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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 顾浅希 23920 字 4个月前

沈星川很少有这样被人算计而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以至于他周身都笼罩着一股非常明显的低气压,直到姚映夏轻声建议:“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

沈星川终于松口:“走吧。”

再怎么想尽快解开这个谜团,他也不能饿着姚映夏。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他们就近找了家餐厅吃了些东西,之后径直回到酒店。

夜幕降临,窗外繁华的街道上依旧流淌着纸醉金迷的味道,徒留沈星川兀自陷入愤懑的情绪之中。

明明他已经十分用心的准备这次旅行,前半程也如预想中的一样非常顺利,偏偏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一波三折。

沈星川为给姚映夏带来这样糟糕的体验而感到恼怒,就连她邀请自己一起洗澡都提不起兴致。

在姚映夏独自进入浴室之后,沈星川走到窗边,看向五百米外的巴黎地标性建筑——矗立于戴高乐广场中央的凯旋门。

熟悉的视角突然令他想起十年之前的事。

那时沈星川刚满二十岁,还在隔壁的英国念书,放暑假后他没有回国,而是邀请了即将升入初中的小外甥过来度假。

他们玩遍了整个欧洲,也曾住过这家酒店,沈星川还给年幼的小外甥讲述了关于凯旋门的典故。

如今他终于记起,沈清源就在几百公里外的瑞士念书,就读的还是爱因斯坦的母校,并且在去年春天毕业了。

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会跟他反目成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姚映夏。哪怕沈星川并不觉得自己如何苛待了他。

姐姐彻底疯掉之后,她名下公司的控制权虽然交递给了自己,可每一年的全部利润都有按时打到小外甥的卡上。自己做的最过分的事,也不过是逼他出国念书。

如果事情真是小外甥做的,他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抽丝剥茧的过程非常有趣,这个问题也过于简单,沈星川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小外甥是想让他滞留巴黎,然后伺机带走姚映夏。

沈星川转过身来,若有所思的盯着浴室方向看了一会儿,倘若上述的假设通通成立,现在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沈清源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个人意志,还是一场里应外合彻彻底底的背叛?

结合姚映夏最近的反常行为来看,他更倾向于后者。

可姚映夏的手机时刻处在监控之中,如果她跟小外甥私下联络,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她有其他的通讯工具。

想到这里,沈星川给前台拨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人送来了一个信号探测器。他在房间里搜寻一圈,轻松的在床侧缝隙里找到了一部手机。

*

由于一整天的奔波往返,加之心情沉重,姚映夏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她睡眼惺忪的躺到床上,连头发都没有吹。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高大的阴影遮住了她头顶的壁灯,沈星川语重心长地说:“湿着头发容易着凉。”

姚映夏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胡乱应了一声,却不肯起床。

沈星川任劳任怨的托起她的后颈,轻轻放到自己的大腿上,拿起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修长的手指扎入发根,又梳子一般拢到发尾,这件事他不知做过多少回,早已得心应手,知道怎样才

不会弄痛她。

温热的风和轻轻划过头皮的手指令人昏昏欲睡,姚映夏莹白的脸就这样毫不设防的呈现在自己眼前,似乎他们早已毫无芥蒂,密不可分。

可人生的变数实在太多太多了。

哪怕是枕边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沈星川阴鸷的视线一寸寸在她脸上扫过,姚映夏的睫毛又密又长,水滴型的鼻子精致流畅,就连嘴巴都生的恰到好处。

完美的像个假人。

就连姚映夏的心也像是漂亮石头做的,否则她又怎么会一而再而三的令自己伤心?

明明很多时候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待在自己身边,沈星川都会由衷的感到快乐。偶尔他也会心存幻想,如果有一天姚映夏真的能够爱上自己,他会不会高兴到走火入魔?

事实上她确实有将人逼疯的本领。

“夏夏,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他轻声问。

可姚映夏的意识已经陷入混沌,并没有听到他的困惑。直到头皮传来一阵剧痛,她面露苦色,终于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沈星川放大的脸。

他大概是在走神,瞳孔像是被浓雾笼罩,涣散的不能聚焦,里面微弱的光亮犹如深夜中的烛火,被风轻轻一拂就熄灭了,黑漆漆的像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

沈星川的手掌仍在无意识的纠缠她的头发,并且越来越紧,姚映夏的头皮几乎都要被拉扯变形。

她痛呼一声,伸手去解救自己的头发。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一脸歉意地问:“抱歉,弄疼你了吗?”

她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挂在眼角要落不落,看上去十分可怜,沈星川终于松开了手。

头皮上的痛楚刚刚得到缓解,对方又突然发力,将她按到了自己跨间,声音喑哑地说:“夏夏,我们今天玩点儿新花样好不好?”鼻尖被迫抵上了中缝部位,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里的热意和兴奋。

姚映夏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在意识到沈星川想做什么之后,猛地挣脱了他的桎梏,手脚并用的向后爬去:“我不要。”

她不知道沈星川究竟在发什么疯,今天要这样折磨人。

可还没等她爬到床边,就被沈星川握住脚踝,抓了回去。男人脸上都是跃跃欲试,丝毫不肯让步地威胁说:“夏夏,乖一点,别惹我生气。”

天生的体格差距令她完全没有办法拯救自己的命运,沈星川按着她的力气也不像是在开玩笑,姚映夏终于开始求饶:“除了这个,什么都可以。”

往常沈星川并不会这样恶劣,今天却偏要踩断她的脊骨,男人似笑非笑地揉了揉她的嘴唇说:“可是睡了你四年,我也有些腻了,这里还没有试过。”

她被巨大的屈辱和难堪裹挟,终于不管不顾地说:“那我们离婚好了。”

虽然早已知晓她迫不及待离开自己的心思,可是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令人愤怒到无以复加。

沈星川冷冷笑了一声,也不再跟姚映夏继续废话,只是单手解开扣子,拉下拉链,然后摁住了她的后颈。

姚映夏挣扎的像是被捕兽夹困住的野兽,尖利的指甲将他的大腿、腰腹抓得满是血痕。

沈星川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干脆将她的手腕攥在身后合拢,拿领带缠绕两圈打了个结。

起先他并没有系得多紧,令姚映夏有了可以挣脱的错觉,可随着她的用力,捆住手腕的领带竟然不断收紧,渐渐勒进了肉里。

终于她动弹不得,沈星川也可以为所欲为。她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张嘴。

沈星川无声地嘲笑着她的自不量力,伸手掐住了她的下颌,只是稍稍用力,姚映夏就不得不张开了嘴。

之后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姚映夏的胃里一阵翻腾,喉咙被撑开太大,已经产生了令人难以承受的痛苦,姚映夏想吐都吐不出来。

她崩溃的不停流泪,沈星川却不管不顾,许久之后才发泻出来。

沈星川抽了张纸巾帮她擦拭眼泪,明明手上的力道十分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如坠寒冬:“以后你提一次离婚,我就这么弄一次。”说完终于帮她解开了手腕上的领带。

姚映夏跌跌撞撞的跑进洗手间,可无论她怎么漱口、刷牙,嘴里都有一股异味。姚映夏终于开始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等她稍稍压下胃中的强烈不适,站起来准备洗一把脸,却发现镜子中的高大男人正阴魂不散地盯着自己,脸上尽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自暴自弃。

刚刚他已经收到了沈清源近期的行踪报告,上面显示他曾经在三个月前回国,并且直飞S市。

偏偏就是在立夏之前的那段时间。过往那些令他感到古怪、刻意、微妙的事情,全都浮现眼前,有了最终答案。

他没想到姚映夏竟敢如此处心积虑的欺骗自己,心脏被绞得四分五裂,似乎再也拼不出原来形状,连喉咙里都有了一股血腥味儿。

沈星川勾起唇角笑了笑,两个人无声的在镜子里对视,上次出现这样的场景,还是姚映夏没穿衣服的时候,她媚眼如丝的勾引自己。

如今两个人的眼神却都冷漠到了极点,似乎这辈子都可以老死不相往来。

沈星川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的妻子,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手机,食指顶着中心位置转了一圈,又轻松的握回手里。

姚映夏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变得跟刚刚被他强摁住时一样惨白。

“宝贝,方不方便解锁?当然,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我也只是需要多花一些时间。”他心平气和地说。

姚映夏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在意识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沈星川手中抢回自己的手机之后,她失控地抓起一支刮胡刀,狠狠砸到沈星川的身上:“你凭什么?!凭什么监视我、控制我?!凭什么这样对待我?!”

