与此同时,柳贵妃的病势急剧恶化,太医束手无策,直言回天乏术。
皇帝与梁王二人,虽心思各异,却都因此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皇帝甚至下旨向中山国周边诸国重金寻求神医。
直至这日,有人揭下皇榜。
金殿之上,这人一身玄色道袍,仙风道骨,最为怪异的便是他们一头雪白的发丝——此人正是在诸县与萧望舒拜别的赤华先生。
他带来的并非治病良方,而是一则石破天惊的预言:
“陛下,臣夜观天象,窥探天命,见帝星晦暗,紫微垣偏移,且有妖星乱宫之象。此乃大凶之兆!”
他声音空灵而肃穆,
“天机所示:“‘有异世之人,魂魄殊途,扰乱天命,祸乱宫闱。’此人不除,国无宁日,龙体……亦难安康!”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有机灵的大臣,率先站出来大声斥道:
“放肆!子不语怪力乱神之说!陛下乃天命之子!岂容你在这里搬弄是非 ,陛下!此人胡言乱语,当治欺君之罪!”
“陛下!臣不赞同刘大人所言。”
正当空气因为这声欺君之罪而为之一凝时,被一道清朗的声线打破,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新近颇得圣心的年轻官员身上,皇帝微抬眸,原本略显不耐的神色缓了缓反而带了几分兴味:
“哦?萧爱卿有何话说?”
萧望舒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回陛下,臣此前奉命前往诸县公干,曾与这位赤华先生同行数月。
在那之前便听闻这位先生的诸多奇事,于南边诸城颇有传唱,深受百姓爱戴。
且…先生确有其神异之处,只卜算一事,便知先生绝非信口开河、招摇撞骗之辈。”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萧望舒的为人,他颇为信任。
此刻萧望舒站出来,无疑极大地增加了那白发道人的可信度。他挥了挥手,止住了还想反驳的大臣,目光重新落回赤华先生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既得萧卿作保,朕便容你继续说下去。方才所言‘异世之人,扰乱天命’,究竟是何意?此人现在何处?”
第47章 赤华道人
金銮殿上, 赤华先生如雪般的发丝轻轻拂动,他面容沉静眉眼慈悲,仿佛一切尽在他预料之中。
他再次稽首, 声音依旧空灵而淡漠,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疏离感:
“陛下, 这天机就如云遮雾绕, 不可尽窥, 亦不可尽泄。
贫道使命所在,乃是依循天象指引, 找出那魂魄殊途的异世之人, 化解其带来的厄运, 以还社稷太平。
然其具体为何人,居于何方,尚需时日与机缘,细细推演查探, 方能水落石出。
此刻若强求答案, 恐遭天谴, 反于陛下,于中山社稷不利。”
皇帝眉头微蹙,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完全满意,但“天机”、“天谴”之语又让他心存忌惮。
他沉吟片刻, 转而问起了另一个他更切身的困扰:“也罢。那朕问你, 你既有神通,又揭了皇榜,可知贵妃之疾,何药可医?”
皇帝没有明说自己的身体状况,但眼神深处的焦灼却泄露了更多——他渴望听到的, 更是这位“赤华道人”能否救他于水火之中。
然而,赤华道人只是缓缓摇头,那姿态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坦然:
“陛下,万物有法,生死有时。贵妃娘娘之疾,乃至……诸多异状,皆系于此‘天机扰乱’之上。
此乃天意劫数,非寻常药石所能逆转,贫道亦不能强行改变天命。”
皇帝的心沉了下去,脸上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失望与阴霾。
然而,赤华先生话锋微顿,继续道:
“然,天命虽不可改,却或有迹可循。贫道虽无法救治贵妃,却能窥见其命数终结之期。”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皇帝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何时?!”
“紫微星侧,辅星晦灭之象,应在九九之数后。”
赤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金殿之上,
“自今日算起,八十一日后,子时三刻,便是贵妃娘娘凤驾归天之时。”
“轰”的一声,皇帝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八十一日!如此确切的日子和时辰!这已经不是预言,而是判词了!
