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国子监绯闻 汤丸 18593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国子监(八十一)

等正堂里的人渐渐散了,一直不远不近地站着的赵诚才走向陈二娘,颤颤地吐出一个字:“娘。”

陈二娘红着眼,伸手摸向面前这张陌生的脸,含泪道:“阿钧,苦了你。”

赵诚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涌上心头的心酸,咧嘴道:“娘,来,我带你去见见江姑娘。”

陈二娘点头,擦去眼角的泪痕,笑着问:“你的这位江姑娘爱吃些什么?娘去给她做。”

但他们刚到西屋门前,屋门就突然从里头被拉开。

江柔脚步踉跄地从门里扑出来,神色惊慌地抓着赵诚的衣襟,急切道:“林钧,不好了!她……她不见了!”

“什么?小越他……周合!”

周合慢吞吞地从屋顶上跳下来:“放心,人没丢。”然后指了指后屋,“和二公子一块呢。”

赵诚疑惑:“可先生此时在沐浴……”

“沐浴?!”江柔的神色更慌乱了,“这……这……这如何是好?”

周合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妨事。二公子进屋前,我就同他说了,张老弟猫在房梁上。”

江柔神色一滞:“他没说什么?”

“二公子‘嗯’了一声。”

赵诚看着江柔脸上的神色由不敢置信的震惊渐渐转为原来如此的笑意,不禁担心地问:“小柔,你……”

“无事,是我多想了,”江柔为岔开话题,转而看向赵诚身后的陈二娘,朝她盈盈地行礼,“小女江柔,之前只闻前辈之名,今日得见前辈巾帼之姿,实是小女的荣幸。”

“不必这般客气,唤我‘二娘’就行。”陈二娘看了赵诚一眼,上前握住江柔行礼的手,朝江柔笑得十分和蔼亲切,“你想吃什么,告诉二娘,二娘这就去给你做。”

“小女与二娘一起。”

周合见陈二娘与江柔手挽手地朝厨房走去,又见一脸傻笑的赵诚也跟在后头,回头看了眼火烛亮堂的后屋,想了想裴濯那里自己只是个多余的,便也追上去:“等等我!在上头吃了大半夜的雪,我也要吃点热乎的。”

*

自以为在房梁上躲藏得极好的窈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从浆糊似的脑子里挣扎出几分清明思绪,但鼻间浓郁的药味和蒸腾的热气,熏得她的意识越发肆意不受控制,眼前总是浮现出方才匆匆扫过的那一幕。

虽然只在氤氲一团的水雾里瞥见裴濯宽衣解带的背影,但足以让窈月浮想联翩,口干舌燥。也不知他脖颈上那道被簪子划破的小伤如何了,可别沾水留疤才好……

为了止住自己继续胡思乱想,窈月赶紧把脑子里不多的圣贤书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出来,默背起来:“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窈月本想靠着《周礼》让躁动的身心渐渐平静下来,但背着背着,脑子反而越发昏沉起来,连带着手脚也变得软绵无力,随时都可能要从房梁上跌下去。

明明她把汤和鸡腿都偷偷吐了,怎么还这么晕,难不成这里的迷药和酒一样,是有后劲的?窈月想狠掐自己一把,让自己清醒过来,但手刚松开一直扶着的房梁,整个人就再也撑不住地歪头倒了下去。

裴濯抬头看着房梁上摇摇欲坠的窈月,等她终于撑不住,身子歪斜着滑溜下来时,他早有准备地上前,将已闭眼熟睡过去的她接住。

江郎中将房梁下燃着的一根线香掐灭,长吐出口气:“四个时辰后才会醒。”

裴濯将酣睡的窈月以脸朝床内侧的姿势放置在床上,给她调整了几番枕头的位置,而后给她盖上了被子,想了想不放心,又将刚解下了的腰带蒙在了她的眼睛上,虽看着有些怪,但总比将被子蒙在她脸上好些。

江郎中出声提醒:“水要凉了。”

裴濯离开床边,朝江郎中讪讪道:“让江叔见笑了。”

江郎中没多言,只掠了一眼裴濯脖颈上那道半指长的伤,然后用眼神点了点一旁黑乎乎不见底,像是把无数碗药汤倒了进去的浴桶:“脱,泡。”

裴濯除尽身上的衣物进了浴桶,直到那些又苦又稠的水漫到下巴,才转头看向江郎中,笑得像个听话的小辈:“如此,江叔可还满意?”

江郎中哼哼了两声:“你明日在山上,至多待两个时辰必须下来,否则你就只能瘫在雪地里等死了。”

“江叔放心,我定早些回来。”

“你这话倒是耳熟得紧。一般说这话的,多半回不来。”

“我若不回,江叔可以去挖些山参灵芝泡酒,也不算白来一趟。”

“你若不回,我怕是要被你爹拿去泡酒了。”江郎中想起二十五年那桩令裴颐几欲发疯的惨事,真正的血流成河,不禁打了个冷颤,赶紧把袖子里的酒壶掏出来猛饮几口,才略略平复,长叹着道出一句:“不想你爹杀人,你就好好惜命。”

裴濯知道江郎中所想的是什么,垂眸看着漆黑水面上自己面容的倒影:“不会的,他老了。”

“裴公若不老,能任由你胡来?”说着,江郎中又仰头啜了几口酒。

酒意朦胧中,江郎中望着水雾里的裴濯侧脸,恍惚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少年郎,不由得俯下身靠在浴桶边沿上,沉声缓缓道:“你可莫要步恒之的后尘啊。”

裴濯没有接话,闭上了眼,任由酸涩难闻的苦水热气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江郎中也没再说,只偏头往床上那个侧躺着的人形看了看,紧捏着的心里倒是稍稍放松下来。孑然一身时,死自然轻松,但有了牵绊,死就没那么容易了。

*

窈月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茫然地盯着眼前的床帐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猛地翻身下床。

屋里除了一盆快燃尽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窈月一边谨慎地环视着屋内,一边小心地唤了两声:“先生?夫子?”