姚映夏罕见的情绪非常激动,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

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沈星川意外的非常平静,他走近一些,将姚映夏抵在了洗手台上,终于撕开了彼此之间最后一块遮羞布:“凭你出轨,这个理由还算充分吗?”

“那我们离婚——”她说到一半才想起刚刚沈星川的警告,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星川却不准备当做没有听到,意犹未尽的笑着说:“原来夏夏很喜欢吃啊?那先欠着一次。”

恐惧瞬间被愤怒代替,姚映夏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领,试图跟他讲讲道理:“分开对我们都好,你难道想要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过一辈子吗?”

他像个计数器一样无动于衷,居高临下地作出提醒:“两次。”

“沈星川!”姚映夏头痛欲裂,为他的软硬不吃,心思缜密,强大到几乎没有任何弱点,碰上这样子的对手,她真的没有任何胜算可言。

揪住衬衫衣领的手慢慢松开,转为捧住他的脸,姚映夏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求求你了,放我走吧。”

任何人近距离的看到这双满是哀求的眼睛,都没有办法无动于衷。

沈星川叹了口气:“宝贝,你还真是一贯没有良心。可谁让你当时同意结婚了呢?我们的关系会一直受法律保护。”

她又激动起来:“是你逼我结婚的!”

“难道你就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吗?”沈星川原本并不想将话说的这么明白,可姚映夏实在有些咄咄逼人了,“用完就丢,过河拆桥,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

话说到这个份上,姚映夏难得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她直勾勾的盯着沈星川说:“如果不是因为沈长河,我妈妈又怎么会出事?”

然而沈星川作为既得利益者,还是有办法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你也知道,他是我哥哥,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姚映夏并不擅长跟无赖讲道理,最终也只能退一步说:“我会把钱还给你。”

沈星川觉得她实在天真的可爱,微微俯身抵住她的额头,用一种不自知的轻蔑语气说:“

夏夏,你一辈子都赚不到那些钱的。”

哪怕姚映夏top毕业,聪明好学又努力,可是凭她这种过于冷淡的个性,想要往上走其实很难很难。

就算自己大发慈悲放她一马,后面也有数不清的豺狼虎豹伺机而动。

沈星川将她的脸抬了起来:“何况我也不想要你的钱,我只要你的忠诚、陪伴,这很难吗?”

姚映夏大睁着眼睛,浅棕色的瞳仁像是被飓风笼罩,一片虚无:“可是我不喜欢你啊。”

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远比今晚她说过的其他所有所有都更具有破坏力。

可是对于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沈星川甚至都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只是伸手将她抱紧,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的,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第107章

很久之前,沈星川还曾经对是否要放过姚映夏而产生过片刻犹豫,可在她去S大读书,两个人经历了漫长的异地之后,沈星川终于明白,自己是没有办法接受永远都见不到姚映夏的。

比起成全他的妻子,当然还是满足自己更加重要。沈星川承认自己自私、卑劣、是个混蛋,可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在这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拥抱之中,姚映夏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她难得没有被恐惧裹挟,只是非常平静地问:“这次你又准备怎么收拾我?”

虽然他一贯都是这样做的,可这次却是伤心大于愤怒了。他没想到姚映夏竟然敢如此戏弄自己,而他真就轻易踏入了对方编织的温柔陷阱。

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其他损失,毕竟姚映夏还没来得及跑,她想离开的心思自己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并且惩罚在刚刚已经结束了。

沈星川最终也只是说:“只要你彻底断了念想,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将备用机还给姚映夏:“现在发消息给沈清源,就说计划终止,你不想走了。”

刚刚的恐怖经历令她惊魂未定,也不想再拖别人下水,到底还是在沈星川的注视下解开手机,按照他说的发送过去。

聊天页面上除了这条最新消息,早已是一片空白,每次联络结束,姚映夏都会及时删除手机里的信息,想要恢复也需要时间。她非常庆幸聂远几乎什么都没有透露,否则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沈星川很快又将备用机抽走了:“去休息吧。”

姚映夏回到床上,眼睁睁看着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随后就有人来拿走了那支备用机。大门开了又关,几位保镖已经在门外站岗,杜绝了她逃走的一切可能。

安排完这一切事情之后,沈星川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她身上,姚映夏蜷腿抱住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只遇到危险的蜗牛,拼命想要回到那并不坚硬的壳里。

沈星川无声的叹了口气,明明他才是被算计的那个,姚映夏却看起来更加伤心。

如今她举目无亲,沈星川确实也没想逼得更紧,他将姚映夏放到枕头上,拍了拍她的背:“睡吧。”

姚映夏闭上眼睛,非常茫然地问:“我要永远都活在监视中吗?”

“在发现你跟肖安的事情之前,我从来没有监视过你。”

“他救过我的命。”

“我知道,所以再怎么生气,我也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谢谢你。”

“不客气。”

沈星川没有想到,有一天他能如此心平气和的跟姚映夏聊这些事情,他还是重申了自己的观点:“夏夏,重建信任的过程很难,但并非没有可能。”

沈星川点到为止,姚映夏却知道他的意思,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都要忍受这种无孔不入的监视,除非她愿意做出改变,或者彻底认命。

其实姚映夏已经认命了,不认命又能怎么办?她总不能杀了沈星川。

浑浑噩噩睡了一晚,姚映夏被噩梦纠缠的疲惫不堪,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在酒店里吃过午饭之后,助理过来汇报说:“沈先生,所有人的证件都已经补办完成,需要本人亲自到现场领取。”

十分钟后,一行八人连带新雇佣的数位保镖一起下楼,安保公司甚至提供了一辆加长型防弹车和四辆越野。

浩浩荡荡开到领事馆后,他们非常顺利的拿到证件,沈星川的助理也已经定好了当天下午回国的机票。

八月份的法国气候宜人,精致的古典建筑在晴天时看起来更加漂亮,隐约可以窥见往日的荣光,只是这里太陌生了,终究不是她的归处。

沈星川拍了拍她的肩膀:“该回去了。”

虽然加派了人手,也取消了后续的一切行程,可但凡没有踏入国境,沈星川都无法放松警惕。

车子往回开的时候,主路上不知发生了什么,被堵得水泄不通,半个小时也不过只挪了几百米。

在即将到达下一个十字路口前,新雇佣的当地保镖兼司机用并不熟练的英语问:“沈先生,要不要在前面右拐?虽然会绕一点儿路,但是应该不会堵车。”