他死死盯着殿下那鹤发童颜的道人,胸膛剧烈起伏,惊疑、愤怒、一丝难以言状的恐惧,还有对那预言本身残酷性的震惊,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心神。
良久,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朕,知道了。”
他对贵妃的感情早已不复年少时的炽烈与独占,得到之后,尤其是在她因生产六皇子而体弱、无法再侍寝后,那份爱意似乎也渐渐沉淀,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愫——有习惯性的宠爱,有对昔日情分的顾念,有对她背后家族的考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但无论如何,那毕竟是他曾经倾心争夺、相伴多年的女人,骤然听闻她确切的死期,依旧让他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不适。
然而,相较于贵妃的生死,他此刻更在意的,是这道人预言的可信度,以及……这预言是否也与他自己身中的隐秘之毒有关联。
贵妃若应验,那“异世之人”之说,乃至关乎中山社稷,甚至他自身性命的警示,恐怕也……
心思电转间,皇帝已然有了决断。他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帝王的威仪,沉声道:
“赤华先生,朕便准你留于宫中。朕会予你方便,让你查明那‘异世之人’。至于你所言贵妃之事……朕,拭目以待。”
皇帝没有治罪,也没有完全信任对方。他选择将这危险而神秘的人物放在眼前,牢牢看管起来,同时也存了一分验证和利用的心思。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目光在皇帝、道人和萧望舒之间来回,皆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而作为焦点的赤华,只是再次躬身,淡然应道:
“贫道,领旨谢恩。”
自那日后,赤华道人被安置在宫中清幽的“观星阁”闭门不出,他对所有探访——无论是皇帝以探问天机为名的召见,还是后宫某些心思浮动之人试图的私下接触——一概拒之门外。
只通过侍奉的小太监传出千篇一律的回话:
“天机不可泄露,不得窥探。贫道需静心推演,妄动妄言,必遭天谴反噬,于问询者亦无益。”
这番莫测高深、油盐不进的态度,像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着观星阁,让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都心痒难耐又无从下手,皇帝陛下尤其如此。
那“八十一日”的预言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而“异世之人”和“帝星晦暗”的说法更让他坐卧难安。何况身中奇异之毒,生命时刻受到威胁的皇帝迫切地想从这道人口中掏出更多东西,哪怕是多一星半点的提示也好。
这日,皇帝在御书房内踱步,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萧望舒,心中忽然一动。他停下脚步,脸上刻意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无奈,语气也显得格外语重心长:
“萧爱卿啊,”他叹道,“那位赤华先生,自那日金殿一别后,便再不肯见人。朕心忧贵妃,亦深感其言或有深意,奈何……唉,先生似乎对朕,颇有顾虑。”
他走到萧望舒面前,显得颇为推心置腹:
“朕记得,当日在诸县,你与先生结伴数月相谈甚欢?先生似乎对你颇为青睐。
如今这般僵局,或许……由你出面,以故友之名前去拜访谈心,先生能卸下心防,透露一二?即便无关天机,能知晓先生所需,让他在宫中住得舒心些,也是好的。爱卿啊,此事关乎贵妃安危,乃至社稷安稳,朕……只能寄望于你了。”
这番话语,既是恳求,也是不容拒绝的旨意,更带着帝王罕见流露的“信任”与“倚重”。
萧望舒心中明镜一般,深知这是皇帝借他之手去探听消息的打感情牌。但他对赤华先生的出现本就存有疑惑和几分莫名的信任,同时也想借此机会弄清先生的真实意图。于是他躬身应道:
“臣遵旨。臣必当尽力,以期能慰圣心。”
然而,当萧望舒带着皇帝的“殷切期望”来到观星阁外,得到的回应却与之前并无二致。
那名小太监战战兢兢地传话:“萧大人,国师大人说……他说‘尘缘已了,前事勿念’。如今他静修关键,天意未明之前,不宜再见外客,以免沾染因果,扰乱了天道运行。还请……还请大人恕罪,回去吧。”
甚至连门都未开启一条缝隙。
站在紧闭的宫门外,萧望舒看着那仿佛与世隔绝的殿宇,心中疑虑更甚。先生此举,是完全的超然物外,还是另有深意的布局?他连自己这个“故人”都拒之门外,究竟意欲何为?
他无功而返,如实向皇帝回禀。皇帝听着,面色沉静,指节却无声地扣紧了御案边缘。
最终,皇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一片悄无声息的黑云已然笼罩在了禁苑的上空,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这位横空出世的怪异道人。
第48章 预言与瘟疫
夜色深沉, 东宫书房内只余几盏昏黄的宫灯。
太子与萧望舒相对而坐,两人之间摆放着一张棋桌,太子已屏退了左右, 门外守着小魏公公。
“阿舒,”太子率先开口, 他捻着一枚白棋, 声音懒散而随意, “那位赤华先生,在诸县时, 不是同你交好, 如今怎么连你也拒之门外。况他在大殿上 言之凿凿, 又是什么‘天机、天谴’,神神叨叨的。”
萧望舒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黑棋,落下一子方沉吟道:
“殿下,在诸县时, 我承蒙他多番照顾, 赤华先生待人虽不热络, 但一言一行也算平易近人。正因如此,今日金殿之上,他对我视若无睹,仿佛从不相识, 又端的一副超然脱俗之态, 才格外令人费解。”
太子眸光锐利起来:
“这正是我最疑心之处。他借你之言取信于父皇,却又与你划清界限。这绝非寻常方士所为。他若真是世外高人,何必在意这些世俗眼光?但他若别有所图,此举便是将你摘出,免受牵连, 又或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刻意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他与你的旧识关系上引开?”
萧望舒颔首,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殿下与我所见略同,在诸县时赤华先生就于卜算一事颇有神通,但预言贵妃死期……此举风险极大,若非有极大把握,便是有着我们尚未窥破的目的。
至于‘异世之人’……此说法虽有虚无缥缈之感,但殿下与我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如此,这位赤华先生是何来历,又是何目的,便不好说了。”
“他的目的……”太子缓缓道,“贵妃?皇帝?亦或是中山社稷?‘异世之人’针对的又是谁?”
他看向萧望舒,“阿舒,你觉得,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沉默片刻,萧望舒摇了摇头:
“赤华此人,看似平和,实则心志坚定,若非他之所愿,无人可驱使于他 。我更倾向于,他有自己的目的,而这个目的,需要借助当前混乱的局势来实现,而且他选择此时出现,也绝非偶然。不过,至少赤华先生不会对百姓不利,亦不会对太子殿下您不利。”
“哦,这又是从何说起?”
