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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晚些时候,根据侍女们的说辞,宿傩已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他对浮舟也是无奈,她可真是好容易生闷气的人。夜里,他抱着她:“既然你不想,又何须说那些感到丢脸的话?”

“你以为她做什么要突然过来,又空着手走了。”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是我不想,万就会自己走开么?她会那样好心?”

“你太弱了。”宿傩玩着她的头发,却被浮舟忽然抬头的力道绷紧,不想拉扯她,便松开手。

浮舟却认真地转向他,问:“在你眼里,弱小的人天生就带着罪恶吗?”

多少能理解浮舟所在意的是什么,但宿傩以为自己无需说谎取悦她,他摸了摸她的脸,转开了话题:“困了吧?快睡。”

不过,倒也不想她迁怒自己。

她听完没什么表现,又背过身去了。

浮舟啊浮舟,一条纤弱的命系在他人身上,却也有高缈的渴望。

宿傩亲吻了她的发顶,决意扭转此时女人悲伤的情绪:“说起来,差不多也到时间了。这次你要什么?”

浮舟摇了摇头,不说话。

他惊讶,竟然连这种事情都提不起她的兴趣了?

不同于宿傩以为的她在因缺少价值感而不安,浮舟的灰心丧气源于目标难以达成的纠结。

她感受身后传来的温度,与发丝被抚弄轻微的瘙痒,怀有沉沉心事,无意再向男人示好。

成为一只寄生虫是可耻的,但这却不是最要紧的,重要的是,如今的安逸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转化为危机。

她毫无招架之力。

这样的想法真是既无道德,也不积极。

浮舟长久的沉默引发了宿傩的在意,不只是一个晚上,是在那之后的每一天。

平常也没表现得多不高兴,未见愁容,但不爱说话只是微笑地样子,像极了开始。

宿傩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用于观察浮舟的时间越来越多。也许,太多了。

浮舟就只是在过好每天无聊、不出门但安逸的生活。

他觉得她在自己的影子里,如果有泪,也会垂泪,如果有眼,眼里或许没有他。

愈观察,愈费解。

冬去春来,宿傩都是这样守着她,万没再来。

终于有一天,当花瓣随风卷落地面,到处都是淡粉色,宿傩在浅淡的春光里问她:“你在忧心什么?”

浮舟扭过头,面纱舞动如海波,她说:“在你身边,不曾为什么事情操心。”

说谎,他耐着性子追问:“既然如此,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

浮舟这才展露出笑颜。春风薰人,她像朝霞下的晚樱。

“在想…以后要去往何方。”

这倒是从未设想的答案,宿傩皱眉:“你还要去哪,你在我身边。”

“现在是如此的。但未来——”她的声音也跟着吹远的花瓣一同缥缈,在很远的地方,只留余香。

浮舟停顿了片刻才说:“也不会一直有缘分跟在你身边。”

宿傩瞧她说的这么委屈,差点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但他没有。

他感慨浮舟果然得寸进尺。当初态度不佳,动辄挑拨她的时候,她有怨怼也就罢了;现在万事胜意,生活起居与对待,无一算不上呵护,她竟然想着要离开?!

他本来也不是好脾气的人,听了这种烦人的论调,直言:“那你不如赶紧把东西拿到,早早归去阴间算了。何必逗留世间。”

宿傩说完,便开始想这话是否太重了,但看浮舟的脸色,她还维持着淡然。

心里总是有没抒发完的意见,却有一部分在制止他继续发言,他又说:“你直说吧,这次要什么,我遂你的意。”

宿傩感到烦躁,他其实……没那么想浮舟离开,可这女人若是心里有别的意思,他再强留,这岂非带点请求的意味?

他不是那种为了女人而烦神,又要嘴上说好话,哄小脾气的情人开心的没用男人。

那种滑头他还不屑耍。

浮舟还是摇摇头,宿傩忍不住心里恶狠狠的想,是没长眼睛,难道嘴巴也要被缝上了吗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变幻莫测的家伙。

果然,和她一开始允诺的此情不移截然相反,浮舟最是善变,动辄就要摆脸色,还要让人怀疑是否是自己苛待了她!

宿傩心情不佳,觉得浮舟实在是会给人气受,遂出手扯住她垂下的衣袖,把人扯到腿上:“最近是否对你太温和了,让你以为可以尽情摆脸色?”

浮舟听了这句话却笑了,她反问:“谁敢给你脸色。我的大人,不是谁说两句话就叫给你脸色的,未免也太容易觉得自己被轻视。”

她说着,脸色沉下来,真如海浪翻覆:“你说,心情一变差,觉得对方轻视自己,就要叫人掉脑袋的人,是谁?”

浮舟抿着唇,下颌收紧的肃然模样,像是在告诉他:这才叫摆脸色。

一桩堪称窘迫的误会重新被提起,宿傩也回到了那个桂花摇落的晚上。

当天,她只是苦笑无言,如今大概是安逸了,终于重新提起过往。

宿傩也冷下声音:“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一闪而过的无措茫然。

此刻,宿傩嫌恶旧事重提的浮舟,也憎恨当初丝毫情绪都受不了的自己。

理清一闪而过的情绪后,他又觉得企盼事情并未发生的念头太过软弱,这般追逐侥幸——简直像个弱者。

庞杂的负面情绪凝聚在心。

浮舟发出痛苦的喘息,宿傩才意识到自己搂紧了她,松开手臂,接着被她顺理成章地推开。

她说:“我在和一个刚才对我说‘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的人说话。”

接着浮舟挪远了去,确保了安全才继续说:

“高估了你的记忆呢。不过也真是的,像我朝不保夕固然可怜,但哪里又比得上你心里的创伤。这个就是所谓的蚍蜉撼树,可笑轻狂吧?”