沈星川看了一眼腕表,同意了这个提议。

车子逐渐驶出了繁华地带,果然之后一路畅通无阻。沈星川阖上眼睛稍作休息,昨晚到现在他都没有睡觉,实在有些累了。

防弹车车体厚重,开起来比一般车辆都要更加平稳,就连隔音效果都好的出奇,沈星川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直到坐在后排的保镖悄无声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提醒说:“沈先生,情况不对劲儿,车子已经开了半个小时,按理说早该到了。”

沈星川几乎是立即睁开了眼睛,他打开手机上的地图,发现目前所处的位置早已偏离了他们居住的繁华地带,正往郊区驶去。

沈星川确实没想到安保公司的人竟然会被提前收买,他拿起手机准备报警,才发现这个鬼地方没有任何信号。

中计了。

这个念头出来的同时,他开始迅速思考应对方法,目前的情况显然非常不妙,车辆的控制权在对方手上,附近荒无人烟,他们并不熟悉路况,前后还分别有两辆越野车将他们卡在中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辆车上有他从国内带来的全部保镖,除了司机都是自己人。

沈星川将手伸到后座,女保镖摘下头上别着的金属发簪递给了他,在看到前方出现一个分岔路后,沈星川迅速出手钳住了司机的脖子。

尖锐的发簪陷进肉里,直指咽喉,方向盘也已经被副驾牢牢控制住。

沈星川用法语警告说:“前方左拐,想办法把后面的人甩开。”

对方毫不在意他的威胁,猛踩一脚刹车之后,所有人都被惯性弄得措手不及,司机捂住流血的脖子打开车门跳了下去,车子在人烟罕至的一处湖边停了下来。

副驾上的保镖迅速跨入驾驶座,试图控制车辆,却如何都打不着火。周围的几辆越野车也已经迅速靠近,将他们堵的严严实实。

沈星川很少会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保镖紧张的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眼见那些人高马大的当地人纷纷下车,逐渐靠近,手里还都握着枪。

里面甚至还有几个熟悉面孔,正是落地巴黎当天,劫持姚映夏索要财物的那一伙人。

车内有人十分紧张地问:“沈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办?”饶是他们几个再如何厉害,也不可能抵得过一颗子弹,更何况对方人数众多,足足是他们的五倍。

沈星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深深看了姚映夏一眼:“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惊喜?”

之前发生的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都有了最终答案。

落地法国之后,他们接连遭遇了抢劫、盗窃,都是对方故意为之,就是拿准了沈星川生性多疑、处事谨慎,从而引导他察觉事情不对,进而雇佣更多人手保障自己和姚映夏的安全。

这一招声东击西、请君入瓮玩的出神入化,某种层面来说,沈清源确实非常了解自己的舅舅,聂远也足够了解自己的前任雇主。

毒蛇一般寒凉的声调令姚映夏噤若寒蝉,淬了毒的眼睛更是几乎都要洞穿她,沈星川一边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一边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夏夏,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哪怕这是十足温柔的语气,她也毫不怀疑沈星川动了杀心,可如今形势逆转,姚映夏的眼睛里只剩下疏离,当然不会再给他任何承诺。

有人拿枪敲了敲玻璃,随即轻松拉开了明明上过锁的车门。红毛被揍得乌青的脸上露出了非常灿烂的笑容,用法语说了一句类似“风水轮流转”的谚语,沈星川的脸色立时变得更加难看。

被十几把枪口指着,所有人都被迫下车,姚映夏被单独引向另外一旁。

她看见沈清源就站在人群之外,神色坚定,目光柔和,阳光将他的白衬衫照耀的闪闪发光,一如多年前等在考场外的那个少年。

姚映夏加快脚步冲了过去,背后阴冷的视线实在令人备受煎熬,她急需去到一个可以顺畅呼吸的地方。

可还没等到达沈清源的身边,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所有人都将子弹上膛,举起了枪。姚映夏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红毛痛苦的躺在地上,捂着肚子不停翻滚,他怀疑自己的肋骨起码断了三根,手中的枪也被转移到了沈星川的手上。

这一天他偏偏穿了件黑色衬衫,跟沈清源走到了两个极端,一个是来拯救她的骑士,一个却是想要将她抓会地狱的恶魔。

姚映夏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冷漠的样子,那双总是带些

漫不经心的眼眸,如今彻彻底底坠入永夜,令人心惊。

沈星川抬起手臂,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瞄准器发射出的激光落在姚映夏的眉心,终于令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姚映夏甚至能感受到被瞄中的皮肤传来了一丝灼热,可她并没有想象当中那样惊慌。

几乎所有人都在惊呼,她听到有人在喊“沈先生别冲动”,也听见有人在喊她听不懂的法语。

一片嘈杂之中,姚映夏清楚的听见了沈星川的声音,他说:“夏夏,回来。”

第108章

男人语气平和,似乎并没有在生气,甚至不像是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

仿佛只是在呼唤自己贪玩走远的小狗。

可姚映夏已经受够了没有自由、心不由己的日子,哪怕要她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想回头。

沈星川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灿烂的阳光竟也能令他英俊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在意识到舅舅几乎彻底失控之后,沈清源猛的将姚映夏拽入自己怀中,他连声音都拥有了令人安心的力量:“映夏,别怕,你安全了。”

这个称呼令她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失忆之后的沈清源总是轻佻暧昧的叫着“姐姐、姐姐”,只有从前的沈清源才会这样喊她的名字。

姚映夏的眼中刚刚冒出了一丝喜色,就听见了扳机扣动的声音。

巨大的冲击力从沈清源的后背转来,将她震的浑身发颤,整个湖畔都传来了姚映夏凄厉的悲鸣:“清源!”

子弹的冲击力太大,他瞬间失去身体平衡,姚映夏几乎是急疯了,那样瘦弱的身体竟也能拼命支撑住他:“清源、清源,你坚持住,我们去医院……”

两个人就像是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两株幼苗,恨不能生死与共。

多少年了,他都没能再这样抱过自己心爱的女孩。沈清源甚至产生了“死掉也不错”的念头,他并不想轻易结束这个拥抱,可姚映夏实在哭得厉害,他胸前的衬衫都被打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后,有了结结实实的重量。

沈清源安抚性地摸摸她的头,哄小孩子一般说:“不哭了,我没有事。”

姚映夏短暂的恢复了一丝理智,有些怔忪的想:中枪之后,人还能好端端地站这么久吗?

而后姚映夏就听到了周围铺天盖地的笑声,甚至还有人在吹口哨。她伸出手来往沈清源的背后摸了摸,发现那里非常清爽,并没有血。

姚映夏终于将埋进他胸口的脸抬了起来,入目是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沈清源解释说:“我提前让他们换成了橡胶子弹,并且穿了防弹衣。”

这种子弹不容易穿透皮肤,但也具有一定的杀伤力,近距离的射击可能会造成骨折或者淤青。

毕竟舅舅的危险系数实在太高,被逼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他和聂远早已预料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沈清源还以为她会立即结束这个拥抱,没想到姚映夏听完之后,竟会将自己抱得更紧:“清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在他坠楼之后,终于在医院醒来的那天,姚映夏也曾想这样庆祝他劫后余生,可后来的沈清源实在变得太令人陌生了。

如今他终于恢复正常,姚映夏发自内心的感到庆幸。

沈清源的胸口泛起了一股暖意,又甜又涩,为这难得的重逢时刻,也为他清楚的知道,姚映夏的心并不在自己这里。

十米开外的地方,沈星川眼睁睁看着他们抱在一起,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连区区一个沈清源都比不过,更遑论肖安?

