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守在这个小镇里,像我们的祖祖辈辈一样,传承千百年不变的东西,镇里的人用不到,镇外的人看不见。
这么漂亮的东西,只当玻璃柜里落灰的东西太可惜了。”
谢景霄指腹揉捏瓷龙的动作一顿,而后,眉目间的笑意渐浓,彷如紧绷的丝绢瞬间泄了力,只剩触肤的柔软。
他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乖龙的瓷须,月牙状的指甲碰触间,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难怪郭师傅会这般深信马老板,曾经也有人跟他说过同样的话,他也如郭师傅这般。
可是那人如今却变成一只觊觎猎物的饿狼,再变不回当初的模样。
“您为什么当初不找他呢?说不定他有更好的点子。”
“他对制瓷一窍不通,不是老头子我吹,懂不懂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就是喜欢这些东西。”
郭师傅把烟杆磕在瓷罐上,“我就是知道那孩子爱这些东西,不会坑我们的。”
在响起的脆响中,他悠悠的嗓音,匿在干涸的嗓子里,但却字字笃定——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基友的文:禁中非烟的《被金渐层大猫猫美人缠上了》
破产男A捡了只小猫咪回家,白莲花味儿的信息素人畜无害,还会撒娇卖萌求贴贴。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
不过是“叔叔,带我回家。”
“叔叔你亲亲我好不好?”
“叔叔我们来怀崽吧!”
瞳孔失焦的alpha摸摸微鼓的肚子,试图藏起来不叫少年发现。
第47章
谢景霄目送他离开, 虽心中对合同条目有所疑虑,但现在提出来无济于事。
因为在他来之前,负责此次项目的炉镇负责人已经署名, 现在更改条目是不可能的, 只能祈祷马老板能信守承诺, 真如郭师傅所说那般,是真心为传统文化着想的一个人。
毕竟他也有仅靠感觉,便能无条件信任的人。
‘嗡嗡’
手机发出一声震动,惊得他掌心里的乖龙险些脱手,堪堪拿稳后,这才从衣兜里取出手机。
点开屏幕, 发现是檀淮舟打来的电话。
谢:【淮舟, 怎么了?】
檀:【你在哪里?还没回来吗?】
上次接到郭师傅来信后, 他便收拾行囊赶来炉镇, 只是发信息告诉檀淮舟要出趟远门散散心, 并没告诉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来这里, 帮助郭师傅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让自己增添几分生气。
前段时间跟檀老爷子的相处, 他越发觉得自己是一个久卧在床的病人, 毫无朝气, 更无生机。
虽然他已经不在谢家了,没必要再把自己当做一头困兽,束缚在别人打造里的牢笼里。
可是, 六年时光里,终日陪伴自己的只有一串佛珠,一把摇椅,一盏香炉, 以及被强加进骨髓里的禅性,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更改的。
所以他才会选择来这里做一些感兴趣的事情。
谢景霄眸光敛了敛,轻嗯了一声。
檀:【不方便说话吗?】
谢:【没有,我在炉镇,再过两天就回去了,你是回家了吗?】
檀:【嗯,没事,你不用着急回来……】
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檀:【没什么大事,我要出趟差,正好回去取几样东西,发现你没回家,打电话来问问。】
谢:【要出去很久吗?】
谢景霄听见听筒那边沉默片刻,瞬间明白,忙开口继续道:【没事啦,我在炉镇玩的挺开心的,郭师傅他们人很好的,你不用担心。】
檀:【……对不起……不能陪你。】
谢:【我又不是一两岁小朋友,要你时时刻刻守着,忙你自己的工作要紧。】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轻笑,低沉清雅,谢景霄怔愣瞬,接着就是他玩味的嗓音。
【照顾好自己,谢小朋友。】
谢景霄浅笑不语,轻轻嗯了声。
檀:【要上飞机了。】
谢:【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后,谢景霄收敛心神,目之所及是炉镇砖瓦间的红色年意,触耳是噼里啪啦的炮仗,回味着缓缓荡开的年味。
他本就不计划在炉镇长住,几日后就要回家,置办年货,想跟檀淮舟过第一个年。
可惜,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檀淮舟虽没说出差多久,但只言片语却已经流露出他回不来的事实。
如若不然,以他的霸道性子,定是要将自己留在身边。
或是,他赶来这里。
“小谢,吃饭啦!”
郭师傅去而折返,淳朴热情的嗓音,瞬间驱散了谢景霄心中烦闷。
“来啦!”
*
半月后,大年三十。
“小谢,看这个!”
两颊蹭有面粉的谢景霄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只小兔子。
郭师傅一泄力,兔子便稳稳落在谢景霄的掌心里。
谢景霄探手,指尖动弄兔子的两只耳朵,柔柔嫩嫩,可爱极了。
“待会煮给你吃!”
谢景霄点点头,眉眼弯出了极其好看的弧度,捧着小白兔凑近摄像头,
“兔子饺子可爱不可爱?”
一瞬间,就涌起来一堆弹幕。
【好可爱!我的手怎么就不会!】
【兔子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子……】
【啊啊啊,不要吃兔子……】
【师傅手怎么那么巧!我什么时候才能吃得上国宴!】
……
谢景霄指着直播间浮现的一条条弹幕,挨个读给郭师傅听。
郭师傅不言语,只是用力点着头,浑浊的泪在眼眶打着转。
“你看,大家很喜欢您包的饺子!”
