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生死(2 / 2)

燕堂春看着梦里的叶子绿了又黄,春去秋来,在日月更替中,那两个姑娘渐渐长高了,她们越来越近,连头发都缠在一起。

慢慢地,燕堂春也不再挣扎着离开。她静下来,想看看这两个姑娘发生了什么。

但雪落在了梦中的一方天地中。

风雪过后,两个姑娘再不见了身影。

燕堂春漫无目的地追,却什么都找不到。

她此时又似乎回到了王府的那个偏僻的院子,甚至能听到知了的叫声。

真奇怪,冬天怎么会有知了呢。

终于,四季又转过一轮,隆冬中,那两个姑娘又出现在院子里,她们被寒风分开,却古怪地强行贴着,像对不上形状却硬要合在一起的方圜。

燕堂春下意识地又要跟上她们,可这次却怎么都跟不上,冥冥之中似乎又一股不可违逆的力量把她扯远。

什么规矩!这是她自己的梦!

燕堂春才不管能不能跟上,她拔腿就要追着那两个姑娘,阻力越大、她越是要追!

终于!那股阻力猛地消失,燕堂春下一瞬就到了那两个姑娘身边。

那是不知何处的一个房间,红帐散落,烛火摇曳缱绻。

燕堂春屏住呼吸,预感她们就在里面。

她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去,悄悄地挑起帐子。

下一瞬,却僵住了。

帐子里面哪有那两个姑娘,分明是一具枯骨!

那具枯骨横在帐中,鲜血流满床榻,顺着床流到脚边。

燕堂春一下子就木了。

就在这时,知了知了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

下一瞬,燕堂春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离开那个古怪的房间,正站在景华宫地下的密道里。

她的姑姑笑着说:“保重啊。”

燕堂春张了张嘴,姑姑却忽然消失了,眼前的人刹那间就变了模样,变成长嬴表姐的样子。

长嬴表姐微笑着走过来,温柔地说:“堂春,怎么了?”

见到长嬴,燕堂春眼眶陡然酸了,扑过去就要抱她。

然而抱住表姐的瞬间,长嬴也不见了,怀里只剩下那一具淌着血的枯骨!

抱着那具枯骨,燕堂春头皮都要炸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长嬴正站在牢房里打量着自己。

长嬴:“堂春,怎么了?”

燕堂春:“…………”

平复了大半晌,燕堂春才气若游丝地撑着草垫坐起来,甩了甩被梦吓得发懵的头,才感觉自己勉强活了。

燕堂春活动着脖子,说:“你怎么过来了?”

长嬴见她睡着,进来时就没打扰,如今见她醒过来,再多的温和都演不下去。

她眉头一皱,开口就质问:“你跟着你姑姑离开不行吗?回来做什么?”

燕堂春认真地思考了会儿,才回答道:“不行。”

“哦,你好庄重啊。”长嬴冷冷地嘲讽道,“把自己作进诏狱就满意了?还大义灭亲地交上那么多东西,等着我夸你忠君吗?”

这火真呛人。

燕堂春头一回见长嬴火那么冲。

“我没作死,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燕堂春心虚地挪开对视的目光,站起身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安然无恙,说,“我心里有盘算。”

“你有什么盘算?盘算着怎么死得风风光光?就为了那些破证据就回来求死?”长嬴嗤道,“倘若锦衣卫没有没落,诏狱还在锦衣卫手上,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命在?倘若你出青祺宫的时候没有驱散朝臣,若是那个时候我和徐仪都不在,你以为口舌笔墨之上,他们还允许你活着?燕堂春,你不是小孩子了,什么时候能不逞无谓的威风?”

燕堂春被训得插不进一句话去,只好无辜地仰头看着长赢。

长嬴训完,也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跟我走,回府。”

“啊?回哪儿?”

长嬴抓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走,燕堂春被拽得一个不稳,方才梦里那种无力感又浮上来。她踉踉跄跄地跟上,追问道:“太后她们允许你带人走?”

长嬴停下脚步,冷冷地回头看着她说:“别再作妖,废王出安阙城之前不准再出府。”

什么?什么出安阙城?

他为什么不死?

燕堂春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又被拽走了。

怎么回事!

