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国子监(二十六)
匆匆赶来的主人陆琰朝裴濯与窈月深深一揖,语气甚是诚恳:“是陆某失察大意,竟令二位落入如此险境。二位,可有哪里伤着了吗?”
窈月见裴濯没做声,便也低下脑袋,把裹得跟粽子似的右脚往身后藏了藏。裴濯虽沉默未答,程白倒是好奇地问出口:“伯珪啊,你这岛上风景宜人,却在这里挖个深坑做什么?”
陆琰歉然道:“自从家父买下这处园子时,这处深坑便在这里了。当时家父也有填埋之意,但因一高人说这坑洞乃是此地的龙眼所在,故而遗留至今。因此处离湖岸甚远,在下也疏于打理,未想到今夜却险些酿成大祸,惭愧惭愧。”
程白与裴濯对视了一眼,程白会意,状似劝解道:“明之,你也别难为伯珪了。反正你俩横竖没事,就是落了一身脏泥,回去洗洗就得了。今儿闹得这么晚,我看啊,也是该散了。”
“即是如此,濯便告辞了。”裴濯顺着程白的话头接下来,也不等陆琰回应,侧身看向窈月,“还能走吗?”
窈月趁着抬头的机会,极快地掠了一眼前方的陆琰,精神十足道
:“能!夫子放心,学生的骨头硬着呢。”
裴濯朝仍是满脸歉意的陆琰微微颔首:“请留步。”
窈月垂着眼跟在裴濯身后,与陆琰擦肩而过。窈月竭力抑制着自己回头的冲动,随着裴濯上船,渡水,上岸,离府,直到上了马车之后,她才借着被风吹起的车帘,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木门。
窈月刚收回视线,裴濯的声音就突然响起:“还想再来吗?”
窈月被吓得心头一颤,止不住地摇头:“学生晕船,宁愿去先贤祠跪着,也不想再来了。”
“好,”裴濯仿佛很尊重她的意见一样,“那以后不来了。”
窈月没有力气再去琢磨裴濯的言下之意,又累又困地倚着车壁,闷声道:“学生失礼,睡一会。”
她是真的累了,很快就睡了过去。在迷迷糊糊的颠簸里,她只觉得身子突然间一轻,像是坠进了云端在半空中飘了起来。这么缥缈美好的感觉在梦里都很少出现过,她忍不住抱住面前的一大团云蹭了蹭,嗯,好像还带着点温度,不知道咬在嘴里是什么感觉啊……
“张越!”
一声怒喝把窈月从梦里喊醒,她伸手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睡眼惺忪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影,瞧了好半晌才认出来:“郑修?”
欸,不对,她的个头明明比郑修矮了点,怎么现在反而能瞧见郑修的头顶了?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窈月又转了转脖子,却发现一颗后脑勺就在自己眼前,而顺着那脑勺往下看,露在衣服外的颈侧皮肤上,还有一个浅浅的湿哒哒的牙印。
“夫、夫子?!”
眼前最恐怖的,不是裴濯把睡得口水横流的她背在背上,也不是她刚才做梦的时候咬了他一口,而是在她和裴濯面前的,不止是郑修,还有乌泱泱的一群人,其中光认识的就有林钧盛方一众监生,甚至连司业林绥也在,站着坐着或是躺着,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俩。
天哪,她刚才怎么没在芳草汀的那个坑里摔死呢!
窈月朝着眼前的众人干笑两声:“我、我在外头摔伤了脚,夫子心善,就……”
“脚伤了又不是瘸了,何必让夫子劳累。这里是医馆,自然有郎中来管。”郑修说着,就上前来拉窈月的胳膊,“张越,你下来!”
