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纵是金榜题名,也无半分意趣。告辞。”
窈月望着何峻的背影,叹出一声:“冤孽,竟见到了真的痴男怨女。”
窈月回到燕国公府时,裴濯已经回来了,沐浴后披着尚带湿意的头发,正倚靠在罗汉床上的凭几上看书。
窈月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从裴濯的身后紧紧抱住他,却不做声。
裴濯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放下书,轻握她抱住自己的手,问:“怎么了?”
窈月将脸埋在他颈侧的头发间,闷声道:“我今天在云居寺听了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裴濯的眼神一黯,但表情依旧如常:“讲佛门因果的故事吗?”
“是一对姐妹的故事。”窈月松开裴濯,从他的身后绕到他面前,像只猫似的蜷缩进他的怀里,手则按在他的胸口上,“姐姐打算与私定终身的情郎离家私奔,与妹妹告别。妹妹也不想留在家里,央求姐姐带上她一起走。于是,三个人带上了家中的传家宝,一起远走至边境。一次外出,妹妹被姐姐的未婚夫捉住。妹妹为了自保,答应会帮未婚夫将姐姐和传家宝一起送回家。”
“妹妹给姐姐的情郎下了药,让姐姐看到自己和情郎衣衫不整的场景。姐姐和情郎大吵一架,妹妹趁二人争吵,偷了传家宝逃走。情郎去追妹妹,姐姐以此断定情郎变心,答应和未婚夫回家,条件是抓回情郎,她要亲手杀了他。”
“后来,未婚夫抓回了情郎,但也引来情郎的家人。未婚夫便以情郎的性命为要挟,要求情郎的家人叛国投敌。情郎的家人拒绝了,情郎则一头撞死在未婚夫的刀口上。再后来,姐姐将情郎的尸首和一个婴孩送还给了情郎的家人,就跟着未婚夫离开了。”
“故事里的妹妹趁乱逃离,遇到了良人,成亲生子,有了自己的家。但造成姐姐不幸的她每天都在后悔,以致于郁郁寡欢。在生命快要结束时,她偶然看到一个小女孩,让她想起曾经的姐姐,认作妹妹,想以此赎罪。却不知,这个小女孩,是姐姐的女儿派来报复她和她的家人的……”
窈月说完,手抚着裴濯起伏剧烈的胸口,轻声道:“这个故事里的姐姐和情郎,就是你的生身父母吧。”
裴濯没有承认,只叹了一声,沉默片刻后,才道:“她从没有怀疑过情郎移情,也知道妹妹和未婚夫的谋划,但她怕情郎与她在一起,只是为了那件传家宝。所以,她故意与情郎争吵,故意让妹妹偷走赝品,只是为了看情郎如何反应。若是情郎之后跟着妹妹走了,那就说明他从始至终在意的只是那件传家宝。”
“不曾想,情郎竟真的追着妹妹走了。可情郎追上去是以为,妹妹偷走的是从好友那里借来的宝物,他不想对好友失信。之后发生的事情,如你所说的一样。”
窈月越听,心里越堵得慌,双手握拳在空气里狠狠地挥了挥:“那破钥匙才不是什么传家宝,什么宝物呢!就是个灾星!祸水!”
裴濯握住窈月乱挥舞的手,按回自己的心口,缓缓道:“死物有什么错,错的是人。”
二人沉默下来,在夜深人静中依偎许久,直到被裴濯开口打破:“虽还未下明旨,但圣人欲让我下个月去永安城上任太守。”
“什么?!”窈月惊得差点跳起来,“你好不容易才活着回来,安生日子还没过几天,他……他这是想卸磨杀驴?”
“是我主动向圣人请求的。”
“为什么?永安比桐陵还北,半年都是冬天,你又想变瘸子了?!”
“有医官……”
“走,你现在就去向圣人辞官,回国子监教书也比去永安城吃苦强……若是圣人生气,京城容不下你,咱们就回桐陵,或者回你的淮陵老家,大不了我养你!”见裴濯面露难色,窈月的态度软了几分,“你硬要去也行,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让你在国子监继续求学是令尊向圣人求来的恩典。你此时离开,是不忠不孝。”
窈月被裴濯的话语噎住,说不过就开始闹性子,小脸一垮:“裴濯,你说过要陪我到死的。你又骗人!”
