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们这是回来了?”
郭师傅仿若枯树皮的双手颤抖着, 情难自已,瞳孔倒映着对面重新燃起的窑炉,
“这是重新开窑了吗?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 郭师傅, ”
檀淮舟将谢景霄拉至身后, 方才的情绪尽数敛去,眉目清冷淡漠,如肩侧落至的皑皑薄雪,
他侧过身,立于瓦罐堆砌的矮墙侧,低垂眼睑, 视线落至半山腰醒狮队, 缓缓抬起手, 俨然一幅上位者居高临下的矜贵雅致,
“你看, 他们想给你个惊喜。”
郭师傅攀着矮墙, 向下望去,人群浩浩荡荡, 最为突出的就是前方打滚的舞狮队, 红黄相间的狮头正巧向这边眨了眨眼。
视线对上后, 锣鼓霎时间响起,狮子也像是得到准允,在前开心地打滚撒着欢, 朝他们走来。
醒狮队一点点靠近,郭师傅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浓,渐渐看清后面跟的昔日故友,但却寥寥无几。
他们步履蹒跚, 少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互相搀扶着向山上挪步。
“好好好……”
“我按照三十年前的名单寻找,但能找到老艺术家已经屈指可数,所以……”
檀淮舟语气顿了顿,搂着谢景霄腰身,向后退了几步。
故人相逢,他们二人只是观者。
郭师傅自然明白檀淮舟的意思,但听到故人不在,他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地流下来,颤声说道:
“能回来一些就好……”
故人相逢,总是有数不尽的话,相依相拥,醒狮围绕他们打着转,忽然调转方向,向谢景霄这边做了一个假扑的动作。
谢景霄原本倚在檀淮舟的身侧,醒狮扑来时,本能向后钻去,却没曾想撞进他怀里。
顺势被人抱得更紧,他回过神,想要挣脱出来,“周围好多人……”
“这样暖和……”
谢景霄被他拥着,他身上的寒意很浓,就连他以往滚烫的手心也冰冰凉凉。
理智告诉他,檀淮舟身体不应该是这个温度的。
探手摸了摸他的衣摆,只有一层单薄的西装,身后的披肩外套早已被霜雪打湿,此刻重新凝成冰晶,寒气逼人。
不知在此之前,他在外面呆了多久,谢景霄试探的手,重新被他抓回去,被衣料沁凉的指尖,被檀淮舟轻捏慢揉。
“这么多人,怎么能乱摸呢?”
檀淮舟枕在他肩膀,任由谢景霄的发丝剐蹭着他的眉眼,唇瓣碰触着他绵软的耳垂,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似是从鼻息间硬磨出来的。
面对赤裸裸的撩拨,谢景霄却微微蹙起眉。
因为他的唇瓣冰凉如水,鼻息却又太过炽热,好似翻滚岩浆,冲出雪山,席卷剔透无暇的冰面,心中不安感加重。
“外面冷,你穿的太薄了。”
“以为你会喜欢的……”檀淮舟的语气瞬间软下来,无辜地像是犯错的小猫,撒娇地蹭着他耳后碎发。
谢景霄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转身,踮起脚尖,额头碰上他的。
滚烫,灼得人吃痛。
“谁会喜欢你穿这种……”
谢景霄后半句哑在嗓子里,之前他确实在手机上看过类似的男主播,只不过是多停留几秒,觉得檀淮舟这样穿也会很好看。
这家伙明明当时说这样穿会很冷,但偏偏下雪穿上这套,跑来山头见他,是当这冬天是摆设吗?
他喉头哽得难受,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傻子……”
“靠得这么近,是要亲亲嘛……”
他开始不似往日那般沉稳,一开口哼哼唧唧,许是烧糊涂了。
“乖,我们先进屋……”
“要亲亲,才听话……”
谢景霄拉他拉不动,他一幅不亲就不动的架势。
许是外面太过吵闹,屋内的非遗老师们早已闻声赶出来,跟舞狮队混作一团,锣鼓热闹非凡,丝毫没有人顾及到他们所处的角落。
他也就没再多想,轻轻在檀淮舟唇边落上一吻,诱哄道:“走吧,傻子……”
檀淮舟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冷白的脸色氤氲着不合时宜的红晕,任凭谢景霄牵着,穿过醒狮队,走进郭师傅的宅院。
完全没有留意到对面阁楼的视线,刚才的一切都映在檀君屹眼里。
他轻推一下金属眼镜框,眉眼弯的极为好看,手里摩挲着一小块断掉的玉髓,目光温柔细腻,似是透过他们去看原来的自己。
……
发烧的檀淮舟,像是变了一个人,从高冷睥睨的小猫king,变成了奶呼呼只会撒娇的小奶猫。
只是上个楼的功夫,他就跟耍无赖一样,一会要抱,一会要亲。
谢景霄揉揉发疼的眉心,将青瓷手炉塞进他怀里,“拿着……”
“这是什么?”
“是你。”
檀淮舟眯着眼,看清楚炉盖精雕的四个字,【掌上明猪】,轻笑出声,“对,我是你的掌上明珠!”
不得不说,他现在的样子很好看,谢景霄来不及过多欣赏,将腕骨上的佛珠叼在嘴里,深吸一口气将他抱了起来。
虽然不是很有把握,但还好抱起来了。
檀淮舟显然是吓了一跳,迷糊的瞳孔有了片刻的清明,但很快搂住谢景霄的脖颈,含含糊糊地念叨:“捧在手里才是掌上明珠……我是你的明珠……”
“嗯嗯……”
谢景霄齿贝咬着古檀念珠,每走一步,牙齿便多用一份力。
刚到二楼,一抬头就看见檀君屹,正想说什么,但嘴里含着佛珠,说不出半个字。
檀君屹怔楞瞬,而后了然于心,立马转身往回走,当做没看见。
毕竟年轻人总喜欢玩些他不懂的。
“二叔!”
谢景霄口中佛珠滚落在地,上气不接下气,
“淮舟他发烧了。”
檀君屹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径直走到他们身边,帮谢景霄将檀淮舟抬进卧室里。
看着檀淮舟连山晕着不正常的绯色,伸手探探,温度高的吓人,“怎么烧成这样?”
