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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绯闻 汤丸 19489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国子监(五十一)

窈月今日吃得不多,很快就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但仍然止不住地恶心头晕。

她一手抱着树干,一手把灯笼朝裴濯的方

向递过去,口齿不清道:“夫子,学生可能是……是吹多了凉风受、受了寒,先在外头缓缓,您……您先进去吧……”

裴濯接过灯笼,却并没有移开步子,反而上前两步,握住窈月的手腕,微凉的手指按在她手腕内侧发烫的皮肤上。

头昏脑涨的窈月,五感都变迟钝了许多,直到裴濯的手指离开她的手腕,她才反应过来,裴濯方才是在给她把脉。

“夫子……”窈月整个身子贴在树干上,侧过半张脸看向裴濯,气息奄奄地问:“学生……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裴濯不答反问:“你今日去过哪里,碰过些什么,又吃过些什么?”

“去了监里听课……碰了很多人很多书……吃了常生做的饭……又去了……”窈月突然住口,皱眉闭眼地“哎哟”一声,就蹲伏到树干底下,嘴里哼哼唧唧的,却不再答话了。

裴濯见问不出多余的话来,便放下灯笼,又走近了两步。

“能起来吗?”

脑子混沌的窈月还没想明白怎样回答,就觉得身子一轻,像是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不禁在心里纳闷:“这毒除了让人头昏眼花犯恶心,还能让人飞起来?可真是厉害呀……”

常生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猜测是裴濯回来了,立即跑出去迎。

没想到他刚从自己的房门出来,差点和抱着什么东西的裴濯迎面撞上,惊得退了好几步后,又赶紧跟上去:“先生,您怀里的是……张越?他怎么了?他背书背昏头晕过去了?”

裴濯抱着窈月进了她自己睡的那间小屋,一边将她妥善地放置在床上,一边吩咐常生:“常生,你去医馆请江郎中。”

常生点上灯后,飞快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双眼闭着,脸却红得十分异常的窈月,连忙点头:“我这就去。”

“等等!”常生还没走出几步,裴濯突然又叫住他。

常生步子一顿,回头问:“先生还有其他吩咐?”

裴濯背对着常生,传来的声音略微有些低:“请江姑娘来,说病人可能要施针。”

“江姑娘?”常生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后脖颈,论针法,江郎中可比江姑娘老辣多了,但还是点头:“是,我这就去请江姑娘,让她带上施针的布囊。”

等常生的脚步声“噌噌噌”地跑远了,裴濯还立在窈月的床前。他的目光在窈月的身上逡巡,最后落到她微微张着的右手上。

裴濯俯下身,拉起床内一侧的被子,似乎是怕窈月着凉要为她盖上。但在将被子摊开的时候,他状似不经意地抬起了窈月的右手手腕,看清了她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各有一道浅浅的绿色痕迹,他凑近闻了闻,果然是他意料中的味道。

她去过那里了。

窈月突然睁开眼,口齿清晰地问道:“夫子,您这是在做什么?”

此时,裴濯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一只手拿着被子停在她的腰侧,两人相隔不足尺余,任谁看来,都会觉得这一幕诡异至极,或者说暧昧至极。

裴濯神色未变,只抬眼看向窈月,见她虽然睁着眼,但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盯着床帐的顶上,仿佛上头也有个裴濯。

裴濯轻声问:“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夫子您在天上飞,和风筝一样。”说着,窈月就咧嘴笑了起来,“夫子连飞都飞得比旁人好看……其他的都是扑棱的走地鸡,夫子是大鹏,单单翅膀就有几千里长的那种。”

裴濯也笑了,接着问道:“那你呢?你也在天上吗?”

“我……我也在天上……不过我不是在飞,我是被夫子抓着……”说着,窈月的右手一翻,紧紧握住了裴濯的手,眼睛也蓦地睁大,“就这样抓着。”

裴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再拿起被子将她乱动的手和大半个身都严严实实地裹住。

裴濯低头看了看刚才被窈月握住的地方,皮肤上留下了细细的三四道印子。印子很快就淡了下去,但被握住时的触感一直没散。

裴濯再抬眼看向窈月时,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裴濯静静地看了窈月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床边,但并没有走出这间屋子,只是来到外间的桌上,提起茶壶晃了晃,虽然里头的水不多,但好在还有些。

当裴濯拿着杯凉水重新回到里间的床边时,发现床上的窈月又睁开了眼睛。

裴濯问:“如何,眼下我还在天上飞吗?”

窈月闻声朝裴濯看过来,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样无神,但里头满是迷茫。

她盯着裴濯好半晌,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出声,却是一句没头没尾,无来由的话:“哥哥,你是爹爹派来接我们的吗?”

裴濯的动作一滞,脸上的神色略显黯然,像是听懂了,但并没有答话。

“娘亲说,等不打仗了,爹爹就会来接我们的。”窈月自顾自地说着,“可是这仗从我出生打到了现在,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

裴濯眼眸低垂,在床前蹲下,将杯盏送到窈月的唇边,轻声说:“来,喝些水。”

窈月听话地抬起脖子,抿了抿两口,又接着说:“我爹爹住在桐陵城最大的房子里。哥哥,你去过吗?”

裴濯点点头。

窈月的眼睛瞬时亮了。

“哥哥,能请你给我爹爹带句话,让他尽快来接娘亲和我吗?”

裴濯犹豫了片刻后,点点头。

“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娘亲,爹爹很快就要来接我们了!”窈月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身上的被子也被她折腾到了地上。

裴濯把手里的杯盏搁到一旁,拾起被子给窈月盖上,又将她胡乱舞动的手按下,妥帖地塞进被子里。

窈月目不转睛地看着忙活中的裴濯,突然开口:“哥哥,你生的真好看。”

正替窈月掖被子的裴濯愣了一瞬,抬头正好对上咫尺外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

窈月毫不躲闪与裴濯的对视,乌黑的瞳孔里亮晶晶的,话语里则尽是孩童才有的懵懂稚气:“娘亲说,她当时敢把只剩半口气的爹爹救回家,是因为爹爹长了一副好相貌。哥哥,若是你也倒在路边半死不活,我一定第一个救你。”

裴濯忍俊不禁:“那我先谢过你。”

窈月也冲裴濯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哥哥,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当常生上气不接下气地拽着江柔跑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窈月躺在床上朝裴濯傻笑,还听见她一口一个“哥哥”地喊着。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着窈月:“江姑娘……你快……快瞧瞧……这……这家伙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江柔缓了缓气息,提着药箱上前。

裴濯起身让开,窈月却皱起了眉头,伸手拽住了裴濯的衣角,耷拉着脸,可怜兮兮道:“哥哥不要走……”