裴濯试着跟窈月讲道理:“永安城中鄞人胤人岐人混居,寻常人无法胜任长官,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不管,我就是不准!”
裴濯叹了口气,捧起她的脸,让她与自己对视:“窈月,仅此一次,好不好?”
窈月看着近在咫尺的美色,瞬时大乱:“你、你别想靠皮相哄我,我不吃这一套!”
“嗯,你不吃。”
眼见裴濯那张让人心动不已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窈月强迫自己闭上眼抵制诱惑,但熟悉的气息依旧从四面八方裹住了她。
她的眼睫已经感觉到裴濯温热的鼻息,呼吸一紧,接着轻盈的触感从额头、眉心、鼻尖一点点
往下,最后含住她了的唇瓣,时而放开,时而又覆上吮吸,若即若离,温柔至极。
密密麻麻的酥感从嘴唇漫向全身,窈月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一汪温水中,手脚被卸去了力气,完全无力反抗。若是在平时,窈月会为自己又占了裴濯便宜暗暗狂喜,但对此时的她而言这一切宛如酷刑。
牙关紧闭的窈月终于抵挡不住,启唇“嘤咛“了一声,裴濯抓住机会,从唇缝间强势地侵入,温柔不再,仿佛要将她唇齿间的每一处地方都留下他的印记。
窈月本就不多的理智被裴濯搅得一败涂地,索性把心一横,主动揽上他的脖颈,贴上他的胸膛,将紊乱躁动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二人倒在罗汉床上纠缠了许久后才不舍分开,在急促的喘息声里,裴濯竭力不露痕迹地让自己起身离开。
窈月扯住裴濯的腰带,咬了咬唇,目光灼灼地望向他:“可以继续的,我……”
“不,窈月。”裴濯温柔地抚开窈月脸侧的一缕散乱发丝,声音很轻但坚持道,“剩下的,得等以后,等我们成亲。”
窈月默然半晌,闷声道:“要我等你多久?”
“三年。”裴濯吻去窈月眼角越来越重的湿意,低声许诺,“等三年后,你考完春闱,我就回来了,然后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窈月直直地盯着裴濯,突然起身在他嘴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几欲见血:“说好了,我就等你三年。三年后你不回来,我可是会嫁给别人的。你知道的,想做我张家女婿的好男儿多得是,不缺你一个。”
“是,我一直都知道。”裴濯将窈月揽进怀里,低低的嗓音里带着故作轻松的笑,“我会尽早回来,不让你有嫁给别人的机会。”
窈月紧紧攥着裴濯的衣襟,瓮声瓮气道:“你要每旬给我写信,少一封我就少等一年。”
“嗯,我每天都给你写。”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许再不要命地折腾了,我可不嫁短命鬼。”
“嗯,我会养好身体,和你一起长命百岁。”
“你要时时刻刻想着我,睡觉也要想我。”
“嗯,我永远会比你想我时多想你一刻。”
……
裴濯离京北上赴任的那日,送行者众多,唯独没有窈月的身影。
已回到国子监医馆的江柔来给监生送药,发现窈月竟然无事人似的坐在廊下看书,好生吃了一惊。
“二公子不是今日去永安城吗?”