窈月在心里狂翻白眼,郑大公子你瞎啊,不是我不想下来,是有人不让我下来啊。
裴濯像是没有看见郑修,甚至完全无视了其他所有人,纹风不动地背着尴尬到想死的窈月:“江郎中。”
“诶!”一个干瘦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探出个脑袋,朝裴濯看了一眼,又转过脸去喊:“小柔,快出来帮把手。”
江柔身姿翩翩地从内室走了出来,带起一阵药香,引得好几个监生一脸沉醉地回头凝视。江柔看见裴濯背上的窈月时,动人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色,但仍不失礼数,朝裴濯欠了欠身:“张公子就交给小女吧。”
裴濯这才小心地将窈月放下:“她脚踝扭伤了,外头无处可坐,带她进去吧。”
江柔点头,搀着一瘸一拐的窈月就准备朝里头走,却被郑修挡住了。江柔娇声道:“郑公子,劳驾让一让。”
郑修黑着脸,毫不怜香惜玉,只一言不发地瞪着窈月。
窈月被他这么一拦,单腿站得半边身子都酸了“:郑兄,你让小弟这样金鸡独立,很累的好不好。”
郑修的脸色又一白,好在林钧的嗓门及时地响起:“郑兄郑兄,到你了!”郑修这才把目光从窈月的脸上收了回去,脚步声却重得仿佛恨不能把地面踩出个大洞。
窈月摇头叹气:“好好的发什么公子臭脾气,毛病!”
一旁的江柔轻声笑了笑,并未应声。等把窈月扶进内室时,江柔让她就近坐下,自己则一点一点地解开她右脚上缠着的腰带。
当看到江柔要把那脏兮兮的腰带拿走时,窈月立即伸手夺了下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给我吧,洗好了再给夫子送去。”
江柔愣了愣,随即称赞道:“还是张公子想得周到。”
“我家夫子收我这么个倒霉徒弟不容易,偶尔总要表表孝心嘛。”窈月说完瞎话,又朝外头努了努嘴,“这大半夜的,医馆里怎么这么多人啊?”
江柔取来药膏,一边替窈月轻轻地擦到脚踝的伤处,一边细声细语地解释道:“有好几位公子夜里突发高热,司业大人担心是时疫,便把所有人都喊来,让爹爹给他们施上几针预防预防呢。”
窈月撇撇嘴:“林司业还是这么爱小题大做。发个热,睡一觉就好了,不睡觉倒跑来扎针,没病的都累出一身病来。”
“张公子可也要……”
还不等江柔的话说完,窈月的脑袋就摇得如拨浪鼓:“不要,我怕疼!”
窈月刚说完就蓦地想到一事,抓住江柔正在给她擦药的手,问得有些急:“他们要被扎哪?”
江柔指了指身后:“背。”
窈月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后背啊,那,那是不是得脱去上衣?”
见江柔说是,窈月蹭地就站了起来,一边玩笑着说:“我不扎针,但可以看着他们被扎嘛。”一边提着涂满厚厚药膏的右脚,蹦跳到内室的门口,刚瞧见江郎中面前躺着个光溜溜的身子,一个人影突然晃到眼前,把窈月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窈月很不爽地抬头,刚“喂”了一声,却在看清那张脸后,赶紧挤出几分笑意:“夫、夫子,您老人家还没走啊?”
但裴濯的目光却掠过她,直接看向江柔:“妥了吗?”见江柔点点头,他才把视线又转到窈月的右脚上:“脚伤了不宜动,这两天就住医馆,江姑娘会照顾你的。”
“住医馆?”窈月音量都忍不住高了起来,“学生只是脚上肿了一块,又不是断了骨头,没必要呀!再说了,学生明天还要上课呢。”
“前些天走了一半,今天又病了一半,”裴濯回头看了看站在外头,因不安而不停擦汗的司业林绥,“我料想,你们这次的中秋假期应该会很长,指不定明天就能放假了。”
裴濯看着半信半疑的窈月,轻描淡写道:“若是明天放假,我送你回家。”
这回窈月惊得下巴都要砸到地上:“夫子您、您说什么?您要送、送我……”
“多年未见令尊,正好也登门拜见,尽一尽礼数。”裴濯说着,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好好休息。”之后,他又看了眼窈月身后低眉顺目的江柔,才转身走了出去。
林绥见裴濯出来,又抹了把额上的汗,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医馆外头:“阿濯啊,咱们出去说说。”
刚被扎完针准备把衣服穿上的郑修,正好看见裴濯走出去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追了上去。
医馆里的众人默然看着郑修紧随着裴濯和林绥出去后,瞬时就炸了锅。
“你们刚刚瞧见了吧,大庭广众之下,衣衫不整还搂搂抱抱……啧啧,他俩要是没点关系,我的姓就倒过来写!”