前段时间,郭师傅得知谢景霄不走了,要留在炉镇过年,就慌忙整理各种年货。
在与他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谢景霄就得知他的儿女在大城市成了家,平日里工作繁忙,过年都不能回家。
每年过年他都是一个人,孑然一身,所以不注重过年的习俗。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要陪他过年,自然喜上眉梢,想要把自己珍藏的所有好东西,全部都拿出来。
然而,一辈子蜗居在小镇里的老人,因为孤独太久,他颤巍巍捧起来的东西,难免会担心年轻人瞧不上。
纵使谢景霄一再告诉他,这些东西他很喜欢,仍旧无法打消老人的顾虑。
渐渐地,这种情绪蔓延至郭师傅的工作里。
在他烧瓷过程中,总会担心自己做的物件大家不喜欢。
谢景霄百般解释,终是不见效果,索性拿出手机,打开之前的直播间,向大家直播郭师傅的手艺。
好在之前几次直播有些粉丝基础,再加上‘小佛爷’的称号在网络上被人熟识,所以一开播,便有很多粉丝涌入进来。
谢景霄的粉丝跟别家的不太一样,纵使没有房管,言语都很和谐。
原因无他,他是互联网群发律师函第一人。
因此他并不担心,网友会言语重伤郭师傅。
一番操作下来,郭师傅才真真切切找回认同感。
在此过程中,他在艺术创作中还加入一些网友的想法,创造出更多新奇玩意。
“啪啪”
正在两人其乐融融的包饺子中,窗外突然燃起来绚烂缤纷的烟花,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炮竹声,热闹非凡。
“郭师傅,外面在放烟花!”
煮饺子的郭师傅闻声抬起头,视线透过狭窄逼仄的玻璃小窗,朵朵烟花在他混沌的眼眸里绽放开来,亮闪闪的,仿佛包揽漫天星辰,蕴含有无限可能。
他干涸的唇微微颤抖,如同喃语般,“是啊,过年了……”
“饺子应该差不多了……”
“哦对!饺子!”
郭师傅晃过神来,已经看见谢景霄拿出两个超大号的盘子,赶忙接过。
“要吃年夜饭了,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我们明天见。”
谢景霄跟直播间的网友打过招呼,就掐断直播。
忽然,余光瞥见屏幕上方信息栏,有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竟然会是谢初远发来的。
【今天年三十,你阿姨做了年夜饭,你跟檀家那位回家一趟吧。】
看到信息,谢景霄指尖都在颤抖,雪白肌肤上的汗毛倏地立起来。
他眸光暗淡,不禁想到在谢家度过的六个年头,自己仿若是窥伺别人的老鼠,在暗淡无光的房屋里偷听他们一家人阖家团圆的幸福。
每逢年夜饭,他总是多余的那一个,被谢景云、闻人月母子两处处挤兑,谢初远却能视若无睹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不去阻拦,任由其越发过分。
起初他反抗过,但反抗的后果就是家法,他一个人的家法。
终是,在最幸福的日子里,他遍体鳞伤,躲藏在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谢初远发来这样的信息,怎么会安好心?
谢景霄目光凝聚在‘檀家那位’四个字上。
他现在能够在外面自由自在,完全是依附于他与檀淮舟的婚约。
一旦自己被檀家厌弃,他肯定会被谢初远抓回去。
目光一怔,他突然想到之前跟谢初远的赌约。
在明年春天之前,他必须跟檀淮舟领证。
现在距离春天,仅仅只有一个月。
谢初远发这条消息的目的,显而易见。
谢景霄收敛所有情绪,鼻腔轻哼一声,莹白的指尖在键盘上迅速敲打。
【不必恶心我,我记得和你之间的约定。】
发完信息后,便把谢初远拉进黑名单,眼不见为净。
“小谢还在厨房磨蹭什么?晚会都开始了!”
客厅传来郭师傅的喊声。
“来了,马上过来!”
手机被谢景霄踹回兜里,端着另一盘饺子走出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情?”
谢景霄这才发现自己脸色不太好,赶忙扯动僵硬的唇角,试图弯出一条好看的弧线,但却无济于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见谢景霄不愿说,郭师傅不强求,在袄褂衣兜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红包,
“这个给你!”
递到面前是一个刻印着‘囍’的大红包,鎏金闪闪,谢景霄没忍住笑出声,“我都多大了!要什么红包,还有您这‘囍’字红包是从哪来的?”
见他笑的明媚,郭师傅乐的开怀,“跟我比,你就是晚辈,长辈给晚辈红包,哪有什么不妥?
这红包我是找隔壁老王讨得,咱这小镇没卖的,网购又来不及,你将就用。”
“那我就收下了。”谢景霄接过红包,放到手心,沉甸甸的,神色变了变,立马反手往回塞,“这也太多了吧!太破费,太破费……”
虽然红包钱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但是对于老艺术家可是一个月的薪水,不能收。
“怎么收不得?要不是你,我们能赶在年前完成第一笔订单,拿到货款吗?再说,哪有我拿晚辈红包的道理?”
闻言,谢景霄只好欣然收下,随即眼眸一亮,他之前担心的事没有发生,马老板竟向他们打了尾款。
“我就说马老板人不错吧!”
谢景霄由衷地开心,跟着点头,“是我度君子之腹了。”
“快吃饺子,都凉了!”
“等一下,我拍张照片,看这里!”