常生见了,正想上前直接扯开窈月那只不知礼数的手时,却见裴濯轻轻拍了拍窈月的手背,声音更轻:“听话。”

常生顿觉如遭雷击。裴濯虽然看上去谦和,但对小辈向来严厉,比起许祭酒和林司业,监生们有时甚至更怕他。常生也不例外,裴濯平日待他亲近,可规矩也甚严,但眼下,裴濯竟用这种哄孩子般的语气对窈月。

常生嘴巴一扁,像是手里的糖被别人抢走的小孩一样,气呼呼地瞪着窈月,小声咕哝道:“就知道使小聪明讨先生喜欢。”

窈月的手刚松开裴濯的衣角,就被江柔握住,不等窈月反应过来,就被结结实实地扎了一针。

窈月闷哼了一声,就倒回了枕头上,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江柔摸向窈月的脉搏,片刻后眉心微蹙,探询似的看向裴濯。

裴濯朝江柔点点头,又看了眼床上双目紧闭的窈月,“劳烦江

姑娘医治,我在屋外等候。常生,你同我来。”说着,就带着常生走出了房门,还将房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常生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裴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眼下该问些什么合适,便只能又合上嘴,和裴濯一起站在门外的廊下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内终于有了人影走动,紧接着门从内侧拉开,门后的江柔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她无事了。”

常生莫名也松了口气,刹那间,无数的问题涌了上来:“张越到底怎么了?是病了吗?累的?还是吃坏了东西?今日的吃食还在厨房内,需不需查验……”

“常生,”裴濯打断常生的话,“你去烧些热水,给江姑娘净手。”

常生知道这是要支开自己的意思,只能诺诺应下:“是。”离开时,又忍不住瞥了屋内一眼,只瞧见躺在床上的窈月,脸色比身上盖着的新棉被还白。

看起来,并不像无事的样子啊。常生转过头,暗想,如果张越能好起来,自己也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他总缠着先生的事了。

等常生离开廊下后,裴濯跟着江柔进屋,江柔貌似不经意地朝外头无尽的夜色望了望,而后将门再次严密地关上。

第52章 国子监(五十二)

房门关上后,江柔快走几步来到床前,眼睛看着裴濯,手缝间的一根长针却指着床上的窈月,声音一改素日的娇柔温顺,字字铿锵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二公子,只需您一声吩咐,我便让她就此睡下去。”

裴濯像是被那根长针上反射出的光刺到了眼睛,偏头移开了目光:“她身上的毒如何了”

江柔怔了一下,但还是据实回答:“她中毒不深,醒来后便能无碍。”

裴濯点头:“辛苦。”

言下之意,他需要江柔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江柔的柳眉微微蹙起,不解道:“我已用针将她的耳目暂时封住,她现在听不见也看不见……二公子,此女假扮张逊之子张越潜在您身边,言行出格性子精怪,恐是细作,伺机对您不利。”

“她的真实身份我知道,她接近我的意图,我大致也能猜到。”裴濯的视线垂下,落在窈月双目紧闭的脸上,“她的确是张逊的血脉,她和整个张家沦落至此,皆是裴氏之过。我所做的,只是求个心安。”

江柔愕然,沉默了几息后,收起了手中的长针,又看了窈月两眼,还是觉得不放心,问:“此事,二公子是否要回府禀明……”

“若是父亲问起,你照实说便是。”裴濯的语气平淡,江柔却听得心中惴惴。

裴濯的意思很明白:除非裴颐直接指名道姓问到窈月这个人,否则,江柔对任何人都必须守口如瓶。裴濯的父亲裴颐虽久居府中,但并不是闭目塞听,即便她不说,自有其他的耳目把这事报上去。

江柔想不通,既然窈月的身份没有问题,那裴濯何必为了瞒过一时半刻,而跟裴颐再生嫌隙呢?

江柔虽满腹疑问,但并未置喙多言:“是。”

待江柔将插在窈月发顶和耳后的几根银针取下,窈月惨白的脸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呼吸声也重了起来,但眉头却皱着,仿佛正深陷在噩梦中。

江柔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轻声道:“二公子可以燃些凝神香,能让她睡得安稳些。”

裴濯点头:“还需要备些什么?”

江柔看了看窈月泛青的眼圈和眉间难掩的倦色:“她似乎近日很疲累,让她多睡会吧。”

江柔走出裴濯的小院,边走边想着一些和窈月有关的事情,窈月替林钧送自己的那盒胭脂,窈月今日与郑修在医馆前的那番争执……江柔在夜色里站住,幽幽地叹了声:“她的确不像个细作。”

江柔回到医馆时,江郎中正在挑拣药材,带进来的夜风凉得他一哆嗦,赶紧往嘴里灌了两口热酒:“这天越发冷得紧……二公子的腿又疼了?”

江柔含糊地应了一声。

“今年冷得极早,怕是个少有的寒冬,二公子要吃苦头了。唉,回淮陵老家过冬多好,偏要留在这京中受罪。儿子是这样,老子也是这样……”说着,江郎中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又猛喝了几口。

江柔知道自己爹喝过酒后的话比平日里要多出十倍,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走到一旁,整理自己的药箱。

“……大事总有办完的一天,等事情了了,咱们爷俩也不留这京城了。到时候天大地大,小柔,你想去哪儿?”

“潞州。”江柔毫不迟疑地回答,仿佛这个答案早就藏着心里许久了。

江郎中晃了晃脑袋:“潞州?嗯,那里人少地偏,山高林密,倒是个采药的好去处。就是远了些,去一趟怕是要半年……”

“咱们可以先到榆关,再坐船渡海北上,十余日就能到潞州最南边的淞江口。”

江郎中眼珠一转,指着江柔呵呵地笑出声:“你这丫头倒是清楚。好,那等大事定了,咱们就去潞州,见识见识千年灵芝万年参……听说潞州人最爱用老参酿酒,一定得尝尝……”

江柔走上前,眼疾手快地拿走江郎中手边已半空的酒壶,江郎中本想护住,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柔把酒壶重新拿回厨房那扇带锁的橱柜里。

“不许再喝了,早些去歇息。”

江郎中朝女儿“哦”了一声,又恢复成原来寡言少语的模样。

江柔走进自己的卧房,来到临窗的梳妆案旁,从案上的铜镜下拿起一个瓷盒。

窗户半开,临窗而立,她手里捧着淡淡胭脂香气的瓷盒,眼睛望着窗外的一轮新月,嘴角含笑地轻声道:“与君共此时。”