任何人在姚映夏的眼里,都比他珍贵,比他重要,比他值得依靠。

从前沈星川一直觉得姚映夏胆小、脆弱,她总是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一副如履薄冰的可怜模样。但凡他稍稍沉下脸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就会盛满恐惧,像是快要没过堤坝的水,只需要他再恶劣一点儿,就能满溢出来。

可一个真正胆小、怯懦的人,又怎么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奔向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怎么敢在领证当天明目张胆的送他一顶绿帽子?

时至今日,沈星川才终于明白过来,过往那些姚映夏处于绝对劣势的至暗时刻,她为了利益最大化投其所好,进行了充分的伪装。就在沈星川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傲慢中时,也被姚映夏轻松拿捏住了。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退让,放过她也放过肖安,换来的只有背叛和耻辱。

姚映夏如今这样胆大包天,他实在功不可没。

他的好外甥和好妻子,还真是给自己上了非常生动的一课。

刺目的阳光照耀大地,不远处的二人终于结束了那个漫长的拥抱,姚映夏站在沈清源的身边看起来非常和谐,他们还都那样年轻。

可沈星川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送进了焚化炉,心脏在灼热的炙烤下一点一点化成了汤,妄图从眼眶里滚滚而下。

可事实上他的眼睛干的厉害,并没有眼泪可流。

沈星川甚至笑了一下,用一种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说:“宝贝,跑远一点儿,别被我抓到。”

三十度的天气里,姚映夏的后背和掌心迅速冒出了冷汗,如果没有沈清源及时扶住她的肩膀,姚映夏都怕自己无法安安稳稳的站在原地。

她倔强的挺直背脊,不肯示弱,在稍稍平静下来之后,姚映夏面无表情的说了声“再见”,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身后猛地传来了非常激烈的打斗声,沈星川试图击破重重阻碍,将他不听话的妻子立即抓回来,可是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姚映夏坐进车里的时候,就看到沈星川疯了一般跟那些人缠斗在一起,招招都下了死手,转眼之间,地上已经躺了四五个人,哀鸿遍野。

沈清源带来的人不得不开枪还击,橡胶子弹虽然轻易不会伤人性命,可在击中身体时会产生非常剧烈的痛苦。

姚映夏看到他挽起袖子的手臂上挨了一枪,皮肤瞬间就向内迅速凹陷,毛细血管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大面积破裂,肉眼可见的扩散出一块面积不小的淤青。

正常人挨上几枪肯定会行动受阻,可沈星川竟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迅速锁定了偷袭自己的人,残忍地掰断了他的手指,又踹折了另外一个人的腿。

姚映夏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狠戾的模样,沈星川像是彻底化身为了野兽,只剩下你死我活的生存本能。

残酷的打斗委实给姚映夏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她只能不停祈祷,希望自己永远、永远,都不会再被这个男人找到。

冰凉的手指被沈清源轻轻握住,他看出了姚映夏眼中的恐慌和于心不忍,轻声安慰说:“不用担心,警察马上就会赶到,舅舅下手这么重,一定会被逮捕,哪怕能够保释,也会耽误很长一段时间,我有能力带你跑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谢谢你,清源。”姚映夏的睫毛轻颤,惊魂未定地问,“我哥现在在哪?”

之前她答应这个计划,也是因为沈清源承诺可以将肖安送出国。否则以沈星川的手段,一旦发现自己跑路,首当其冲的就是哥哥,毕竟这是她唯一的软肋了。

沈清源的神色淡了许多:“他有非常严重的暴力前科,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没能帮他办下签证。”

姚映夏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我哥现在还在国内?”

沈清源摇了摇头:“五天之前,我托人将他送上了船,一切顺利的话,大概再过二十天左右,他就能到达美国,之后我会想办法帮你们汇合。”

姚映夏终于松一口气,没有注意到沈清源突然按住额角,整张脸都露出了非常扭曲的痛苦神色。

直到他将头压在了姚映夏的肩膀上,带些撒娇的意味说:“姐姐,我的头好疼。”

熟悉的称呼和语气瞬间令她警觉起来,姚映夏有些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他:“清源?”

剧烈的头痛令他说不出话,两个人

格都在拼尽全力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他多想永远永远陪在姐姐身边,可是那个一本正经又不争气的主人格实在太碍事了。

*

车子一路开到机场,沈清源的症状缓解不少,起码可以行动自如,在安检入口处,姚映夏终于见到了聂远。

对方将她被偷走的证件原封不动的交还回来,笑着打招呼说:“姚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姚映夏抿了抿唇,“你可以叫我映夏或者夏夏的。”

聂远露出了微微惊讶的神色,随即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发热,他不想被看出端倪,迅速转身带路说:“夏夏,跟我来。”

一旁神色倦怠的沈清源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拍拍姚映夏的肩膀:“走吧,要登机了。”

在飞往东南亚的航班上,沈清源几乎是刚刚落座就睡着了。

聂远在她右手边的位置,详细讲述了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先飞泰国,在那里休息一段时间,顺便帮你换一个身份。之后我们会去太平洋上一处没有在地图中标记过的小岛,为了安全起见,你需要在那里待一段时间。我和清源会一直留意沈先生的动向,有任何突发状况,都可以及时帮你撤离。”

聂远这番话终于令她忐忑不安的心情彻底平复下来,她由衷的感激对方所做的一切:“谢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并不否认自己确实倾尽全力,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时间和精力:“幸好这些辛苦没有白费。”

她终于重获自由。

两个人相视一笑,姚映夏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的困惑:“你为什么会突然离职?”

聂远云淡风轻地说:“帮助你的事情被发现了。”

第一次是借助潘岳,伪造了肖安的调查报告;第二次还是借助潘岳,抹掉了小区里的监控记录。聂远没有想到,沈星川能找到比潘岳还厉害的黑客,顺藤摸瓜进行了反向侦查。

潘岳被沈星川叫去摊牌的时候,当场吓得痛哭流涕,他既觉得无地自容,也怕老大会像对付那些仇家一样残忍的对待自己,已经想好了无数种死法。

潘岳怎么都没有想到,老大最后会对他手下留情,甚至都没有开除自己,只是将他调去了国外分公司。

聂远总算没有那么愧疚。

姚映夏听完之后,更加觉得抱歉:“对不起,影响了你的职业生涯。”

聂远摇头:“没关系的,道不同不相为谋,能这样战胜他一次,也足够令我引以为豪。”

那他们可以永远战胜沈星川吗?

只是这样一想,姚映夏就有些浑身不自在,她短暂的沉默下来,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清源。

从上飞机开始,他就陷入沉睡之中,只是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一直紧紧锁着。

姚映夏有些迟疑地问:“清源是不是病了?”

聂远如实相告:“他确诊了解离性身份障碍,通俗一点儿来说,就是双重人格。”

哪怕姚映夏已经察觉到了沈清源的不对劲儿,仍然对这种只从影视作品中听说过的病症感到不可思议:“所以清源并没有失忆?而是另外一个人格出现导致了记忆混乱?”