谢景霄打开手机相机,伴随电视机上热闹非凡的晚会声,记录下来他们最开心的一刻。
“过年就得开心,别想不开心的事。”
“嗯嗯,”
谢景霄夹起一只松鼠饺子,塞在嘴里慢慢咀嚼,眸光停留在刚才的几张照片里。
选择了一张,刚想点击分享朋友圈,手指又蜷缩回来。
接着打开他跟檀淮舟的对话框。
不曾想有一条未读信息,竟然是张兔兔求抱抱的表情包。
谢景霄嘴角的弧度不禁加深,细嫩的长指迅速在输入框中敲击着。
谢:【还在忙吗?】
檀:【嗯,一会还有个饭局。】
谢:【他们不用回家吃年夜饭吗?】
檀:【外国人可不过年……】
檀:【抱歉不能跟你一块过年,之后一定给你补上。】
谢:【你不用担心我,我跟郭师傅相依为伴,很开心。】
檀:【是挺开心的,我都没有小兔饺子吃。】
听他言语酸溜溜的,谢景霄反手将各种小动物饺子特写照片发给他,向他光明正大炫耀。
谢:【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兔子,松鼠,小鹿,小绵羊饺子?!】
檀:【我可是你的头号粉丝,我可以拥有一个吗?】
檀:【可怜兔子.jpg】
谢:【怎么还发表情包卖萌?】
檀:【兔兔没有.jpg】
谢:【?你被夺舍了?】
檀:【没有,输入法的问题,我打一句话,就会自动变成兔子图,不管我的事。】
谢:【好呢,再给你看看我包的饺子。】
谢:【照片X8】
檀:【看着很好吃,回来给我做好吗?】
谢:【好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檀:【下周,我路过南锡,顺便去看看你。】
谢:【好的,等你。】
第48章
初一清晨, 谢景霄就被催促着去看窑神祭。
周边小贩似是早有预料,在沿街的小路上,已经支起来小摊, 贩卖各种新奇玩意。
郭师傅作为炉镇位高权重的元老级人物, 一早就被邀请到窑神庙准备窑神祭的相关仪式,
今天是炉镇的大日子,象征一年开窑的起始,大家都渴求有一个好的开端,就会举办特殊的仪式。
但相比之前炉镇重新开炉的形式,就简单很多。
所以谢景霄只是站在人群外,淡淡看着郭师傅念完祭词, 便转身离开, 独自去往小路。
走走停停, 在人群堆积的小摊停下脚步, 谢景霄凑近, 这才发现是一家糖画铺子。
平日里, 他见过画糖画的师傅有很多,正想后退离开, 不经意间, 却瞥见货架上的一个糖人样品。
凑近看, 反倒看不出什么形状,但刚才谢景霄无意一瞥,却发现是那是一只螳螂捕禅的动态图。
寥寥几笔, 就刻画出螳螂蓄势以攻的动态图,以及状况之外呆愣的蝉。
整个画面处于像与不像之间,反而恰到好处,突出特有的意境。
但如果追究其形似, 往往丢失了画面的神韵。
谢景霄瞬间打消离开的念头,将视线移动至糖人师傅身上。
却没想到是一个年轻小哥,戴着墨镜,一身黑皮衣,一边抖腿,一边将勺中的糖浆,倾倒在面前的铁板上。
但仅靠他露出的半张面容,完美精致的下颌线,就能判断出他的帅气,更别提他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堪称完美的身材比例。
谢景霄瞬间明白为什么他的摊前会聚集这么多人。
当他勾勒出最后一笔,完美收尾,人群中竟噼里啪啦地鼓起掌,甚至传来欢呼声。
小哥压压手,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
他用棍子将铁板上的糖画黏连好,轻轻一钩,便完整脱模,递给了面前满脸娇羞的小男生手里。
“下一位是谁?”
糖画小哥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人群再次沸腾。
“我我我我!”
“是我!别挤!”
“做我的!我出双倍价钱!”
“我出三倍价钱!”
……
“嘘~”
小哥修长的指骨轻触唇瓣,作静声的手势
人群又变成安静乖顺的绵羊,等待小哥发布指令。
正因如此,被前赴后继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的谢景霄,终于有了喘息的功夫。
他已经淹没在人海里,大口穿着气,想要抽身,但却被桎梏其间无法动弹。
“让我来选,好不好?”
“好!”
巨大的喊声,震得谢景霄耳膜生疼,他奋力地扭动肩膀,想要挣脱出半截身子。
可无奈怎么用力,他只能扭动极小的幅度,最终以一种怪异的动作,定格在人群里。
“我选谁呢?”
糖画小哥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几乎所有人都在安静等待被选择,眼眸里闪烁着激动的光子。
唯独只有一个,奋进全身力往外及的,他还身处正中间,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
整个身体扭曲着,从上到下,依次为向左、向右、向左、向右的顺序,身体的柔韧度,完全是他想拍手称赞的程度。
“就那个蛆……”小哥刚一开口,就意识到说错话,忙改口,“中间那个蛄蛹者,就你了!”
蛆?
听到这个字眼,谢景霄还以为是耳朵出问题,但看到周围人诧异的表情,这才意识到是小哥实实在在说了。
素质这么低下,谢景霄不禁眉头蹙紧,向他投去嫌厌的目光。
不过,他也在四下张望,寻找那位被称为‘蛆’的人。
肯定是他想关心受害者,绝对不是因为他想见识一下能让人脱口喊‘蛆’的样貌。
然而,在谢景霄上下瞅了许久,都没发现异样的。
他只能顺着小哥的目光看去,扭动身子寻找时,竟发现周围自己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大。
然后是,所有人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就你,手里面盘串的那个。”
小哥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弧度,随性地指了一下谢景霄。
谢景霄摊开掌心,印刻着沉塘旧莲的佛珠平静地绕在他指骨间,他垂眸,盯着乌檀木上发亮的包浆。
盘串的?
还真是。
他的面前顷刻间让出一条小路,
出于多年积攒下来的素养,谢景霄压下心头的脏话,稍稍整理一下头上凌乱的发丝,唇角勾出一抹淡漠的笑弧,无视背后众人的窃窃私语,走上前去。
“找我什么事?”
嗓音浅淡疏离,无悲无怨。
小哥目光停留在眼前少年的面容,眉目清淡如烟,瞳子更是罕见的浅色,如松间细雪,端的是触不到够不着的清冷矜贵。
视线下移,指绕佛珠,更给他出尘的气质增添几分佛性,不禁让人心生敬意。
怔愣片刻,他才回过神来,立马连续拍打嘴巴,“我这嘴上没把门的,口上冲撞小佛爷,要是冲撞佛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谢景霄眼瞅小哥手上使了力道,嘴周的莹白皮肤涌现出一层薄绯。
见他动作不停,忙抬手制止,“可以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你点我出来什么意思?”
小哥嘿嘿一笑,指尖轻点一下面前的转盘。
【童叟无欺大转盘,10元一次。】
转盘跟大多数糖画师傅摆摊的一样,转转盘来决定师傅画的样式。
运气好的话,可以画小钱获得最大的糖画。
小哥面前的转盘不知道从哪个下水道找来的,上面的印花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
只不过最小的区域被他用马克笔改成‘自由发挥’四个大字。
“您来我摊前,不就是买糖画的?您这是制定款式,还是玩转盘?”