这轮新月下,国子监渐渐进入应有的宁静中,而相隔颇远的相府郑家却人影憧憧,人声不断。

郑修自国子监回来后,就以温书用功为借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谁来请也不给开门。

管家郑安在门外连连跺脚,声音又低又急:“公子,议事厅的几位大人可都等着您呢……相爷说了,那几位极有可能是明年春闱的主考官,您千万见一见才好……哎哟公子,您快些开门出来吧……再怎么赌气,也别赌上自己的前程啊……”

郑安站在屋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郑修则坐在屋门内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一片红叶出神,任外头人仰马翻,他都像是没听见一样,凝视着那片红叶上的字,似乎要将那些字烙刻进眼里心里。

忽然,郑修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眸里闪过几分痛苦之色,闭了闭眼,待再睁开眼,起身走到桌案边,将手里的那片凝视许久的红叶靠近正燃烧跳跃的烛火。

“公子!”门外陡然提高的声音,惊得郑修手一抖,随之跃起的烛火立即舔舐上红叶的一角,很快就烧掉出了一个黑窟窿。

郑修看着那个黑窟窿只觉得心口一疼,忙将红叶从烛火边收了回来,放在嘴边吹了许久,又再三确认不会再有火星时,才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

郑修无力地闭上眼,而后握拳砸在桌案上,既像是在埋怨自己的心软,又像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过了半晌,郑修睁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已残缺一角的红叶,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一旁烛火摇曳,反射出灼灼的光:“嗬,我不如他……家世样貌我改变不了,但我能改变的,定要胜过他!”

郑安终于听见死寂沉沉的屋门内有了些动静,赶紧又加大了声量,也大着胆子拍起门来:“公子,相爷和几位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公子您若是不想说话应酬,去跟前露个脸也好……”

郑安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紧闭的房门就突然打开。房门内,背着光而立的郑修面色黯淡,见着郑安那张挂满担心的圆脸,朝他笑了笑,语气轻松道:“走吧。”

郑安如梦初醒,像是怕下一刻郑修就又把房门关上去似的,飞快接过一旁奴仆手里的灯笼,给郑修的脚下照亮:“小的给公子引路,公子这边走,这边。”

前院的议事厅里,正陪客喝茶的郑遂,脸色并不大好看。

主人家兴致不高,其他客人自然也不敢高声多言,当然,这些其他客人并不包括在座的程白。

程白并不常来郑家,更是第一次来这处议事厅,故意露出一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闲闲地摇着扇子,东

张西望了半晌,朝郑遂倾身:“郑相此处布置古朴雅趣,尤其那墙上那副《东轩贴》,笔力雄浑厚重,隐隐还带着沙场上的刀光剑影,当是真迹吧。”

郑遂干干地笑了两声:“本相可不懂这个,当时嫌这面墙空落落的,便命人随便找了幅字挂上。素臣若是喜欢,便送你了。”

《东轩贴》是数百年前一位书法大家在上战场前的遗作,别说这位的一副完好真迹,就是一个字,也能抵万金。

在场诸人表明都笑着应和,有的夸郑遂大方割爱,有的赞程白眼光独具,内里却各怀心思。

程白收起扇子,起身朝郑遂作揖,笑得十分开怀:“郑相如此,某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坐得离郑遂最近的曾侑眼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朝程白道了声“恭喜”。

坐在最下首的何峻遥遥地看着诸位大人,表面上满是艳羡和钦慕,但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当郑遂喊来奴仆,让人将那副字取下来交给程白时,曾侑借着用茶盖撇茶水表面浮沫的空隙,朝何峻递了个眼色,何峻点头会意。

何峻起身,先是朝在场的各位都恭敬地行了礼,然后将一直揣在袖中的一个卷轴取出,举止间带着讨好般的谨慎和谦卑:“诸位大人,学生在云间寺临摹前朝碑帖时略有所得,便习了幅字,但始终不得其法。今日斗胆,想请诸位大人为学生雅正。”

何峻嘴里说着“诸位大人”,但目光却是只看着郑遂一人。

见郑遂点了点头,何峻才缓缓将手中的卷轴拉开。随着卷轴上的墨字尽数展现,在场人的呼吸都轻了许多,仿佛稍微重一些就会吹散纸面上的飘逸灵动。

程白也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而后眉毛微挑,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何峻那张挑不出丝毫差错的笑脸上。

郑遂脸色稍霁,言简意赅地赞道:“好字。”

郑遂的话音一落,其他人的赞扬声也纷纷响起,转瞬间,何峻变成了在场诸人的焦点。

曾侑十分满意地点点头,眼角瞥见一旁的程白也颇有兴趣地看着何峻,更是得意地仰起头:“后生可畏啊。”

就在这时,一个圆脸矮胖的男人从外头进来,径直走到郑遂身后,与他耳语几句。

曾侑认得这是管家郑安,猜测他是把郑修请来了,连忙想使眼色让何峻退回来坐下。但曾侑的眼色还在路上,郑修就已经大踏着步子走了进来。

“爹。”郑修朝最上首的郑遂行过礼后,又朝坐在左右两边的人作揖,态度是少有的谦逊,“郑修见过各位大人。”

郑遂的脸色此时已经好了许多,嘴角甚至还挂着隐隐的笑意:“小犬只会闷头读书没什么见识,日后若是有无知之处,望看在本相的份上,指点指点他。”

在场者对着郑遂和郑修,又是一顿吹嘘拍马。郑修依旧不耐烦听这些废话,转眼看向一直立着的人。

“郑公子……”何峻见郑修看向自己,正要拱手上前向他正式地通报姓名时,却被郑修略显无礼地出声打断。

“我认得你,”郑修看着面前的何峻,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日窈月紧挨着他,言笑晏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云中府的解元,何峻。”

程白安静地歪坐着,目光在郑修和何峻二人之间跳转,时不时摇摇扇子,眼里的兴味越来越浓。

一山二虎,有意思。

第53章 国子监(五十三)

窈月从床上睁眼醒来的时候,屋内只点着一支残烛,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睡了几个时辰,还是几天。

她试着动弹了一下四肢,发现手脚都无力得很,趴在床头喘了许久,才略微有了些支起身子的力气,在床沿坐了起来。

床边的案上,还放着半杯水。窈月皱眉,这绝对不是她自己倒的,她平日喝水都是直接对着壶嘴,茶杯只是积灰的摆设。外间的桌上,似乎还摆了个香炉样的物件,正袅袅地往外冒着烟气。

窈月仰头嗅了嗅,这味道有些熟悉,像是裴濯寝屋床上的……窈月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赶紧用力地甩了甩脑袋,奇怪的念头甩出去了,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也更晕了。