“得了吧,把你的‘王’字倒过来写有什么区别吗?不过看刚才那情景,郑修怎么好像也掺和进去了?”
“这还不简单,明显是张越喜新厌旧,郑修被始乱终弃呗。”
“嗯,有道理!”
“这张越还真有本事啊,前脚刚踢了相府公子,后手就又揽了一个皇亲贵戚,胃口够大的……”
内室里突然飞出一只鞋,不偏不倚地就砸在说话者的嘴上。
“我不说话你们就当我聋,我不睁眼你们就当我瞎啊。”窈月叉着腰倚着门框,把屋里所有人都扫了一遍,“江郎中,您别光扎他们的背啊,嘴上也多扎几针,扎哑了最好,清静。”
见没人再胡言乱语,窈月满意地一蹦一跳着捡回自己的鞋,在人群里张望了一阵:“咦,郑修和林钧呢?”
还有盛方,也不见了。
第27章 国子监(二十七)
医馆前的池塘边,林绥擦着头上的汗,问道:“阿濯啊,你刚才在里头也看过了,当真、当真是时疫吗?”
裴濯不答反问:“江郎中怎么说?”
“江郎中说,十有八\九是的啊。”林绥见裴濯貌似认同地点点头,脸瞬时就垮了下来,声音虚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这这这……倘若当真是时疫……这些监生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夫子莫急,那几个染病的监生,学生方才也瞧过了,病状并不甚严重。学生相信,以江郎中的医术,定能药到病除,您无须多担心。”
“你举荐的人,我自然信得过的。”裴濯的话让林绥安下些许心神,但又忍不住多想了想,“可是就怕万一啊,毕竟监里的人这么多。眼下只是四五个,可哪知道明日又会不会添几个,唉……真是难啊。”
裴濯看着满脸焦急的林绥,缓缓道:“以学生拙见,为免病症在国子监中蔓延,不如,让这些监生先暂时离开。”
林绥仿佛醍醐灌顶,连连称是:“对啊对啊,正巧这不是快到中秋了吗……放假,让他们都放假回去!他们到家后是病是死,可就不关国子监的事了。好好好,我这就去请示祭酒大人,就不多陪你了。”
裴濯微微躬身:“夫子请便。”
等林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裴濯侧身回头,正好看见从医馆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的郑修。
“裴夫子,”郑修朝裴濯简单地行了一礼,便昂着脑袋,语气生硬地道,“有一事已困扰学生多日,且一直无解,还请夫子不吝指点,为学生解惑。”
裴濯笑了笑:“你且说来听听。”
“国子监监生上百人,夫子为何偏偏挑中了张越?她无才无品无德,连朽木都算不上,如何能入夫子您的眼?”郑修说着说着,脑袋越昂越高,“学生不才,却自认为比张越更有资格做夫子您的门下弟子。故而,学生想知道其中缘由,方能服气。”
“那你以为,原因为何?”
郑修直视着裴濯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因为张越她与我们都不同。”
裴濯脸上的笑意渐深:“是,她的确与你们这些长于京中的官宦子弟不同。但我收她入门下,只是因林司业所托,你多想了。”
“夫子此言差矣。”郑修梗着脖子,上前两步,越发咄咄逼人,“难道林司业所托的,是让夫子您带着张越去青楼抓人,还是让您三更半夜背着她四处瞎晃,这根本就是……”
裴濯蹙眉,出声打断他:“郑修。”
郑修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垂首歉然道:“夫子。”
彼此间沉默了片刻后,裴濯才又开口:“你可还记得,当初你进国子监是为何?”