谢景霄明白他的意思,微敛眸光,而后移向架上的螳螂捕蝉的糖画,缓缓抬起手,“我可以……”
“不行哦~架上的是非卖品,不卖的。”
似是看穿谢景霄的心思,小哥抢先打断道。
“高价也不行吗?”
“不行的,虽然知道你喜欢这幅蚂蚱抓虫,但那玩意是我老早之前做的,吃不成了。”
小哥说着站起身,去取架子上的糖画。
谢景霄听到身后人群又开始嗷嗷叫,感受到头上笼上一片阴影,刚抬头,就被突如其来的灰尘吹得睁不开眼。
方才糖画小哥握着糖画,见包装袋上布满灰尘,随意一吹,不曾想谢景霄这个时候抬头,北风一吹,不偏不倚全吹他脸上了。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他忙将罪魁祸手糖画藏在背后,笑嘻嘻地道歉。
谢景霄揉了揉眼,几乎同时,蓄满泪的眼角氤氲起一抹红绯,缀在眼尾的泪痣被灼成胭脂色,仿若一个完美的易碎品。
糖画小哥看得出神,瞥见那颗胭脂色的靡痣时,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想用指尖轻触。
当距离不足几厘米时,没想到谢景霄倏地抬头,糖画小哥动作停滞,只能尴尬地蜷起手指,来回活动活动,半指皮手套摩擦发出刺啦响声,“灰大,手套都脏了。”
趁着间隙,收回手,小哥还在无措地点头搓手,目光四处游走,
“……emmm最近就是灰大,记得出门戴口罩……嗯……戴口罩……”
谢景霄观赏他一系列的表演,方才压得火竟一时间消散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候,他打量着眼前人,刚才预料到他个子很高,却没想到会足有一米九。
他身着酷帅的皮衣皮裤,脚踩马丁靴,再加上绝佳的头身比。
难怪惊叫声会此起彼伏。
被谢景霄看得发毛,糖画小哥老老实实再次坐回位置上,“您要不看点别的?”
“如果我不吃的话,刚才那副糖画可以卖给我吗?”
“这两虫子有啥好看的?让你念(念不忘)……”
小哥一边说,一边把藏在背后的糖画拿前来,但话还没说完,字节就匿在嗓子里发不出来了。
因为此时的糖画已经碎成一包糖渣。
应该是刚才藏得时候没注意,让它损坏。
谢景霄眸子里肉眼可见浮现出不耐烦,三番两次故意招惹他,当面损坏他喜欢的东西,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此刻都要生气。
纵使他一开始欣赏这个人的作品,但此刻这些欣赏荡然无存。
他只觉得在浪费时间,跟这个人再耗下去,就显得自己是任人玩弄的傻子。
索性一拂衣袖,打算转身离开。
小哥见他要离开,立马喊道:“等一下!”
谢景霄没有回头,他怕这人再做出出格的动作,他会直接把摊子掀了,顺便再啐他一口。
“我给您免费重新做一个可以吗?”
“不用了。”
“很快!不占用你过多时间,就当我跟你道歉。”
谢景霄停下脚步,得饶人处且饶人,便同意他的补偿,“好吧。”
“可是,两虫子我忘了啥样子,”糖画小哥见他又要抬脚,立马接着说,“我给你做个差不多的行吗?你应该清楚糖画不可能一摸一样的。”
“嗯。”
“好嘞!”
说罢,小哥手下就开始忙起来,他手握长勺,神态认真,嘴角收敛住玩世不恭的笑意。
咕嘟冒泡的糖浆在他的动作下,只是呼吸之间,便已经初具雏形。
再加上点睛之笔,一幅活灵活现的双虾嬉戏图跃然纸上。
等待冷却后,他小心打包好递给谢景霄。
谢景霄指间缓慢搓动着小棍子,糖画在他手里翻转几周,认真端详。
两只小虾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将其神韵刻画得淋漓尽致,只是这两只虾米脚下的一团,他看不出是什么。
“《虾趣》吗?挺有意思。”
小哥竖起食指左右摆了摆,“NO,NO,NO,是《虾扯蛋》。”
第49章
虾扯蛋?
谢景霄连白眼都不想多给他一个, 转身,抬脚就要离开。
“害,别走啊!我就随便说说的!”
后面糖画小哥着急地叫他, 谢景霄通通不理睬。
若是回头, 必定要看见那张欠打的脸, 保不齐真给他一拳。
谢景霄加快脚下步子,迅速匿进人流里。
渐渐地,周围的人开始变少。
谢景霄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山后的一片空地。
纵使天气回暖,这个地方依旧覆盖着层厚厚的雪,洁白干净, 平平整整, 没有任何不和谐的痕迹, 去破坏大自然原始的美好。
他的脚步放慢下来, 打量着四周。
此刻他周围已经没有其他游客, 只剩下几栋被遗弃的红色房屋, 高低起伏的屋盖,模仿古建筑的飞檐反宇。
只可惜仿了形, 没有模仿到古风建筑的雄浑大气, 工艺更是极其简陋, 仿若是工厂脱模迅速生产的东西,只求量不求质。
他走近些,屋檐下的众多牌匾映入眼帘。
【上京烤鸭】
【烤面筋】
【羊肉串】
……
不出所料, 旅游景区的模型化建设,炉镇也未曾逃脱。
不过很快,谢景霄就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想到之前南洲,因为盛产瓷器, 能被开发成制瓷小城,本身是一件好事。
然而,因为生搬硬套其他旅游景区的成功模式,开发格格不入的青石板路,设置千篇一律的市井小吃玩乐一条街,将原有的特色古建筑拆除,更换成快捷式国风建筑,使得原本南洲拥有的文化特色占比越来越小,最终从一座古城沦为网红快捷打卡点。
当时谢景霄还认为炉镇没被套用这种模式,是一件幸运的事。
现在看来,这座青瓷的原产地,拥有上千年的制瓷文化,不论是文化底蕴,还是文化特色都极其鲜明,是一块丰富的旅游资源,怎么会不被开发利用
只不过是因为炉镇遭受过无妄之灾,关窑不开,导致这种快捷式景区模式还没开始,就已经被扼杀在摇篮里。
“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谢景霄目睹眼前的残垣断壁,出声感叹道。
‘吱啦…’
只一声,便刺得他神经生疼,痛苦地闭上眼,白皙的皮肤瞬间钻出无数的鸡皮疙瘩。
老旧的门,部件老化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仿佛病入膏肓的老人喉间嘶哑黏连的干咳,是咳不出死不了的痛苦。
听到声音的人,亦是如此。
他摇摇脑袋,试图把这段声音从脑子里甩出去,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睛。
谢景霄闻声寻去,在角落里,竟还有一家店营业。
等他缓过神,角落的尽头,竟还能看见升起的徐徐烟气。
谢景霄向着那个方向,缓慢移动脚步,但由于积雪堆积,现在已经没过脚踝。
深一脚,浅一脚,走起来,十分吃力。
走近时,他才发现是一家茶舍。
而且是用土坯搭建的二层小楼,外墙还镶嵌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瓷片,是炉镇的特色。
这间屋子虽然老旧,但却不破,周围被清扫出来一片空地,显然有人在这里长期居住。
本以为郭师傅的屋子已经建在山顶,没想到这家茶舍更高更偏。
他走到那扇斑驳的黑漆铁门前,踌躇在三,敲响了门。
‘咚咚咚’
谢景霄半蜷的手悬在半空,他从未想到声音会这么大。
‘刺啦’
纵使做足心里准备,但是铁门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刺耳挠心,足以让他紧蹙眉头,失去表情管理。
大门仅仅打开一条缝隙,门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一点光亮。
谢景霄视线下移,才看见一只圆溜溜的眼珠子,惊得他后撤一步。
“找谁?”