窈月捧着脑袋,艰难地回想了一番,只记得自己莫名中了毒,先是在裴濯的面前吐得天昏地暗,后来脑子发晕开始不停地做梦,梦境光怪陆离,毫无逻辑,自己前一刻在烈火熊熊中受尽炙烤焚烧,后一刻就被大鸟抓着飞上望不到尽头的碧海蓝天。

在她那堆乱七八糟的梦里似乎好像可能……还有裴濯!梦里的她是个四五岁的孩子,仗着童言无忌,腆着脸拽着裴濯的衣角喊哥哥。

窈月扶额叹息,阿弥陀佛,还好只是个梦。

就在窈月准备找鞋袜下床时,听见廊下响起脚步声,她循声抬头,屋门也在同时被轻轻推开。熹微的晨光下,露出了裴濯的那张脸。

脑子还有些懵的窈月愣了片刻,赶紧扔了手里的鞋袜,把两只光脚塞回了被褥里,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被褥紧了紧,包住了自己的上半身。

裴濯没料到窈月醒得这么早,迈进门的右脚和还在门外的左脚仿佛突然被钉在了原地。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等窈月那边没再发出动静后,才开口:“好些了吗?”

窈月半阖着眼,蔫蔫地应了一声,道:“让夫子担心了。”

“你可以多睡会儿,今日我替你向监内告假。”裴濯说完,抬起手露出拎着的水壶,“口渴吗?不过水有些烫。”

窈月一听“告假”两个字,耷拉着的眼皮立马睁开:“多谢夫子!学生这就躺下继续睡了。”

有了精神的窈月,这才留意到裴濯身上又穿着那身绯红官服,惊讶问:“夫子这是要去上朝?”

“是。”裴濯走进屋,原本打算将手里的水壶放到窈月床边的案上,但步子的方向略微偏了偏,就搁在外间的桌上了,“还有些烫,等晾凉些你再喝。”

窈月并不爱喝水,但此时点头点得十分乖巧,声音甚至还带了些急切:“国子监离宫门还有些距离,夫子赶紧去吧,可别耽误了朝会。”

“嗯,这便去。”裴濯说着,但并没有立刻出去,在外间的桌子旁停留了一会儿。

窈月正想探头瞧瞧裴濯在做什么时,他突然抬眼看了过来。窈月赶紧裹着被褥埋头躺下,闷声道:“夫子慢走,学生不送了。”

很快,窈月就听见裴濯走了出去,关上了门。窈月这才拉开被褥,仰面大口地呼气。她本只打算闭眼再眯一眯,等裴濯的脚步声远了再爬起来,可没想到眼睛一闭上,就跟浆糊黏上了似的,怎么也撕扯不开,索性就想:那就睡一会儿,睡一小会儿……

等窈月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猛地掀被起身,鞋袜也顾不上穿,推开门一看,入眼的是暮色四合。不远处,常生正站在廊下点灯。

窈月回头,看着桌上那只早已没有烟气冒出来的香炉,闭眼扶额,糟糕,好像又被裴濯算计了。

“小哥,我睡了多……”

窈月的话还没说完,常生就长长地“嘘”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裴濯书房的方向。

窈月有些意外,朝常生无声地做着口型:“有客?”

常生用力地点点头,然后也朝窈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贵客。”

窈月将信将疑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她连郑遂都见过,比丞相还贵的,怕是只有圣人了吧。

窈月怕自己现在的这副尊荣吓到裴濯的“贵客”,回房间稍稍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正准备去瞅瞅那位“贵客”的模样时,肚子却“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昨天本就吃得少,又全吐了,今天躺到现在粒米未进,可真是太惨了。窈月心疼地抱住了自己的肚子:“等着,这就填饱你。”

窈月蹑手蹑脚地来到厨房,也顾不得跟正忙活着的常生打招呼,见到一盘点心就往嘴里塞。

“张越!这是给客人准备的!”常生小声嚷嚷起来,窈月却因为吃得急,噎得直翻白眼。

见状,常生只能愤愤地倒了水给窈月递过去:“噎死你算了!”

窈月就着水,好不容易才把卡在喉咙里的点心咽下去,长舒口气:“小哥,这是什么呀,又硬又糙。别说给贵客吃了

,饿鬼吃了都得再死一次。”

“你懂什么,”常生的声音更小了,“先生大度,会给那位制茶。我小气,只能给那位上些粗食。”

窈月这才明白过来,看来裴濯的那位“贵客”不怎么讨常生喜欢。

“谁呀?”窈月兴致勃勃地凑到常生身边,“竟能把好脾气的小哥气成这样。没事,我去会会他,给小哥你出气。”

常生赶紧拽住窈月的衣袖:“你可别乱来,那位大有来头。”

窈月撇撇嘴:“国子监里大有来头的多了去了,我也照样拳打脚踢。放心,不会给夫子丢人的,你一旁偷偷看着就行。我去啦。”

说着,窈月端起那盘粗糙的点心,就朝裴濯的书房走去。

窈月还没走到书房的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裴濯,你瞧瞧你住的这破地方,用茅屋草堂来形容都算是夸奖了。你若是此时再拿出只碗,铁石心肠如我,都要不忍心地往里头扔铜板了。”

窈月头一回听到有人在言语上对裴濯这般不客气,瞬时精神抖擞,紧走几步,屏息凝神地趴在书房门边,往里头窥探。

只见裴濯和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年轻男子在罗汉床上对坐,给对方面前的茶盏倒满茶汤,言行间依旧不失礼数:“请。”

那位年轻男子敛起袖子,拈起茶盏在眼前端详了好一阵,才置于唇边浅浅地抿了抿,就把茶盏重重地搁回案上,皱眉道:“你的茶还是一如既往地难以下咽。”

裴濯像是早知道他会这样无礼,只是笑笑:“茶艺不精,你多担待。”

“业精于勤。你既然知道不精,就该勤于精进。”对方的语气更加得寸进尺地无礼。

裴濯从善如流地点头:“受教了。”

窈月难得见到一个比郑修还眼高于顶,恨不得用鼻孔看裴濯的人,忍不住好奇地多瞧了两眼。

裴濯早就看到了门边探头探脑的窈月,朝她招手让她进来,拿着茶盏的手朝与自己对坐的人拱了拱:“这位是御史台的高烨高御史。”

高烨其人,窈月虽没见过,但名字熟得很。论起来,他们甚至算是半个同乡。三年前,高烨因丧父回乡丁忧,就是回的桐陵。不过,高家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攀亲带故的。她在桐陵时虽曾多次路过高家大门,但从未进过那处深宅大院。