谢景霄解开他身上的西装,回答道:“受风寒了,衣服都湿了,换件衣服送医院吧。”
“这里离医院太远了,我那里随身带了些药,先看看能退烧不。”
檀君屹说着就向外走去,再回来时,檀淮舟已经重新穿上温暖的棉质睡衣,额头上覆着湿润的毛巾,屋内的温度也被谢景霄调到最高。
谢景霄接过药,往他嘴里喂,却没想到檀淮舟将脸一扭,“不吃,苦。”
他无奈地回头看向檀君屹,问道:“二叔,他以前也这样吗?”
“他小时候不在檀家,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檀君屹也蹙紧眉头,摇摇头,
“我去问问这附近有没有诊所……”
“嗯,麻烦二叔了。”
檀君屹走后,谢景霄面对耍无赖的檀淮舟,只能再一次软下声音,“乖,吃药才能好。”
“我没病!不要吃!”
谢景霄在水里加了糖,往他嘴里塞,但是力气终究是比他小,他一直嫌苦,“那什么是甜的?!”
“这里!”
他猛然起身,毛巾从他额上滑落,唇瓣贴上谢景霄的嘴角,笑得如同得逞的狐狸,
“这里是甜的。”
谢景霄一时间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过确实他这样,自己也没办法。
下一秒,檀淮舟从他手里顺走一枚药丸,塞在谢景霄唇瓣间,而后轻轻咬住,喉结滚动,药就这样被他吃了下去。
谢景霄脑子发蒙,这种喂药方式,他也就电视上见过,却没想到被檀淮舟活学活用。
见他又要再来一次,谢景霄瞬间从床边坐起,将药全塞进他手里。
果不其然,檀淮舟俊朗的脸垮了下来,嘟囔道:“苦……”
谢景霄脸上笑意瞬间消失,指着他手里的药丸,狠声说:
“檀淮舟,劳资数到三,你不吃别怪我不客……”
话还没说完,他就将剩下的药全吞了,连水都没喝。
事实证明,蜀道山确实很有用。
不过结果就是,檀淮舟咳个不停,剧烈的咳嗽让他脸庞泛一阵潮红。
谢景霄马上拿起水杯递到他面前,他喝了几口,这才稍稍平缓,但是眼眶依旧红红的,以往满是冷意的眼睛,水光潋滟,似是有泪水在眼底打转。
“不许凶我……”
他的嗓音弱弱的,听起来满是委屈。
“对不起,但你要乖,现在睡一会,我去看看二叔有消息没。”
谢景霄替他掖好被角,正欲起身,却被他抓住衣角。
“不要去,卿舟。”
谢景霄重新坐回他床沿,将毛巾放在他额头上,“好,不走。”
待檀君屹再回来时,檀淮舟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有些沮丧,将手中搜集到的退烧药物放在桌上,说:“诊所、医院都在镇上,这里山路本就不好走,下雪地滑更麻烦,要去医院得等天亮……”
谢景霄又在檀淮舟额间探了探,温度下去大半,
“没事,你给的药有作用,淮舟烧差不多退了,谢谢二叔,你也忙了一晚上,早些休息。”
“那就好,那我后半夜过来,守一阵子。”
“没事,我自己可以应付。”
谢景霄从袋子中翻出退烧贴,贴在檀淮舟额头上,朝檀君屹催促着,
“快去休息吧,别担心。”
许是退烧贴冰冰凉凉,有些不舒服,檀淮舟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声音断断续续:
“卿舟,你在……这里,不用陪阿宴吗?他不是也……病了?”
说完,又合上眸子。
“什么阿宴?”
谢景霄开口问,但换来的只是他轻微的鼾声。
第32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下午闷头睡大觉”
“对对对, ”
戴着金属框眼镜的少年,倚着门框,正午的暖阳正好投在他面容, 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摇着手中厚厚一叠资料, “下午临时加了门思修考试,不知卿同学,还有印象吗?”
似是看到对方笑容一点点消失,少年清朗的笑声毫不遮掩,彷如盛夏盛满碎冰的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
“轻舟已撞大冰山……”
少年笑意渐渐回拢, 无奈地摇摇头, 将藏在背后的餐盒拿出来, 单指悬着,
“好消息是开卷, 坏消息你要喊声‘爸爸’, 资料、午餐才能一并给你……”
“爸爸!”
“哎?!”
趴在床沿的谢景霄,突然抬头大喊一声‘爸爸’, 吓了刚起身的檀淮舟一哆嗦, 但他很快勾起唇角, 靠近他,声音带了些许蛊惑,
“这是梦见叫我爸爸?是床榻上吗?”
谢景霄意识还有些蒙, 晃了晃沉重的脑壳,眼前事物渐渐清晰起来。
他这才想起昨晚,檀淮舟没头没脑叫出一个名字,‘阿宴’, 害得他一整晚都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但却只有一些模糊隐约的片段。
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却依旧做着很多关于那个少年的梦。
那些支离片段组合起来,谢景霄已经对‘阿宴’有了初步印象。
是他生命中遇到的一个温柔阳光的男孩子,气质和檀君屹极为相似,戴着副金属框眼镜,常年笑意盈盈,唤他‘卿舟’。
但他的相貌,却依旧是团模糊的光晕,想不起半点。
谢景霄思绪回笼,没有理会檀淮舟的调侃,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微折的眉心这才缓缓舒开,
“总算不烧了……洗漱一下,我们回去给你再看看。”
“我没事了。”
檀淮舟从额间取下他的手,揉了揉,“今天有祭窑神,现在回去,可就看不见喽!”
“可是你……真的好了吗?”
谢景霄狐疑地打量着他,他生病的样子跟平日完全不一样,平日惜字如金,昨天连睡觉都在嘟嘟囔囔撒着娇,
“还有你,真的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檀淮舟摇摇头,他只记得很冷,脑袋昏沉的可怕,记忆在与他接吻后,戛然而止,
“我干什么出格的事情了吗?”
“干了不少。”
檀淮舟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赶忙检查谢景霄的身体,想到他昨晚可怜地趴在床沿睡着。
难道昨天他把人家睡完,还将人家赶下床?
沉默半晌,见谢景霄并没有痛苦的表现,檀淮舟缓声说道:“对不起,我脾性比较奇怪……”
谢景霄赞同地点着头,“确实奇怪。”
“伤到你哪里了吗?”
他接着点头,指了指腰,薄唇吐出两个字,“腰疼。”
昨天抱他上来,谢景霄确实腰扭到一下,虽然不至于直不起来,但还是会时不时隐隐作痛。
檀淮舟再次抿唇不言,微微敛眸,藏匿住眼底的情绪,片刻后,薄唇微动,
“你先养伤,我争取最近不碰你……”
他清冽的嗓音,努力保持平稳,掩饰语气的落寞。
“哈?你在说什么?你是骚还没退吗?”