声音苍老嘶哑,跟眼前破破烂烂黑漆大门如出一辙。
谢景霄强压下心头涌起的一切,微微弓身,轻描淡写地说道:
“您好,老人家,这里茶舍还营业吗?我想喝杯热茶。”
越往山上走,天气就越冷,他举着一个糖画走了一路,五指已经冻得通红,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令他瑟瑟发抖。
露出的那颗眼睛,向上翻动一下,而后紧盯在谢景霄手里的糖画上。
空气凝滞几秒,谢景霄抽抽鼻子,把手往前一伸,“您要喜欢,送给您。”
“骗人的小把戏……”
老人低声嘟囔一声,然后门忽地打开,里面的暖气倒灌出来,
“进来吧……”
谢景霄跟在老人身后,他看看糖画,再看看老人,感觉老人对他不太友善。
他用目光迅速将周围扫视一番,发现这里虽然小,但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并没有想象的脏乱差。
谢景霄向前走着,视线在屋内的陈设上游离,不知什么时候,老人停住脚步,他竟堪堪撞了上去。
“对不起!”
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老人,却不料把自己撞了个趔趄,可老人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老人只是回眸斜睨他一眼,转过身来,问道:
“你是想坐楼上?还是坐下面?”
谢景霄这才看清老人的相貌,一双剑眉被时光浸染上白色,双眼炯炯有神,虽是佝偻着腰,但却十分有精气神。
楼下,楼上?
谢景霄望向二楼,屋内盘着一条木头建造的楼梯,通向二楼,上下楼是独立的空间,竟有种老式客栈的感觉。
“楼……楼上吧……”
“楼上没太收拾,你上楼擦擦桌子就行。”
在谢景霄还没反应过来,一块抹布就扔进他怀里。
好在那块布看着挺干净,不然他可能真的会发出尖锐的爆鸣。
“喝什么茶?”
老人抬手敲击身侧的一块木板。
‘咚咚咚’敲得木板颤颤巍巍,似是下一秒铁钉不堪重负,连带整块板子砸下来。
谢景霄喜欢喝绿茶,还在他犹豫喝什么品种,抬头看向木板,木板上的信息可谓极其言简意赅。
【红茶 888一壶
花茶888一壶
绿茶 999一壶】
这价格是真的吗?
“绿茶吧。”
“没了。”
“花茶呢?”
“没了。”
“红茶?”
谢景霄升起想离开的念头,今天都遇到什么人。
可是这里又远又偏,茶水价格不便宜,老爷子也像是隐居在这里的世外高人,他蛮想尝尝老人家泡的茶有什么不同。
忖度片刻,又补充道:“您这里有什么茶,给我上就可以,我不挑。”
“等着。”
老人转身就离开,留谢景霄站在原地,掌心覆着那块抹布,缓缓抬脚向楼上走去,心叹这茶真不好喝嘴里。
脚刚踩在楼梯上,木头裂缝扭曲变形的触感就顺着脚心传来,谢景霄赶忙伸手抓住栏杆。
上到二楼,几张简单桌案,其中一张堆放满杂物。
谢景霄想选一张靠窗的,正好旁边就是这张桌案。
路过时,他停下脚步,视线停留在那堆杂物上。
不是别的,是一堆被揉成团的废纸,旁边还放着笔墨、砚台。
显然,有人在这里绘画。
他弯身捡起脚边的一个纸团,缓缓打开,里面竟是一幅女子的画像。
女子眼波流转,低眉浅笑,嘴角勾勒出的弧度,彷如和煦的春风,吹落满树的梨花,花瓣飘落,划过鼻尖,留下一阵暖意和清香。
最特殊的还是女人眼角一颗靡丽的绯痣,别有一番风味。
谢景霄觉得这女人有点熟悉,回忆间,不知不觉地覆上自己眼尾的泪痣,指腹轻轻揉捻。
‘吱呀,吱呀’
楼梯间传来响动,谢景霄忙将手里的画纸重新团成一团,扔在纸堆里,坐回自己的位置。
老人佝偻腰,手中的托盘上搁置着一个茶壶两个杯盏。
‘咚’
到他面前,把茶壶、茶盏摆在谢景霄面前,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向前一推,
“正山小种,请吧。”
“谢谢。”
谢景霄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微皱的茶汤,但却见老人没有走的意思,疑惑地看向他。
老人死盯茶案,谢景霄循着目光看去,才发现茶壶的后面压着一张绿色二维码。
瞬间明白,还挺与时俱进。
谢景霄立马掏出手机,但由于气温太低,手机自动关机了,只能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有充电宝吗?”