没人回应。

窈月心里泛起不安,推门而出。门刚推开,棉絮般的雪花就夹着寒风迎面扑到

她脸上,冷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醒了?”嘴里塞着半只馒头的周合不知从门外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把另外半只馒头递给窈月,“吃吗?”

窈月左右看了看:“先生呢?”

“上山了。”周合用力嚼着嘴里的馒头,口齿不清道,“一个时辰前雪停的时候走的。等雪停了,我们再跟着过去。”

“他一个人?”窈月不敢相信地瞪着周合,“没人护着他?你也不跟着?”

“二公子不让跟着,我不能违令。”周合耸了耸肩,“其实我倒是想去,但二公子要做的事,可不能被第二个人瞧见。”

“他要……”窈月惊愣,随即反应过来,怪不得他要从北干山入岐,原来是为了去山上找那件宝物。当年,大人几乎将北干山所有的山峰翻了一遍,也没找到宝物的半点踪迹,才会重新派人去鄞国找。难道,那件宝物还在山上?

裴濯三番五次地把她弄晕,居然就是为了瞒着她上山!说到底,还是不信她。不,他选择一个人上山,是不信所有人。

窈月咬牙:“这个疯子!”说着,她就推开周合,往前院跑,正巧撞见迎面走来的江柔,被她一把拉住胳膊。

江柔满脸歉意:“你莫要冲动,先生让我们瞒着你,就是担心你如此。”

窈月重重地吐出一大团白气,将胳膊从江柔手中抽了回来,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姐姐宽心,我若没本事,也不敢跟着你们来这北干山。”

“眼下大雪封山,此时上山是寻死。”

窈月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陈二娘,猜出她是这里的头儿,毫不客气道:“我不是胤人,我的死活与你们无关。把我的行囊给我,再给我一天的干粮和水,我要上山。”

江柔皱眉,还想再劝:“你……”

“上山和下山的路上埋着无数的机关陷阱,你们过不去的。”窈月深深地看了眼江柔身后的赵诚,伏在江柔耳边低声道,“你和林钧好好的留在这里,别去送死。”

不多时,窈月背上准备好的行囊,又在身上裹了那件白色狐裘,在诸人的目光里,顶着风雪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等窈月的白色背影渐渐和远处的雪色融在一起,赵诚瞟了眼终于嚼完馒头的周合:“你方才演得可真差。等会儿可别露马脚了,小越机灵着呢。”

周合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演戏我是外行,但跟踪杀人可是我的本行,别说雪上无痕,水上我也能无痕。”

江柔将一个包袱交给周合,郑重道:“你们路上当心。”

周合接过江柔递来的包袱,摆手:“走了,岐国见。”说完,几个闪转腾挪后就没了影子。他的确所言非虚,厚厚的积雪上没有留下半个脚印。

“算算时间,主上应该已经到了。”陈二娘将院门合上,目光却望向院中的那口水井,“若此事能成,我族日后就无需再仰人鼻息,藏于深山地底的日子终于能到头了。”

陈二娘压下心头起伏的情绪:“你们收拾收拾,也过去吧。别耽误到山北接应主上的大事。”

赵诚上前,握住陈二娘的手:“娘,你保重。”

陈二娘凝视着赵诚,眼中泪光闪闪:“不用担心我。”

江柔见状,没有打扰母子话别,去寻江郎中。江柔本以为自己爹定是又躲在哪里偷喝酒,却没想到江郎中正蹲在漏壶旁,凝视盯着上面的刻度,嘴里念念有词:“两个时辰,莫要误啊……”

第82章 国子监(八十二)

北干山连绵千里,大大小小有无数山峰,因为北地寒冷加上地势高,一年里大半的时间都被冰雪覆盖,但山上有一处湖泊,被最高的十座主峰环抱簇拥着,湖中的水不仅从不结冰,甚至还冒着热气,远远看去像是被一团仙气围绕,被当地人视为神灵的居所,将其称为“灵海”。

窈月对北干山上的这处湖泊并不陌生,她离开桐陵之前,每年都会跟着那位大人来此处。虽然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会带她并且只带她一人来这里,眼下却无比庆幸她来过多次,才不至于迷失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窈月在山上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风雪也小了许多。她止住步子,解下腰上系的水囊,仰头灌了口水,因为喝得急,呛得连连咳嗽。咳嗽声在山间回荡,越发显得冷寂。

这一路走来,窈月都未曾发现有人走过的痕迹。眼见离湖泊越来越近,她的心里却是越来越慌,她能毫无阻碍地上山,可是裴濯认路吗?

窈月转身,看向山下的方向,裴濯该不会倒在半路然后被雪埋了吧?

但很快,她就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裴濯不是傻子,他既然大老远地跑来这里,要由此入岐,自然是有上山和下山的法子,但又不让她跟着,显然这法子不是她所知道的路径,也不能让她知道。

“既要防我,又引我来……”

就在窈月寻思裴濯到底欲意何为时,一道利喝伴着一支利箭朝她疾飞过来。

“何人?竟敢闯山!”

窈月闪身躲过箭矢,然后朝箭射来的方向,用岐语回道:“我奉大司马之命,你说我是何人。”说着,窈月拉下用来挡风御寒的狐裘风帽,迎着光线露出自己的脸。

“窈大人?”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从被雪覆盖的矮树丛后钻出来,身上穿着灰白交杂的皮袄,像是被堆出来的高大雪人一样,步伐有力地走到窈月面前,拱手行礼,“小的眼拙,才认出是大人。去年大人随大司马上山时,小的有幸陪同。今次,大人是一人上山?”

“我奉命上山,再顺路回去。”窈月故意说的含糊,“山上的胤人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两日前地震时,略有骚乱,但已被小的们平息下去。”那人暗暗打量了窈月几眼,又问道,“大人要往山中何处?可需小的陪同?”

“我自有安排。”窈月掠了对方一眼,“怎么,我来山上的缘故,也要向你交代吗?”