浮舟两句话,讲得宿傩哑口无言。

再之后,她接连七八天不理他,宿傩心里总想起她,却碍于脸面没去见她,自己也睡到了隔壁的院落去。

而后他问管家她的近况,对方的回答竟然是:浮舟一次都没问起他。

宿傩又开始觉得是她太骄纵,偶尔想起,难过个一两天也就罢了,怎么接连这么些天不闻不问,实在是…

于是在又一个晚上,气候忽然炎热,月光清丽。他又踏月潜入她房间。

…倒也不能说是她的房间,一直都是二人同睡,只是近日他因故搬离了几天。

只要宿傩想,他不会发出任何动静。

开门,脚步,燃烛,点香,均悄无声息。

唯一的败笔在于,陪伴的侍女被他推醒,在床帐外发出不太机灵的小声惊叫,被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又吓安静。

宿傩往里看,其间正中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才宽容放了粗笨的侍女离开。

他冷眼回首,月光被木门阻隔,侍女关门时轻手轻脚,没发出半点声响。直到房里只有红艳艳的烛光和冷瑟瑟的阴影,宿傩才悄然掀开帷帐,探身

入内。

有些事情,如果要执意欺骗自己,那才最可悲,比做不到还要可悲。

若有一天,连精神都服了软,找个借口欺瞒、无法正视,那才是最大的失败。

其实内心里他明白,不安、怨怼、甚至是憎恶,这类情绪,如果有,那都不是浮舟的过错。

—宿傩以前对她不算优待。

曾以为身为强者意味着无人有资格审判他,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然而跨到情意的门扉里,所行的一切事务,所想的一切观点,皆要由另一人过问。

宿傩叹息一声斜倚在一团拱起的被团旁,又见到了难以忘怀的侧颜,此刻睡着的浮舟清艳绝伦。

他喟叹,就算对方不过转瞬即逝的春花与朝露……也能映照一方世界么?

不忍惊醒浮舟,故而宿傩只掀开被子的一角,将脱下的外褂丢在一边,穿中衣静悄悄挪进去,支着手臂侧卧,细细观摩浮舟在灯影幢幢下细腻如玉的脸庞。

每一道弧度,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即便是空荡光滑的眼窝,看起来都没有半点丑陋。

究竟,她是从何而来?

宿傩动作轻缓,把人拥入怀中,睡得迷迷糊糊的人自然不会抵抗。

甚至,浮舟像嗅到熟悉的气味,还在他胸口蹭了蹭,鼻尖贴着饱满结实的胸膛。

次日,浮舟醒来,发现身边多了个男人,他故意对着她的脸说话,声音稍哑:“早,睡得如何?”

不同于宿傩以为的闹脾气或者惊吓,她表现得相当平和,不吵也不闹:“还行。原来是你来了。”

宿傩本来对她的回答不满,直到摸到她后颈的汗液。

……这样啊。

他波澜不惊,收回手,给自己找台阶:“里梅把冰块忘了,稍后我让他送来。”

浮舟转过身不应答,背着宿傩穿起衣服。

“我帮你。”

她动作停顿,“不用。”又开始动手打理。

但宿傩亲自为她递上新的外褂时,浮舟还是接过。

“有侍女在,你不必亲自动手。”她在道谢后解释了一句。

他不回答了,见浮舟开始说话,就低下头,握住她还在动的手腕,轻而易举圈到半空,此刻浮舟双臂皆被束缚。面前无遮无挡。便可……

宿傩低下头,偏过脸,衔过她红润饱满的双唇,与之厮磨。

久违的柔软,甘美的气味,无不令他想入非非。

她毫不反抗的顺从模样更激起欲望,宿傩甚至想,难道她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来找她?

但这个吻和过去的日夜里所追想的一样美好,甘甜的气息阻碍了多疑的情绪。

总不能每次都因为自己,虚度了这些光阴。

宿傩也知道自己会多想,实际上,浮舟才是情感上更懵懂的一方。

吻罢,一个自认为不会认错,但心里终究过意不去的男人低声问她:

“好了,上次和你那样说,是有些冲动。好像是故意咒你去死……实则并没有那种意思,你告诉我要什么,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浮舟:我警告你,如果你乱讲话,我就不安desu。

没有物质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浮舟对宿傩提不起兴趣。

宿傩:老婆最近忙啥呢?

宿傩:你个女鬼,给你付出这么多现在摆脸色(但是不敢说)

事到如今谁是女鬼谁是男鬼真不好讲……

一会生气一会心疼一会又觉得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她,到底是谁啊。

宿傩也知道自己会多想:此女不会是看上了我的低保,好吧不可能,她那么爱我

第72章

浮舟闻言,还是偏着头。

宿傩并未催促。

她轻轻喘息几声,开口时不再说多余的话:“眼泪。”

他听完答案,惊愕且恍然大悟,原来先前的踟蹰、沉默不言,都因为它。

解开了浮舟的难题,宿傩反而沉默。

这可真是给自己找不快。

现在轮到浮舟保持耐心了。

她也不催促,低头卷起了收回的手边垂落的发丝,模样含蓄,没心没肺的。

难道是吃准了他一定会遂她的意?