郑修愣了一会,随即高声回道:“金榜题名,为君分忧。”
“很好。那你再想想你现在的所作所为。”
“可是……”郑修还欲再争,但裴濯已经转身,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年末考核,你们的试卷都将由圣人亲自过目,你好好把握吧。”
“是。”郑修目送裴濯的背影远去后,猛地回过身狠狠地踹了几脚身边的树干,惊起两三只夜宿的鸟,抖落下数十片的枯叶。
气息不平的郑修倚着树干,低头看了许久满地的落叶,又抬头望了眼灯火如昼人声不断的医馆,在内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再回医馆。
常生听到院门传来的脚步声,嗖的一声就窜了出去,抱着刚进门的裴濯的胳膊,一副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语无伦次道:“先生,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刚刚刮了阵风……然后,然后屋里、屋里就突然出现了个人,不不不,应该算是两个……”
裴濯轻声安慰着惊吓过度的常生:“没事的,那是我的客人。时辰也不早了,你回房去睡吧。”
常生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却在准备离开时,发现裴濯的衣服上满是泥土和皱痕,连腰带都不翼而飞了,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先生,您……”
裴濯也低头看了一眼,苦笑道:“在外面遇上了些事,我自己收拾就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哦。”常生一边应声回房,一边默默在心里暗想着,哼,肯定又是被张越那个惹祸精害的!
书房的门虚掩着,裴濯轻轻一推,便看见里头一站一躺的两个人。
站着的是盛方,躺着的是林钧。
盛方上前,朝裴濯拱手:“先生。”
“找到了?”
“找到了。”盛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囊,慢慢展开,现出里面无数根极细的银针,在房中的烛火下闪着寒光:“都在这里。”
裴濯点点头:“由你处理吧。”说完,他才看向闭眼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林钧。
“他怎样了?”
“先生放心,装死而已。”
说着,盛方就上前踢了林钧小腹一脚,喝道:“再装,信不信我就让你从装死变成真死!”
林钧痛得闷哼了一声,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狠狠地剜了盛方几眼后,才咧着嘴角看向裴濯,冷笑道:“裴夫子,您这样,可是有失师德啊。”
裴濯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微微偏头:“孟然,你先出去。”
“是。”
林钧看着应声出门的盛方,脸色大变,“他、他不是盛方?!”
裴濯神色自若地在林钧面前坐下:“监生盛方在沈煊死后的第二天就告病假回家了,不是吗?”
“可他当晚就回来了……”林钧的话语猛地一滞,恍然道,“怪不得那天夜里,他寻着借口要与我同住,哼,这些日子扮的还挺像。原来,你在那个时候就怀疑我了,亏我还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裴濯轻叹了一口气:“你不该杀沈煊。”
“是他自找的!”林钧嗤笑道:“我是七品官的庶子又怎样,他这个出身高贵的嫡子还不照样横死在我手里。”
“你的出身,不是你杀人的借口。寒门士子照样能位列公卿,又何况是你。”
“寒门?你指的是郑遂吗?嗬,郑相爷他可比我有能耐多了,我等只能望其项背。”林钧嘲讽地哼了一声,却不愿多说,又转眼看向裴濯,“不说旁人,就说裴夫子你吧,若非你父亲的高位,你能那么轻而易举地高中入翰林院吗?若你如我这般的出身,要么有幸得个微末小官,要么早就尸骨无存了。”
裴濯笑道:“你说的有理,跟你们比起来,我实在是差劲得很。”
林钧歪着躺在地上,斜睨着裴濯:“这次所谓的时疫,也是裴夫子您的手笔吧?是为了逼我现身?还是想寻机会解决了我?啊,让我猜猜,你不捉我送官府,而是私下绑来……莫非,裴夫子这是要放我一马?”