“不敢不敢。只是山间路道复杂,大人千万当心。”

“山上的路我闭着眼都认得。待我完事了,会自行下山。你回去跟其他人也说一声,无需管我。”窈月将风帽重新戴回头上,绕开那人,直接踏雪而去。

“是。”那人等窈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抬头去瞧窈月的背影,认出是去灵海的方向后,并没有跟上去,而是急忙返身朝另一个方向疾行。

那人奔去的方向是一处门窗紧闭的木屋。不算大的屋内生着炉火,三四个人正围坐在火边,有的冷得跺脚搓手,有的饮着热酒暖身。

“还是少喝点,这几日咱们得警醒些。”

“怎么,那些胤人又不安分了?”

“就是这段时间他们太安分了,才觉得他们想生大乱子。”

“瞧把你愁的,一群乡间野人能在这山上生什么大乱子!难不成他们还敢下山?”

“放心吧,虽然山上只有咱们兄弟几个,但到处都是迷障和陷阱,除非那些胤人生了翅膀,否则别说下山了,连门都出不了。”

“但愿只是我多想了。不过,老大去湖边转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唉,老大和那些胤人一样,把那湖当宝贝了。大雪天的去湖边也不怕掉水里!”

“老大硬要去喝风吃雪,咱们也拦不住,咱们继续喝酒,来……”

突然,紧闭的屋门被推开,冲进来一个灰扑扑的

人影:“快!飞书去雍京问问,是否曾有让人上山的命令!”

屋内的人见状,都慌乱地站起身,纷纷询问:“老大!发生什么了?”

“那些胤人在作乱?”

“有贼子上山了?”

被唤作“老大”的人并未多做解释,一脸火烧眉毛的模样:“别问,赶紧的!”

其他人只好放下手里的酒肉,有的拿来纸笔,有的点燃蜡烛,有的捉来鸽子。等把密文写好,又被蜡油封住揉搓成蜡丸,才被小心地塞进鸽子腿上绑着的一个拇指大小的机关里。

做好一切后,众人都松了口气,连同一开始急得火烧眉毛的人也舒缓了神情,一手握着鸽子,一手推开屋门准备出去:“你们同我一道去湖边……”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尚未被完全推开的门外忽的袭来一阵烈风,他“唔”地闷哼了一声,就脸朝下地倒了下去,手脚抽搐,嘴里除了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鸽子也被吓得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在屋子里一阵乱飞。

屋里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瞧见一个人影,踩着倒地抽搐的人肉垫子,从门外头走了进来。

“哟,有火呢,我也来烤烤,冻死了。”周合“呼”了口气,旁若无人地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在离炉火最近的位置蹲下。

“你是……”

“老大被你……”

“哪来的……”

可他们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不管怎么动嘴唇都吐不出一个字,等意识到为什么说不出话时,剧痛伴着血肉从嘴里喷涌而出,但他们还没看清动手者的模样,眼前紧接着就是一凉,而后就陷入黑暗。

“二公子说不能杀人,但没说不能拔舌剜眼。你们别乱动,不然手脚筋也保不住了。”

“嗤嗤嗤”的呼气声和接二连三的倒地声此起彼伏,周合都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将手中薄如纸的软剑置于炉火上,旁若无人地絮絮道:“瞧这天冷的,把我的宝贝都冻硬了。来,宝贝,咱们一块烤烤。”

等火舌将剑身上的血迹舔舐干净后,周合才不急不缓才地将软剑像条灵活的蛇一样卷回腰间。

“算算时间,二公子也该遇上张老弟了吧。”周合自言自语地说完起身,灭了炉火,又推开所有的门窗,看向一直被困在屋内胡乱扑棱的鸽子,“快,报信去吧。”

那鸽子似乎十分通人性,双翅一展一扬,就飞出血腥味浓郁的屋子,朝北边的天际飞去。

周合踩在倒在血泊里的几人背上,脚不沾血地出了屋子后,伸了个懒腰:“杀人放火可比雪天爬山要轻松多了。唉,二公子,您可千万要得手,我可不想再爬一次了。”

*

窈月虽然狐假虎威地支开了一个在山上巡视的岐人,但她知道对方心里定是不信的,若是一会儿再遇上其他岐人,或者运气不好,遇上居住在山上的胤人,她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得赶紧找到裴濯,把带他下山去。

窈月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雪已经停了,太阳也从云层里探出头,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窈月险些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眺望,已经能隐隐看见湖泊上空蒸腾的雾气了。

这一路上,窈月也差不多想明白了,若是在湖边没瞧见裴濯的踪迹,他要么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走了,要么就是骗她的他根本没上山。骗她的原因也简单,裴濯他们有不用上山就能过山入岐的法子,但不能告诉她这个外人。

窈月爬上最后一个山坡,被群山环绕的偌大湖面出现在她的面前。窈月并不打算绕着望不到边的湖周走一圈,而是径直朝湖的西面走去,那里有一片由黑色石头垒成的石林,是胤人祭祀先祖的地方。

每每大人带她上山时,都会让她进那片石林里转悠,再随便拣几块石头扔进湖里。她问过这样做的原因,大人只说是胤人祭祀灵海中神灵的习俗,他们入乡随俗而已。她半信半疑,却也不敢再问,便把往湖里扔石头当作一种游戏。

江柔说裴濯是胤人,虽然窈月想不通身为皇亲国戚的裴家怎么会跟前朝余孽的胤人扯上关系,但若是裴濯当真有胤人血脉,又当真冒雪上山来寻物,那最可能是去了湖边的那片石林。

离湖面越来越近,迎面的风也渐渐和缓起来,不再冷得宛如刀割。窈月的目光在湖边不住地来回逡巡,一边疾走一边默念:“你最好真的在,不然我没地方寻你,就直接下山了,可不管你死活……”

在湖边修整地一马平川的平坦路上,那片拔地而起的黑色石林格外突兀显眼,而在那片黑沉沉的暗影里,眼力好的窈月没太费劲就瞥见了一个浅色的人影。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那人的脸,但窈月仍能一口断定那人影就是裴濯。

裴濯竟然当真在哪里!他竟然没有骗自己!