这样的想法在宿傩心中升起,又让他自己否决掉。

沉默,是两人共同谱写的犹疑乐章。

宿傩在衡量,浮舟垂着脑袋,下意识又在心里打起节拍。

这次,她也不像往常那样有信心。

片刻后,他说:“好。”

浮舟温柔地用自己的右手覆上他的手背,左手搭上宿傩的肩膀,脑门靠在手臂上。

即使皮肤滚烫,也能难以消磨她要贴着他的决心。

她亲了亲宿傩的脖颈,恰好碰到凸起的青筋。

他命令她:“你背过去。”

浮舟照做。

房间里有汗水和熏香的气味,未打开门户通气,残留着昨晚二人交缠的呼吸。

在浮舟一颗糜乱的心疯狂跃动时,宿傩的牙齿咬住了她的后颈。

她吃痛:“啊!”

他拍了拍她的腰作警告,她就学会沉默忍受了。

怎么回事呀,这个……野兽一样的家伙。

而且,那个“好”,究竟是…

浮舟压抑着不敢问询,担忧功亏一篑。

在晚上,宿傩拍着她还没恢复的后颈,指腹触及白日里自己留下的牙印。

“把衣服脱了。”他又命令她。“背过去。”

浮舟便化作一粒洁白的米粒,除去了冗余的外衣。

皮肤在烛光下盈盈反光。

她侧卧,等待着降临背脊的咬痕与痛意,来的却是温暖、潮湿、缱绻的嘴唇。

“白天,很疼吧?”宿傩撩开她的头发,摸他自己造就的伤口。

浮舟轻哼,不知说的是肯定还是否定。

宿傩的呼吸被容纳近她背部的肌肤毛孔里,两人的姿态,就是这样亲密。

他的轻吻像雨脚或者檐滴,声音也像:“这是心脏。”

宿傩摸着她左边的背上,在骨头外的肌肤打圈,为浮舟指明她的心在背部的投影。

她惶惶然,觉得他的嘴唇很美好,但能磨碎一切的牙齿距离她脆弱的身体——

太近了。

宿傩不明白她为何心跳加速,他接着说:“这里,下面,是肝脏。”

浮舟:“你要吃了我吗?”开什么美食图鉴呢这是?

宿傩愉悦的笑声加深了紧张感,但他之后说:“算了,舍不得。”

浮舟:“……”

他又说:“你这么有趣,什么样的男人见了你会落泪?”

浮舟因宿傩的话一颤,他手掌下掌控的娇小身体毛发悚立,她的膝盖抵着卧榻,浑身发软。

见她不吭声,他又推她一把,直将人推得转了向,让浮舟双膝跪在床上,而他则顶在她背上。

这姿势还……怪让人脸红的,浮舟想到自己还裸着上身,更热得发慌。

宿傩的吻还是不带情欲,他说:“我会,但仅此一次。”

“你这个女人,应该也明白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他又拍了拍她的臀部。

浮舟默默承受。

宿傩的呼吸是那样轻,像花瓣和春雨,嘴唇贴合她的背,口中还在恶劣地为她指明各个内脏之所在。

“我从不流泪。”他说到这里又转移了话题,按上浮舟后腰处柔软的一点,刺激得她呻吟呜咽。

“这里,是子宫哦——如果你有的话。”

对女人的身体太了解也不是什么好事,危机感消解了她猛然被温柔抚摸的战栗。

她绝望地说:“应该是没有的吧。”

“浮舟。”宿傩的手指停下,呼吸更靠近,他说:“为你破例也不是头一次,眼泪,赠与你。”

……

宿傩并非感受不到身下人的紧张彷徨,但这样才更有趣。

落泪是软弱者的行径,为命运,为苦难,为同情,都一样。

但浮舟……宿傩四只眼睛都在眨动,四只眼中都是同样的一具美好躯体。

她在他手上起伏、呼吸,腰后翘起的臀部与背形成两处小小的凹陷,用来放拇指刚刚好。

如今恰好用来充当水洼,承载他……不为己身流淌的泪。

很快,汇聚的两处眼泪以惊人的速度蒸发,消融在白玉凝成的池子里。

宿傩又凑上去,舔舐她的后腰。

不是咸的,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从来空无一物的样子。

浮舟终于得偿所愿。

【做的不错,浮舟。】乌鸦照例又对她道喜,他还说【这是怜悯的眼泪,他想解救你。】

就算她幻想着,有一天他也会将她吃掉,终究,在这个沉闷的、空气都致人眩晕的夏夜里,浮舟不能抑制住激动的情绪。

是因为又达成了一桩心愿?还是深受这个不会流泪的男人感动?

一时半刻也难以分辨,但总归,眼泪也如雨水,融化了一部分心结。

浮舟翻过身,也顾不上披上衣服,只管往宿傩的怀里撞,她奉上一双无暇的小手,绕着他的腰,嘴里说谢谢。

她想起来,自己第一次也是这样的。

宿傩很擅长接住她,就和他每一次那样:“你很高兴?果然是从冥土里冒出头来的。”

她也不反驳,吐吐舌头,然后被他两只手指夹住,不得解脱。

“有点成果就得意忘形,真不该猜疑你有心机。”宿傩叹了口气,“邪门的事情百千种,我无需件件细究,因而你的这些要求,也就不多过问了。”

浮舟终于挣脱了舌头,撇开放在腰上的一只手,捂着嘴,也不理她。

宿傩还是耐心地低头,让她的额头碰到他的,鼻尖相抵,呼吸交融:“我只问你,三途川的风光,你还喜欢?”