聂远点了点头:“是这样的,有些他们愿意共享的记忆可以互通,不想让对方知道的事情似乎也可以隐瞒,偶尔两个人格可以短时间内交替出现,但是通常来说都会被其中一个人格长期主导。”

姚映夏很想再见到那个令她倍感亲切又值得信任的沈清源,但似乎后来出现的次生人格更加强势。

她十分担忧地问:“清源去看过医生吗?有没有可能治愈?”

“目前来说还没有办法根治,只能通过心理疏导尽可能的维持正常生活,减少记忆断层和两个人格之间的冲突。”可惜只有主人格出现的时候,他才肯积极配合治疗,次生人格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去做这些他认为没有必要的事。

姚映夏感到自责:“如果清源没有因为我坠楼,可能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聂远并不觉得这是她的责任:“双重人格大多数都是因为童年时期的心理创伤引起的,清源小时候也犯过病,只是没有后来持续的时间这样长。”

见她依旧心事重重,聂远安慰说:“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在他情绪稳定的时候,一般都是主人格出现。”

他帮姚映夏要了一杯热牛奶:“我们还要飞十几个小时,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或者研究一下自己感兴趣的景点,在沈先生被释放之前,我们可以多玩一段时间。”

漫长的旅程令人疲惫不堪,姚映夏在太阳落山之后进入梦乡,等她被沈清源叫醒,飞机已经落地曼谷。

“映夏,我们到了。”无边的黑夜过去,他身后是金灿灿的朝阳,温暖而又耀眼。

姚映夏终于觉得未来充满希望,没有人可以再监视她、控制她,很快哥哥也能来到自己身边,过往的一切烦恼、痛苦,都可以被时间慢慢磨平,最终烟消云散。

沈清源和聂远从来没见过她笑的这样开心,一时间都有些呆住了,反而是姚映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催促说:“我们快点出发,曼谷有什么好玩的?你们之前来过吗?”

两个人一起点了点头,聂远看她一脸疲色,担心她的身体:“要不要先回酒店休息一下?”

姚映夏摇头:“我在飞机上已经睡够了。”随即脚步轻快的向连廊走去,“我们第一站去哪儿?”

沈清源紧跟上去:“先去吃饭?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冬阴功,或者尝尝当地的特色咖喱海鲜。”

姚映夏想起之前跟沈星川一起吃过的冬阴功火锅,那个味道实在令人无福消受,她立即做出选择:“我要吃咖喱。”

聂远随后建议说:“吃完饭我们陪你去买个新手机,下午可以体验一下泰式按摩,你还可以做个SPA。”

这个提议简直不能更妙,姚映夏虽然因为重获自由而感到精神振奋,可超长的飞行时间还是令她的身体又酸又痛,确实需要好好放松一下。

姚映夏的眼睛都在发光:“聂远你真是个天才。”

沈清源的额角跳了跳,不甘示弱地说:“明天晚上有YZ的演唱会,我帮你买了内场前排票。”

这是姚映夏最喜欢的歌手之一,她的眼睛瞬间更亮了:“清源你真是太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们沿曼谷、芭提雅、普吉岛的路线玩了一圈,中间姚映夏甚至联系到了肖安。

海上的信号非常不好,哥哥看起来身处一个逼仄昏暗的环境里,两个人只来得及相互道了平安,就又没了信号。

无忧无虑的泰国之行终结在了到达普吉岛的第三天,某天清晨他们赶海大丰收后,聂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随着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姚映夏的心也提了起来。

通话结束之后,沈清源几乎猜到对方说了什么:“舅舅要被放出来了?”

聂远不置可否:“还没有,不过两天之后就要开庭,听说他请了当地最好的律师,会按照正当防卫进行无罪辩护,对方最近三年未尝败绩。”

沈清

源皱起了眉,当地的审理程序非常复杂,一般的小案件都要拖上几个月。何况在警察到来之前,他们的人将枪支全部扔进了湖里,伪装成了普通斗殴。光是被沈星川打骨折的人都有七八个,这样严重的暴力行为,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走,起码要判个几年监禁。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沈清源还买通了当地的检察官,只想将舅舅困得越久越好,可即便他如此费尽心思,开庭时间的突然提前也很能说明问题。

聂远无可奈何地说:“他似乎对自己当庭释放很有信心,已经提前让人买好了飞往曼谷的机票。”

那是姚映夏最后一次使用自己原本的证件信息,在泰国落地的地方。

姚映夏的脸瞬间白了,手里提着的小桶掉到了沙滩上,刚刚被她抓获的几只小螃蟹立即横行霸道的爬走了。

涨潮的声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几乎就要淹没她,姚映夏看起来摇摇欲坠。

聂远和沈清源几乎同时靠近,伸手想要扶住她的肩膀,对视一眼之后,又一起收回了手。

沈清源安慰说:“没关系的,你现在有了新的身份,我们即将去的那个小岛也非常隐蔽安全,等过段时间,再去其他国家弄个身份庇护,舅舅再厉害也找不到你的。”

沈清源说话的功夫,聂远去旁边打了个电话,迅速安排好一切事情之后,才回来通知他们:“私人飞机申请航线需要一定的时间,我们先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下午五点出发,上飞机前,我们需要扔掉所有的电子设备,以防被人追踪。”

轻松愉快的旅程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姚映夏在那之后几乎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时间被一寸寸拉得极长,长到她心力交瘁,度日如年。

姚映夏晚上都没有办法睡觉,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沈星川那张恐怖的脸,如果真的被他抓回去,姚映夏都不敢想象自己后半生将会如何度过。

沈清源和聂远眼睁睁看着她消沉下去,任何宽慰和开解都没有用,幸好接下来的撤离一切顺利。

三个人登上飞机的时候,恰是傍晚时分,赤金色的阳光将整个天际都染成了粉橙色,妖冶艳丽的令人疑心这是一场幻境。

姚映夏完全没有心情欣赏窗外的景色,只是目光呆滞的盯着远处风平浪静的大海,随着飞行高度的上升,天色逐渐暗淡下来,直到太阳完全坠入地平线。

飞机上有不少餐食可选,姚映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沈清源在一旁劝道:“多少要吃一点儿。”

聂远将粥放到了她的面前:“岛上的医疗资源有限,如果你突然生病,在药物无法控制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送你去附近的医院。”换而言之,健康的身体可以大大减少他们被发现的风险。

姚映夏终于听劝,勉强拿起勺子吃了几口,不知是太久没有进食的缘故,还是被沈星川吓得精神过度紧绷,姚映夏的胃里一阵翻腾。她匆匆吃了几口,就放下勺子,神色间已经非常疲惫。

聂远并没有继续劝她吃东西,而是指了指机尾方向:“那里有床,你可以休息一下。”

飞机随着气流摇摇晃晃,躺下来也并不舒服,姚映夏原本以为自己会继续失眠,可她刚一闭上眼睛,意识就迅速变得混沌。

直到沈清源将她叫醒:“映夏,我们到了。”

她迷茫的睁开眼睛,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落地之后,他们又换乘了一架小型飞机,飞行高度并不算高,两小时后,聂远示意她看下面,蔚蓝广阔的海面之上,散落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岛屿,姚映夏晃眼一瞧,只觉得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聂远解释说:“这附近有一千多座岛屿,地貌非常相似,哪怕他能每天搜一座,起码也要花上三四年的时间。周围岛上也有我们的人,一旦发现有陌生面孔出现,就会立即追踪并发出信号,在他上岛之前,我们就能提前撤离。哪怕百密一疏,真的让他上了岛,也还有防空洞可躲,除非他掘地三尺,否则绝对不可能发现你的行踪。”