窈月心里一时说不上是惊疑还是惊喜,脚下却已经开始朝着石林的方向跑了起来。

但裴濯并不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而是背朝着石林,面朝着湖水,缓步走去。

窈月的眼皮猛地跳了起来。不是吧,他上回在那岛上的深坑里被海水淹了不够,这回又爬到北干山上要跳湖?!

第83章 国子监(八十三)

“裴濯!”

窈月脚下生风地冲过去,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裴濯的怀里,双手环过他的腰,紧紧地将他抱住,不让他再往前走一步,怒声道:“你就这么想死吗!”

裴濯被窈月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低头看着她不知是气的还是被冷风吹的通红的脸,哭笑不得:“我为何要死?”

“你不是要死?那你……”窈月从裴濯的怀里抬起头,对上他明晃晃的视线,窈月的心止不住地颤了颤,赶紧低下头并松开他往后跳出两步,结巴道,“那、那你好端端的,跑、跑到湖边来做什么?”

“只是如此。”裴濯说着抬起手,往远处的湖面悠悠地一抛,紧接着就是“噗通”的一道入水声。

窈月循声看向湖面,看见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你……你是要扔石头?”

“不然呢?”裴濯从湖面上收回目光,看向窈月,“你来此,是要做什么?”

“我……和你一样。”窈月俯下身随手捡了一块黑色的石头,走到裴濯身边,面朝湖水抡起胳膊,用尽全力往远处扔去。

“哈哈,我扔的比你远!”

裴濯笑了:“你考试时的胜负心也这般强就好了。”

窈月撇了撇嘴,又拾起一块黑石头扔向湖面,看着涟漪层层生起,又渐渐淡去,问道:“不过这扔石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祭祀先人。”

“就像烧纸钱一个意思?”

“嗯,胤人死后,会将棺椁沉入水中……”

“这我知道,”窈月想起之前在那岛上,自己险些被当成被生殉的活人,不禁打了个冷颤,又将好几块石头扔进湖里,“你们胤人讲究入水为安。你们的这些习俗可真怪。”

裴濯沉默了一瞬,抬头看天,见天色再次暗了下来,知道风雪又要来了。他不再耽误,走向窈月,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还有一个习俗,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习俗?”窈月回头,就瞧见裴濯朝自己走近,莫名紧张地往后退了几步,却不料手腕竟被裴濯握住,还不等她挣脱开,掌心里就被塞了一块触感微凉的东西。

窈月惊得瞪大了眼:“这是……”是那块六瓣梅花的墨色玉佩,但不知怎的,窈月竟觉得这玉佩和她扔的那些黑色石头很像,颜色、触感……

窈月想把玉佩拿到眼前仔细瞧,下意识地收拢五指用力地握住了玉佩,却不料玉佩像是突然间长满了尖刺,她猝不及防地被扎疼了,手指一松,玉佩眼见着就要从掌心滑落下去了。

裴濯像是早就料到玉佩会从窈月手里滑落,伸出手将那块玉佩又按回窈月的掌心,不仅如此,他的手指顺势一弯,穿过窈月五根手指间的缝隙,相

互握在了一起。

窈月看着面前十指交缠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这只手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僵硬成了石头,动弹不得。她不敢抬头去看裴濯的表情,头昏脑涨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出话来:“这……这又是什么习俗?歃血为盟?义结金兰?你、你、你要跟我拜、拜把子?”

裴濯语焉不详道:“以后,你便知道了。”说着,就抽回了手,并把那块玉佩也一块收了回去。

“又卖关子……”窈月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低头去看自己的掌心,却发现找不到任何伤口痕迹:“咦?没伤……可我明明感觉被尖锐的东西刺到……”

窈月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裴濯突然身子一矮,她想也没想就上前扶住,急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腿疼?”

裴濯倚靠着窈月才勉强站立住,脸色苍白道:“江郎中说山上极寒,我不能久待……”

“那你还上山!”窈月一边气得咬牙,一边将身上的狐裘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裹缠在裴濯的腰上,将他的两条腿粽子似的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倒像是给他穿了条白裙子。

若是平时,窈月定会偷笑,但眼下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还能走吗?”

裴濯苦笑:“这样,我即便是能走也走不成了。”

窈月将裴濯的一条胳膊横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那我背你下山。”

但她自信满满地刚迈出一步,就差点踉跄地跌倒,粗声粗气道:“你……你还挺沉啊。”

裴濯在窈月看不到的身后,弯了弯唇角:“受累。”

窈月半背半拖着裴濯,才离开湖边,风雪就再次袭来。寒刀似的风夹着冰凌似的雪迎面扑向窈月,她又累又冷,大口喘着气道:“不行……得、得先找个地方,避、避一避。”

窈月想起之前那个巡山的岐人离开的方向,料想他去的地方多半是他们在山上的藏身处,虽然又要编瞎话,但好过冻死在外头的风雪里。

窈月深呼一口气,换了个方向:“走这边。”

裴濯的目光从身边一块尚未被雪彻底覆盖的岩石上掠过,上面有一道难以察觉的刻痕,是周合留下的,而刻痕所指的方向,正是窈月要去的地方。

在越来越急的风雪里,窈月终于看到木屋,悬起的心放下了大半,但还是忍不住气喘吁吁地嘱咐裴濯:“一会儿……如果有人问你……问你话,你……什么也别说,也不要管我说什么……你、你装……装哑巴就好。”

“好。”裴濯一边应声,一边探看木屋的四周,发现离屋子不远处的侧面堆了五个半人高的雪人,大致猜到了周合的所作所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窈月在木屋外一边冷得跺脚一边敲门,但许久都没人应,只能透过门缝往里瞧:“人呢?都不在?可是里头是亮着的呀。”

“许是主人出门了,不如推门试试。”裴濯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直接推门,窈月根本来不及阻止:“哎呀,你慢……”

门“嘎吱嘎吱”地就朝里开了,热气裹着酒香扑面而来,窈月欣喜地几欲落下泪来,炉火正盛的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老天果然还是疼她的。

窈月忙扶着裴濯进去,乐呵呵道:“主人家果然不在,那我们只能失礼打扰了。”

裴濯刚坐下,窈月就忙不迭地四处转悠:“看这炭火,烧了有一阵了,主人家应该没离开多久,多半没这么快回来……果然有酒,还是热着的。你要不要喝点,可以暖身子的!”