所谓三途川,便是生者死后要渡的河流,去往冥界,传闻有曼珠沙华在岸边,川流中还有种种恶鬼,对应地狱道的火途、饿鬼道的血途与畜生道的刀途。

无间地狱她不曾去过,但所有的佛经不也都是没奔赴黄泉的人写就么。不难编。

浮舟应答:“不喜欢。”

她的声音清脆,斩钉截铁,说话没有半点鬼气:“河水……很冷,但火焰……很热,铁锈味道重得很。”

浮舟抬起脑袋,轻易碰到他的嘴唇,她贴了几下,觉得说的内容乏善可陈,到这里还不够,于是又开口:

“可纵有千百样不好,总有一天还会到那里去的,但在那种时候,大人会牵着我的手吧?”

她几乎是耐着性子央求他:“到时候,带我过去,好不好?”

宿傩忽然握住她的肩膀:“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浮舟当然知道,她将手覆在他手背上,温柔道:“女子死后经由三途川,必由第一名与之交、欢的男人引其上渡船……”

宿傩的大手收紧,她也不喊疼:“除了你,还会有谁呢,宿傩大人?”

浮舟轻轻说:“再难的地方,只要有你在,我也就不害怕了。”

她说完这句话,宿傩就紧紧地拥抱她,几乎要将她嵌入胸膛。

“这可是你说的。”他一字一句,声音沉而冷肃。

并非是她承诺……传说就是这样。浮舟不能理解,这何以让宿傩如此激动,她的骨头在他的手中堆紧了,几乎要嘎吱作响。

“有点疼。”她抱怨。

他说:“忍着。”但手臂略微松开了她,手掌摩挲后脑,手指梳着头发。

浮舟享受着宿傩的抚摸,又在他怀里讲了一通好话,却没得到更多的反应,她不满又甜蜜,戳着他手感极佳的胸脯入睡了。

*

宿傩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终于打消怀疑,但浮舟自己知道,的确是她有意为之。

他这个人呀,比看起来好面子的多。

浮舟以为,要想得到所愿,必然不能事先被他知道,也不能让他多思考,更不能盯着他,催促他权衡。宿傩是那种比起解决问题更擅长解决提问者的家伙。

她素来明白,想要叫这个人流泪,恐怕比砍掉他的脑袋还难。

毕竟……后者差不多做过一回了,嘿嘿。

而且宿傩心性不平又恶劣,如果他觉得,她明知是为难还要坚持索求,恐怕又要生出很多事端。

随便思索就能假设出许多坏可能:

“她既然不在意他,他又何须在意她。”

“得寸进尺的蠢货。”

“她活不了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总之,宿傩的自尊心实在是很难对付,总会引到此女断不可留的方向上。

浮舟不会选择打草惊蛇。

她同时知道,宿傩偶尔……对她还算郑重。

细细数来,都是他隐约觉得对不起她,但自尊心不令他低头时。

哎呀,他这个人啊……不快的情绪在行动中,愧疚的情绪也在行动中,不好好说话。幸而浮舟不再觉得宿傩难懂。

宿傩怨恨这个时代,看见旁人的痛苦也觉可笑,自然,认为人类的遭遇不过尔尔。

难得能得到他的怜惜,不如好好利用一番。

至于他将如何选择——是因怜悯而破例,还是固守本心……宿傩不喜欢别人窥探想法,浮舟也就“抛掷任枭卢”了。

她这次运气不错。

引诱他生气,再放任地把一切交给时间,他果然循着无形的线往她走来。

这时候倒觉得,宿傩的愤世嫉俗是好处了。

一般的男人,遇到情人冷脸,就算温和地不与其翻脸,将她赶出住所,心里也多少觉得没面子,一想起对方,总会没趣。

然后,不必谁指点,就自动寻觅新欢去了。谁还能记得孤零零在房里等待对方服软的旧人呢?

但宿傩在这点上也异于常人,他好像……不喜欢别的女人。

从前怀疑他会变心的忧虑随着他一如往常的善待逐渐消失了。

浮舟要应对的并非是他移情别恋。

她在温暖的怀抱里,细细想着,宿傩果然不像人类。

他不会移情别恋,因为无人可恋,但他会突然厌恶她,让她去死。

好恶如性格般极端呢,那就……稍微骗一骗他吧?

浮舟满意地翻了个身,脸往他锁骨处靠。在他身边,每天都是一场豪赌,愿自己好运吧。

宿傩搂着她的腰,他看见她嘴角的弧度,也许身在美梦中。

真是个傻女人,一般在表露爱意之后,不都还是要期待恋人的等同回应么。

她倒好,说完了就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满足,也不再追问他是否有相应的心意,傻愣愣地就睡去了。

宿傩听着浮舟吐露的种种爱语,在她看不见的正面,笑意不曾淡去。

他心中既有爱欲也有满足,想给予浮舟所需要的一切,让她摆脱担惊受怕,然后……让她永远在他身边,再不分离。

在一场筹谋的小小骗局里,不善于吐露心声的男人许下了生生世世纠缠的愿望。

也许有狂热,但他看来,更像是庄严——

作者有话说:

抛掷任枭卢——李贺。

这句用的是古代赌博游戏的典故,骰子抛掷以后,结果是什么,就随它去。

三途川的与初夜男人渡河那个传闻是日本独有的,其他的都是佛教通识。

东西方——东到印度中国,西到欧洲,都有冥河与渡船的传说。

浮舟的[名字来源之3]即小船意象,弱水沉舟,独独她如今距离横渡死亡的目标越来越近。

不考虑前因后果,只看宿傩搴舟,可以称为浪漫。

浮舟belike在人最不好意思的时候进行财产分割与公证。

不过这里不得不为老头说句话,他在为人处世上有多种不好,但不忘初心的本领堪称全篇最强。他应该不会出轨,内心承认了爱意以后

,能做到千里一相从。

可惜和同样不忘初心的浮舟有时间差,她不信他。

这周轮空,老实了,两更。

第73章

那天以后,宿傩本来有很多话想与浮舟说,心脏的每一次跳动像涌流的热泉,而想说的话语也生生不息。

他的术式炽热干裂,也许人也一样。但是浮舟像小溪,日复一日的流淌唤醒了那棵干枯的树,他知道她的深情,也怜惜她的用心。

—他本来是要说的,要透露给浮舟自己的心意。

但她…不告而别。

宿傩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沉闷久了就任由疑惑和郁闷发酵,最终冷漠地下完定论:亏好当晚没被这个女人骗过去,试探多一点就知道她是虚情假意。

她甚至等不到第二天,不向他好好告别。

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收买他?宿傩惊讶自己竟然会被这种比泡沫还浅显的糊弄欺骗。

浮舟方面呢,早已把它当成一项既定工作来完成,如今曙光在前,自然不想耽搁,故而连三天能够看见的日子都没用上便直接离去。

她在旅馆里度过了好一段平淡的生活,终于决定出发。

抵达平安时代的时间正确,地点也无错漏,不过…这次宿傩怎么不在?

被久违的瘦弱妇人抱在臂弯里,她的气味不够好闻,手臂也不够结实,体温也不那么温暖。都不如宿傩。

已经很久没有被卖的浮舟不由得担忧起自身的处境。

现在山上的野菜她也吃不下去,索性只干活,不吃饭,夜里就靠着墙角入睡。

等到了冬天,母亲竟然没有要丢弃她的打算。

浮舟惊觉,原来如今自己不用吃饭,没有开销,也算个廉价劳动力,卖了反而划不来。

但山里有什么够过活的呢?

于是大雪降下的次日,母亲庄严宣告:“你脱下外褂,带上脸巾,我们分开去乞讨。”

浮舟:“……”生活这一块——

一个没有土地、没有粮食的女人,能选择的谋生途径实在有限。

她表示理解也照做了,可天寒地冻的边缘地带大家都不会很有钱和善心吧?这里又是高功能反人类的某个诅咒的记忆——

浮舟的收获一上午都不是很好,还被一个讲话乡里乡气的人刺了。

那家伙是个轿夫,胳膊肘顶到了屋檐下偷懒的她肩膀,听他叱骂的声音,浮舟惊讶:这不是那个头一次悲壮慷慨被冻成大冰块的轻浮男么!

“滚一边去。”那个人这样说。

怎么回事呀,她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分外惊奇。他真的去抬轿子了,但吃亏的还是她。

浮舟噘着嘴往后让,还听见那人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也敢挡道。”

之前还只是收起脸色揩油,现在连素质都这么低,好大的恶意!

浮舟也不与之争论,只被轻轻的袖袋弄得心事沉沉。她身上还散发久不沐浴的难闻气味,名为贫穷。

拢共只有这么点钱……太阳还没压下来,但晚上面对的唉声叹气的压迫已经逼近。

轿夫走远后,浮舟听见前面传来喧哗,还有他因远而微弱的声音,似乎在向谁告饶。

她没在意,小小的心里只装着晚上可能迎来的彻夜的叹息背景音。

或者,不如干脆离开算了?一个想法隐隐浮上浮舟的心头。她又饿不死,这里毕竟只是段记忆,只要察觉,就能不受干扰地辟谷,不至有生存危机。

不一会儿,她打消了念头。有人给她送钱来了,正是刚才的轿夫。

对方嗫嚅:“请收下。”

浮舟不明就里,但她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喔,有一串钱。她慢悠悠地丢进袖子里,点头致谢。

忽然,在那人转过身以后,她叫住他:“等等。”

轿夫与态度一起大转弯的身体又扭回来,讪讪:“请说,还有什么事?”

浮舟歪过脑袋,未经打理的乱发垂到脸上,她轻嗅寒意凌人的空气。有些逸散出的熟悉味道,这气味似乎是……

“没事。”她停下了更进一步的念头站定在原地,身体直挺挺的僵硬:“抬你的轿子去吧。”

说完,浮舟也不等人反应,转身拄着木棍往他们来朝向的反方向走,不与送钱人同路。

轿夫不知道这个衣衫破旧的女人犯什么病。

正在远去的浮舟也不知道宿傩又在犯什么病。

算了,他这人就这样。

回山的路上,她两拳打翻了两个境遇不同,但都没钱,而且快要饿死的人。

至少她不因饥饿寒冷而虚弱。

这点钱够用上一些时日,但第一天的大获成功让妇人看见了浮舟的潜力,要她接着出门补贴家用。

“要不你还是把我卖了吧。”历经了分文无收的后几天,接着,浮舟怎么也不想出去。太冷了,风吹的脑袋都要冻硬了。

僵持了一些天,终于两人各退一步:

浮舟不用再去长街上受冻,不用听旁边与她差不多人的孱弱呼吸,但作为代价,她会被带到一个地方,待上一阵子;过一会儿,母亲再把她带走。

她大为震惊,是这种卖吗?

不是没有考虑过一拳再把母亲打翻,然后浪迹天涯。但她只有最多三天的健全时间,还能去哪里?