将棋子随意的扔到棋盘上,冲乱了棋局,对面的人却不气恼,只一板一眼的收拾残局。
“先前在诸县时,他若想置殿下于死地,只需装作不知殿下中了毒。何况先生曾告知于我,殿下乃是‘天命之人’。”
对这种说法太子却不甚在意,他口中只喃喃的重复:
“天命之人吗……”
“殿下,天意难测,人心更难测。无论赤华先生目的是什么,他的出现,已经打破了平衡,我们需更加谨慎,步步为营。尤其是殿下您,身处漩涡中心 ,更要小心为上。”
收拾好残局,萧望舒认真的看向太子的方向,手却被殿下攥住,握的很紧 。
“阿舒,安心便是。”
萧望舒反手回握,眼神坚定而温柔:
“臣永远会在殿下身边。”
与此同时梁王府内。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死寂。梁王负手立于窗前,内心如惊涛骇浪般久久未平。
“异世之魂”四个字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他对赤华的来历和目的达到了最高的警戒状态。
“这道人,绝不能留。”梁王眼中寒光一闪,但随即压下这股冲动,现在动手,无异于自承身份。
他想到柳贵妃,心中更是一痛。八十一日的死亡预言,像道催命符,他必须想办法救她,但前提是确保自己的安全,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悠闲地踱了进来。来人一身锦袍,面容俊美,手中常拿的那把折扇插在腰后,正是六皇子。
“王叔好雅兴,怎得独自在此赏夜?”
他率先开口又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梁王收敛心神,淡淡道:
“嵘儿这么晚过来,所为何事?”
轻笑出声,谢靖嵘抿了口茶,眼神锐利而恶毒:
“那位赤华道人现今已搬进宫中,避不见客。尤记得他当日在大殿之上语出惊人,不仅说这宫中混进‘魂魄殊途’的异世之人,还精准地预言了我母妃的归期……
王叔见识广博,觉得此事,是真是假?”
语气轻松,谢靖嵘仿佛在谈论趣闻,但目光却紧紧锁定梁王,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梁王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子不语怪力乱神。江湖术士之言,岂可尽信?皇兄暂且安置他,想必也是存了查证之心。”
“哦?是吗?”
六皇子拖长了语调,把玩着茶杯,
“可那日王叔在大殿上的反应可甚是有趣呀。”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冰冷。
梁王猛地抬头脸上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愠怒:
“嵘儿!那妖道故弄玄虚,其心可诛!你怎可轻信?甚至怀疑到王叔头上 !”
“轻信?”
六皇子嗤笑一声,放下鼻烟壶,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像淬了毒的匕首,
“吾倒希望他是胡言。可他若真是胡言,为何无论是当日还是现下,王叔您……反应如此之大?大到,让吾不得不怀疑,他是否无意间,道破了某些……王叔极力想要隐藏的秘密?”
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梁王急中生智,面上却露出无奈的笑容:
“嵘儿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四皇子后,便只剩下的东宫的那位‘太子’。
皇帝身中剧毒,又对六殿下你颇为信任,无论如何皇位绝不会落到外祖是世家的太子头上。
局势明了,如今却冒出这样一个道人,这道人此前还与萧望舒这个叛徒是旧相识,若是让他们知晓殿下因为这等无稽之谈,便离间了你我,岂不笑掉大牙!
当务之急,是寻遍名医,为贵妃娘娘诊治,无论这道人所求为何,吾等都不能让他坐实他有神通一事,否则对六殿下所谋大事不利!”
六皇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站起身:
“王叔说得是,是侄儿想多了。不过……”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黎王一眼,声音淡淡地飘过来:
“不过王叔,无论那道人是真是假,他竟敢将这件事牵扯到母妃身上,吾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若最后证明他是胡言,吾自有办法让他付出代价。若他……不幸言中……”
在昏暗的光线下六皇子的侧脸显得异常冷硬,眼中更是掠过一丝极其狠戾的寒芒:
“……吾不管他背后有什么天机天命,也不管牵扯到谁,是什么‘异世之魂’还是别的什么妖孽……吾都会让他,以及所有可能与此事有关的人,给母妃陪葬。”
说完,他恢复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悠然离去。
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六皇子离开了,留下梁王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书房里,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冷,仿佛被那句“陪葬”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温度。
这么多年来梁王深知这位“侄儿”的底细,自然知道心思缜密,又睚眦必报的谢靖嵘这句话并不是在开玩笑。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
赤华道人之事引发的波澜尚未平息,又一则紧急奏报如同重锤砸在殿内——河州在水患之后,竟爆发了瘟疫!
奏报详细陈述了灾情,并隐晦提及,因前钦差四皇子在任时中饱私囊、工程敷衍,导致防灾不力,救灾亦不及时,方才酿成此祸。
皇帝本就因自身毒患和贵妃预言而心烦意乱,此刻听闻瘟疫,更是眉头紧锁,他将奏折狠狠的摔到地上,阴沉的目光扫过群臣:
“众卿家,河州瘟疫,该如何处置?谁有良策?”