窈月把手里的点心放到案上后,恭敬行礼:“监生张越,见过高御史。”

高烨草草地扫了窈月一眼,看向裴濯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就是你收的弟子?一股子穷酸味。”

窈月虽然低着头,但也能感觉到高烨对自己的不屑。别说鼻孔了,高烨怕是连下巴都懒得看她。

不过,高烨也有本事如斯傲慢,他和裴濯一样,出身的门第显赫,血脉辈分上是高皇后的堂弟,和裴濯既是国子监的同窗又是科举的同年。只不过那年的殿试上,圣人点了裴濯的状元,高烨是榜眼。

传闻里,二人从牙牙学语时起,就总是被放在一块比较。

在国子监时,裴濯和高烨才名相当,平分秋色。殿试后,点了状元的裴濯看似压了高烨一头,但那时高烨因拒绝入翰林院,执意离京外放当个八品县官的做法,也让他在天下的读书人里混了个耳熟。

之后的几年,裴濯在翰林院修史撰文,高烨则辗转在各地判案救灾甚至还剿过匪,在民间的名声好得不得了。

不过三年前,高烨因为丁忧回乡去职,声名也随之沉寂了下去。但没想到高烨丁忧一结束,圣人不仅立刻起复,还把他调到了御史台,看来是打算把这位妻舅留在身边重用了。

窈月看好戏似的瞅了瞅裴濯,没想到他神色如常,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不多不少的笑意:“小徒顽劣,自然比不过君实高才。”

高烨听闻,眉头略微松了些,转眼看向窈月,语气高傲地仿佛和她说话都是一种施舍:“你入国子监多久了?拿过几次案首?可有拿得出手的诗作传世?”

窈月偷瞄了裴濯一眼,见他只是事不关己地低头喝茶,便诚实道:“高御史高看学生了,学生入国子监半年有余,未曾拿过案首,也不会作诗写赋,”窈月顿了顿,“不瞒您,学生最好的一次成绩,是第三百五十八名。”

高烨被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是该痛斥国子监竟招了这么多废物,还是该震惊裴濯选徒弟的眼光竟离奇可怕至此。

高烨看着裴濯的眼神从颐指气使的傲慢,变成居高临下的怜悯:“啧,没了家族的护佑,你裴明之也不过尔尔。”

窈月听得一边咋舌,一边暗暗腹诽,高烨这样开口就得罪人的架势,能在外放的时候活下来,除了命大,他们高家定护佑得十分辛苦。

她又想,裴濯明显不想搭理高烨话语间的锋芒,却在他丁忧结束刚走马上任时请来喝茶,怕是已经把高烨的一家老小连带着御史台都算计了八百遍。唉,可怜的高御史。

想着想着,窈月故意没忍住笑了出来。

高烨闻声,转眼扫过来:“你笑什么?”

窈月假装惶恐伏地,却是字字清晰:“高御史见谅,学生见识浅陋,从未见过御史,只知道言官言辞锋利,以纸笔口舌为刀,劝谏君上,痛斥奸佞,六亲不认只认忠义。学生今次是头一次见到活的御史大人,竟真的如此,不禁为我大鄞,为万千黎民开心。所以学生刚刚才会忍不住发出开心的笑。”

高烨听了这番貌似恭维实则讽刺的话,盯着伏在地上只露出后脑勺的窈月半晌,似笑非笑:“口齿倒是不含糊,怎么,你也想当言官?”

窈月伏在地上,嘿嘿傻笑了几声:“学生才浅志疏,只想跟着夫子,夫子去哪里学生就去哪里。能伺候夫子研磨铺纸,学生这辈子就够本了,其他的不敢奢望。”

高烨的眉头瞬时拧成了结,眼睛看向气定神闲喝茶的裴濯,手指着窈月的后脑勺道:“你是怎么发现这个活宝的?”

裴濯谦虚:“君实谬赞了。她年纪尚小,不经夸。”

高烨瞪眼:“我这可不是夸。”

窈月趁机把常生备下的那盘点心往高烨的面前送了送:“这是刚做好的点心,请高御史品鉴。”

高烨嫌弃地拈起一块,看了看又扔回盘子里,屈指扣着案面:“裴濯,你这是寒碜我,还是寒碜你自己?”

“后辈的心意罢了。”裴濯把那盘点心放到自己手边,又取出的一只空茶盏,倒上茶汤,递给窈月:“尝尝,当心烫。”

“多谢夫子。”窈月笑着接过,低头啜了一小口,若非是青天白日面前还有客人,简直要怀疑裴濯给她的不是茶,而是砒/霜。高烨虽然嘴毒,但评价的没错,她家夫子制的茶的确难以下咽。

窈月万分痛苦地咽下嘴里的茶,然后颤巍巍地把茶盏放下,哑着嗓子道:“学生还有功课,就不打扰高御史与夫子谈事了。”

裴濯点点头:“若是累了就歇会儿,不必急于一时。”

等看着窈月离开,高烨重新把目光转到裴濯的脸上,用下巴点点窈月离开的方向:“又是人情债?你欠的,还是你爹欠的?”

裴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有什么区别吗?”

“这便是家中子嗣少的坏处。若是在我家,还债的人能从明德门排到光华门,等到我的棺材入了祖坟也轮不到我来还。”高烨一边说着,一边把面前还冒着热气的茶盏推得更远了些,“你下次直接给我白水好了。我等下去监里见祭酒老头,定要让他把制茶加到平时的课业里。

裴濯不置可否地笑着摇摇头,然后低头细细地品了品自己盏中的茶,真诚地发问:“真的这么难喝吗?”

高烨冷

飕飕地剜了裴濯一眼,不想再同他车轱辘废话:“茶也喝了,人也见了。说吧,今日找我来何事。我可不像你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我事多得都堆着。”

裴濯放下手中的茶盏,不急不缓道:“烦请君实忙里偷闲,写几封弹劾我的奏章。”

第54章 国子监(五十四)

高烨冷笑道:“你这三年也不是毫无长进,起码眼下能读出我的心里话了。”

“君实,我没有同你玩笑。”裴濯的声音微沉,“岐国皇帝的生辰将近,前去岐国贺寿的使团名单近日就要定下。时间不多了。”

高烨听到“岐国”二字后,脸上的神情明显一愣,看着裴濯的目光瞬时变得复杂起来:“你想出使岐国?你想去岐国做什么?”

“既有国事,又有家事。”裴濯歉然道,“见谅,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你去岐国容易,可你别想从岐国全须全尾地回来。”高烨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文书册子,扔给裴濯,“这是近三月内岐人在边境上的动向。城内的狗叫一声,岐人都能拿来当作出兵攻城的借口。小仗没断过,大仗随时都可能打起来。怎么,你想当被祭旗的使臣青史留名?”