她勉为其难同意了这个新奇的点子。

再两日后,她被交到一个浑身发冷的少年手上,对方只准许她牵着他手上马鞭。

粗粝的手感像长了倒刺的舌头在攥她手心,但浮舟一刻都没想过要松手。并非是有蛇缠绕她,是她握紧了通向宿傩的路。

最后一次了,不会再有下次了,浮舟对自己说。再也不会有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了。

“别碰我。”里梅说。

浮舟默默松手,向后握住马鞭。

平安时代的日子真是没盼头,老熟人凶凶的,好像嫌她身上脏。

临到宿傩所在的处所,浮舟被门槛绊了一脚,又由开门后站一边的侍女窃笑着扶起。

她们引她去沐浴,濯洗干净她久不碰热水的身体,又搓洗掉头发上的灰尘,为她准备了略微宽大、熏了香的新衣服。

水流润泽了肌肤,水珠停在她的指甲盖上,直到擦身的芬芳绸缎吸走了它。

浮舟在热腾腾的蒸汽里感到困倦,沉睡了多日的感官似乎也要苏醒。

她开始感到饥饿。

久违的缺失感并不难熬,她甚至在门缝吹拂来的寒风吹拂中想到,如果这样的生活才算“活着”,那些冻死在路边的人,城外饿殍,曾经真实死于时代的骨头们…又算什么呢。

棉布擦干了浮舟的头发,侍女小声嘀咕:“真不懂这么费劲干什么。”

这些步骤的确是繁琐,有那么多水要烧,那么多布料要用过就扔掉。

她打了个哈欠,知道边村的风俗懒散,事务不经心,和京都完全不能比,因此毫不见怪地感慨:“也许这就是人各有命吧。”

被扶去房间里的路上,浮舟被用指甲和指节掐在胳膊上。

她抿着嘴,也知道自己被以低廉的价格租赁,在这些人看来,比低俗更低俗。

嗯……人之常情。

引路的侍女推开门,房间里是熟悉的温暖与芬芳,她开口第一句就是:“手好疼哦。”

浮舟擅长随遇而安,但她告状的本领也不遑多让。

直击,干脆,撩起袖口,冻出疮

的手指毫不羞涩地伸出来,指着被掐的地方。

“……”宿傩在屋内正中,浮舟进来,他还起身迎接。

走近两步,看她胳膊白白瘦瘦的,没有一点印子,硬要说,手指上的疮更有碍观瞻。

他叹了口气,眼神往浮舟身后扫,两名惶恐的侍女前后扑通跪下。

于是准备好的一肚子调笑,也就卡在喉咙里了。

最后宿傩只说:“好了,你想怎样?”

浮舟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有点饿。”

最后,在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浮舟坐在几边的食台上吃着糕点,宿傩坐在一边看她。

浮舟用好的那只手进食,宿傩的手握拳在袖内,终究没有攥住她另外一只胳膊,帮她治好。

等她吃完,开始掩着脸擦嘴,宿傩才接着问她话:“知道是我,你并不惊讶。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一开始。”浮舟答,她语气慵懒又轻巧:“自己会出现在别人床上,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

但没等宿傩被取悦她便又说:“但要真得发生了那种情况——你连女人都守不好——是否会很没用?”

宿傩的指甲敲在木质几案上,发出引人不安的声响。

半晌,他的声音里带着费解,吐露真实的疑惑:“你在说什么鬼话?”浮舟她怎么敢的?!宿傩仍在消化。

浮舟对他放任不管一个秋天的行径不满,她直问:“你又是为什么不来找我,今日登门,发觉你的生活优渥顺遂。原来不是不能来哦?那你还留下我独自过这么久的苦日子,坏。”

她双手抱在胸前,认真又有些生气的样子,宿傩只觉得刚才起的火气与费解全都消散,心里只有想要将浮舟揽入怀中再逗她的想法。

他也是这么做的。

浮舟推他,想从他臂弯里逃开,但也没用多大力气。

宿傩在她耳畔挑衅:“这样子,是叫做欲擒故纵吧。真是熟练,你从何处习来?”

她只是行动上不怎么抗拒,嘴上还顺从怨怒的心,说道:“不知道啊,管事的说我不擅长伺候男人,还有人跟我说男人都该来伺候我。”

他被她尖酸的讥讽噎了好一阵,理智上明白该发怒,心中却丝毫不恼火:“……我没有和你这么说。”

“哦。”浮舟表情冷淡,“也许是别人说的。浓情蜜意的时候,什么话也不好当真。”

宿傩无意间在一来一回中失去了先机:他本欲责问她的不告而别,结果……浮舟天生就这样会端架子吗?——

作者有话说:宿傩:第二天起来,老婆变冷了。

宿傩:老婆硬硬的,原来是死了。

宿傩正在生闷气。(伊泽姆上身)

浮舟:他就坐在车上看我要饭啊。

浮舟:神金。

这就是平安时代最后一part,看了一下和我预估的差不多,共约27万。然后老头就折旧1000年。浦岛太郎下周见。

第74章

当浮舟气喘吁吁,手指勾着宿傩的衣带,与他嘴角拉出一道细银丝时,宿傩决定,暂时,别的事情都变次要。

他舔嘴角,切断银线。宿傩向来擅长这点,但他的舌头软于术式。

现在他要让它们更加亲密无间,用自己的唇瓣包裹她的,吮吸浮舟口中的舌头,让她因为迷乱的神志,只能发出舒服的哼声…光是想想便觉得兴奋。

宿傩说:“毕竟是我用十枚铜钱买下的时间——怎么了,你这表情。”

浮舟的嘴巴因惊愕而张开,倒吸气的声音格外响亮。

天塌了也不过是这样,她不可置信:“就这么点?!”