裴濯还没开口,窈月就直接仰头饮了一大口:“居然是桐陵的酒!他们倒是会挑,便宜我了。”说着,掀起酒壶的盖子,直接往嘴里倒。

裴濯蹙眉:“少喝些。”

眨眼的工夫,窈月手里的一壶酒就被她喝尽了。窈月抹了抹嘴边的水渍,看着一脸担心的裴濯,笑道:“你们胤人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习俗,我们桐陵也有,比如喝酒的时候,我们不是划拳行酒令,是围着桌边跳胡旋,谁转得少,谁就要罚酒。每次我都是赢的那个。不信?你瞧!”

说着,窈月就围着裴濯跳起了胡旋。她转啊转啊,不知是酒劲上来还是被炉火熏昏了头,脑子晕晕乎乎的,整个身子就歪着倒了下去,不偏不倚,就倒在了裴濯的怀里。

裴濯看着倒在自己怀里,却冲自己笑得一脸不怀好意的窈月,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对她,沉默了半晌才沉声说了一句:“你醉了。”

“我没醉,桐陵城里最烈的酒,我能一口气喝十坛不打酒嗝……嗝……”窈月赶紧拿手捂住嘴,然后偷偷用眼角去瞄裴濯的表情,只见跳跃的火光下,裴濯的脸上红晕越发明显。

窈月见状,在心里哼了一声。果然男人都吃投怀送抱这一套,连看似清心寡欲的裴濯也不例外……不过这酒劲还真大,脑子越来越晕了……她用力地摇摇头,让自己恢复几分清醒,然后指着裴濯的脸笑道:“你的脸好红啊。”

裴濯按下窈月的手指,别开脸:“是被火烤的。”

见裴濯有回应,窈月更乐了,龇牙笑地瞅了裴濯好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以前有没有姑娘这样坐在你怀里,这么近得看你?”

裴濯愣怔了一瞬,似乎真的仔细回想了一番,才回道:“没有。”

裴濯的回答让窈月更加得寸进尺,她大着胆子伸出手臂揽住裴濯的脖子,将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得更了近些。

“那肯定也没有姑娘这样坐在你怀里,说你长得很好看吧。”

窈月这般的孟浪言行,按照裴濯从小学的礼数规矩,应该把她推开,然后再以夫子的口吻,义正言辞地训斥教导她一番,但他没有。

此刻,他全部的视线里,都是她,弯弯带笑的眼睛,因呼吸而翕动的鼻子,花瓣一样微微张着的嘴唇。

为了镇定神思,他闭上了眼,却还能闻见她鼻息间的酒气和她肌肤上的气息,搅得他的思绪纷乱。虽然瞒着她,但礼已成,或许可以……不行,不能趁人之危……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徐徐图之……

裴濯勉强理清了思绪,突感肩膀略沉,睁眼一看,窈月已经歪着脑袋,靠在他肩头呼呼睡过去了。

裴濯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窈月,旁边的炉火突然蹿起来“崩”了一声,睡梦里的窈月像是被吓着了,手臂又揽上了裴濯的脖子,身子也跟着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裴濯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等窈月的动作和呼吸声重新平静下来,他才小心地环抱着她,离炉火稍微坐地远了一些,然后手掌轻轻盖在她的耳上,替她挡下一切杂音。

周合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裴濯抱着窈月的场景,顿觉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好裴濯开了口:“把门关上。”

周合一边赶紧回身关门,一边忍不住为自己在酒壶里下蒙汗药的这招鼓掌,把张老弟迷倒,可比让他直接上手把人打晕带走容易。他真怕自己手上的力气没能掌握好,没有打晕而是直接打死……若真是打死……周合想起进门时看到的裴濯眼神,不由得心虚地咽了咽唾沫。

裴濯将那件狐裘重新裹在窈月的身上,严严实实地只露出了她的口鼻,然后把她横抱了起来:“外面的雪人……”

“二公子放心,人都活着,我一会儿就把他们挖出来,搬回这屋里。”周合赶紧解释,还不忘伸手去接裴濯手里的窈月。

“好。”裴濯点头,但并没有把抱着的窈月交给周合,而是绕开他直接走向门的方向,“下山吧。”

周合看着自己伸出去只接住了一团空气的胳膊,尴尬地收回来挠了挠头,但看着裴濯走出门外踏入风雪里的身姿,又忍不住自言自语地赞道:“二公子真是越来越像老大人了,让人安心。”

第84章 国子监(八十四)

窈月很少做梦,即便是做

梦也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梦里。但这次,她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中。

似真似假的场景里,从来没醉过的她居然喝醉了,还倒在了裴濯的怀里调戏他……可裴濯不仅没恼她,还把她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再接着,裴濯抱着她在一条狭窄逼仄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这是没有尽头的黄泉路,直到她听见了她爹的声音!

她拼命地想要睁大眼,想辨认清楚说话的人是不是她爹,但她的眼前始终弥漫着一团黑雾看不清,甚至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只能感觉出这个和她爹如出一辙的声音离她很近,语调却是她从没听过的慈爱温和。正当她要以此为依据断定果然是梦时,那个声音陡然间消失了,裴濯的怀抱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和寂静。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一直深陷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死气里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入水时的动静。她抬起头望过去,浓稠的黑雾里,缓缓飘落下一个白色物什,起初远远看过去像是一片白色羽毛,慢慢又看着像是一只白色的大鸟,等更近了些才隐隐辨认出是一个人形。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地极目望去,眼珠几欲脱框而出,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她的娘亲!

窈月猛地睁眼醒过来,可不仅脑子又昏又涨,眼前的一切也都像是在旋转,而且身上也不舒服,忽冷忽热,手脚更是软软绵绵的仿佛没了骨头一样,连身子也撑不起来,只能又躺回原处。

“别动,”江柔伸手探了探窈月的额头,“你在山上受凉染了风寒,一直昏睡,现在还发着烧。”

窈月张了张口,声音沙哑极了:“我……我在哪儿?”