殿内一时寂静。瘟疫二字,如同洪水猛兽,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且河州经四皇子一番折腾,国库确已耗费颇巨,这是不争的事实。
此时,姚策出列,自他与端阳公主大婚后,已隐隐被视为六皇子一党。四皇子倒台前还颇有闲言碎语,如今倒都是巴结他之辈了,有了六皇子保驾护航,官位更是一路高升。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陛下,臣以为,当以求稳为主。四皇子先前虚报灾情、贪墨工程款,致使国库虚耗甚巨,此乃前车之鉴。
如今河州所报瘟疫,情状究竟如何,是否如奏报所言那般严重,尚需核实。
臣恐其中亦有夸大之嫌,若贸然大兴人马,调拨巨资,恐再次劳民伤财,正中地方官吏下怀。”
他顿了顿,见皇帝沉吟不语,继续道:
“况且,瘟疫之症,非同小可,并非投入银两人力便可立时解决。一旦处置不当,反而可能致使疫情随人员流动扩散,祸及周边州府,酿成更大灾祸。”
见皇帝点了点了点头,似乎是同意他所言,姚策的底气便更足了些:
“依臣之见,不若先行封锁河州通往外界之要道,严控人员出入,以防扩散。
同时,可派遣一小队经验丰富之医官,携基础药物前往,指导当地防疫。
再拨付有限粮草,安抚民心即可。至于疫情……生死有命,尤其老弱病残,实难抵抗,强行救治,恐事倍功半,耗费巨大而收效甚微,当以大局为重。”
他的话语冷静得近乎残忍,将“节省国力”、“控制风险”置于无数灾民性命之上,其核心便是“弃卒保帅”,默认了部分灾民的死亡是必要的代价。
此言一出,部分官员虽觉不妥,但考虑到瘟疫的可怕和国库的现实,也纷纷默然,或出声附和。
“姚大人此言差矣!”
只是一声清厉的呵斥骤然响起,打破了寂静。萧望舒大步出列,面罩寒霜,眼中燃着压抑的怒火。
他直视姚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河州百姓亦是我朝子民,岂因路途遥远、或因前任官员之过,便遭舍弃?
瘟疫如火,若不及时扑救,任其蔓延,届时岂是封锁一州便能控制?
姚大人一句‘老弱病残实难抵抗’,便要轻言放弃无数性命吗?此举与见死不救何异?岂是为父母官者所能言!”
他转向御座,重重跪下,掷地有声道:
“陛下!灾情紧急,刻不容缓!每拖延一刻,便可能有无数百姓丧生!臣深知瘟疫凶险,然正因其凶险,才更需朝廷全力施援,而非畏缩不前!
臣,萧望舒,愿请旨前往河州,督办防疫救灾之事!定当竭尽全力,控制疫情,安抚灾民,若不能平息疫病,臣愿受军法处置!”
他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那份毫不退缩的担当与此刻显得冷酷无比的姚策形成了鲜明对比。
皇帝看着殿下跪得笔直的萧望舒,又瞥了一眼面色沉静的姚策,心中权衡。
他欣赏萧望舒的胆气和担当,但姚策的“稳妥”之言也符合他目前不欲多生事端、节省国力的私心。然而,表面文章不得不做,尤其是刚刚经历了“异世之人”的预言,他更需要展现一个仁君的姿态。
“萧爱卿有此担当,实乃国之幸事。”皇帝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便依你所奏,封你为钦差大臣,全权负责河州防疫赈灾一事,一应所需,可与户部、太医院协调。望卿不负朕望,早日平息疫情。”
“臣,领旨谢恩!”萧望舒叩首,目光坚定。
是夜,东宫。
自大殿上萧望舒自请前往河州,他便知晓迟早会有这么一遭,只是到了眼前又难免生出几分退意。
“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是瘟疫横行之地!不是你去诸县查案!”
太子几乎是在低吼,平日里似乎对任何事都不甚在意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怒火与恐慌,
“姚策之言虽不中听,但确是老成谋国之见!封锁控制,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你为何非要逞这个英雄?!你可知一旦染上……”
刚踏入内寝迎接他的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阵呵斥,盛怒之下的太子殿下,甚至将身边所有可动之物都狠狠扫落 ,瓷片碎了一地。
“殿下!”
萧望舒打断他,语气同样激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不是逞英雄!那是无数条人命!若依姚策之法,河州城内将会变成何等炼狱?朝廷放弃他们,他们便只有等死!臣做不到视而不见!”
“视而不见?”太子气极反笑,“萧望舒!你总是如此!前世如此这辈子还如此!在你心中,百姓重要!社稷重要,中山国任何一个人都比孤重要!
你可以为了他们背叛孤,甚至你可以为了他们豁出性命!你可曾为孤想过分毫?可曾为你我想过分毫?!”
他一把抓住萧望舒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萧望舒微微吃痛:“阿舒,孤绝不同意你去!孤这就去让老皇帝,收回成命!”
看着太子殿下眼中的疯狂与恐惧,萧望舒心像被撕裂般疼痛,他知道太子的心魔又犯了,那源于前世失去他的阴影,源于这一世近乎偏执的占有。太子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他一个人,社稷、百姓、乃至皇位,都不过是留住他的工具或不得不背负的负担,他知道的殿下从来不在乎这些。
只是他的心中装着苍生,装着黎民百姓,装着他对这个国家的责任与理想,他读书,读圣贤书。
他对太子的爱深沉而复杂,夹杂着愧疚、怜惜、以及真正的爱,他始终无法成为太子期望中的只属于太子殿下的萧望舒。
“殿下……”萧望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动摇的决绝,“您知道的,圣旨已下,无可更改。臣必须去。”
“若孤不许呢?!”太子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泛红。
静静地看着太子殿下,萧望舒看了很久。他想把人搂入怀中,答应对方的一切请求,但是他不可以。
他极其缓慢地,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不是对准太子,而是反转刀尖,抵在了自己的心口。
太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暴怒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阿舒!你做什么?!放下!”