谢景霄轻挑眉尖,望着檀淮舟神情淡漠,又恢复之前的模样,不过张口就是虎狼之词。
“对不起,我并非故意伤到你。”
“好好好,”
谢景霄愈发无奈,他满脑的黄色废料,也懒得纠正。
与他相处,他总有用不完的力气折腾自己,现在他亲口要禁欲养性,不失为一个难得的机会,
“依你,最近不要碰我。不过,你昨日一直在喊其他人的名字。”
檀淮舟瞳孔倏然放大,不假思索地出声反驳,“不可能!我情能自已的时候,除了喊你还是喊你。”
“是你睡着喊的。”
“喊的谁?”
“阿宴。”
听到这两个字,檀淮舟肉眼可见颓然下去,紧抿的唇角挂起抹苦涩的笑容,缓声道:“他跟你有关,与我并不熟络。”
他斜睨一眼谢景霄,见他表情淡然,再次开口:“你是想起他了?”
“没有,只是有点模糊印象罢了。”
“无关紧要,无需想他。”
谢景霄打量着他,戏谑地开口:“你不希望我想起他?你的情敌?”
“嗯。”
“那便不想了。”谢景霄站起身,活动活动发麻的腰身,“不是说有祭窑神吗?你还不起来吗?”
檀淮舟摸索身边的衣物,却发现空无一物,“我衣服呢?”
“外面雪太大了,我的衣服你穿不上,找郭师傅要了这个,新的,你穿吧。”
说罢,谢景霄将一个厚重的袋子,扔进檀淮舟怀里。
……
时隔三十年的祭窑神,炉镇的人们都很注重,清早,广场就聚集了大量的群众。
谢景霄站在人群中,向四周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因为劝说檀淮舟不穿他那薄如纸的西装,谢景霄浪费了很大功夫,外加广场在山下,他们又住在山上,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跟节目组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几分钟。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终于在不远处找到檀君屹的身影,不远处就聚集着节目组。
谢景霄拉着身旁的檀淮舟,向他那边走去。
“二叔!”
檀君屹听见声音,转头就看见谢景霄,视线在他身后搜索,“淮舟没跟你一起来吗?”
“二叔。”
熟悉的冷淡音节,檀君屹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穿着军大衣,头戴火车头棉帽,戴着黑色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漠然的桃花眼在外。
他先是一愣,难压唇边笑意,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只能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二叔,想笑就笑。”
檀淮舟能穿这身出来,只是为看谢景霄一笑罢了,对于别人的看法,其实无所谓。
“其实……挺好看。”
檀君屹说得是实话,军大衣厚重保暖,可是檀淮舟身材高挑,宽肩窄腰,军大衣难得的修身,外加他养尊处优而来的端方气质。
不但不显臃肿,翻到像是黑白胶片中走出的年轻少帅。
“你看,我就说很好看吧。”
谢景霄习惯性顺腕骨上的乌檀佛珠,但指尖却什么也没触碰到,应该是昨日抱他,掉地上没有捡回来,无措地缩了缩指。
“嗯。”檀淮舟俯下身子,在耳侧小声低语道,“我不穿更好看……”
因为昨夜大病一场,他的嗓子哑哑的,反倒是有了几分莫名的磁性,如同细小的羽毛,不疾不徐,刻意剐蹭着谢景霄的耳根。
但偏偏谢景霄装作没听到,像是没事人,淡然地看向檀君屹,
“节目组是怎么安排的?”
见他没理睬,檀淮舟也没再说什么,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双手插进绵软的衣兜里,暖意十足。
没等檀君屹开口,被人群簇拥着的谢景云率先说道:
“迟到,不找队友汇合,刻意拖慢我们进度?”
谢景霄直接忽视他,依旧注视着檀君屹,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嗯,今天为了避免之前发生的事,所以由节目组提前安排好分组,并由他们安排人拍摄,”
檀君屹叹了口气,眼神惋惜,
“车就在山下,如果……”
“嗯。”
谢景霄抬头看向檀淮舟,耸耸肩,极淡的眼眸弯出好看的弧度,
“可以刷你的卡吗?”
“嗯?”
檀淮舟唯一露出的眉尖,向上抬了抬,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是他笑的真好看。
从衣兜里翻找,只找到一个手机,“可以线上支付吗?”
谢景霄朝着谢景云灿烂一笑,“我退出。”
三个音节,不轻不重,但却引起节目组其他人的注意,摄像机、直播架瞬间转了过来。
直播设备的灯光一闪一闪,很显然正在工作。
谢景霄似乎不怕,朝着各路大v浅浅鞠了一躬,并未再做解释,拉着檀淮舟转身离开。
走得决绝,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时,祭窑神的活动也开始了。
他们二人被作为嘉宾,被邀请的就近看台上观赏典礼。
鞭炮声中,舞狮在人群中戏耍玩闹,还有各种社火活动同时进行,热闹非凡。
但当时辰一到,所以活动戛然而止,人群将视线齐刷刷移向台上。
郭师傅穿得极为正式,他大声宣读祭文,按照仪式,焚香叩首,待一切结束后。
他身后尘封的窑神庙门,才缓缓开启。
那扇门关了三十年,再一次打开,炉镇的人难掩心中激动,拍手叫好。
此起彼伏的吵闹声中,谢景霄开口问道:“是你做的?”
檀淮舟的目光从高高的窑神庙缓缓下移,落至身侧,并未作答。
谢景霄从衣兜里翻出手机,刚打开某音,想记录一下这一美好时刻。
却被一连串的信息轰炸。
手机竟然被震得直接卡死重启。
不用多想,谢景霄就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凡是跟谢景云沾边的事,都能将他晦气个半死,他简直像是在养蛊,粉丝各个战斗力爆表,每次他都能收到一堆骂。
檀淮舟见此,也拿出手机一阵搜索,似是早有预料,但看见一堆词条,眸底还是难掩惊讶之色。
上上下下重新打量谢景霄,无奈地哑着声音道:“佛爷,您又上热搜了。”
……
好不容易开机,谢景霄这才看到自己的某音私信几乎炸开。
无非就是说他耍大牌、装x、搞特殊、搞针对……
“恶意炫富……”
不知何时,檀淮舟探头过来,指着就近的一条流言私信,难掩唇齿笑意,
“我记得你衣服都是网购的……”
“好笑?”