沈清源补充说:“为了筹备这次行动,我们足足花了一年时间,映夏,你真的可以完全放心。”

沈星川从来不是好对付的,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之前,谁也不会傻到轻举妄动。

姚映夏的神色终于缓和不少,进而又觉得非常疲惫,她闭上眼睛,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我想再睡一会儿。”

明明只剩半个小时就要落地,两个人却都不舍得扰她清梦,下飞机的时候,沈清源尝试着将她抱了起来,突然的失重也只是令姚映夏将头靠近了身旁的热量来源,她就这样被带到了岛上的一处别墅中。

接下来的日子实在算得上悠闲。

姚映夏每天睡到自然醒,天气好的时候三个人会一同外出,乘船海钓或者去爬附近的矮山,也会在日落时分去海边散步,捡些贝壳或者漂亮的小石头。

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们就整齐的窝在别墅里看书或者打游戏,过分懒散的生活令同样自律的三个人偶尔会产生一丝负罪感,不过很快又被抛之脑后。

岛上的生活近乎完美,唯一的缺点就是信号不好,极其偶尔才能上网。姚映夏登岛之后,就再也没能联系到肖安。

沈清源的解释合情合理:“海上的信号太差,岛上的信号也差,联系不上才是常态。”

姚映夏虽然理解,却总会间歇性的感到不安。虽然这种不安很快就会被聂远和沈清源打消,可在见到肖安之前,她悬着的一颗心都没有办法踏踏实实落地了。

*

时间一晃来到九月,附近海域的热带气旋迅速进化成了超强台风,导致接连多日都是阴雨连绵。

姚映夏的情绪明显跟着天气一同低迷下来,经常望着窗外白蒙蒙的雨雾发呆。沈清源只当她是闷久了有些无聊,聂远却知道更深层次的原因。

曾经他们一同经历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台风天,瓢泼般的雨水冰凉刺骨,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每当相似的天气来临,姚映夏的皮肤似乎都还在隐隐作痛。

深夜时分,狂风大作,窗外黑沉沉的海浪不留余力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在这恐怖的背景音中,姚映夏又一次被噩梦裹挟。

梦里也是台风天,巨浪滔天的大海上颠簸着一艘孤零零的小船,一道闪电划亮了整个夜空,船只突然冒起了冲天大火,哥哥逃到甲板上的时候,一支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他的心脏。

嘭!

姚映夏在尖叫声中醒来,心脏狂跳的像是要破喉而出,她大口呼吸着稀薄而又紧缺的空气,刚想安慰自己那只是一场噩梦,就听到阳台上传来了一阵异响。

“咚咚咚”的连续敲击声紧凑而又杂乱无章,像是有人在拼命拍打着窗户,姚映夏的睡衣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她捂住耳朵蜷成一团,直到卧室里的顶灯被人打开。

随即有人将她抱入怀中,轻声安抚道:“映夏,别怕,我在这里。”

是沈清源的声音。

她睁开紧闭着的双眼,正对上他温润的黑眸。此时窗外又传来跟刚刚同样的动静,姚映夏几乎是瞬间窝进了他的胸口。

怀中的女孩明明身材纤薄,却并不骨瘦如柴,意外的非常柔软。沈清源闻到了一股橘子的甜味儿。

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也闻到了同样的味道,后来沈清源就只买橘子味儿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了。

姚映夏明显感觉到睡裙之下的温度越来越高,她有些难受的想要脱离这个怀抱,沈清源却不愿松手。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少年的手臂已经长得跟他舅舅一样强壮了,这个认知令她由衷的感到恐惧。

第109章

僵持之间,没有人注意到门外伫立的另一道身影,直到聂远平稳的声音传来:“风太大了,旁边的树枝吹到

了窗户上,明天我会帮你修剪掉。”

聂远贴心的解释了刚刚的动静不过是虚惊一场。

姚映夏尴尬的抬头望向他,对方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哪怕此时她正姿势暧昧地坐在沈清源的大腿上。

在她注视不到的地方,沈清源的目光又沉又冷,似乎在责怪他不合时宜多管闲事。

聂远没再说话,却也不肯就这样离开,直到沈清源松开了手,将她放回床上:“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姚映夏僵硬的点了点头,目送他们去到门外。走廊上没有开灯,将沈清源和聂远一同蒙在了阴影之中。她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恐慌,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明明他们倾尽全力的帮助自己,不惜对抗沈星川那样的魔王。

在她理清思路之前,两个人已经相继道了“晚安”,然后帮她带上了门。

姚映夏却再也没能睡着。她打开手机,点进跟肖安的对话框,仍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逃走当日,沈清源说还有二十天哥哥就能到达美国,他们在泰国待了十二天,上岛之后又是十二天,早已超过了他承诺的期限。

噩梦和现实纠缠到了一起,拖着她的心沉沉往下坠。姚映夏去到阳台上,看了大半夜的雨,天一直没有亮。

往常聂远和沈清源并不会干涉她的作息,可这一天姚映夏直到中午都没有出现。淅淅沥沥的雨声搅得人心烦意乱,沈清源扔下手头的工作,率先上了二楼。聂远看他一眼,也跟了过去。

敲门声一直持续了两分钟,卧室里都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沈清源径直开门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姚映夏。

她躺在阳台上的藤编摇椅里,乌黑浓密头发已经长至腰际,更衬得旁边那截小臂藕段一样白,有一种不真实的异样感。

沈清源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生怕扰人清梦,等他悄无声息的走到姚映夏的身边,才发现她一直睁着眼睛。

惊诧之下,沈清源将原本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还是聂远率先开口问:“怎么没下楼吃饭?”

她盯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水,声音平静地说:“我没有胃口。”

聂远依旧擅长提出解决办法:“是不是海鲜吃腻了?我让阿姨多炒几个菜。”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天边响起了一道闷雷,随着云层由远及近的翻涌过来,最后几乎像是在他们头顶炸开一般。

天一下就彻底黑了下来。

姚映夏伸手抱住自己,不知是觉得冷还是觉得怕,聂远刚想去拿条毛毯,就听见她问:“我哥还没有靠岸吗?”

沈清源不动声色地说:“最近整个东太平洋都受到台风影响,海上风浪大,到达时间还要再延几天。”

这段说辞明明合情合理,姚映夏却突然抬头望向他:“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沈清源的脸上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似乎不明白她怎么会这样异想天开:“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通知,说那边发生了意外。”他屈膝蹲到摇椅前,握住了姚映夏略带凉意的手,毫无保留地望向她,“映夏,你似乎有些过度紧张了。”

沈清源的手掌宽大温暖,终于令她感到些许慰藉,坦诚了自己的担忧:“我昨晚做梦,梦见我哥出事了。”

沈清源笑了笑,眼神一贯的温柔平和:“只是一个梦而已。”

聂远从手机上调出了一份航行记录,和最近一段时间的天气预报,拿给姚映夏看:“确实只是因为天气不好,船只的行进速度非常缓慢,并且为了避开风暴,绕了些路。”

姚映夏其实看不太懂上面的一些专业术语,却也还是认认真真读了一遍,然后才将手机还给聂远:“对不起,我最近情绪不好。”

当然不会有人同她计较,沈清源安慰说:“这几天总是下雨,难免会影响心情。”

聂远适时岔开了话题:“要不要先下楼吃点东西,早上有船过来补给物资,带来了很多书,你可以挑些自己喜欢的。”

姚映夏忍不住地摇头:“我昨晚没有睡好,想再补个回笼觉。”阴郁的天气令她浑身乏得厉害,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聂远点了点头:“那你先好好休息。”

他率先离开了姚映夏的卧室,在二楼略显阴郁的中厅站定,待沈清源出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又一同往三楼走去。

影音室的隔音非常好,可聂远还是不放心的拿起遥控器,随便播了个电影当背景音。他一向冷静的脸上出现了些许裂痕,忧心忡忡地说:“再这样下去,恐怕瞒不了多久。”

沈清源单手支住下颌,并不显得过分担忧:“瞒不住也要瞒,难道你想让她回去找我舅舅?”