“殿下,”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然,
“您若此刻去求陛下收回成命,或是用任何方式阻止臣前往河州。臣此刻,便自绝于殿下面前。”
“你……你竟用性命威胁孤?!”太子声音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看着那毫不作假的刀尖抵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有着他们所谓的“同命蛊”。
“不是威胁,”
萧望舒眼神哀伤却坚定,
“是告知。殿下,河州百姓等不起,每拖延一刻,便有人因得不到救治而死去。臣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坐视不理。若臣的生死能换来殿下的妥协,换来河州一线生机,臣……别无选择。”
他太了解太子了。太子的偏执源于害怕失去。唯有比他更决绝,用他最恐惧的事情——失去自己——来对抗,才有可能打破这僵局。
他用匕首指着自己的心口加上了最后的筹码。
“殿下,你忘记了吗,臣服用过同命蛊,只要殿下愿意,殿下总能‘找回’臣的。”
太子死死盯着那匕首,又看向萧望舒决绝的面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你要孤等你几年,那些药材绝非轻易而得,五年,十年。你的心总是这样狠。”
他知道,他输了。
输给了萧望舒心中的大义,输给了那该死的天下苍生,再一次。
他永远也赢不了。
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无尽的苍凉,他怕他忍不住忍不住把这个人锁起来,哪怕只是一具“尸体”:
“……好。你去。你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剜出来的肉。
“阿舒,你要记住,”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偏执到极致的暗光,
“你若敢死在河州……你若敢……孤便让整个中山国,为你陪葬!孤说到做到!”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最疯狂的执念。
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萧望舒走上前,跪倒在太子身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浑身冰冷颤抖的太子。
“殿下,”
他将脸埋在太子的膝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承诺与愧疚,
“臣会回来的。同命蛊在,臣不会死。臣答应您,一定会活着回来。”
太子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坐着,任由他抱着,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
最终,萧望舒起身,深深看了太子一眼,转身离去。这一次,太子没有再阻拦。
东宫的门缓缓合上,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或许那句“同命蛊在”的承诺,能够成为黑暗中唯一抓得住的一根浮木,尽管它本身,就是另一个骗局的开端。
第49章 瘟疫
散朝后, 姚策回到府中,面色沉凝。自他投靠了六皇子,又得举荐一连高升, 与新婚妻子端阳公主的关系便好了许多。
见姚策神色不豫,端阳便柔声询问, 他将朝堂之争大致说了, 语气愤恨, 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和仇视。
依偎在姚策身边,端阳公主看的分明, 可她还是娇声道:
“驸马所思所想, 自然都是为了朝廷大局。那萧望舒如此急功近利, 不过是想博取更大的名声罢了。他这般不顾实际,万一办砸了,岂不是劳民伤财?驸马坚持己见是对的,何必为此烦心?”
她的话语看似宽慰, 实则巧妙地加深了姚策对萧望舒“急功近利”、“博取名声”的印象。姚策本就对萧望舒今日在朝上的做法多有不满, 如今端阳的话一开口, 这份不满与隔阂便不断的拉大扩张。
他轻轻拍了拍端阳的手,叹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自有他的抱负,我自有我的坚守。只是眼看其可能将国事置于险境, 心中难免郁结。”
他心中暗想:他本就与我不同路, 自己又何必纠结往日情谊。却不知这一路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翌日,公主府内。
姚策起身,昨夜与端阳公主的谈话,将他心中那份因朝堂之争而起的郁结被温柔乡软化了些许,但对萧望舒激进举措的不认同乃至一丝轻蔑, 却已悄然扎根。
他整理好朝服,准备入宫,心中已打定主意,若陛下问起,他仍会坚持己见,陈述稳妥之道的重要性。
只是他的想法注定实现不了。
朝会即将结束之际,萧望舒出列,正式向皇帝请辞,准备即日启程前往河州。
却有一名内侍匆匆入殿,呈上了一封来自观星阁的密封信函。
皇帝蹙眉拆开,浏览之后,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他抬眼看向群臣,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赤华道人上书,言其夜观星象,感召天命,河州瘟疫之事,竟亦与‘天道紊乱’有关。天机所示,他需亲往河州一行,或能觅得化解灾厄、甚至寻觅‘异世之人’线索的契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可是九死一生的瘟疫之地!一个看似超然物外的修道之人,竟要主动涉险?
六皇子谢靖嵘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出列:
“父皇!此事极为蹊跷!赤华道人身份未明,其言荒谬,如今竟要主动前往瘟疫之地?儿臣恐其并非真心救灾,而是另有所图!或是想借此机会与外界传递消息,或是……另有不可告人之目的!更何况况如今预言之日未到,赤华道人便先行离开,实在令人生疑。
儿臣以为,绝不可准!”
他言辞犀利,目光透着凶狠,他不知这二人所图为何,但萧望舒一离开这位赤华道人便紧随其后,若是说其中没有阴谋,六皇子是绝不信的。
皇帝沉吟着,显然也有所怀疑。他看向阶下垂首的萧望舒:
“萧爱卿,你与赤华道人有旧,如何看待此事?”
萧望舒心中也是惊疑不定,他亦不知赤华先生此举所图,只是想到在诸县诸多接触,便恭敬回道:
“陛下,赤华先生行事虽难以常理度之,但往往暗合天意,且心怀慈悲。臣以为,先生既主动请缨,或真有化解灾厄之法。若能得先生相助,于河州百姓而言,或许是幸事。”
他选择相信赤华,至少表面上如此。
皇帝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的太子:“太子以为呢?”