“也不是不行。”裴濯笑着接过那本文书,并不拘礼,当即翻看起来。

高烨用鼻子哼哼道:“你是成了大义,我可就成了罪人。你想得美!”

“你只需递交几封弹劾我的奏章,让圣人有降罪我的理由。”裴濯一边一目十行地看着文书上的内容,一边徐徐道,“还不至于有损君实你的名望官声。”

高烨将上半身倚在案上,离裴濯更近了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是了,圣人借我这把刀霍霍挥向你,你俯首讨饶,戴罪立功的最佳机会就是出使岐国,合情合理又顺理成章。但你们翰林院的薛掌院护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舍得放了你?还有,半个朝堂都是你爹的门生故旧,那些老头若是抱着圣人的大腿痛哭流涕,你又当如何收拾?对着一块哭么?”

“翰林院有程白不必担心,至于其他人,”裴濯看完那本文书,递还给高烨时,朝他笑了笑,“那就只能劳烦君实的弹劾奏章多递几次。他们哭得多了,哭累了,也就不会再哭了。”

高烨将文书收回袖中,冷哼两声:“裴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心思坏得一骑绝尘。”

裴濯微笑:“承让。”

高烨推案起身,一边整理衣摆,一边往外走:“你想我在奏章上怎么骂你?你先给我交个底。不然我怕一不留神骂狠了,把你骂得狗血喷头身败名裂,到时你可别怨我。”

裴濯也跟着起身,送他出去:“随你。”

就在高烨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他突然转身,看着面前的裴濯,声音难得压低了一回:“这事,是你爹的意思,还是圣人的意思?”

裴濯迎上高烨的目光,与他对视:“是我自己的意思。”

高烨双手交叉于胸前,像是第一次见到裴濯一样,上下打量了他好一番,没出言嘲讽只是冷笑了两声,然后就转回头迈步出去,昂首挥手道:“等着弹劾你的奏章吧。”

裴濯长揖:“谨候。”

窈月和常生躲在半人高的树篱后,见衣袂飘飘的高烨终于消失在院门外,一起长长地呼了口气,正要钻出去时,又见一脸活见鬼的程白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

“明之,我刚才好像看见了……”程白侧身朝着裴濯,拿起扇子挡在自己的嘴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小声道,“高烨。”

裴濯点头:“是他,你没认错。”

程白手里的扇子抖了一抖,原本要往前迈的脚也立马往回收,往院门的方向张望道:“他会再折返回来吗?”仿佛只要裴濯再点点头,他下一瞬就会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裴濯笑着将程白请进书房:“你何必这般怕他,他又不会吃了你。”

程白用扇子捂着胸口,心有余悸道:“我是怕极了他。那年的琼林宴上,我第一次见他,他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把我从头发到脚面数落了一通,害我连做了三日的噩梦……太可怕了!”

裴濯一边将案上的茶具撤掉,一边让程白入座:“君实只对愿意亲近的人这样。当日你在宴上作的那首应制诗兴象高华,君实也赞不绝口,他是想与你结交的。”

程白摆摆手:“高攀不起,也无福消受。老死不相往来才好呢。”

裴颐笑了笑,也不再多话:“那副字呢?”

“这儿。”程白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布囊放置在案上,露出一个长匣子,打开盖子后小心翼翼地从里头取出一卷纸轴,又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递给裴濯。

“是真迹,我仔细看过了。”程白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指,目光却像是黏在了上面一样,始终舍不得离开,“但其实我看得也不是很仔细,毕竟只看了一晚上而已。”

裴濯一边打开卷轴,一边轻声笑道:“正巧我家有副《珊瑚帖》,过几日让人取来给你。”

程白听闻,立即喜上眉梢:“你怎知我肖想那副字很久了?不必麻烦你亲自送来,我去你家取就好了。也不用过几日,就明日吧,我休沐。”

裴濯确认完卷轴里的确是他想要的那副《东轩贴》后,就将卷轴重新卷好,放入长匣子里,包上布囊,又起身将整个布囊妥帖地置于不远处的多宝格上后,才坐回原处。

程白静静地看着裴濯做完一切后,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说:“不过,你怎么要的这么急?我昨儿才捏着鼻子从郑遂那腌臜处讨要来的,上头的臭气还没散干净呢。”

裴濯半垂着眼,低声道:“素臣,我要去趟岐国的雍京。”

程白惊得险些把手里的扇子甩出去,半坐起来:“你要去做什么?”

“去给岐国皇帝贺寿。”

程白谨慎地望了望外头,然后转头盯着裴濯,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样:“你疯了!裴公若是知道……”

“他不会拦我的。”裴濯打断程白,“我十年前就该去了……若不是我,当年的桐陵也不会变成十室九空的死城。”

程白皱眉:“明之,岐人屠城是他们泯灭天良,与你无关。”

裴濯苦笑,却不再言语。

程白知道裴濯固执,也知道自己劝不住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步了好一会儿,突然紧走几步到裴濯跟前,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圣人知道吗?”

“知道。”

“圣人同意了?”

“无异议。”

君命不可违。

程白认命般的叹出一口气:“唉,我明日还是带着全家老小去庙里,给你求几个平安符吧。”

裴濯等长吁短叹的程白重新坐下后,才继续开口,缓缓道:“我走之前,会先让常生离开京城,前往白鹭书院。素臣,常生就拜托你了。”

程白看着面前一脸郑重仿佛托孤的裴濯,只觉得两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闭了闭眼,才努力将心头的不安压下去。

“白鹭书院的程山主既是我的授业恩师,又和我家有些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等常生过去了,会把他当亲儿子对待,吃不了亏的,你放心。”程白尽力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些,“倒是你,把常生送走了,你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裴濯轻笑一声,目光看向屋门外:“你忘了我还有个徒弟吗?”

窈月和常生做贼似的躲在裴濯书房外的廊下,侧耳听着里头的谈话。

常生扯了扯窈月的衣袖,小声问道:“你耳朵好,能听清先生他们在说什么吗?”

窈月横了常生一眼:“你当我耳朵是长在夫子身上的?”说完不久,她又侧过头看向常生,眯眼问道:“话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我以前若是在夫子屋外这样偷偷摸摸,定会被你追着打。”

常生的脸一白,嘴唇颤了

颤,嗫嚅道:“我觉得,先生好像,好像想要把我赶走……”

窈月没听清,干脆把耳朵贴过去:“你说什么?”