“望城的驿馆。”江柔往床边的火盆里又添了块炭,“药还在熬着,一会儿给你端来。”

“望城?”窈月捧着昏昏沉沉的脑子,努力回想,“我记得,我之前是在北干山上……”

“你和裴先生困在山上,周合和赵诚发现了你们,把你们背下山来的。”江柔说得轻描淡写,但窈月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此刻她的脑子像是一锅烂粥,什么头绪都理不出来。

江柔接着说:“两日前我们就离开了北干山的北麓,今日落日前到的望城。万幸在大雪封山前下了山,不然可赶不上在城门落锁前进城了。”

窈月皱着眉,思索了半晌,才艰难地记起一件事:“裴濯呢?他的腿……”

“放心,我爹已经诊治过了,无大碍的。”

窈月稍稍松了口气,缓慢地琢磨起江柔话里的其他事:“你说我们在驿馆……使团,使团已经到了?”

江柔点头:“岐国国君派了位皇子来迎接,使团为了不失礼数,快马加鞭提早到了几日。”

“皇子?哪位皇子?”

“岐人称呼他为十殿下。”

“十……魏琊?”窈月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吸鼻涕的小男孩,在心里暗暗嘲笑,“派个鼻涕虫来做什么?”

窈月从回忆里收起思绪,虚弱地偏过头,看了看正被风雪吹得砰砰作响的窗:“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雍京?”

“先生说等你好些后再启程。”

“不必等,”窈月强打精神,抓住江柔的手,“姐姐,烦请你去跟裴濯说,我的病好了,没事了。明早,明早就可以出发去雍京。”

江柔蹙眉:“可你……”

“姐姐,你放心,我身体向来强健,底子好得很,明早肯定都好了。”唇色惨白的窈月朝江柔挤出一个病恹恹的笑容,“再说,姐姐神医妙手,我喝了姐姐熬的药,哪有不好的道理。”

江柔看着窈月脸上的倔强之色,便没有再多说,将一只温热的手炉塞到窈月的手中,再把她的手放入厚厚的被褥下:“你再睡会儿吧,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

“辛苦姐姐。”等江柔步出屋子,窈月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尽了,重新闭上眼,听着外头越来越肆虐的风声,心跳声和呼吸声也随之越来越重。

岐国,雍京,她终于可以见到她十年未见的娘亲了。

*

窈月半睡半醒间,听到屋门再次被推开,又听见脚步声来到自己的床前,还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便当是江柔拿着药回来了。

窈月闭着眼,朝屋门的方向翻了个身,口齿含糊道:“姐姐你来了。”

窈月没听到回应,却感觉到一只手臂从自己的颈下和枕头间穿过,动作轻缓又不容拒绝地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

浑身无力的窈月依靠着那只手臂,刚勉强直起身子,唇边就碰到微凉的瓷碗边沿。她下意识地低头抿了一口,但还没咽下就又吐回了碗里:“唔……好苦!”

“苦口良药。”在窈月耳边响起的声音,不是江柔,是裴濯。

窈月睁开眼,差点把“裴濯”两个字脱口而出,忙咳了两声掩饰过去:“咳咳,先生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裴濯将药碗又往窈月的嘴边送去,“趁热喝。”

窈月看着碗里散发着酸苦味的浓黑药汁,皱眉小声道:“太苦了。”但即便这样说着,她还是听话地顺着裴濯的喂药姿势,小口慢啜着将全部的药汁饮下。

窈月被药苦得险些呕吐出来,好不容易忍着咽下了,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可裴濯擦去了她嘴角的药渍后,就扶着她重新躺下,连安慰的话也没说一句。

窈月委委屈屈地缩回被子里,看着正为她掖被角的裴濯,哑声问道:“我们……使团明日启程去雍京吗?”

裴濯没立刻回答,仔细掖好被角后,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传来的温度依旧滚烫。

裴濯看着因发烧而面色绯红的窈月,轻声道:“我还需留在望城处理些事情,得过几日再启程。”

窈月追问:“过几日呢?”

“至少两日。”裴濯顿了顿,“你如此心急地想去雍京,是为了令堂?”

“是,”窈月瞪大眼睛,极力让自己迷糊混沌的意识清醒一些,语气急切但气息却不太稳当,“我感觉娘亲现在不大好……所以想早些进雍京……宫里可以先不去……但进雍京城越早越好……我可以自己先探探……你帮帮我,好不好?”

“放心,我答应过帮你便不会食言,你好好休息。”

窈月见裴濯拿起药碗一副要走的模样,加上又没听见裴濯明确的答复,急得手从被子里挣脱出来,拽住裴濯的衣袖:“只要你速速带我去雍京,我什么都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你想告诉我什么?”裴濯看着攥紧自己衣袖却在不断发抖的手,轻叹一声,俯下身与窈月那双水汽朦胧的眼眸对视,“你又能告诉我什么?”

“我……”窈月语塞,裴濯知道她娘亲的下落,自然就知道她的身世来历和她出现在他身边的目的。是啊,她这个早已被他看穿的骗子,哪里有资格和本钱与他谈交易呢。

窈月攥着裴濯衣袖的手一点点松开,咬牙忍着眼里的泪意:“是我自作聪明了……我自己想法子……”

“雍京城中传来消息,岐宫内一切如常并无异样,你无需担心。”

窈月猛地抬起头,一滴泪从泛红的眼眶里滑落:“当真?”

裴濯点点头,伸手拭去已经滑落到

窈月下腭处的那滴泪:“不过,你想以这样的病容去见令堂吗?”

窈月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赶紧扯过被子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然后又用被子裹住脑袋,挡住大半张脸,瓮声瓮气地问裴濯:“我现在的样子,很丑吗?”

裴濯看着窈月只露出的一双眼睛,微微笑道:“像只挨饿受冻的小花猫。”

窈月听了,把脸遮得更加严实:“那就是很丑的意思了。”

“别胡思乱想。”裴濯将窈月挡脸的被子扯下几分,露出她的口鼻让她呼吸顺畅,又重新替她掖好被角,“好好休息。”

窈月望着裴濯转身离去的背影,没忍住又唤了一声:“先生。”

裴濯止住步子回头:“还有事?”