谢景霄本就喜欢捻弄佛珠,隐藏自己情绪,但是今天一摸一个空,让他很是烦躁。
指关节被他捏的‘嘎巴’作响,浑身不自觉升腾起无名的戾气,像是从地狱爬出的厉鬼修罗般,怨念十足。
“我马上叫人处理。”
“我截图发给你了,给我一个一个告。”
檀淮舟闻言一愣,轻抬眉梢,转手将他发来的截图传给郑束,并附言
【让法务部处理一下。】
发完信息后,如同邀功的小狗一般,“已经让人处理了。”
“嗯。”
谢景霄从包里取出直播架,延长,将直播打开。
直播间画面,立马出现了谢景霄那张清清冷冷的好看脸蛋,他先是朝四周环视一圈。
“我现在在南锡炉镇,这里刚刚举行完窑神祭。”
直播间开始涌入大批不知情的粉丝。
【你就是走远方节目组里,耍大牌那位吧。】
【节目组怎么会邀请你?!就凭脸蛋吗?】
“对,我长得挺好看。”
谢景霄长期直播,其实也积累了一些粉丝,立马有人出言反驳。
【小佛爷人家青瓷制得极好,怎么就不能被邀请?佛爷你今天不对劲。】
【呵呵,耍大牌!搞特殊!还非要豪车!】
【对,还不配合节目组活动!】
看到顶着谢景云头像的账号,一直发言,谢景霄冷冷一笑,开口道:
“配合节目组卖你们一堆扔进垃圾桶都没人捡的垃圾吗?”
【你什么意思?!】
【成年人要对自己说的话负法律责任。】
“我今天开直播的目的,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什么是青瓷,别被人骗了,还傻兮兮地替人数钱。”
谢景霄摄像头倒置过去,无疑扫过几位在窑神庙门口,正巧拍到一个网红跟郭师傅攀谈。
他向着他们走去,距离越近,就见郭师傅抿唇不语,脸上的情绪似是能黑出实质,但奈何镜头对准,只能强压着恼火。
谢景霄他们走近,就听见郭师傅咬着牙,一直摆着手,“老头子只是个开民宿的,不是制瓷的。”
这时,郭师傅也看见谢景霄,忙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怎么了?”谢景霄戏谑地轻瞥一眼男网红,“这是要干嘛?”
“你快跟这小伙子说说,我真的不懂什么青瓷。”
“您好,他确实只是我们民宿的老板,您别为难他。”
谢景霄压着性子,耐心地解释,随手接过郭师傅手里青瓷杯子,随意把玩着,
“这是要干什么?”
“你小心点,这可是上好的青瓷。”
“您是说这釉子极厚,要型没型,要样没样,还烧裂的垃圾吗?”
谢景霄将直播架递给檀淮舟,从墙上抠出一块碎瓷,将上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瓷片仅有一角,但青釉之下的仕女表情栩栩如生,釉色极匀,放在镜头下比对,明眼人一看便知谁好是谁坏。
“这种东西,在这里,连糊墙都配不上。
您也不要为难这里的工艺师傅们,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别想顶着‘炉镇青瓷’卖出去!”
“什么?!”
郭师傅一听这种东西都称得上‘炉镇青瓷’,瞬间怒气上涌,丝毫不再顾及情面,
“你要把这…把这玩意当我们炉镇的青瓷?!”
“这难道不是青瓷吗?”
网红脸瞬间红了,他身后的谢景云看到这边争吵,便走了过来,出声反问。
镜头转向他,谢景云面色从容,云淡风轻的处事模样,瞬间给了网红底气。
“对啊,这不就是青瓷吗?”
“你知道打着‘炉镇青瓷’卖货会怎么样吗?”
谢景霄并不着急,视线落至郭师傅,嘴角上翘出弧度。
炉镇能再次开窑,无非就是檀淮舟想办法将‘炉镇青瓷’的品牌购买回来,当初三十年炉镇百姓不能以青瓷为生,想必注册品牌的人已经将所有路全全封死。
檀淮舟能替他续这千年炉火,想必,所有品牌版权都在他手里。
所以他很有把握。
郭师傅看了眼全身包裹的檀淮舟,瞬间了然,气消大半,笑而不语。
“郭师傅,可以带我们四处转转这里吗?”
“没问题。”
谢景霄转身正欲离开,却听见身后谢景云嘲讽道:
“你在这里勾搭别人,不怕你金主知道吗?”
金主是谁?
不言而喻。
闻言,谢景霄笑出声,抱胸不走了,
“您这是羡慕了?是羡慕我金主看我睡青旅不舒服,给安排vip豪华包间,
还是羡慕我金主看我小巴坐得不舒服,给我安排豪车接送,
还是羡慕我金主看我在节目组不开心,赔那五倍违约金。
怎么了?
你一个要演技没演技,要脾气一大堆的流量花瓶,不知道上这种节目是来卖货的吗?
你知道制造青瓷有几道工序?烧制要多少度?知道炉镇为什么今天开窑?
就好意思在这带货?”
“都听见了吧,你等着收律师函。”
谢景云看到谢景霄发疯,让身边的摄像机去拍他。
谢景霄挑了挑眉,根本不在意,从衣兜甩出二百五块,轻飘飘地拍在他脸上,
“那我再骂你这瘸腿飞舞二百五十块的。”
“景云,”谢景云的经纪人文舒突然小跑过来,“刚才直播间热度飙升,我们的货全被人买完了。”
听到后,谢景云更加云淡风轻,语气更加不屑,
“我懂不懂无所谓,但是明眼人都知那是好东西,所以全卖出去,帮助到本地经济了。”
谢景霄没理会他,斜眸瞥见檀淮舟一只手拿着直播架,另一只手在自己手机拨弄什么。
似是察觉到他望了过来,檀淮舟抬起眸,满眼笑意,摇了摇手里的手机。
“那真是恭喜……”
还没等谢景霄说完,文舒那边收到一个电话,接听后,脸色越来越黑,手颤抖着,险些连手机都拿不稳。
“这是怎么了?卖出去的货被人退单了吗?”
听闻谢景霄这般嘲讽,文舒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不要说话!”
“嗯?恐吓我?我要告你!”
“你们就是这么对金主的吗?”