太子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恨不得将萧望舒锁在身边,如今竟又要加上一个目的不明的道士?但他深知此刻不能反对,只能淡淡道:
“赤华先生乃世外高人,其意或许非我等能揣测。既然先生有意为朝廷分忧,父皇不妨准奏,多派侍卫随行保护兼……‘护送’便是。”
他刻意加重了“护送”二字,暗示监视。
六皇子见状,心念电转。他绝不相信赤华是好心,但此人深得皇帝关注,又可能与“异世之魂”的秘密有关,绝不能让他脱离掌控,更不能让他与萧望舒单独相处。既然阻止不了,那就必须安插自己的人!
他立刻话锋一转:
“父皇!既然赤华道人与萧大人皆坚持前往,儿臣亦觉或可一试。然河州凶险,非比寻常,需得派一得力干将统领随行兵马,既要保护两位大人安全,亦要维持秩序,防止疫情扩散,更需……确保不发生任何意外。”
他意有所指,“儿臣愿举荐一人……”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
“罢了。既然赤华道人有意,便准了吧。”
皇帝似乎对赤华所谓的“天机”仍存有一丝幻想,他随即点了一队精锐御林军随行,名义上保护,实则监视,并指派了一名素来中立的将领负责统领,并未采纳六皇子推荐的人选,倒不是怀疑自己的这个好儿子,只是事关天命,皇帝谁也不信任。
六皇子心中暗恨,却也不好再争,只得暗自盘算如何在后续或在那队御林军中动些手脚。
散朝之后,萧望舒心事重重地走出宫门,正准备赶回吏部衙门及府邸紧急安排出行事宜,一个温润谦和的声音自身侧恰到好处地响起,既不会显得突兀,又足以让他清晰听见。
“萧大人,请留步。”
脚步一顿,萧望舒回身望去。只见皇长子谢安奕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与周遭紫袍玉带的朝臣们不同,他今日只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暖黄素面长衫,外罩一件墨色竹叶纹滚边的薄棉披风,衣着简朴,甚至显得有些清寒,全然不似一位天潢贵胄,反倒更像一位家境平平的儒雅文士。
他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诚挚笑容,步伐迅捷却不见匆忙,转眼便到了近前。
他极为自然地微微侧身,避开了萧望舒准备行的全礼,只受了半礼,随即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与亲近:
“萧大人,前日在殿上,真可谓国之栋梁,令人钦佩!”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疫区情势危急,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唯萧大人挺身而出,心怀百姓,忠勇无双!安奕虽不才,亦要代可能因此获救的黎民,谢过萧大人高义!”
这番话捧得极高,却又扣着“百姓”的大义名分,让人难以拒绝。萧望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疏离的模样:
“大皇子言重了。食君之禄,分内之事,不敢当殿下如此盛赞。”
“欸!萧大人过谦了!”
摆摆手,谢安奕笑容愈发温和,他稍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转而带上几分看似推心置腹的感慨,
“这满朝文武,平日里高谈阔论,皆言忠君爱国,可真到了要担干系、冒风险的时候,呵……”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未尽之语里充满了对“某些人”的轻蔑,却又巧妙地不点名道姓,既示了好,又留下了余地。
他这话术看似直率鲁莽,实则是精心算计。一方面贬低他人抬高萧望舒,试图快速拉近关系;另一方面,也是隐晦地试探萧望舒对朝中其他势力的态度。
对此萧望舒心如明镜。前世谢安奕能笑到最后,其隐忍和伪装功不可没。
“殿下谬误了,”
萧望舒微微垂眸,语气平淡无波,
“诸位同僚皆是为国筹谋,立场不同,考量自然各异。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关乎万千性命,拖延不得,故而才毛遂自荐,幸得陛下与太子殿下信重。”
他巧妙地将功劳推给了皇帝和太子,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滴水不漏。
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谢安奕似是欣赏,又似是警惕。他没想到萧望舒如此谨慎滑溜。他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语气更加恳切:
“萧大人此行凶险,安奕人微言轻,于朝政大事上帮不了什么,但心中实在忧切。这是我府中一位门客整理的些许杂录,其家传几代行医,于防治时疫、调理药性上有些偏方验案,或与太医院方略有所不同,未必能用,但盼着能予萧大人多一分参考,多一分保障也是好的。万望勿要推辞。”
这份“心意”准备得极其刁钻。不是金银俗物,而是看似毫无功利性、纯粹出于关心和“大义”的帮助,若萧望舒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目光扫过那册子,萧望舒略一沉吟,双手接过:
“郡王殿下思虑周祥,泽被苍生,下官代疫区百姓,谢过殿下厚意。此物若有用,必不敢忘殿下今日之情。”
他坦然收下,无论这册子有用无用,这份“人情”他记下了,但也仅止于“记下”。
见目的达到,谢安奕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又关切地叮嘱了几句“万万保重自身”、“盼大人早日功成凯旋”之类的话,言辞恳切,情真意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仁德宽厚的皇子。
最后,他状似无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太子殿下得萧大人这般臂助,实乃大幸。如今京中局势纷杂,萧大人此行,亦当为殿下珍重万千才是。”
这句话,才是他真正的“投石问路”。
心中冷笑更甚,萧望舒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尽力。时辰不早,下官还需回去早作准备,先行告退。”
“自然自然,萧大人请。”谢安奕笑容可掬地侧身让开。
拱手一礼,萧望舒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站在原地,谢安奕脸上的温和笑容缓缓收敛,目光变得深沉难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萧望舒……倒真是个人物。只可惜,是东宫的人……不过,来日方长。”
他转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儒雅、人畜无害的模样,向着另一个方向慢步走去,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寒暄。
第50章 瘟疫(二)
车马辚辚, 萧望舒带着朝廷拨付的有限物资、一队精干侍卫和数名自愿前往的太医署医官,日夜兼程赶往河州。队伍气氛凝重,每个人都深知此行凶险。
赤华先生则慢行一步, 将于河州同他汇合。
行至距河州约百里的一处官道旁,却见到了一位故人——早已奉命在此等候的陶美秀及其身后带领的一小队人马。这小队人马有男有女, 装束各异, 却都神情精悍, 纪律分明,清晰地以站在队列最前的陶美秀为首。
至于陶美秀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扮, 风尘仆仆却难掩其勃勃英气, 皮肤因常年在外而呈健康的麦色, 眼神明亮锐利如鹰隼,一条乌黑的长辫随风舞动。
见到萧望舒的车驾,她立刻上前,抱拳行礼, 声音清亮有力:
“萧大人!卑职陶美秀, 奉令前来听候调遣!”