脸庞明净莹润,痛苦显而易见,浮舟伸手推开了宿傩的手臂,背过身去:“我还不如一盘糕点值钱。”

宿傩的手掌覆盖她的后颈,纠正:“是块。”不是一盘。

浮舟愤怒地挥开了他的手,它被打到桌案上,咚一响。

她犹豫着又半扭过肩膀,手轻轻拍他的:“……抱歉,我也不是,有心的。”声音渐微弱。

宿傩才不会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碰撞手上,他反握住浮舟的手,指尖抵着她的指节,治好了不顺眼的伤口,又摸她的脸。

只用比呼吸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问道:“不疼了吧?”

现在她虽不情愿却也不撇开了。

她这点没用的胆识啊,他心里暗笑,但同时也为二人间的温情氛围所包裹。

指尖眷恋她肌肤的温度,宿傩缓缓说:“我无碍,但也比你手臂上的伤要重些。”

有时候,她无拘无束地发表意见,还有忽然没理的窘迫表情,也都让他留恋。

果然,浮舟心神不宁,想收手探到右胳膊,然而她的左手还在他手掌心。

宿傩仗着多手的便利,提浮舟撸起袖子,半条瘦骨嶙峋的细胳膊就露了出来。

浮舟挣扎不过他,愤愤卸力,但宿傩望着手下两指合圈却仍有空隙的手腕,一时间怜惜和懊恼交杂的情绪又盖过了戏谑,也不趁机笑她。

也许……是放任浮舟有些久了。

早就知道她一个人,好不到哪里去的。

“是太瘦了。”宿傩镇定地说,凭声音传达不出情绪,“以你这样的身体,确实会更容易受伤,也不耐痛。”

浮舟没等来预想的戏弄:“唔?”

他接着说:“接下来,你还是待在我身边吧。”

*

宿傩是这样见面生情的男人吗?

据浮舟印象来说,不是的。

那就很难解释他忽然冷落她好几个月,忽见面却温情体贴。

这个疑惑藏在浮舟心里,直到春天才得到解答。

第一缕带着花瓣的香风吹拂时,她又见到了如今因为她已经过得不错的妇人。

浮舟的小半天值10个铜钱,一天细分下来,能有40个。

总之,长租是比售卖更合算的买卖,她看不见其满面红光的脸,但听声音也知道对方喜形于色。

“你成了这位老爷的妾室?”

浮舟搪塞点头:“差不多,禁脔。”

“禁……什么?”

浮舟和她说不通,摆摆手,招呼侍女扶自己往回走。

正门缓缓合上,妇人的寒暄声音渐小:“女儿,你过得怎么——”

她在心里回答:还行。不好也不坏。

这里的所有事情都逃不过男主人的耳朵,他在晚上贴在她身上,亲吻她的后颈:

“何必在旁人面前自我贬低,你远不止于此。”

宿傩开口时,紧贴着她的就不是柔软的嘴唇而是牙齿,他有两颗尖利的犬齿,接吻的时候她就不喜欢伸舌尖到他嘴里,它咬人疼。

现在,牙齿揪紧她的皮肤,潮热的呼吸拍在她修长、弧度适宜的后颈。浮舟低头的时候,那空隙刚好够他贴上脸。

“那你还咬我的后脖子?”她是真不明白,有人嘴上说着好话,可是行为像在肯定。

所谓禁脔,不过是古代某位皇帝格外钟爱的猪颈肉,因其稀少美味,席间旁人都不染指,以示尊敬,故以此称之。

她的手往后伸,拍在宿傩脸上:“说到底,和一块稀奇的盘中餐有何不同?”

浮舟言语并未表露出自轻自贱的怨怼,只像是不谙世事的发问。

宿傩顿了顿,又说:“大概在于舍不得吃掉你。”

浮舟转了个身,又拍一下他。“你真有考虑过我的味道啊?”

他捉住她说:“又没有真的尝过。”

哦,她明白了,宿傩起码想过。

宿傩也发觉了浮舟的沉默,稍加思索也能明了缘由:“只是想想……后来也就没有了。”

“你看吧,盘中餐。”她指指自己的锁骨,上面还有余温。

宿傩眸光暗沉,以及,吻痕。

“真是不明白你究竟要证明什么,禁脔又不会从盘子里跳起来打人。”他又在红痕处亲吻,声音沙哑低沉,嘬咬的吮吸声与啧啧水声混杂其间:“莫非是想通过指责我,

来让你缓解亏欠?”

他一说,她惊讶:“我在什么地方亏欠了你?”

宿傩不悦:“竟然没有半点自知之明,你还不晓得我开始为何生气。愚钝。”

浮舟朦然,生气?什么生气,他不是一直这样么?

她越是懵懂,他越是不快,对浮舟的一切举措,如今看来,都像打在棉花上。怎不教人郁闷!

宿傩沉声提醒:“上次你为何直接走了?连招呼也不打。”

浮舟仍不明白他情绪的源头,只说:“以往我一直都这样,也没见你有什么反应。你的脾气——”

宿傩很快打断她,不想听她说下去:“那晚你说的话呢,莫非也一并丢到三途川了不成?”

她本来也就是哄哄他,让他高兴一阵,更何况,那天他根本像个木头!

是,她是说了很多甜甜蜜蜜的话,但宿傩又讲了什么?