“是。”窈月抬头看了眼日头,“眼下他应该已经出城了。”
“你们……”江柔欲言又止。
“我和他说好了,我不会去送行的。”窈月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等我三年后春闱高中,骑马游街风光无限的时候,多得是年轻俊俏的世家公子上门来我家求亲,到时候急得是他,可不是我。”
江柔在心里叹了口气,在窈月身边坐下,本想为裴濯说几句好话,却发现窈月手里的书拿倒了。
三年的时间如山涧流水,倾泻而过,又是一年春闱。
今年春闱最引人热议的,不是状元花落谁家,而是国子监女学中的监生通过重重考核后,也被允许和男子一样进入考场。
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男女同场考试有辱斯文,有的等着这些女子交白卷看笑话,有的则盼着今年能一鸣惊人出个女状元。
春闱为期三天,窈月脚步虚浮地从贡院出来后,本来想回家睡觉,却被一群同窗硬拉去梦华居中庆祝。
窈月的这些同窗都是京中的官宦小姐,其中不少还是杨氏那些贵妇牌友的亲闺女,窈月不好拂了她们的面子,只能强打精神,努力应酬。
宴席间,同窗们说起曾经的国子监旧事,这个说命案,那个说闹鬼,引得席间惊呼声连连,窈月则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打算等天色暗下来就趁夜色开溜。
突然,一则越听越耳熟的绯闻,将窈月的注意力从窗外引向席间。
“……我也是听我兄长说的,说是当年国子监里有两个监生,一个姓张一个姓郑,二人同吃同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外人都传他俩有断袖之癖!可张生在监内有个姓裴的夫子当师父,师徒二人感情也很好,经常睡一张床上,这可把郑生气坏了!一次课堂后,郑生趁着四下无人,就朝裴夫子动手了……”
“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事?”
“后来呢后来呢!郑生和裴夫子谁赢谁输?”
“后来啊,有人,咳咳,也就是我兄长怀疑这事真假,就上门挨个问了这三人,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了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呀!”
“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你们别急啊,我一个个说。先是那张生,冲我兄长翻了个白眼,骂道:关我屁事!”
“这张生言语粗俗,脾气也不小哈哈哈……”
“是啊,这样的无礼之徒怎会招惹这么多桃花?这事定是假的!”
“然后是那郑生,对我兄长冷冷哼道:干你何事!”
“听起来这郑生的傲气也不小,为爱打人也不是不可能嘛。”
“这么骄傲的人会以下犯上忤逆师长?我不信。”
“最后是那裴夫子,对我兄长微微一笑,说……”
窈月顺嘴接道:“还有这事?”
她的话音一落,引得席间的同窗们纷纷大笑。
“窈月,你怎么知道的?你也听说过这个故事吗?”
窈月尴尬一笑,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我随口乱说的。”
等席间又讲起其他好玩的逸事后,窈月才暗暗松了口气,心中腹诽:到底是那个多嘴编排的,她定要找出来铰了他的舌头!
忽然,不知谁在窗边喊了一声:“天哪,居然下雪了!”
席间众人闻声,鸟雀似的纷纷挤到窗边:“这是春雪啊!是吉兆!”
“你们快看!有个人站在外头,像是在等人。”
“光看身形就知道定是个俏郎君,是在等梦华居里的花魁娘子吗?”
“真令人羡慕,这种大雪天里愿意等我的,只有我家车夫……”
“欸,有人跑过去了……他们抱一块了!哈哈,果然是在等人的。”
“我没看错吧,刚刚跑过去的是窈月吗?”
“不可能,她就在我身后……咦,人呢?”
窈月紧紧抱住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的裴濯,声音颤抖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跟我说……你上封信只说要等我春闱后才能回京。”
“刚开始下雪的时候。”裴濯同样紧紧地抱着窈月,“连夜赶路,想给考完春闱的你一个惊喜。”
“这个惊喜我很满意,”窈月毫不顾忌身边路人的惊诧目光,在裴濯脸颊上用力地亲了一口,“喏,给你的还礼。”
裴濯笑了:“为了你的
这份还礼,一路的风尘都值了。”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你想我待多久?”
“你爱待多久都行,”窈月得意地朝裴濯挑眉,“圣人说了,只要我能在这次春闱里得个名次,就把我派去你身边当长史,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时时刻刻地管着你。”
“看来你对这次的春闱十拿九稳。”
“那是自然,你让我背的十三经和注疏,让我写的上千道策论题,还有那满屋子的临摹字帖,我可都一一照做了。就算状元捞不着,至少也有个榜眼。”窈月想起那段头悬梁锥刺股的日子,还觉得心里冒寒气,止不住一阵哆嗦。
“冷吗?”裴濯解开身上的大氅,将窈月整个包裹进来,拥着她的那一刹,缺损多时的空虚终于填补完整了。
“外头天寒,我们回家吧。”
“嗯,我们回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终于写完啦~[爆哭]
我歇一周,下周陆续更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