但长嬴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一路盯着燕堂春把她带回公主府,直接将人扔进自己住的房里,在燕堂春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用披帛把人的手腕和床头捆在一起。

然后长嬴也不管别的,转头就走。

顺路让人锁上了门。

直到燕堂春被丢在熟悉的房间中,感受到手腕被捆得生疼,她都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长嬴出了房门,对上屋外的女使们担忧的目光,沉着脸色吩咐道:“平时你们打闹都是小事,本宫不管。但如今谁敢把她放出府,就不用再待在公主府了。听明白了?”

女使们面面相觑,连忙称是。

此时,一个女使上前一步,低着头说:“殿下,宫里来人催问多次了,太后问您是真要揽下密道里安排私兵的事情吗?”

“本宫没揽过这个罪名,告诉闵氏不必急着推托。另外,昭王受人蛊惑罪无可恕,念其曾也效忠陛下,废其爵位,流三千里,这是陛下的决定,更不必认定本宫徇私。”长嬴瞥了眼房门,道,“宫里的人怎么来的就怎么送回去。”

女使一凛:“是。”

屋里挣扎的燕堂春听到了屋外的对话,停住挣扎的动作。

废爵位,流三千里。

不死啊,真便宜他。

接下来的这些天,长嬴忙得脚不沾地,安抚宫中皇帝,平复朝中异议,在朝会中、札子中一次又一次地压下要求连坐昭王一脉的意见。

闵家提了几次异议,见她态度坚决,渐渐也就作罢了。

甚至为了与长嬴商量好的好处,闵道忠门下的人还呈上过几次昭王封地的政绩,长嬴投桃报李地帮他们解决了狗皮膏药刘胡叶。

在这样忙碌的日子里,长嬴基本留宿宫中,鲜少回府。

就算偶尔几次回公主府,也都是步履匆匆地看望几眼燕堂春,很快就又离开了。

最开始燕堂春被她拘在床边,但一条披帛怎么也不可能真困得住她,她解开后也没乱跑,就在屋子里逛逛。

大概是回府的时候见她认错态度良好,长嬴默许了她出屋;后来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她在院子里晃荡;再后来,只要不出公主府,长嬴也就不管燕堂春做些什么了。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1]

燕堂春真是得寸进尺地给长嬴上了一课。

废昭王出京那天,长嬴本来正在宫中陪李洛听讲学,刚听到师傅讲到这一篇,就见伤好的徐仪匆匆进来了。

长嬴略一挑眉,示意师傅和李洛继续,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殿门外,长嬴问:“出什么事了?”

徐仪凝重道:“昭王余孽把他劫走了。”

长嬴:“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到燕堂春,知道自己最近对她宽容太过了!

长嬴顾不上别的,立刻就要出宫,她语速极快地说:“让宫人告诉陛下这件事,备马,这个时候他们出不了城。”

长嬴猜的一点错都没有。

燕堂春此时已经翻墙遛出公主府。

她正与劫持燕衔之的人面对面。

他们一行人不在什么隐蔽的藏身之处,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现在就在青龙大街岔出去的一条小道上,甚至拐个弯就是公主府!

燕堂春背着一筒羽箭,左手还握着一把大弓。

她抬着下巴打量着燕衔之,发现他在狱中消瘦了很多,再也没有俊朗与风流了,胡茬没有修剪,连身上的衣裳和脚上的鞋子都是破的。

他们停在空无一人小道上,燕衔之喘了口气,哈哈笑起来。他对燕堂春赞许道:“不愧是本王的女儿,念着本王养你的恩情,联络到他们!”

闻言,燕堂春目光沉静,淡淡地嗯了声。

燕衔之还要再说什么,燕堂春却在转瞬间就动了,她脚步飞快地对“劫持”昭王的人打了个手势,而后眨眼间,那些人反过来就护住燕堂春!

而燕堂春绞紧弓弦,就朝燕衔之逼去!

燕衔之冷笑一声,毫无意外地往右一闪,躲开了燕堂春的袭击,口中怒骂道:“本王早就猜到你这个小畜生不会那么好心!”然后劈手就抢过燕堂春手里的大弓!

电光火石之间,他一脚踹在燕堂春腰窝,右手顺手就从她背后抽了支箭。

下一瞬,箭羽飞向血肉之躯,噗嗤一声,飞箭钉在人的喉间,染上鲜血的箭羽还不住地颤抖。

燕堂春瞳孔都放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