撩开车帘, 萧望舒看到是她,微微颔首。自诸县一事后,他便将此二人举荐给了太子殿下。
其兄陶河安确有大将之材,如今已留在老将军麾下历练。而陶美秀身为女子, 官职一时难定, 太子此次派她来,监视保护之意或有,借此番险事为她挣一份实实在在的功名、谋一个出身,或许才是更深层的用意。
“陶姑娘不必多礼,时间紧迫, 即刻出发。”
队伍合并,继续前行。
只是越靠近河州,空气中的异味越发浓重。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腐臭,渐渐变成难以忽视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忽然,先锋侍卫勒马回报,声音带着惊疑:
“大人!前方河道……情况不对!”
听到声音萧望舒立刻下令停车,与陶美秀及几位医官一同快步上前查看。
只是眼前的景象令所有人震骇不已——只见原本应清澈流淌的河流,此刻浑浊不堪,粘稠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肿胀发白、甚至腐烂穿孔的牲畜尸体,更令人心悸的是,其间赫然夹杂着数具无人收敛的人类尸身,随波沉浮,形态可怖。
苍蝇黑压压地聚集其上,嗡鸣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躁响,形成移动的“黑雾”,那冲天的恶臭正是源于此地。
“混账!”一位年迈的医官气得浑身发抖,胡须直颤,
“水源污染至此,瘟疫怎能不扩散?!这是造孽!是要害死一城的人啊!”
萧望舒面沉如水,眸中凝着冰寒。他即刻冷声下令:
“详录此地情形!陶姑娘,立刻派得力人手沿河溯流而上,探查污染源头!通令全队,严禁取用此河水,所有人饮水仅限自带清水,若有不慎接触河水者,立即以烈酒或药汤反复净手,不得有误!”
“是!”陶美秀毫不迟疑,抱拳领命,转身便迅速点派人员,指令清晰,行动果决。她带来的那些人显然久经历练,令行禁止,效率极高。
进入河州地界,惨状更甚。
城门半塌,哀鸿遍野,街道上尸体与病患横陈,仅以草席略作覆盖,幸存者皆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绝望。
至于当地府衙早已瘫痪,官员非死即病,余下的也躲藏不出。
抵达后河州城后,萧望舒并未急于清算官员罪责,而是第一时间接管府衙,雷厉风行展开救灾。
他强征数处宽敞宅院与空旷营地,严格划分为“重症”、“轻症”、“观察”及“洁净”区域,命衙役与陶美秀手下协同,按病情强制转移隔离病患。
最关键莫过于水源。
表明身份后他亲自组织未染病民夫,在医官指导下,冒死清理河道中的腐尸,集中焚烧,并用石灰消毒,竭力阻断污染源,避免瘟疫再度传播。
同时不忘搜寻城内未被污染的深井,派兵严密看守,统一分配净水,严令禁止饮用生水。
随行的医官日夜研讨药方,设立粥棚药棚。萧望舒甚至不顾劝阻,多次亲自深入隔离区巡视。他面容虽被布巾遮掩,但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眸,以及温和不失威仪的言语,极大安抚了惶惶人心。
连日奔波,疫情总算稍见缓和之际,赤华道人悄然抵达。
对此萧望舒无暇分身,只将其妥善安置便再度投入繁重公务。
直至深夜,赤华竟不请自来,无声无息出现在萧望舒临时书房内,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
萧望舒心中暗惊于对方身手,面上却不露分毫,搁下笔直接问道:
“赤华先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拂尘轻扫,赤华神色莫测:
“大人不必紧张。贫道此行,仍为旧日所言之事。您大可放心,如同在忠县所言,贫道绝无对‘天命之人’不利之心。”
他语带玄机,目光似能洞穿人心。
凝视他片刻,萧望舒忽然道:
“先生所言,包括那‘同命蛊’一事吗?”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此事交于旁人他实在不放心,只颇有神通的赤华道人替他拦着殿下,殿下才不会随他而去。
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赤华却避而不答,只道:
“天道冥冥,自有其理。大人珍重。”
言罢,身形一晃,又如鬼魅般悄然而逝。
连忙寻出门外,却不见对方踪影,萧望舒心中犹疑,此事越多人知道,便多一分被拆穿的风险,如今他大约也只有相信赤华先生了。
只是没给他烦恼的时间,河州又出了情况。
匆匆寻到正在巡查粥棚的萧望舒,陶美秀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药渍与些许污迹,额角带着忙碌的薄汗,神色凝重:
“大人,您快来看看!几名原本好转的伤患,伤口突然恶化溃脓,情形不对!而且刚发现,城东一口重点看守的净水井似有异样!”