两个人都太过了解沈星川,知道这是最不可行的方案。他那样骄傲自大,近乎扭曲的爱着姚映夏。怎么可能受得了她的背叛?

姚映夏一旦回去,还不知要经受怎样的折磨。哪怕并非出自私心,他们也都于心不忍。

聂远沉默片刻,终于再次开口:“等到彻底瞒不住的那天,我们又该怎么办?”他实在不想看到姚映夏失望至极的样子,更不想承受由此衍生出来的厌恶。

沈清源却仍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关系啊,反正姐姐也没有办法离开这里。”漫无边际的大海,是困住她的最佳牢笼,以后姐姐想去任何地方,都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听到“姐姐”这个称呼,聂远眉心微皱,有些惊讶地看向他:“最近一直是你?”

沈清源耸了耸肩:“不然呢?你以为凭他那种个性,能争得过我?”

聂远难以接受他这样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你为什么要装成他的样子?”

“当然是因为姐姐更喜欢我稳重一点儿啊。”

聂远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弄得火大,有些懊恼地说:“我真不该让你负责肖安偷渡的事,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沈清源冷笑一声:“如果不是我故意留下痕迹,让舅舅在他靠岸前查到了那艘船,你以为我们还能有机会?姐姐见了肖安,哪里还会再看我们一眼。”

聂远并非自私或者贪得无厌的性格,当初肯答应跟沈清源合作,也不过是非常单纯的想要帮助姚映夏。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台风天,沈先生狠心的将她关在楼下,让本该安居于温室中的娇弱玫瑰承受了狂风肆虐、倾盆大雨。

既然他那样不珍惜姚小姐,也就不配再拥有她。

聂远可以发誓,起初自己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可后来沈清源为了将他深度捆绑,提出了公平竞争的建议。

谁都可以各显神通,得到姚映夏的垂爱。

人在没有任何奢望的时候,尚能保持本心,可一旦弥足深陷,就会逐渐丧失理智,变成自己都十分陌生的模样。

沈清源扭头看向那个陷入挣扎的男人问:“聂远,你当初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故意放任了我的所作所为呢?”

聂远最终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答案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在潜移默化之中,自己彻彻底底变成了沈清源的共犯,他罪无可恕。

*

五天之后,台风终于彻底消失,岛上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吃过早饭,沈清源背抵湛蓝如洗的天空,发出邀请说:“映夏,等会儿要不要出海兜风?”在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里,能见度会大大提升,可以肉眼观察到浅海中的漂亮小鱼。

然而潮湿闷热的海洋气候令她望而却步,只是看到窗外刺目的阳光,姚映夏都感到微微晕眩,她毫不犹豫地拒绝说:“我更想待在家里。”

沈清源并不感到失落,他原本也不是什么户外爱好者,刚刚的提议不过是建立在姚映夏很久都没有出门的基础上。

虽然她的皮肤一向白皙,可最近已经到了十分夸张的地步,沈清源甚至能够看清她脖子下方

的青色血管。

哪怕对方的眼神一贯温和,可这样明目张胆的注视还是令她感到不舒服,姚映夏又一次想起肖安,出声询问:“台风过去了,船要靠岸了吗?”

沈清源拿出手机,神色平静的示意说:“我问一下那边的情况。”

在姚映夏满含期待的注视下,他编辑好了一条短信,随即发给聂远:“回来吧,她今天不想出海。”

岛上的局域网令他们可以迅速联系到对方,可信号想要传到外面仍然十分困难,姚映夏早已习惯等待,幸好这次沈清源并没有让她等待太久,傍晚时分就带回消息说:“船上的发动机出了故障,需要时间修理,还要再耽搁几天。”

姚映夏的失落显而易见,聂远也只能这样安慰她:“夏夏,好事多磨。”

可她隐隐产生了一种预感,也许自己这一生都无法再见到肖安,并且随着时间推移,一些琐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断加深了这份不安。

哪怕三天之后,沈清源告诉她发动机已经修好,船很快就会靠岸,也没能令姚映夏彻底放松下来。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她几乎什么事都做不了,只是整日发呆,望着窗外那片令她愈发感到窒息的大海。

果然两天之后,聂远面色沉重的通知她说:“船只在靠岸时遇到海警临检,将所有非法入境的人都扣留了,我们正在想办法,可是情况不容乐观,肖安大概率会被遣返。”

姚映夏的反应远比他们想象当中要平静地多,只是睫毛急促的忽闪了一小会儿,然后握紧掌心,怔怔盯着手边的水晶玻璃杯。

在午后阳光的拖拽下,杯侧的花纹在桌面上印出了一朵雏菊形状。姚映夏突然想起,她最后一次见到哥哥,还是在妈妈的葬礼上。

肖安穿了黑色西装,而她穿了黑色套裙,当时沈星川也在,虎视眈眈的守在一旁。于是她和肖安只能严格遵守社交距离,偶尔穿过人群对视一眼,又极快的移开视线。

可那天她真的非常想抱着哥哥痛哭一场,来宣泄那些几乎快要将她压垮的情绪,肖安又何尝不是。最后分别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揉了揉姚映夏的发顶,轻声安慰说:“妹妹,节哀。”

这句话令她哭了一天的眼睛又开始泛酸,肿涨湿润的看不清任何东西,如果姚映夏能够提前知道自那之后他们再难相见,兴许就不会哭了。

第110章

一片死寂之中,姚映夏缓缓闭上眼睛,似乎伤透了心。

聂远和沈清源一同注视着她,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想象当中惊慌失措亦或泫然欲泣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导致两个人准备好的说辞暂时派不上用场,只能一同静默下来。

沈清源其实想过更加一了百了的办法,比如直接告诉姚映夏,肖安已经死了。

并不需要认真思考,他都能随便扯出许多理由:长期航行中并不罕见的几种致命疾病,台风、火灾、撞击等等天灾人祸,或者干脆就说,肖安是被舅舅弄死的好了。

反正在这个糟糕的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意外发生,能够彻底断了姚映夏的念想,也算好事一桩,沈清源早已厌倦了编造这些滚雪球般的谎言。

然而聂远并不同意他这样极端的做法,姚映夏刚刚失去母亲,肖安兴许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如果知道哥哥“死了”,她很有可能会彻底崩溃,然后走向极端。

哪怕沈清源再不甘心,也得承认聂远的担忧不无道理,他当然不想姚映夏出现任何意外,只能同意继续圆谎。

沈清源坐到姚映夏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纤弱的肩膀:“别太担心,我们可以再想想办法。”

当最糟糕的事情发生时,那些同样糟糕却要稍好一些的选项才容易被人接受。

比如死刑改为无期。

比如稍后他就可以告诉姚映夏,肖安被海关执法局扣留了,而自己可以疏通关系,让肖安在里面多呆一段时间,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直到姚映夏将他彻底遗忘。

虽然这对她来说非常残忍,可再如何不济,也比得知肖安被立即遣返要强得多,姚映夏说不定还会对他感恩戴德。

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情谊又能持续多久呢?随着时间推移,肖安会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符号,沈清源并不在意姐姐心口有颗朱砂痣,只要他能占据更多位置就好了。

他无法控制的扬起唇角,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姚映夏却在此时冷不丁地睁开眼睛。

那抹志在必得的微笑跟他清俊的脸庞极不相称,像是有什么怪物带上了沈清源的面具,哪怕贴合的完美无缺,也仍然令人感到不适。

姚映夏很想揉一揉眼睛,确认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可转瞬之间,那张脸又变成了熟悉的模样,沈清源正一脸担忧的望着她:“映夏,你还好吗?”