“有,充电宝一百五。”
这么贵?
谢景霄喉头滚动一下,他的素养不允许他殴打老人,僵硬地扯动嘴角,“给我来一个,等我开机给您付钱。”
“哦。”
说罢,老人转身下楼。
面前的橙红色茶汤瞬间没了味道,谢景霄没有雅兴去品尝咸淡,仰头一饮而尽。
唇齿间瞬间被一阵醇厚的香气包裹,微微回甘,带有淡淡的桂圆味。
谢景霄倏地眸子一亮,又斟了一杯,轻轻端起。
茶杯小巧玲珑,被他夹在虎口,慢慢转动,俯身凑近,另一只手轻轻煽动,浓郁的茶香混着花果香扑鼻而来,缓缓吹皱茶汤,汤色红艳明亮,色泽清澈通透,沿着杯壁抿了一口,清爽甘甜,唇齿留香。
一嗅,一看,一品间,谢景霄就知这茶并非凡物。
霎时间心情愉悦,捧着茶水,看向窗外。
茫茫白雪间,不知何时出现一点赤红,仿佛是落在古朴白宣上的一点朱砂,红的夺目,吸睛。
谢景霄微眯双眸,才看见一袭红衣。
有个人身穿飘逸的红色纱裙,在雪地里起舞,旁边还有拍摄他的同伴。
看不清相貌,但他的舞姿飘逸,身后的薄纱肆意飞舞,举手投足,宛如坠落湖面的荷瓣,在湖面打着旋,浮浮沉沉,拥有无处按身的凄美。
赤足,薄纱,极致的红白双色,渲染出一副极具张力的图画。
谢景霄欣赏得入神,连茶舍老头何时上楼都不清楚。
一舞终了,舞者被同伴簇拥,包衣取暖,谢景霄这才堪堪回神,看见身旁的老人。
老人的目光也停留在窗外。
“这不得冻死……”他目光下移,把手上的二维码递得更近,“1100,扫码……”
“888+150怎么是1100?”
谢景霄边说,边紧按开机键。
“抹零。”
“反向抹零?”
他低头一看,手机竟然奇迹般点亮了,电量还剩百分之五十,将充电宝向前一推,
“我不要了。”
“一旦售出,概不退换。”
谢景霄不禁加重握手机的力道,银牙紧咬,硬生生磨出两个字,“坑店!”
老头见扫码成功,丝毫不做留恋,扬长而去。
谢景霄无奈叹了口气,余光瞥见桌案的纸张,脑海中回荡着舞者飘逸的舞姿,就很想画出来。
于是,忙对快要下楼的老头喊道:“我能用你的笔墨吗?”
“80。”
他已走到楼梯中央,灼灼的目光沿着地面平射过来,毫无感情地吐出两个字。
谢景霄正要打消画画的念头,又听他说道:“当做抹零那部分,你免费用吧。”
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谢景霄起身,从一堆废纸中找到一两张没用过的宣纸,不过纸张触感跟纸团不太一样,他便没想太多,提笔就画。
画了几幅,都觉差点意思,但又不知道差在哪里。
画面死板,没有红衣拂袖轻舞的灵动感。
他站在窗边,毛笔笔杆蹭着下巴。
窗外,舞者似乎在补片段,重新跳动其中一两个小节。
不知是茶舍老人言语影响,谢景霄再看他的舞姿,自己的身体像是浸在冰封的湖底,冷彻入骨,无端的寒意让他汗毛倒竖,完全没有刚才的感觉。
或许,少了一气呵成的舒畅。
谢景霄收敛心神,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沏杯热茶,小口抿着。
‘咚咚咚’
三声巨响,茶杯险些脱手,有那么一刻,谢景霄感觉地在都震。
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开门声。
这难听刺耳的声音再拖长一点,他指间的杯盏就能被瞬间捏碎。
‘砰’
门关上的一瞬间,茶舍重归寂静,然而,很快就被打破。
“你能不能把这破门修修,我迟早得变成聋子。”
“今儿门口还有活物,打扮得跟个鸡毛掸子一样,我就瞄了一眼,就冻得不行。”
“这压箱底的二维码,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来了个什么品种的大冤种?”
“咦?充电宝还卖出一个?老头,做人留一线……”
话音戛然而止,谢景霄发现下面说话的声音有点熟悉,脑海里,缓缓勾勒出一张欠揍的脸。
不会吧?这么巧?
“大冤种还在楼上?”
这句话明显刻意压低嗓音,但下一秒又重回原有分贝,
“啊草!我说了八百遍,别把开水壶直接扔我怀里,死猪都不敢这样烫!”
然后,脚踩木梯的咯吱声再次响起。
谢景霄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紧盯楼梯方向。
不出所料,熟悉的身影逐渐出现。
糖画小哥一边吹口哨,一边晃动脑袋,长指勾着滴答落水的热水壶。
他看到谢景霄,怔楞一瞬,随即迅速把墨镜抚到额上,双手端好热水壶,弓起腰,一副狗腿样,哒哒地跑过来。
谢景霄轻挑细眉,眼神没有躲闪的样子,安静地观赏他表演。
小哥龇着牙,欠了欠身,“贵客,贵客,小的给您来添水。”
谢景霄单手覆住茶盖,“贵客担不起,怨种一个罢了。”
“您都听见啦?”
他笑得更狗腿,凑得更近。
他进一步,谢景霄退一步。
“我没耳聋。”谢景霄掏了掏耳朵,眉眼勾出一抹好看的笑弧,“如果我打电话举报你们这里宰客,会怎么样?”
“谈谈?”
“不谈。”
“谈谈呗~”
“不谈。”
“不对啊!”