裴濯没有回应,只是起身,从房内的一处暗格里取出一物,在林钧的眼前晃了晃:“这东西,你应该很眼熟。”
林钧瞪大眼看着面前的墨色玉佩,是朵六瓣的梅花。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裴濯:“你怎么……”
“告诉你的主人,我要见他。”裴濯将玉佩收入掌中,脸上的笑容如常,但眼里却没有笑意,“还有,今后在国子监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当裴濯走出房门时,徐孟然已经取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朝裴濯很是恭敬地拱手行礼:“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裴濯往身后的房门看了一眼:“把他带出国子监后,你就速速离开。眼下的京城已不宜久留。”
徐孟然似乎有些不甘心:“先生,我……”
裴濯靠近徐孟然,在他耳边低声道:“放心,等时机妥当,我自会再派人来寻你。”
徐孟然会意:“如此,先生保重。”
裴濯这厢人来人往,窈月那厢亦不冷清。
因为医馆里挤满了人,到处都闹哄哄的,江柔很体贴地给窈月挑了处安静的房间。
一进屋,窈月首先就蹦到床榻前摸了摸,嗯,很好,比上回的那张床要软了许多。她很满意地朝江柔笑了笑,身子一歪倒头便欲睡,却被江柔给拦住了。
“公子,您还未沐浴呢。”江柔指了指窈月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掩嘴轻笑道,“小女这就去替
您准备。”
“诶欸欸……”窈月的话还没说完,江柔就像一阵风似的飘了出去。她的脚又走不利索,追不上去,只好倚着床脚叹气。这岂不是又要逼着她当调戏良家妇女的恶棍吗?
唉,想做好人真他娘的难啊。
第28章 国子监(二十八)
可当看着江柔提着桶水进来时,窈月酝酿好的调戏说辞顿时就全忘了,不敢相信地指着那木桶里连热气都没有的水:“就、就用这点水洗?”
江柔有些吃力地将水桶提到窈月面前:“公子不够的话,小女再去提一桶……”
“不不不,不必再劳烦江姑娘了。”窈月哭笑不得地看着那点平日里也就够她泡脚的水,“简单洗洗,简单洗洗就好。”
“那小女便不搅扰公子了。”说完,江柔朝窈月微微欠身,就十分自觉地退了出去。
窈月看着江柔把房门关上,这才反应过来,江柔是个姑娘家,男人脱衣洗澡当然是要回避的。亏她之前还苦思冥想着,怎么出言调戏才能把人家轰走。她忍不住敲了一下自己的后脑,笨,真笨。
窈月伸手试了试桶里的水温,十分不满意地皱起了眉头,重重地叹了几口气,没办法,将就着洗洗脸算了。
她刚洗脸洗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像是有人贴着门板走路,还在刻意地掩饰脚步声,而且那窸窣的声音不偏不倚就正好停在窈月的房门前。
窈月抬头看了眼透过窗纸映出的清晰人影,不由得摇头,这可怜见的,做贼都没天分。
窈月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提着水桶,悄无声息地来到门后,侧耳听了听门外人的吸气声,哟,呼吸这么急,挺紧张的呀。她无声地笑了笑,猛地就拉开门,把桶里剩下的水尽数倒在门外的人身上。
“噗——”门外的人毫无防备地就被水泼了一身,又惊又吓地直接仰面倒在了地上,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脸,“别别别,是我是我……”
窈月拎着空水桶在半空中抡了几圈,皮笑肉不笑道:“哟,瞿宗表你没被江郎中扎哑啊。怎么,你们光明正大地编排我不够,还想要在私底下面对面损我。来来来,正好我刚刚洗了把脸,洗耳恭听。”
瞿宗表却是慌里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结结巴巴道:“张、张越,你你你怕鬼吗?”
窈月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难道你见鬼了?”
瞿宗表的五官都挤在一起,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我我我我看见沈煊了……”
窈月眼角一跳,嗬,还真见鬼了。
据瞿宗表说,他是在刚刚从医馆回学舍的路上,见着一个从半空中飞过去的影子,穿着监生的衣服,身形和沈煊一样,悠悠荡荡地就在视线里飘走了。
“是沈煊,肯定是他!他在地底下寂寞,来来来来找咱们陪他了……”说着说着,瞿宗表就哭号起来,“我还不想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