檀淮舟扯下口罩,露出那张俊美的脸蛋,宠溺地朝谢景霄眨眨眼,
“已经告了……”
谢景霄这才发现直播弹幕快速滚动,他凑近一看。
【我曹,刚从外面回来,佛爷杀疯了!】
【我特么就说了一句,佛爷您怎么给我律师函了,您快收回去QAQ】
【以前听说这哥背后是那位,这次真信了!】
【乱杀!】
【谁能告诉我,那么一长串零是多少钱?】
【我曹,还没完!这节目组也是山寨的,正牌节目组已经开告了!】
【你们知道刚才那老先生是谁吗?郭佑!制国礼瓷那位,他说他不会制瓷!】
【上期节目那些老师们,各个都大咖!快去看!有新瓜!】
……
大致明白缘由的谢景霄,挑衅地望向身旁的谢景云,薄唇一启一合,“傻缺”
第33章
几周后。
透明的落地窗, 此时被屋外寒气侵透,水气凝聚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缓缓下滑, 流下几道斑驳的水痕。
室内燃着的安神香, 袅袅起着烟, 弥漫开来的细烟里,少年坐在摇椅上,身上盖着鹅毛绒薄毯,修长的指轻敲着手炉的瓷壁。
谢景霄微敛目光,视线落在散发微光的手机屏幕上。
关于谢景云的热搜占了好几条,墙倒众人推, 是娱乐圈的常态, 他本就不多的代言, 因为他的债务危机, 纷纷解约。
直播画面里售卖的“精品瓷器”, 连炉镇筑墙的瓷片都不如, 他的粉丝们瞬间意识到被人当傻子耍了,大量脱粉, 有的粉转黑, 甚至挖出了他更多的黑料。
面对巨额的违约金, 大厦将倾的谢家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但意外的是谢初远并没找上他。
谢景霄抬眸,窗外的细雪飘飘洒洒,单薄的指尖轻轻敷在窗户的冰晶上, 雪意缓缓消融。
趁着冬至之前,他和檀淮舟一同搬到了市区。
这里不同于之前住的地方,夜色晕开,却化不开市区燃起的霓虹灯, 隔着雾蒙蒙的玻璃,楼下喧嚣地像是一张弄倒颜料的画卷,谢景霄只是看着,心中便是欢喜。
玄关处突然传来响动,谢景霄缓缓挪眸,正好碰上匿在黑暗里的阴影,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
“回来了?”
“嗯”
精瘦清隽的影子笼着层薄薄的寒气,随着他缓慢靠近,透过玻璃的斑驳霓光,渐渐照亮他的轮廓,有了些沉在雾中的朦胧,引得谢景霄想要伸手触碰。
“在看什么?”
谢景霄的思绪回笼,浅笑着敛了目光,嚅动薄薄的唇,“想着你该回来了……”
安静地等着檀淮舟的回答,但头顶却没传来他的声音,下颌被人用沾染雪气的长指勾住,寒凉的温度不由地让谢景霄下意识瑟缩。
“抱歉。”檀淮舟忙收回手,但却被人中途抓住,被迫重新熨贴上对面人温热的侧脸,领带忽然受力,他被迫弯下腰。
与他的距离,倏地逼近。
“景霄?”
谢景霄小指把玩着他绸制的墨色领带,一圈圈绕呀绕,浅淡的眸子注视着他。
真挚,赤.裸,毫无保留。
檀淮舟从未见过他如此主动,更没这样触及他眼底深处的情感,自从再见到他,他就像晨雾中一尊被遗弃的石像,真实的模样被蛛网跟灰尘彻彻底底掩盖,只能依稀辩清轮廓。
而今天,那层雾气消散了,露出被蛛网缠绕的破落模样。
不由地,触碰谢景霄的手增添了几分力道。
“不逗你了。”
谢景霄松开手,笑意愈浓,合眸间,又恢复以往的清清冷冷,目光挪至檀淮舟手里的东西,侧头询问,
“那是什么?”
檀淮舟回过神,视线跟着下移。
是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印着的logo是某国风奢侈品大牌。
谢景霄是比较眼熟的,就在不久前他在官网上定了两件衣服,只不过檀淮舟怎么也会突发奇想购买这种东西。
这么巧吗?
“你说这个?今天他就出现在我的办公室,”
檀淮舟轻抬手,将手中礼盒递到谢景霄怀中,平压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
“我只是拆开看了一下,猜想应该是你的……”
谢景霄狐疑地接过礼盒,眉头微蹙,“怎么会送到你公司?我记得写的是……”
看见附赠的卡片,声音戛然而止,地址还是之前独栋别墅的,应该是送到那里,无人查收,辗转到了檀淮舟那里。
礼盒上的黑色丝带有些许褶皱,但内侧却不曾有打开的痕迹。
谢景霄刚打开浅黑色外壳的一角,指尖便触到冰凉的丝状物,动作一怔,一种不好的感觉念头浮上心头。
他将盖子重新盖好,起身打算去房间查看,谢景霄面上不显,但刚站起身,就又被檀淮舟按了回去。
檀淮舟眼底的笑意愈浓,但却强压着笑意,“我不能看吗?”
谢景霄不予理睬,继续往房间走,身后那人终是笑出声。
“前阵子,这牌子打破原有的路子,从这季度开始,新款可谓别出心裁,独树一帜,没想到佛爷喜欢这种。”
谢景霄脚步顿住,扣着礼盒的指尖悄无声息地用着力。
他平时低调惯了,但往往低调总会被戴有色眼镜的人瞧不上,虽然对他并没太大影响,但遇到的杀币太多,会影响心情。
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成了罕见的男性乳腺癌患者。
索性谢景霄就直接下单了些奢侈品,其中就有网上强推的这个国风品牌。
看到往期的款式正合心意,新款下单时还没什么预览图,想着也不会差到哪里,就预付了货款。
却没曾想,这品牌竟然会创新。
平日里,谢景霄也从不关注时尚圈的事,刚触及布料,他心中已有一个大概。
但不能让檀淮舟平白看了笑话,干脆转身轻佻眉眼,“苏绣的陈老师,她邀请我去家中做客,便想着穿这个去……”
果然不出所料,檀淮舟笑意盈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几乎与谢景霄同时说出,
“不许穿这个!”
他甚至靠近谢景霄,下意识去抢他手中盒子。
谢景霄只是闪身,便躲开他伸来的手,“为什么?我看很多人都穿这个,街拍图也挺好看。”
“还问我为什么!那可是!”
“是什么?”
檀淮舟顿了一下,收回手,眼眸微眯,语气重归于平静,
“先试试合不合身?我还能替你把把关。”
似是怕谢景霄不穿,接着说道:“佛爷不会不相信自己的眼光吧?”