一股寒意从指间升起,姚映夏神情木讷地听他说着后续计划,以及那些温柔缱绻却没什么用处的安慰。

恐惧、伤心、不安都没能影响她的理解力,姚映夏逐渐明白他所说的“解决办法”,不过是让肖安换个地方坐牢。

可人这一生又有多少光阴可以虚度呢?

心脏不断收紧,像是堵满了尖锐的石头,她的眼尾终于开始微微泛红。

心爱之人的痛苦像是长出了触角,悄无声息的缠绕到了另外两个人的身上,爱可以让一个人变得疯狂又卑鄙,也可以让他们的心柔软到不可思议。

沈清源忍不住将她抱入怀中,轻声宽慰:“映夏,别太难过,只是暂时的分别而已,如果肖安被立即遣返,落到舅舅手里,恐怕要被剥几层皮,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语气中都是于心不忍,却又残忍的点出现实,想要逼她尽快接受,然后安于现状。

姚映夏的身体一阵阵的发凉,不受控制的微微轻颤,似乎已经想象到了他所说的画面。天人交战般的两个念头在拼命撕扯,最终有一个占据了上风,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不用麻烦了。”姚映夏脱离了他的怀抱,“让我哥直接遣返吧。”

沈清源显然没能明白她的意思,一脸错愕的望向姚映夏。

她跟肖安的事情,沈清源并没有亲身经历,有限的认知都来自于聂远,却也知道他们青梅竹马,情谊深厚。

姐姐怎会变得如此绝情?

聂远先一步反应过来,神色凝重的出声劝道:“夏夏,别做傻事。”

沈清源尚且处在状况之外,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直到听见姚映夏说:“我出来的太久了,也该回去了。”

没人想到她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竟然要为了肖安自投罗网。

沈清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死死盯着她问:“姐姐,你是疯了吗?”

姚映夏甚至没有留意到他称呼间的变化,只是垂着头道歉:“对不起,我知道你们为了救我付出很多……”

还没等她将话说完,沈清源已经失控的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回了自己身边:“那就不要让我们的努力白费啊!”

拉扯之间,姚映夏手边的杯子掉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她看着面前陌生而又扭曲的脸庞,感受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恐惧,沈清源的五官逐渐跟另外一个人重合到了一起。

原来他长得这样像沈星川。

姚映夏张开嘴巴,想要尖叫,可是所有声音却被卡在喉咙里,她只能惊恐的睁大眼睛,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腕。

腕骨传来几乎就要被捏碎的痛楚,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沈清源死也不会放手的决心。

多可怕啊。

她好不容易从深渊中爬了出来,又坠入了另外一个泥潭。

姚映夏的瞳孔几乎都要涣散了,不愿相信连沈清源都要这样对待自己,她小声哀求说:“清源,你放我走吧,我没有办法继续待在这里,我不能再害人了……”

沈清源拼命摇晃着她:“不过是一个什么都没有、也帮不到你的废物!他有什么好?!”

就连这样自大的语气都像极了沈星川,姚映夏突然愤怒的无以复加,斩钉截铁的怼了回去:“我哥哥什么都好!明明是伤害我们的人做错了,你凭什么怪到他身上?”

刻薄的话语像利剑一般毫不犹豫的刺了下来:“你的爱会害死他!”

她被气的眼睛都湿润了,既往的事实与即将到来的一切都印证着这句诅咒,姚映夏却倔强的不肯认输:“所以我要回去救他。”

沈清源恨不能将她拖进外面的海水里清醒清醒:“你究竟知不知道,回到舅舅身边,会有什么样的日子等着你?”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毕竟她在那个人的身边这样久了。

沈星川会折磨她的身体,摧残她的精神,然后像对待一只宠物一样,将她栓在脚边。心情好的时候,沈星川会“慷慨”的带她出门散散步,可她的“自由”也仅限于此了。

想到这里,姚映夏由衷的感到难过,沈星川不会在同样的地方摔倒两次,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有离开的机会了。

那双破碎的浅棕色眼睛里蕴藏着海水一样绵延无边的痛苦,沈清源不忍的移开视线,冲着一旁的聂远怒目而视。

如今这样的结果,实在差劲儿到了极点,还不如直接说肖安死了一了百了。

聂远非常清晰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于是决定修正这一切。幸好他在沈先生身边多年,早已习惯了应对各种突发事件,提前做好了两手准备。

“清源,冷静一点儿。”聂远解救了姚映夏被抓红的手腕,面露悲悯地说,“也许我们应该告诉夏夏真相,一味的隐瞒总归不是办法。”

真相?什么真相?

她仰头看向聂远,可是接下来的话题太过沉重,他没有回视姚映夏的眼睛:“两周之前,肖安乘坐的波塞冬号触礁倾覆,导致二百多人遇难,一百多人失踪。”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她的耳蜗里发出一阵嗡鸣,随即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聂远的声音似乎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肖安至今下落不明。”

在知晓噩梦成真的那一刻,姚映夏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两张惊慌失措的脸几乎是同时奔到她身边,又一起伸出手臂阻止了她的坠落。

最终聂远还是稍作退让,任由沈清源将她抱入怀中。

他看向姐姐痛苦而又苍白的面庞,紧紧抿住了唇,叮嘱聂远说:“多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接下来得好好看住姐姐。”

聂远很想问,他们这样做是不是跟沈先生也没有什么区别?

已经拾级而上的沈清源显然看清了他的心思,冷笑着说:“聂远,如果你一直这样优柔寡断,只会什么都得不到。”

聂远没再说话,只是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得到”之后,他们就都能变得幸福了吗?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啊。

等他能够跟沈家人一样,变成一个纯粹的坏人、疯子,兴许才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不过如今他的所作所为,也称不上是什么正人君子了。

姚映夏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拒绝跟任何人交流,就连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位陌生面孔的女佣,都没能令她抬一下眼皮。

沈清源又变回了令人熟悉的模样,耐心至极的哄着她吃饭、喝水、跟他说说话,可惜姚映夏就像是没有灵魂的人偶,不会再对他作出任何回应。

哪怕聂远安慰她说:“肖安只是失踪,仍然有生还的可能。”

也只是换来了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那笑容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凭空而生的一场错觉。

谁都知道,在海上失踪几乎就等于尸骨无存,何况已经过去了两周时间。

她不想应付任何人的安慰或者开解,兀自上床将自己蒙在了被子之中,沈清源和聂远终于识趣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姚映夏大睁着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只是不停回忆着这糟糕的一生。

终于、终于,她还是一无所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