陶美秀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带着不容忽视的焦灼。萧望舒闻声,没有丝毫犹豫:
“带路。”
他随她快步赶往隔离区。
此处气味混杂着药味、腐臭与绝望,但秩序井然。陶美秀像是只轻巧的蝴蝶穿梭于病床之间,行动如风却丝毫不乱,她一边引路,一边极其自然地顺手为一个因高热而呻吟不止的老者更换了额头上已然温热的湿布,动作轻柔熟练。
经过一个挣扎着想要坐起的妇人时,她又极快地俯身,帮对方掖好散乱的被角,低声安抚一句。
这一切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里,对周遭的污浊和刺鼻气味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病区,最终停留在一名壮年男子身上。那男子小腿上的伤口本是治疗典范,如今却狰狞外翻,渗出黄绿恶脓。陶美秀毫不迟疑地俯身,几乎将脸凑近,眉头紧锁,仔细审视脓液的色泽与形态,甚至以干净布条小心蘸取少许细嗅,神态专注专业,没有半分寻常女子应有的畏缩与嫌恶。
静立一旁,萧望舒将她这一切举动尽收眼底,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陶姑娘,身为女子,终日与此等污秽伤病打交道,不会觉得不适么?”
正全神贯注于伤口,陶美秀闻言一怔,她抬起头来看向萧望舒,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豁达爽朗的笑容。
她手下清理伤口的动作丝毫未停,语气坦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大人说笑了。什么脏不脏的。我从小和哥哥四处流浪,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才捡回这条命的。
饿到眼冒金星的时候,泥地里刨出的带土吃食也能香掉舌头。
躺在这里的,和当年给我们兄妹一口剩饭、一件破袄的乡亲们没什么不同。他们如今落了难,我若能搭把手,那是报恩还情,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她的语气真诚而不带有任何修饰,默然片刻,萧望舒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的赞赏。
然而,此刻绝非感慨之时。伤员伤口莫名恶化,重兵看守的水井竟也出现异样——这绝非偶然或意外所能解释。萧望舒眸中的暖意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冰冷锐利的寒霜。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骤然清晰——随行人员中,必然藏匿着内奸!
必须尽快将其揪出,否则一切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翌日,一个惊人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在府衙高层之内,却又仿佛生了翅膀般,通过某种刻意留出的缝隙悄然泄露出去:
萧望舒萧大人,因连日操劳、频繁深入疫区,不幸感染瘟疫,病情急剧恶化,已至弥留之际!
然而,百密一疏,或许是内奸刻意为之,或许是别的渠道,萧望舒没想到他病危的消息,竟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汴京东宫。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玄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捏碎了手中的密报,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心中翻涌而上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没。
小魏公公跪在地上,涕泪交加声音越说越小,身子更是抖个不停:
“殿下!河州传来消息,萧大人他……他染了瘟疫,已经……已经不行了!……”
“闭嘴!”
谢玄晖紧急叫停,可还是没来得及。
他一脚踹翻眼前的案几,在原地来回踱步,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备马!立刻备最快的马!孤要去河州!”
声音嘶哑,眼神早已通红一片,指甲嵌进肉里还浑然不觉,鲜血顺着指甲滴落在地板上,他的语气中满是偏执与愤怒。
“殿下不可啊!”小魏公公赶忙扑上去抱住殿下的腿,“疫区凶险万分!您万金之躯怎能亲涉险地!朝廷有法度,您不能擅自离京啊!”
“滚开!他若死了,这京城、这东宫、这太子之位于孤没有任何意义?!谁敢拦孤,孤现在就杀了他!”
抽出随身佩戴的长剑,对着抱着他腿的小魏公公狠狠踹了一脚,谢玄晖眼中是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便向殿外不顾一切的冲去,便口中喃喃,
“萧望舒,你敢!你敢!”。
那个字他却自始至终不敢说出口。
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六皇子谢靖嵘,正在自己府邸的书房中,指尖轻轻敲着那份同样来自河州的密报,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得意的笑意。
消息自然是他设法,通过安插在传递渠道中的隐秘人手,特意“加速”并“精准”地捅到东宫去的。
事实证明这二人之间果然不清白。
“龙阳之好,罔顾人伦,擅离储君之位,私闯险地疫区……”
六皇子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针,
“我的好哥哥,这次,看你和你那心尖上的佞臣,要如何向父皇、向满朝文武交代!”
他仿佛已经看到御史大夫们激昂的奏本,看到父皇震怒的表情,看到太子被废黜后,自己离那至尊之位又近了一步。他甚至期待着太子真的在疫区染病出事,那样更是永绝后患。
“去吧,去吧,快去……”
六皇子望着窗外东宫的方向,眼中满是阴冷的算计和快意。
“你越是疯狂,越是自毁长城,我便越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