“穿!买来便是穿的!”
谢景霄没多做停留,提着礼盒,匿进昏黄的灯光,接着是摔门的撞击声。
厅内,只留下空旷的回音,以及摇椅旁的檀淮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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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层层回音, 荡的空间异常静谧。
檀淮舟弯身捡起遗落在地板上的薄毯,触手便是残留的余温,饶有兴致地用指骨搅弄, 但目光去聚焦在虚掩的房门上。
胡桃色木门微微撑着一条缝, 逃逸出丁点的光亮, 却在灰暗的房间显得极为耀眼刺目。
檀淮舟几次想迈步靠近,但又按捺住心中悸动,踌躇之间,不知不觉已挪至谢景霄的屋门前。
狭小的缝隙里,光影绰绰。
虚晃的人影,映在古拙古朴的红木书架上, 如同灯油将尽的烛火, 飘忽不定, 忽明忽暗。
檀淮舟心痒难耐, 不由地抬起手, 指骨碰触到木门时, 下意识屏气凝神,生怕呼吸稍重惊到他的笼中雀。
伴随轻微的摩擦声, 缝隙逐渐拉大, 檀淮舟浓墨色的瞳孔逐渐倒映出室内的旖旎场景。
淡黑色的薄纱似是若有若无雾气, 笼着少年的身形,隐隐透出薄且白皙的骨骼线条,光影交叠间, 墨银真丝绣织的龙形显出原形,而后随着少年系扣的举动,又蛰伏于他劲瘦的腰窝之间,矜贵又神秘。
似是听到声音, 少年手里的动作快了几分,背部悬着的背云跟着缓缓摇动,清透的玉髓连带着尾梢的流苏,一下又一下剐蹭着他的脊骨,带着些熟悉的散漫怠懒调调,平白添了几分诱人的靡丽。
谢景霄指尖正在锁紧脖间最后一枚子母扣,扣子是沁着凉意的白色玉珠,光滑细腻,在指腹间打着滑,生生进不去淡银的扣环中。
不由地,耐心耗尽,动作带上几分焦躁,薄且锋利的指甲竟生生在脖颈处留下几道红痕,但依然无果。
忽然,他只觉得身后有人靠近,正想回头,只觉得背部一寒。
浸透屋外寒意的玉髓,并不会立即回温,它自带的清润冷意,就足以让谢景霄打了个颤。
他自然知道来人是谁,也知道自己穿的什么衣服。
不自觉,耳尖爬上一抹浅薄的粉韵。
谢景行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品牌商在寒冬腊月,上架这种轻薄到近乎透明的真丝对襟长衫。
鬓边冗长几绺发丝被人单指勾起,紧跟着是身后男人撩人的话语,
“佛爷就是佛爷,”檀淮舟的鼻尖在他绯红的耳侧剐蹭着,喉间字节碾着加重的喘息磨了出来,“如此风尘的衣服,也能被您穿得无欲无求?”
谢景霄知道他的暗地嘲讽,抿唇不语,下意识用指尖去勾腕骨的佛珠,但触及到是一片虚无。
这才想起乌檀佛珠遗落在炉镇,并未寻回。
他释然一笑,回身,双臂环住身后男人的脖颈。
谢景霄转身时,背云尾端悬着的薄玉缠绕轻撞,摇晃着,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叮当当‘
那双浅淡的眸子弯得含情四溢,眼尾淬了血的朱砂痣靡艳欲滴,谢景霄慢慢启唇:“是真的无欲无求吗?”
细微的喃语缭绕。
檀淮舟略顿一下,随即笑意化开,眼底覆上一抹晦暗,“假的。”
灯光昏暗摇摆,悬挂的玉髓,摇晃,缠绕,相撞,一声声清冽的脆音,浸染上靡靡之色。
最终,受不住,莹莹白玉落在地面,发出最后一声极致的响动。
再次重归于平静。
……
冬至。
谢景霄站在老旧单元楼下,眺望着小区大门的地方,鼻间氤氲起白色的潮雾,下意识搓着冻得略微麻木的指尖。
上次活动结束后,苏绣的陈老师就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以便于往后再聚。
正好赶上冬至,北方的冬至是要聚在一起吃饺子的,早上陈老师就早早联系他。
本想跟檀淮舟一起来,但他临时有事,只能自己寻着发来的地址独自前来。
却没想他正好赶上陈老师出门买菜,只能在楼下先等候。
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至于那身专门为外出购买的高定,谢景霄必不可能穿,更何况其中一身已经被檀淮舟用蛮力撕坏。
‘嗡嗡’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谢景霄刚要低头查看,余光就瞥见大门方向出现了一个红色身影。
身穿红棉袄的陈老师也看见了谢景霄,冲着他招了招手,“小舟,这里!”
“来了!”谢景霄小跑接过陈老师手里的购物袋,“我来提。”
陈老师见他指尖被冻得发红,向后躲了躲,“几步路我还是提得动的。”
但却也没拗过谢景霄,只能笑意盈盈将东西递给他,
“你怎么一直在外面站着,我给你发消息,不是让你在门口等一下?”
说话间,两人并肩走到了单元楼前,谢景霄还没来得及说话,但目光已经落在紧闭的门锁上。
陈老师瞬间了然,出声笑道:“你说这锁啊!防君子不防小人。”
说罢,她就伸手去拉门把手。
锈迹斑斑的铁门已经破板不堪,像是老旧的发动机,‘哼哧哼哧’响了两声,又断音了。
大门纹丝未动,撑开的缝隙几乎没有。
“又卡住了?”陈老师叉着腰,喘着粗气自语道。
“我来试试。”谢景霄正想寻一块干净的地方,将手中的塑料袋放下,就被陈老师制止。
她摆着手,“你不行,这里面有窍道,你用蛮力会把手弄伤。”
待她气喘匀,猛猛踹了踹铁门,用力去拉把手,只听“哎呀”一声。
门开了。
门把手也拎在陈老师手里。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齐刷刷闪过惊愕然。
但很快陈老师翘着尾指,单手夹着漆皮脱落的把手,四顾无人,甩手一扔。
门把手在空中花了一个完美的弧线,掉落进旁边绿化带,匿了踪影。
然后迅速拉着谢景霄走进铁门,蹬蹬上了二楼。
两个人进了房间后,才放声大笑。
陈老师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挤出几点泪。
谢景霄也站在她身边勾唇浅笑着,环顾四周,很朴素的装潢,甚至能说有点时代感。
老旧的家电、古朴的书架、摆放整齐书本微微泛黄,木质架子的角落上摆着刻有‘奖’字的瓷杯,锦旗、裱装好的刺绣、字画整齐有序地排列在墙上。
这个屋子就像是隐藏在上京城的一方净土,上京城的迅猛发展时忘记捎带它,以至于这个小家连同内部的家具都被封印在那个时代。
见谢景霄目光停留在墙壁上的锦旗,陈老师眼底笑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惆怅,
“那是我先生的,这房子也是,”她话音顿了顿,接着说,“那些年就他一个在厂子干活,养活整个家,还要支持我梦想,现在又回上京了,就想着搬到这里住住。”
“叔叔他?”谢景霄能猜到个大概,但还是顺着话问了下去。
“前些年得癌走了,留我一个守在这里。”
陈老师情绪逐渐沉重,但又很快将周身溢出的哀伤收敛回去,抬手用指背拭去眼角的泪,不知是刚才笑出来还是思及亡夫的真情流露。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一下谢景霄腰,“还杵在这里干嘛?快坐沙发上暖和暖和。”
说罢,便从他手里接过购物袋,向厨房走去,回头还不忘跟谢景霄炫耀道:“今天就让你尝尝阿姨的手艺,绝对比你吃过的所有饺子都好吃!”