“我记得我在山上的时候,和您一起进了一处小屋,后来……后来的事就记不大清,我……”窈月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沙哑的嗓音里透着掩藏不住的尴尬,“我可曾对先生有……有无礼的地方?”

裴濯道:“不曾。”说完,他便提步走出了屋子。

“太好了,”窈月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放下,安心地收回所有的神思闭上眼,“那些乱七八糟的果然都是梦,娘亲定也好好的。”

裴濯合上窈月的屋门,只走出了几步,廊下转角处的暗影里就步出了一个人,是个锦衣华服但面容稚气的少年。

裴濯将拿着药碗的手收于衣袖内,而后走上前,神色自然地问道:“殿下夜半至此,可是有要事?”

少年的脸上浮起笑容:“我在房中看书,看到一处颇为不解,便出来走走,凑巧于此遇见裴大人。听闻裴大人曾在贵国国子监中为夫子,有八斗之才,能否请裴大人为我解惑一二?”

笑容可掬的少年面向着裴濯,眼神却飘向窈月所在的屋内。

裴濯抬起手,袖摆在少年的眼前拂过,截断他看向屋内的视线:“殿下请。”

第85章 国子监(八十五)

窈月是被渴醒的。

屋外的冷风还在寒夜里呼啸,风里夹带的雪粒不断拍打着窗上的琉璃,屋内的炭火却在铜盆里烧得极旺,持续地吞吐着融融的暖意。

窈月身上倒是不怎么觉得冷了,可喉咙干得紧,稍稍吸口气,都像是刀子在上面割过一样。

窈月一边在心里抱怨岐地折磨人的气候,怪不得岐人做梦都想南下,一边从床上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伸手摸向床边案几上的茶盏。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炭火燃烧发出的点点光亮,意识尚未彻底清醒的窈月半闭着眼,在晦暗不明里一口饮尽杯盏里的温水,喉咙终于舒服了些,甚是满足地咂了砸嘴。

“还要喝水吗?”昏暗的一角突兀地响起人声,惊得窈月的背脊瞬时紧绷起来,手里的杯盏想也没想就朝声音传出的地方掷去。

随着刺耳的破碎声响起,灯烛被点亮,窈月这才看清发出人声的是谁。

“裴……咳咳,先生?”窈月以为自己又是在梦里,用力地闭了闭眼,然后再睁开,但面前的裴濯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一手端着烛台朝她走近,另一只手则探上她的额头。

“烧退了,”裴濯从窈月的额头上收回手时,还拂开了她额前乱糟糟的发丝,将她渐渐清明的眼眸露了出来,“精神看起来也好了许多。”

窈月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裴濯,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四处乱飘的视线瞄到裴濯身后一张搭着毛毯的长榻,惊得眼珠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张口结舌道:“您您您您一直守在我……守在这儿?”

“是江姑娘守着,我方才让她回去歇了。”裴濯将手上的灯烛放到床边的案几上,看着唇瓣微张神情明显呆愣的窈月,又问了一遍,“还要喝水吗?”

窈月从意外和惊疑里回过神,身子往床内侧缩了缩,掩嘴咳嗽了几声,无力地摇头道:“多谢先生,不必了。您也回去歇着吧,免得我把病气过给了您。”

裴濯没做声,转身往外走,却并没有出门,而是走到外间的桌边,拿起茶壶杯盏倒了杯水,而后端着杯盏重新走回到窈月的床前。

“水有些烫,你待会再喝。”

裴濯将盛着热水的杯盏递给窈月,窈月犹豫了一下,硬生生地止住想伸手去接的动作,又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原本坐直的身子顺势塌下去大半,声音比之前发烧时更加气若游丝了:“有劳先生……您去歇吧,我没事的,再睡会儿就好了。”

裴濯看着故意垂着头,用一头鸦发遮挡住脸上的表情,但浑身都写满“心中有鬼”四个字的窈月,并没有直接戳穿她,只是俯下身将手中的杯盏搁在案几上时,一旁的烛火被杯中升腾起的热气冲得来回摇晃,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窈月被这轻微的动静吓得身子一抖,惶惶地抬起头,正好撞上咫尺外裴濯含笑的眼睛。

“你好好休息,别乱跑。”

窈月的心猛地提起,她刚刚的脑子里的确正在琢磨如何溜出屋去,和魏琊私底下偷偷见一面。正好她可以用卧病在床做掩饰,也不会惹人怀疑。但裴濯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他会读心术不成?

窈月心里乱作了一团,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朝裴濯露出一个病恹恹的笑容:“是,都听您的。”

“来。”裴濯扶着神色蔫蔫的窈月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她眼角眉梢挂着的丧气,终究还是不忍心,低声道:“已与歧国使者议定,明日启程前往雍京。”

窈月一听,方才还黯淡无光的眼眸瞬时亮了起来,中气十足地道:“当真?”话一出口就察觉到失言,她赶紧埋下头,用生硬的咳嗽声掩饰:“咳咳咳咳……没因为我的病而耽误使团的大事,当真是太好了。”

看着窈月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生气,裴濯的语气也轻快了起来,抬眼指了指案几上的灯烛:“可要灭灯?若你再要投杯掷盏抓贼,还是亮着灯更稳妥些。”

窈月听出裴濯是在打趣自己扔东西的准头不行,将下半张脸藏在被子下吐了吐舌头,闷声道:“那就亮着吧,反正用被子蒙着脸我也能睡着。”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哼了哼,要不是因为她在床上躺久了既没吃又没喝导致手上没力气,之前扔出的那个杯子定会分毫不差地砸在那个“贼”的脑门上。

窈月还在不服气,眼前突然一暗,是裴濯把灯烛吹灭了。

黑沉沉的屋子里,窈月看不清裴濯的面容和身形,但能听到裴濯的声音传入耳中,像是被一只大手轻轻抚过头顶,令人安心:“睡吧,不会有贼人来的。”

“嗯。”窈月暂时压下心中的千头万绪,十分乖巧地闭上了眼。

窈月再睁眼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雪后初霁的曦光透过厚厚的琉璃窗倾洒了进来,晃得她眯起了眼。她一边支起身子,一边侧头去瞧离床不远的那张长榻,空空如也,没有毛毯也没有人。

她的心也随之空了一块,捧着脑袋艰难地回想,难道又是自己在做梦?