常生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屋里就传来一声高声呼唤:“常生。”

常生的脸色更白了,如临大敌。

窈月握了握常生冰冷的手,不走心地安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勇敢地去吧,小哥。”

常生低着头进了屋后,窈月继续趴在屋门外偷听,还没等她听清里头一句完整的话,就看见常生哇哇乱哭地跑了出来。

窈月正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时,就见裴濯和程白出现在屋门口。

见到蹲在外头满脸尴尬的窈月,裴濯神色未变,程白却是夸张地用扇子掩住了嘴,惊呼道:“明之,你这小徒弟什么时候学做梁上君子了?也是从你这师父身上学的?”

窈月收回扒在门上的手,面不改色地瞎说道:“程大人有所不知,这是学生自己创的一套拳法,不仅能在方寸间舒展四肢,还能耳聪目明强身健体。”

程白“哦”了一声,然后用扇柄隔空点了点窈月,向裴濯意有所指地夸道:“令徒果然文武双全。如此,我便放心了。”

裴濯笑道:“让素臣见笑了。”

这天晚饭时的气氛很诡异。

素来话多的窈月,瞅瞅两眼含泪吃一口哽咽一口的常生,又瞅瞅目不斜视毫无声响专注吃饭的裴濯,什么调皮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只能沉默地往嘴里扒饭,把那些话咽下去。

常生努力了许久,还是没能把那顿饭吃完,抽抽噎噎地就跑了出去。

窈月放下碗筷,看着常生跑出去的背影:“要不夫……咳咳,要不学生去哄哄他?”

裴濯没做声。

窈月觑着裴濯的脸色,字斟句酌地解释道:“小哥原本以为,他能待到到明年开春后才去白鹭书院,夫子忽然让他立即收拾行装,下月初就去。这无来由地就跟把人扫地出门一样,小哥心里难免有些接受不了……”

裴濯也放下手里的象箸,轻叹道:“是我不对。”

窈月继续试探道:“夫子不是朝令夕改的人,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每年岐国皇帝寿辰,圣人都会派使团前往祝寿。今年若无意外,带使团前往岐国的会是我。”裴濯语气平淡地说完,看向窈月,“你愿意陪我一同去吗?”

第55章 国子监(五十五)

窈月脸上的表情僵住,藏在桌下的手也不自觉地握拳攥紧。

裴濯这是在试探她的身份?!

窈月装作低头深思的模样,慢慢吐字:“学生文采浅陋,举止粗鄙,怕会在异国人面前给夫子和使团丢人。而且,夫子应该知道,学生与岐人之间有血海深仇,学生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冲动失态。”

裴濯貌似认同地点点头,却继续问道:“如果我说这些都不足虑,你愿意去吗?”

窈月的脑子在飞速分析与衡量:裴濯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识破了她的身份,还只是征询她的意见……岐国皇帝身在雍京城中,即使渡海坐船一来一去最快也要三个月……如果她不去,那这三个月里,裴濯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都不知道……如果她去,她与岐人之间的关系可不是用一个“血海深仇”就能掩饰住的,若是在裴濯面前露出马脚……

窈月低头思索了几息的时间,最终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裴濯,掷地有声道:“学生愿意去。”

窈月的回答在裴濯的意料之中,他点头道:“如此甚好,需要带的我会让人备齐,你不必担忧。明日初一正好是监内旬休,你可以回家将此事告知令尊,毕竟去岐国不是小事。倘若令尊不同意,我们再从长计议。”

窈月听到裴濯提到自家爹,扯了扯嘴角:“夫子放心,只要与国事有关,他没有不同意的。”

裴濯看了窈月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起身道:“我去看看常生。”

等裴濯施施然地走后,窈月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下口气,乖乖,她这算是挤掉常生,离裴濯的身边更近一步了吗?可为什么一点也感受不到喜悦,反而满满都是忐忑和不安呢?

思绪混乱的窈月瞥到桌上的残羹冷炙,又想到厨房兵荒马乱的灶台。这些原本都是常生收拾的,但常生现下正在闹脾气,她也无法想象裴濯擦洗锅碗瓢盆的画面,所以……都要由她来做了?

等等,常生要去书院读书,她则跟着裴濯去岐国,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要顶替常生,当几个月伺候裴濯的老妈子了!

窈月哀嚎一声,无力地瘫在桌上,现在反悔说不去岐国还来得及吗?

等窈月把锅碗瓢盆洗了,甚至连地也擦了一遍,腰酸背痛地从厨房出来,准备回自己卧房的床上装死人时,瞧见裴濯安然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盘棋。

裴濯手中执着一枚黑子,眉心微蹙,凝神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既像是在思索下一步落子的地方,又像是透过棋子在想其他事情。

房内的烛火将裴濯的轮廓映在门窗上,那般好看的线条起伏,就在窈月触手可及地方。

这样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般高高在上难以靠近。

窈月咽了咽口水,情不自禁地朝门窗上的影子伸出手,不知道摸上去,是冰寒如刀刃还是温润如暖玉……

房里忽然传来一道“啪”的落子之声,把窈月惊醒,慌慌张张地收回手,身形却是乱了,脚下踉跄两步,发出了些许动静。

裴濯闻声抬眼看去,见窗纸上有个缩手缩脚正准备偷偷溜走的影子,轻笑了一声:“进来吧。”

窈月无声地打了一下自己不知分寸的手,而后只能硬着头皮进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心虚:“学生只是路过,打扰到夫子弈棋了。”

“不曾打扰,坐。”裴濯示意窈月在棋盘的另一边坐下。

窈月战战兢兢地落了座,扫了眼面前的棋局,以她微薄的棋力,只能勉强判断出黑子落了下风,其他的她就瞧不出来了,又不想尴尬地沉默着,只好努力找话题:“常生他……”

“他已经睡下了。”裴濯说话间,又落下一子,“我有一封书信和一幅字画要送于令尊,明日让常生带上,和你一道回去。”

裴濯的话里,窈月注意到了几个奇怪的字眼,字画?送她爹?