谢景霄脱去外套,折叠好放在沙发的角落,起身就跟在陈老师身后,“陈阿姨我给你打下手。”
陈老师自知他的脾气,并未推辞。
谢景霄给她摘着菜,听陈老师絮絮叨叨讲着她以前的故事。
其中,自然有卿雨烟的事情。
陈老师口中的谢母,并不像谢景霄印象中举止端庄,谈吐儒雅,对身旁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是从容淡然,倒不如说是提不起兴趣。
就如南城浮在流水上的荷莲,清冷到觉得有刺骨的凉意。
而今天谢景霄得知的卿雨烟,却是会哭会笑,会争会抢。
会为瓷器展览,烧制各种另类新奇玩意,也会将自己的旗袍改得奇奇怪怪,会将头发剪成各种新潮摸样……
她会骑着机车来听讲座,巨大发动机的轰鸣声,引得大家频频回头,
……
其实谢景霄早该知道,她的母亲能不顾卿家反对,嫁给谢初远这个浪荡子,就足以流露出骨子的狂放不羁。
但为何后来又会被繁文冗杂的条例,约束成古卷里的世家小姐?
“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陈老师停下捏饺子的动作,眼底逐渐变得空洞,似乎通过眼前被油污玷染的窗户,看向很远处。
她很聪明……
谢景霄不由联想到谢初远那个私生子,虽然是在母亲去世后,闻人月母子才被接回谢家。
可是,谢景云跟他年级相仿,甚至比他还要大几个月。
母亲怎么可能得知那么晚?
母亲的嗜酒、还有那混着酒香的洪驹父荔枝香,可能并不是她喜欢酒,而且喜欢会被酒精麻痹后的神经。
割舍掉酒香,可能那时候母亲已经逐渐消散对生活的希冀。
卿雨烟从谢景霄记事起,就已经舍了出轨的谢初远,只不过不愿灰头土脸地再回卿家,收敛了所有大小姐的脾气,成了困在白墙绿瓦里的闺秀。
谢景霄不自觉地锁紧手中的擀面装,柔软的指甲微微拱起一点弧度,他平复着心里复杂的情绪,
“那您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就变得有所不同吗?”
“有所不同?”陈老师沉思片刻,“大概是怀上你之后,书信里的文字少了,还变得文绉绉的,就连字也变得清秀起来,后面书信往来也少了,只有我寄去的信中提及你时,她话才会多起来。”
闻言,谢景霄低下头,继续擀着面皮,眼底的晦暗浓厚至极。
‘咚咚咚’
门板被敲得咚咚响。
陈老师脸上闪过惊喜,将手上的面粉擦拭一下,“我去开门,小舟,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第35章
谢景霄跟着走出厨房, 探头向门外望去。
纵使陈老师挡住了男人半边身子,但谢景霄还是能清楚看清他。
除去男人肩头还未消融的雪色,墨色大衣下没有一点其他的色彩, 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清晰勾勒出他上半身劲壮的肌肉轮廓。
谢景霄的目光不断上移, 落至男人上扬的唇角, 心中暗暗升起一点不好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们二人的视线正好相撞。
男人含笑端详他,然而,浅黑色的瞳孔镀着一层银灰色光,冷意一片, 没有任何感情, 就如同蛰伏在雪原的饿狼, 冷血无情。
谢景霄被他盯的心里发毛, 下意识指尖扣紧。
“每次来都这么晚, 来来来, 给你介绍一个…”
陈老师闪开半个身子,拉着男人的手腕就往厨房走, 正巧一抬头就发现站在门边的谢景霄,
“哟, 你出来了呀?这是小……”
“小佛爷…”
男人作沉思状,缓缓出言打断,他长指漫不经心地抵在棱厉的下颌处, 尾指轻敲侧颜,随意又散漫的目光从进门就锁在谢景霄身上。
他音节轻飘飘的,在这间有年头的房子里显得微不足道,但却带着上位者的倨傲, 让人不得不去重视。
谢景霄立马意识到男人的不简单,不自觉地避开他的目光。
但那束银灰色的视线从未移开,就如同饥饿的雪狼觊觎着不远处的猎物,危险且极具侵略性。
“小佛爷?”陈老师有些狐疑,又赶忙摆手,“阿宴,别乱叫,小舟可不叫这名字!”
‘阿宴’
谢景霄听到这个词瞬间抬起头,记忆的门像是撬开了一条缝,但模糊的身影却无论如何跟眼前的男人重合不上。
这个人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特别是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睛,总是有说不出的诡异。
“小舟?”
男人眉头似乎不易察觉地轻蹙一下,但稍纵即逝,
“谢家我也有接触过,但不记得有名字里含‘舟’的少爷?”