窈月正愁眉苦脸地想着,屋门被轻轻推开,她立即循声抬头看去,可等看清来人后,唇角上扬的弧度垮了几分:“姐姐你来了。”

江柔捕捉到窈月笑容下一闪而过的失望,知道她期望见到的人是谁,却故意装作不知,只抿唇笑着问道:“醒了,好些了吗?”

窈月背靠着床柱,将身子坐直了些:“多亏了姐姐的回春妙手,我昨日看人都重影,要么脸大如火盆,要么腰宽赛水桶。可我如今看姐姐脸如鹅蛋面若春花,就知道自己是大好了。”

“贫嘴。”江柔将手里的案盘放到床边的案几上,摸向她腕上的脉,静了几息后道:“果然好多了。”

窈月的两只手蠢蠢欲动地捏起被角:“那我……”

“别急着下床,先吃些东西,”江柔按住窈月准备掀被起身的手,“吃饱了才有力气。”

窈月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重新坐回床上,往江柔端进来的案盘上瞅了一眼,摆了好几个碗碟,万幸的是,其中并没有药碗。

窈月拿起其中的一碗白粥,一边往嘴里呼哧呼哧地灌,一边口齿不清地含糊道:“我吃这个就行,顶饱的。”

“慢些慢些,当心噎着,要不要喝水?这杯里的水凉了,我……”

“等等!”

窈月这才注意到案几上除了江柔端进来的案盘外,还有一

只盛着水的杯盏和燃了一小截的灯烛。

看来自己不是做梦啊,裴濯晚上真的来过。

想到这点,窈月的嘴角眉梢忍不住又弯了起来。

江柔看着窈月脸上掩不住的笑意,问:“怎么了?想到什么好事情了?”

“只是想起昨晚上做了个梦。”窈月双手捧着粥碗,冲江柔眨眨眼,“抓贼的梦。”

江柔掩嘴轻笑:“你在梦里也要抓贼,着实辛苦。那贼抓着了吗?”

“没有,那贼不是个坏家伙,而我即便在梦里也是一副菩萨软心肠,就大发慈悲地把他放了。”窈月说完又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喝粥。片刻前还寡淡无味的白粥,此刻在她嘴里莫名多了一丝丝甜味。

江柔趁窈月埋头喝粥,摸出把梳子,走上前帮窈月梳头,徐徐道:“你若有力气,一会儿我带你去见先生。先生有事要交代。”

“有有有!”窈月忙不迭地点头,却不防头发被江柔手中的梳子扯着,疼得龇牙咧嘴,“岐地真是与我八字相冲,先是稀里糊涂地病了一场,现在连头发都成了枯草,后头还不知有什么等着我呢。”

江柔动作轻缓地将窈月的头发梳顺:“你这是水土不服,我给你开副方子……”

窈月一听又要吃药,赶紧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粥,还向江柔亮了亮干干净净的碗底:“我没有任何不服,吃得好睡得好,不劳姐姐费心再开方子熬药了……嗯,咱们还是赶紧去见先生吧,别让他老人家久等了。”

“别急呀,”江柔又将想要下床的窈月按了回去,学着窈月方才的模样,也冲她眨眨眼,“先生会等的。”

*

望城的驿馆因为离雍京近,隔三差五就要入住大小官员和各国使者,故而这处驿馆不仅占地颇大,还内有乾坤,按照四方的风貌分为东南西北四馆,景致各不相同。

窈月跟着使团一同住在南馆,但眼下,原本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都被冻成了千篇一律的瑟瑟雪景,什么旖旎风光也瞧不出来。

窈月跟在江柔身后,边走边打量四周,除了时不时被风卷进来的雪花,连鬼影都没瞧见半个。

“怎么不见其他人?”

“明日就要启程,使团大半都以外出采买的理由出去逛了。”江柔回头看向窈月,“你想去外头逛逛吗?京城里可见不到这么大的雪。”

窈月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外头冷死了,我还是宁愿抱着火炉睡觉。”

忽然,不远处的回廊转角处晃出一行人,眼力极好的窈月只一眼就瞥见了个似曾相识的人影,脑子里瞬时闪过个主意,而后故意将音量抬高,大声嚷道:“我家桐陵那儿的雪景才是一绝,比这里穷乡僻壤的好看得可不止一星半点。”

“何人喧哗!”一声利喝传来,江柔拉着窈月闪到一旁,躬身垂眸道:“小奴二人皆是奉鄞国使团裴大人之命,无意惊扰十殿下,万望恕罪。”

“无妨。”少年清朗温和的嗓音响起,脸上带着与周遭寒雪格格不入的暖意笑容,目光则像是外头的雪花,悠悠扬扬地扫过江柔和窈月,最后定在窈月的脸上。

第86章 国子监(八十六)

窈月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如有实质的目光压在自己的脑门上,嘴角抽了抽,心里忍不住嘀咕:短短三四年不见,这小子装模作样的本事越发精进了,如果不是和他异母兄弟陆琰的那张脸长得太像,方才她还真不敢认。

江柔素来心细,即便躬身垂眸也察觉到这位岐国十殿下看向窈月的眼神有异,稍稍上前移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窈月挡在身后。

那少年的目光从窈月身上收回,轻轻地掠了江柔一眼,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敝国近日天寒,二位还需多添些衣物,莫要受了凉气。”

江柔愈加恭谨地回道:“小奴谢殿下关心。”

随后,那少年就收回目光,一边提步从江柔和窈月面前走了过去,一边偏头和身后的随侍用岐语低声说些什么。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窈月抬眼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状似随意道:“这位殿下的鄞语说得不错,人也和气,没有半分架子。看来北岐也不全是不懂礼数的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