窈月捂嘴忍住笑,她爹是个恨不得抱着刀剑睡觉的武将,送字画给他爹,无异于送美人给太监,中看不中用啊。

窈月拿眼角偷瞄裴濯,暗自腹诽,他好歹有个当过太尉掌过兵的爹,应该不至于不懂这一点吧。

裴濯像是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棋局,没有察觉到窈月的小动作。窈月便越发大胆起来,抬起头,正大光明地盯着他的脸看。

怪不得圣人愿意点裴濯当状元,若她是圣人,即便没有表亲这层关系,也会把状元给裴濯。让眉目如画的裴濯领着一众新科进士跨马游街,多给天下读书人长脸啊,至于第二第三的榜眼探花,爱谁谁吧。

若是自己早生几年就好了,她还没见过裴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模样,但肯定比现在这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夫子模样有意思……想着想着,窈月忍不住遗憾地轻叹了口气。

裴濯举着棋子沉思了许久,却迟迟没有落下,突然手臂一伸,将手中的那枚白子递给窈月:“你来。”

正陷在胡思乱想中的窈月被惊得往后缩了一缩,随后摆手苦笑道:“夫子,学生棋艺不精。”她还记得之前裴濯教自己下棋时,原本冷静持重的裴夫子,在

指点了她半日后,浑身都散发着无从教起的无奈和朽木难雕的挫败。

裴濯道:“无妨,白棋胜局已定,我只是想再看看黑棋有无绝处逢生的机会。”

窈月讪讪地从裴濯手中接过那枚白子,光滑圆润的玉石表面还隐隐带着些许温度。

窈月的脸微热,低头闷声道:“那,那学生就胡乱下了。”

窈月收拢心神,盯着棋盘上纷乱的棋子想了想,然后将白子落在一角。

裴濯看出窈月的这步是在以退为进,与之前只会横冲直撞的棋路相比,不得不说进步颇大,便笑道:“你这手倒是漂亮。”

窈月听了,却是下意识地偏头看向自己执棋的手,手背白皙如凝脂,手指修长如嫩葱,尤其在黑白棋子的相衬下,的确漂亮……

窈月有些急地把手收回了袖子里,脸也越发热了起来。

裴濯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解释道:“我是说你的这手棋很漂亮,看似躲在一隅,实则伺机扑杀。”

窈月佯作镇定地再把手伸出来,从檀木盒里拈起一枚白子,尴尬地应道:“都是夫子教得好。”

窈月本以为这段就此揭过,没想到裴濯又补了一句:“你的手也很漂亮。”

窈月的手一抖,拈着的白子“啪”地就落在了棋盘上。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要将那枚白子拾起来:“学生手滑了,这步可不能算!”

裴濯一只手按住窈月,另一只手趁机落下一枚黑子,笑道:“落子无悔。”

窈月看着因为自己失误滑落的那枚白子,给了裴濯一个反击的机会,棋局瞬时逆转,不由得大呼:“夫子欺负人!”

裴濯笑得愈发开心:“别急,稳住阵脚的话,你还有九成胜算。”

窈月看着裴濯脸上溢满的笑意,心尖不由得颤了颤。她只是输步棋就能换得裴濯这样一笑,这棋输得可真值啊。此时此刻,她忽然有些理解为搏美人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昏君了。

裴濯见窈月一直不走棋,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便用目光点了点棋盘:“该你了。”

“哦哦哦。”窈月赶忙藏起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又拈起一枚白子。这次她前后左右细细看了许久,才谨慎地落子,把黑棋的一条生路截断。

裴濯思忖片刻后,嘴角含笑地落下一子,然后收回手看向窈月,悠悠道:“你输了。”

窈月不敢置信地盯着棋盘,自己的白棋明明占尽优势,刚刚还斩断了黑棋的一条生路,怎么会输?

“这儿,”裴濯指着窈月方才为了截断黑棋生路而走的那一步,“你虽断了我一尾,却也暴露了自己的命门。我尚能断尾求生,但你却把自己逼入了死地。若是想起死回生……”

“活不了了,学生认输,”窈月自暴自弃地把手里的棋子扔回檀木盒,“夫子神机妙算,学生自愧弗如。”

“不是我会算,是你求胜心切导致急中生乱。”裴濯说着,话题忽然一转,“此番前往岐国,切忌急躁。若发生任何事情,定要与我商量。”

窈月一听,若不是裴濯就在她面前,她真想直接望天翻白眼。果然所谓的下棋只是个幌子,目的就是为了敲打她,让她在去岐国的路上好好地听他的话。

“是,”窈月十分应付地点头,“学生一定以夫子马首是瞻,夫子让学生上天,学生绝不入地。”

裴濯见窈月面露不耐,也不继续多说,目光回到棋盘上:“你在棋艺上有些天赋,若继续精进下去,入翰林院当个棋待诏也不是不可。”

窈月意外地看向裴濯:“夫子这是在为学生谋出路吗?”

裴濯点头,接着条分缕析道:“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翰林院?随我去了岐国,定要错过监内的年末考核,春闱多半也无法赶上。若是想进翰林院,与三年一次的科举取试相比,成为国手也算是条捷径。”

窈月在心里暗暗发笑,她哪里是想去翰林院,只不过是想待在裴濯身边。如今瞧裴濯这安排,等他从岐国回来后,恐怕也不会继续待在翰林院了。若是出使有功,应该会被圣人塞进朝廷六部里,若是出了岔子,也许就要被外放出去了。

窈月正了正脸上的神色,垂下眼帘恭敬道:“今日高御史问学生志向时,学生并未撒谎。学生的确是想长伴夫子左右,夫子去哪里学生就去哪里。”

窈月说完,许久没听见裴濯出声,忐忑了一阵后,还是没忍住抬眼去看他。

面前的裴濯斜靠着凭几,左手支颐,并没有在看她,而是看着屋外沉沉的夜色。他长睫低垂,薄唇微抿,冷漠又疏离。他明明就坐在离她一臂外的地方,她却觉得他像是天边的流云一样遥不可及。

忽然,裴濯的嘴唇翕动,声音很轻,但窈月依旧把每个字都听清了。

“我若去的是黄泉路,你也去吗?”

第56章 国子监(五十六)

“不去,”窈月答得毫不犹豫,“学生不想死,但也不会看着夫子去死。就算牛头马面阎王判官都来抢人,学生也会把夫子您从黄泉路上抢回来的。”

裴濯闻言怔了怔,转头看向窈月。

对视的一瞬间,裴濯那双眼里变换的情绪太多,窈月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就已经重新看向外头的夜色,低低地笑出了声。

窈月不知道裴濯在笑什么,是笑她的言语幼稚无知显得敷衍,还是笑她的语气认真过头显得虚伪?

针对裴濯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窈月自认为自己这个灵机一动的回答没什么毛病,顶多大言不惭了点,那下回自己答的时候再装孙子点?

“你啊……”裴濯收起几分笑意,朝正在自我反思中的窈月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极为温和道,“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

头顶传来的明明是极轻极柔的触摸,但窈月却觉得像是被猛扇了几下,自己脑子嗡嗡作响。她看着咫尺外笑意温柔的裴濯,两颊上像是腾地烧起了两团火焰,半晌都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学、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