水壶被他‘Duang’一下墩在桌案上,糖画小哥挺直腰杆,指了指自己,
“这荒郊野外的,我没像孙二娘那样做人肉包子,都是小爷我宅心仁厚,怕你一通电话?”
他倏地站直身子,立马在谢景霄头顶投下一片阴影,他个头很高,屋顶竟快碰到到他的头,压迫感十足。
“谈谈?”谢景霄不动声色地问道。
“不谈。”糖画小哥摇头。
‘啪!’
谢景霄猝不及防拍了一下桌案,“添水!”
两个音节咬的极重。
“好嘞爷!”
水填满后,小哥无意间看见一旁的画纸,越看越熟悉,一把拿起来,
“这,这不是我的极品龙纹宣?!你!”
他瞬间瞪大眼,瞪向谢景霄,
“你不知道拿别人的东西是不礼貌的吗?”
“我问过老人家,他说让我免费用……”谢景霄耸耸肩很是无辜。
“老头!!!我的龙纹宣!”
“我让用的。”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手里端着盘点心,放在谢景霄面前,
“尝尝。”
“谢谢。”
老人家瞪了身旁糖画小哥一眼,低低骂了声:“呆子!”
糖画小哥怔楞一瞬,淡墨色的眼底瞬间洋溢出异样的光彩,自来熟地坐在谢景霄对面。
“你好,我叫卿慎徕。”
“请神来?请神容易送神难?”
第50章
谢景霄无视他伸来的手, 低垂眼眸,轻轻吹了吹清澈透净的茶汤,水面顷刻皱了起来, 映出杯底微蜷的茶叶。
“给个面子嘛, 不带这样的……”
卿慎徕佯装很忙地搓搓手, 然后抄起桌上的瓷盏,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单手撑着下颌,自顾自地自饮起来。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视线从未从谢景霄身上移开。
谢景霄微敛眸底,宛若鸦羽的眼睫落下阴影, 遮挡住浅淡瞳子里晦暗不明的光。
就算坐在对面, 完全琢磨不出他的心思。
茶水被卿慎徕缓缓喝个干净, 面上堆砌的狗腿笑容跟着一点点瓦解。
正当他打算再喝一杯时, 却见对面慢慢抬起手。
他赶忙将手中茶盏放回桌面, 脸上重新堆上笑意, 压低身形,把耳朵凑近。
这也怨不得他, 谢景霄的声音很淡很轻, 就像他平日里画画最不喜用的淡墨, 清汤寡水的,稍不注意,一个字听不清。
谢景霄不疾不徐竖起四根手指, “四百。”
接着,长指一推,把亮屏的手机推到两人中间,“扫码还是现金?”
“啊?”
谢景霄掀起眼皮, 微曲四指,指向卿慎徕正拎着的茶壶,“这壶,900。第一杯算我用你的纸补给你,第二杯400,付钱谢谢。”
“这一壶900,你收我一杯400?!”
卿慎徕迅速抽回手,生怕茶水再溅出一滴,会被多讹几块,忽地,他又想到什么,
“不对啊!这茶不是卖888?”
“卖给我了,我的定价,一杯400。”
谢景霄仰靠在雕花椅背上,气定神闲地抱胸注视他。
“算你狠。”
“谢谢夸奖。”谢景霄轻挑一下细眉,笑着点头。
卿慎徕站起来,在全身上下摸来摸去,皮夹克的上衣里摸出一百三十块,左裤兜二十三。
他手插.进右裤兜,眼神为难地看向谢景霄,嘴角扯着僵硬的弧度‘嘿嘿’陪笑。
“继续。”
闻言,卿慎徕脸色瞬间垮下来,一边把手探进裤兜掏东西,一边磨着后槽牙,怨毒地咬出两个字,‘恶毒!’
“什么?”
“没有,没有,我哪敢说您坏话呢?嘿嘿……”
终于,他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用过的纸巾,几块口香糖,还有几张揉成一团的毛票,附带三个钢镚。
卿慎徕把所有东西堆积在一块,跟个小山堆一样,一脸不舍,缓缓推到谢景霄面前,
“您点点,看看还差多少?”
自打他扯出一长条皱巴巴卫生纸,谢景霄眉头就已经皱在一块,现在那堆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地身体向后倾斜。
然而,他已经靠在椅背上,根本没有任何后撤的余地。
一抬眸,不经意就瞧见对面满脸委屈,时不时还抽抽鼻子,像是只被欺负惨了的大黑猫。
谢景霄赶忙摆手,“够了够了,拿走拿走。”
“你不要啦??”
卿慎徕一扫脸色阴郁神色,喜笑颜开。
“嗯,”
谢景霄不想再多看他一眼,便偏头看向别处,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桌边的糖画,他像是想到什么,
“可以请你喝,但是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呀?”
谢景霄顺手捡起糖画,夹在两根细白柔嫩长指之间,漫不经心地玩弄。
随意一个反转,木棍连着糖画便滑落至他指背上,摇摇欲坠。
卿慎徕伸手想要去接,却不料谢景霄动作一顿,接着尾指一挑,糖画又稳稳落在掌心里。
悬在半空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卿慎徕只能轻咳一声,趁着掩嘴的间隙,迅速收回手,却不料胳膊肘撞翻杯盏,茶水四溢,抄起一旁的抹布,慌不择路地擦拭水渍。
待一切恢复如初,他这才气定神闲,挠挠额头,假意揣测道:
“你是还想要糖画吗?家伙事都收起来了,你要喜欢,下次摆摊多给你做一个。”
谢景霄轻挑细眉,嘴角轻嗤出声,“原来人在尴尬时,确实挺忙的。”
他端起水壶,重新给卿慎徕斟杯茶水,推至他面前,缓缓开口:“其实这事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我画的画总很死板,而你糖画虽只有几笔,但却很灵动,所以就想请教你一番。”
听到后半句,卿慎徕十分受用地喝了口他递来的茶,拿起旁边的画纸,仔细端详一番。
画面里是一个舞者单腿站立,身体微微后仰,勾勒出一条完美的曲线,这应该是跳舞时某一帧的定格画面。
“这画得是个小人跳舞,虽然不难看,但也不怎么好看,怎么了?”