“我叫谢景霄,母亲为我取的乳名,含一个‘舟’子。”
谢景霄正色道,语调轻缓,像是吹皱茶汤的风,清透润泽,但藏在袖管下的指尖却微微发着颤。
“顾云宴。”
男人凑近一点,摘下御寒的皮质手套,将手伸到谢景霄面前。
一时间,谢景霄没回过神,发现他悬在空中的手已经停滞片刻,这才缓缓搭上自己的。
莹白的指骨瞬间就被顾云宴握在掌心,他的掌心并没有想象中冷彻刺骨,反而细腻柔软带着温热。
谢景霄近距离注视着顾云宴,他也正看着他。
顾云宴的眼睛很漂亮,仿佛窗户上凝结的霜花,冰封着复杂陈旧的情绪,但稍稍触及却又能化成一滴水珠。
唯有左眼,虽然依旧好看,但却空洞无神,像是抽空灵魂的木偶,是死一样的平静。
“这是个义眼……”
许是盯得久了,顾云宴的话音解答了谢景霄心中的疑惑。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谢景霄赶忙对自己的无礼道歉,他察觉到顾云宴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意,立即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小子是我侄子,他上学时候贪玩胡闹,伤到了眼睛,”
陈老师痛惜地瞪了顾云宴一眼,在他腰间拍了一巴掌,
“看你涨不涨记性!快进屋!”
“涨记性了,涨记性了”
顾云宴投降似的举着手,躲闪着进了客厅,回头对上谢景霄,薄唇不易察觉动了动。
幅度极小的唇语,谢景霄并没有辨别出来是什么,但他心脏不由地收紧。
他能依稀感觉到,顾云宴与他是旧识,记忆里的阿宴很可能是他,但为何现在对自己充满敌意。
顾云宴并没再搭理谢景霄,径直向电视机旁厚重的碟片机走去。
“你陪小舟在客厅坐会,我去把抱好的饺子一煮,小舟在上京生活的久,不懂的,你就多问问。”
陈老师朝着正在捣鼓碟片的顾云宴厉色说道。
“知道啦。”
顾云宴没抬头、没转身,继续捣鼓。
“别欺负小舟!”
顾云宴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我跟您一块吧。”
谢景霄不愿与顾云宴独处,想跟在陈老师身后帮忙,却又被她赶出来。
“你歇会,煮饺子用不了两人。”
谢景霄只好作罢,寻了一处坐下,频频看向厨房忙碌的身影,伺机逃离。
“坐着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顾云宴翻出来一堆DVD碟片,抬眸,瞥了眼坐在沙发角落局促不安的谢景霄,轻哼一声,
“放松点,省的老太太出来说我欺负你。”
他从碟片取出一张,放进老旧的碟片机里,机器发出‘卡拉卡拉’的声响。
电视屏幕闪着雪花点,映得顾云宴本就冷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再加上他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更像是从老旧电视机爬出来讨命的恶鬼。
谢景霄渐渐习惯男人身上诡异氛围,但他猝不及防地抬头,还是吓得他不自觉地指尖微蜷。
他收回视线,藏在袖中的长指,虚空拨弄着佛珠,动作极小,极缓,生怕扰到正在大力拍击电视机的顾云宴。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不知过了多久,咿咿呀呀的京剧忽然传来,谢景霄睁眼瞧见电视机中粉墨登场的戏剧演员,眉头轻轻蹙起,略微不解的眸光缓慢移向顾云宴。
此刻顾云宴已经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用心聆听着期期艾艾的戏腔,他翘着二郎腿,修长的指有意无意地轻敲着节奏,俨然一幅戏痴模样。
【春如旧人成各人空瘦 今非昨 ……】
似是感受到身后的视线,顾云宴侧头望向谢景霄,薄唇一张一合,咿呀呀跟电视中一同唱道:“泪痕红浥,病魂常似……”
谢景霄思绪再三,试探性开口唤道:“阿宴?”
顾云宴身形一顿,指了指自己,“叫我?”
“嗯。”谢景霄点点头。
戏曲的声音被顾云宴调小,他不冷不淡的声音随即响起,“怎么了?谢小少爷。”
“我们以前认识吗?”
顾云宴眸光暗淡一瞬,但又被笑意取代,
“谢家应该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我一个长在南城后面又去国外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认识佛爷呢?”
他话音顿了顿,嘴角笑意更浓,露出两颗莹白的小虎牙,继续道:“还是说,这是什么搭讪方式?不过听说佛爷跟檀家那位……没关系,我也喜欢刺激……”
顾云宴的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几个音节溺在他浓稠的笑意里。
见谢景霄没反应,也觉无趣,他取出一根烟,单手点燃,金属的火机被他绕在长指间随意把玩,透过徐徐的烟气,满是玩味地看着谢景霄,抬了抬夹着香烟的手,“要来一根吗?”
“不用了。”
谢景霄被烟气呛得轻咳一声,眼尾悄然爬上一抹绯色,
“我不会。”
“不会?”顾云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收回手,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倚在沙发包里,指间的烟气升腾,丝丝袅袅,逐渐虚幻了他的轮廓。
空气再次陷入凝滞,陈旧的房间里,剩下电视机里不断吟唱期期艾艾的《衩头凤》。
“你刚来上京吗?”谢景霄开口打破沉默。
“嗯,刚来。”顾云宴撇过头,收回谢景霄身上的目光,重新按动遥控器,调大了戏腔的声音。
“来上京做什么?”
“工作。”
似乎聊的话题他并没兴趣,谢景霄也不再多问,正巧这时,陈老师端着热情腾腾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
谢景霄迅速起身去帮忙,但陈老师手没拿稳,饺子汤稳稳洒在他手背上。
瞬间,谢景霄白皙的皮肤就好似盛开起一簇簇海棠花,突如其来疼痛,令他脑袋一时间变得空白,但很快腕骨被人抓起,蛮力地拎着他就往洗手台去。
水龙头溢出汩汩的水流,如柱般浇在红胀的伤口处,凉意浸入,疼痛暂时缓解,可奈何肤质被谢家折磨得如瓷如玉,覆在其上的薄釉细且易碎,稍加外力,就能在掌心化开。
红意完全没有消退的痕迹,反倒愈发严重。
“怎么这么严重?!”
谢景霄缩了缩手,但顾云宴桎梏住他腕骨的力道极大,是他不可能挣脱的。
他抬眸看着镜中,身侧男人眉宇间肉眼可见地染上焦急。
“笨的要死,还喜欢去!”男人嘴角别着未燃尽的香烟,低声嘟囔道。
浓郁的烟味,令谢景霄又咳了咳,
“顾……先生,咳咳,没事的,我自己来……”
顾云宴滞顿一瞬,这才注意到谢景霄眼尾通红,与胭脂红痣连成一片,被生理性泪水打湿的睫羽,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易碎得晕着一层旖旎的柔光。
他讪讪收回手,跟他拉开一定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