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蜷缩在那。
他抬腿跨过“墨池”,走近了些,烛火将他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身上。
试探性地伸出手,刚搭在她身上时,却摸到了她一身的滚烫。
宁明朗赶紧将孩子的身子翻转过来,只见她双颊泛着异样红晕,额间密汗满头,似是染了风寒,正陷入沉睡之中。
他抿了抿唇,将她拢进怀里。
忽然,胸前衣襟被人紧紧揪住,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他听见孩子在梦魇里的微弱啜泣。
“阿祖...”
他闻言沉默不语,将她抱起走出了祠堂。
翌日,全府都知道世子被解了禁,又上蹿下跳活像只欢快的小马。
宁逍自小便知道,自己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她此生最能倚仗的人就是她的祖父,肖王宁明朗!
无论是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是砸了太妃心爱的水晶花篮,还是与蒙学的纨绔子干架,只要她佯作伤心掉几颗小珍珠,祖父都能为她一一摆平!
以至于后来——
十三岁京都噩耗。
她顶着风霜千里奔赴,一人一马一刻未停,远赴京都只为见他最后一面。
本是年节将近的好日子,京都街头却陡然刮起一场暴风雪,雪压众人心头,沉甸甸的。
素色丧纸被风刮得簌簌作响,檐下零星白纸灯笼,白纸黑字,书着沉郁之色。
门庭落雪,偌大肖王府内宾客寥寥。
宁明朗活着的时候,阿谀谄媚之人踏破门槛,死了......也真如死水一般,波澜不惊。
堂内的棺椁未等她到就已阖棺钉上。
“呵...”
冷不丁的一声,叫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穿白孝的肖王世子竟在灵堂之上笑了出来。
人在极度悲恸的情况下是哭不出来的。
她纾解的方式只是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一夜之间,此世最爱她之人也变作野鹤远去。
宁逍早已泪干心枯,她神色无常,忽略旁人注视目光,缓步入堂。
抽刀抚棺,跪于灵柩前,拿刀作笔,一刻一划写着思念他的悼文。
“啪!”
香烛燃了一半,棺盖却骤然落地,发出一阵沉闷巨响,满堂宾客闻声目聚于此——棺未封严,叫她一刀划开了封蜡。
宁逍离棺最近,不过抬眼便能探得里头情形。
怎奈这场变故,竟让她窥见阿祖蹊跷死状......宁明朗面色青紫、神容不安,绝非普通意外!
她瞳孔紧缩猛然抬头,神色茫然间,但见前头白烛忽明忽暗。
冷风一过,头皮不住发麻,她惊察背后从四角投来的视线,更是炽热难挡!
在座究竟有几位是人,又几位是‘鬼’?
天皇贵胄天生玲珑心,芒背在刺岂会不懂。她恍然发觉:原来人心,比鬼神更可怖!
扶在膝头的拳松了又紧,指节被捏得发白,她咬牙将惊愕强行收起,装作未闻般,起身唤人抬棺。
与此同时,大门处传来阵阵喧闹声。
宫里来人了。
宣旨的大监宣读完毕,将承爵圣旨递予她。
宁逍麻木地伸手接过,修士炼体本不怕冷,但此刻,她却觉得这玉轴蚕丝触之格外阴寒。
丧礼当日,仿若算计好般一刻不等,要她强忍悲痛即刻接下肖王位...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道贺声声,并无喜意。
门前道喜,门后道哀。
世态炎凉,本就常事。
宁逍立于府门石阶处,望雪落门前,望礼乐远去,内心苍凉无尽。
肖王逝世,她便跟着失了势。她想,也是时候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永不归来。
回吧,回垣州去。
南地温暖,那里,也可叫他睡得安稳些。
斯人已逝,十里白幡,送葬于野。
宁逍哀怆伤痛一身麻衣孝服,手捧祖父灵牌,亲自扶棺带他归那少年故乡。
家奴仆从跟了长长一路,她高坐白头踏云马上,行于队首。
但见前路天地茫茫,少年即将孑然孤凉,终忍不住悲恸大哭。
大雪纷飞落满头。
望悲鸣上达天听,叫飞雪将思念寄予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