在几次交谈中,谢景霄已经适应他这种吊儿郎当的样子,没在意他的吐槽,只是指了指画纸,“但这个画面是死的,动不起来。”
“画当然是死的,要是活的,你多画几张,凑成一幅动画,”他凑进几分,挑挑眉,“动画片你知道吧?”
谢景霄只觉对牛弹琴,伸手就要从他手里夺画。
卿慎徕手一举,巧妙躲过,“啧啧啧,年轻人还这么急躁,不就是想让画面看起来在动,是吧?”
“对,你有办法?”
“有,拿笔来。”
谢景霄瞥了他一眼,起身,从旁边的桌上帮他取来笔墨,发现墨汁所剩不多。
便拿起砚台,替他细细研磨。
卿慎徕没藏着掖着,拿起笔,就在画纸上浓墨重彩地添上两笔。
“好了,你看!”
谢景霄研墨的手一顿,掀起眼皮,就见画面里舞者独立支撑的小腿旁边,有几条波浪线。
似乎他在极力压制腿脚的颤抖,但似乎无济于事,仿佛下一秒就要身体后仰,直直摔下去。
“是不是动了?”卿慎徕仰起脸,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嘻嘻地等夸夸,“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景霄深吸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用力,薄透的指甲被砚台顶的微微弯曲,立马泛起一抹绯韵。
他闭了闭眼,努力扯出一抹笑容,轻笑几声。
“不用太感谢我,你看你乐得脸都红了。”
卿慎徕发现眼前少年眉眼之间,慢慢染上一层薄绯,是从瓷白肌肤一点点透出的粉色,仿佛生宣上含苞待放的水墨睡莲,用沾染颜料的墨笔缀在花尖的那抹粉韵。
衬得他越发出尘,低垂眉眼时,更有几分怜悯众生的谪仙感。
“那是我红温了……”
简单几个音节,是谢景霄齿贝一个个磨出来。
他不想再跟这大傻春多费一句口舌,拿起桌案上的东西,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这种动态你不喜欢?等等啊!”
卿慎徕慌忙抓起笔,在谢景霄另一幅画上添了几笔,
“你看看这个呢!这个你喜不喜欢?”
谢景霄扶着楼梯,微微迟疑间,一抬眸,便见一身朋克风的大高个,不合时宜地举着一幅水墨画。
同样是寥寥几笔曲线,只不过这次曲线化作舞者的纱裙。
灵动,轻盈,跃然纸上。
谢景霄顿住脚步,他视线上下打量一番卿慎徕,而后看向那张凌乱的桌子。
“那些画是你画的?”
他这样猜测,其实因为两者画画的笔触太过相似,都是十分硬朗的线条,但却能绘出少有的柔美。
卿慎徕循着他目光看去,那堆凌乱的画卷,有几个纸团滚落至他马丁靴鞋面,他抬脚踢了踢,傻乐着挠挠头,
“瞎画,瞎画,害”
在他谦虚之际,他手里画被折返回来的谢景霄已经抓在手里。
谢景霄端详着宣纸,他的笔触,使得舞者穿上件纱衣,纱衣随风而动,画面立即便有了质感。
“你要的效果是这种吗?”
“嗯。”谢景霄点点头,眼都没抬一下。
“我以为年轻人都喜欢漫画呢,所以开始用漫画的表现手法给你展现一下,没想到上错菜,害……”
“你是怎么办到的?”谢景霄合上手上画卷,抬头望向他。
“这也没什么难的,无非就是画的动静结合。
你画画抓住了静,但却忘了动,所以画面就像是被定格,单调呆板。但如果一味注重动…算了…我画给你看吧……”
卿慎徕在画纸随意扬墨几笔,纸上便呈现出乱糟糟的一团,
“你看这是什么?”
谢景霄眼眸微眯,紧盯那团乱麻,虽觉得熟悉,但的确看不出什么,反倒看得他心中顿生烦闷之感,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许久,他摇摇头。
卿慎徕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嘴角再次弯折出欠揍的弧度,手一动,在乱麻之下画出一个圈,
“再看看……”
“虾扯蛋?”
谢景霄脱口而出,惊觉爆了粗口,立马掩嘴。
但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画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团乱麻,其实是两只虾争斗的运动痕迹。
卿慎徕实时地打了个响指,“Binggo!没加‘蛋’前,画面只有动,只会给人浮躁浅薄之感,其实嘛……”
他话音停顿片刻,谢景霄视线从画卷移至他身上,耐心地等待继续说下去。
就见他抬手刮刮下巴,一副沉思状。
“其实,就是国画讲究的形和神,所谓‘绘画妙在似与不似间’‘不像之像有神,不到之到有意。’
这是老头喜欢说的两句话,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
国画讲究用笔,轻重缓急,利用线条表现他的韵律。
就好比你那张画,我添的几笔,看似是线条勾勒出那小人的纱衣,其实对于整个画面形成了纱裙的飘动,就变成你说的‘画面动起来了’。”
听完他一番解释,谢景霄再去看手里的画,他的几笔看似极重,但却有急有缓,分得开墨清墨重,绝非是他说的瞎画。
见谢景霄迟疑,卿慎徕歪头,贱兮兮凑近,“没听懂?不打紧,老头给我讲,我也听不懂……哈哈”
“谢谢。”
经过他一番点拨,谢景霄之前总觉得瓷器是死板的。
但如果能加入绘画的动静关系,瓷器会不会也能赋予弥足珍贵的灵动之感。
如果能够实现,参赛作品就不用发愁了 。
想至此 ,他一刻也坐不住,想要回去问问郭师傅可行性。
“大神先生,谢谢您解惑,我还有事,先走了!”
“啊?什么大神!我叫卿慎徕,你还没告诉我你名字。”
“谢景霄。”
卿慎徕从那堆破破烂烂的钱里面,抽出一张毛票,
“新年快乐!给压岁钱。”
谢景霄怔楞一瞬,笑着摇摇头,接过毛票,“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