哦他说:这可是你说的。然后呢?然后没有了。

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试问谁会在郎情妾意诉情的意境中,讲这样像威胁又像警告的话语?

莫名其妙的!

浮舟如今被斥责,自然也有委屈:“你就因为这点小事把我丢在山上几个月,现在却还要说,这是我的错?”

“是又如何。”宿傩冷冷道,“不过和你这个用情不深的女人做了相同的事。”

虽然她早已下定决心,不和宿傩计较,可到了这种关头…如果任他说下去,还以为自己有道理,那这样的生活简直不可忍受。

浮舟捂着胸口喘息,旁边的男人没了动静,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就为了看她的反应。

也许这是冲动,但浮舟想,就算是在梦里,苦涩的抗拒也该有一席之地。

她庄严地推他,不再垂头,收紧下颌,伸直脖子:“你或许以为故意冷落是喜欢我的表现,但如果我信了,我就只是一个幻想被爱的傻瓜。”

受挫的女人表现出与境遇相反的冷静,她低下头,抹平锋芒,语气轻盈:“那还是算了吧。”

又过了一天,宿傩才愿意和她说话,说她:“本该再加以惩戒,可想到如果不理你,你又要多心。”

浮舟哼了声,侧脸示意他亲她,宿傩照做,这才算过去。

他自己都没发现,服软这件事情,只要有心,上手都会很快。

等宿傩反应过来的时候,车马已经到了平安京。

浮舟在他怀里,把他当肉垫,靠了十几天。

里梅的声音隔着纱帘通报讯息时,她刚好伸了个懒腰:“终于到了,好累哦。”

这也怪了,她有什么好累的?

宿傩推开浮舟,觉得这个擅长支使人的女人对他有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但浮舟惊呼一声,即将找不到支点地跌倒,他于是又耐着性子托起她。他的手臂结实而稳当,似乎是为了承载她的腰而生。

宿傩伸手揽住浮舟时,臂弯与发软的细腰完美契合。

浮舟的头发,浮舟的衣裳,呼吸,甚至她跌倒的身体,都是轻盈的。

她犹不知足,乃至于伸出手打他:“你推我干嘛?好好的,你总是这样。”

带着香风的巴掌打在宿傩隔着衣衫的躯体上,不疼,毛毛雨一样。

宿傩几乎是麻木地发现,果然自己毫无生气的意思,也不想使伎俩破坏她娇纵的面貌。

说到底,浮舟从刚开始的沉闷被动到现在张牙舞爪,全赖他放任的纵容。看到噘着嘴,又摩挲自己手心的女人,除了无可奈何的微笑叹息,也做不了什么。

他轻易握住她的两只手:“疼了吧,我给你揉揉。”

“那你先把我的腰扶正。”她提要求。

“真会使唤人。”他又腾出一只手,将浮舟抱回怀里,理顺她的黑发,下巴搭在半露的白皙肩膀上。

“热呢,你别靠这么近。”浮舟又提意见,这次,他怎么也不听了。

“我看还好,还没到三伏天。”

“这样哇。”浮舟以这个故作恍然的调调起头,宿傩就知道她定有坏心眼。

果然,她说:“宿傩大人…有点爱粘人哦。”

宿傩小声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浮舟没得到预期的反应,譬如被压在车厢,被推到坐垫,被捏着后脖,衣服也一件没少,她惊讶:“叽里咕噜的。”

“不敬至极。”宿傩搂着她腰的手转了个方向,捏她腰侧的软肉,自冬天以来,浮舟锦衣玉食,被养的很好。

“那你要如何惩罚我呢?”她舔了舔他放在她嘴前的手心。

总觉得,不发生点什么就有种缺失感,以往每次都会终结在两片光溜溜的胸膛中。

浮舟说完这句话,也在等待宿傩的进一步反应。

但他就只是动了动手指,揉捏她的舌尖:“快习惯了你的嚣张。”

宿傩说完,又抬着她的下巴,令浮舟扭过脸来,才松开手,凑过去吻她,用舌头去缠绕她刚刚才被手指松开的舌头。

潮热、粘稠、缱绻,浓烈,但其中色、欲的成分过少,浮舟竟然没从中感受到他想把她吞之入腹的压迫感。

这样是不是太有自虐意识了?她反思。不该这样上赶着进菜谱。

宿傩察觉到另一人分心游离,咬她,浮舟吃痛,卷着舌头赶他出去,无奈他熟知死缠烂打的技艺,在她唇边还藕断丝连地含糊说话:

“你分心了,是我不够努力?”

沙哑的声音让人联想到粗糙的布料或者流沙,浮舟正准备说两句敷衍过去,宿傩却用手圈住她的嘴唇,手指不停地按压浮舟柔软的皮肤。

她呜咽出声。

而他声音依旧低沉:“总觉得你又要骗人,不好,觉得还是不要给你说话的机会。”

宿傩又用双手捧起她的脸,每次卡在她要挣扎或者抱怨的时间前轻啄她的嘴唇。

浮舟从未经受过他这样亲昵得不像【宿傩】的对待。

在她前面的,不再是那个恶劣残暴的野兽:偶尔折磨,但总向要害处撕咬,而是……

而像是一个沾染了凡人爱意的男人。

“你好像很喜欢这样,脸都变红了。”现在男人说:“可我怎么还觉得你在胡思乱想?”

太敏锐了,宿傩这个人。不过他说的对,这些的确是【胡思乱想】,他远不如听起来可信。

浮舟声音闷闷的:“我想看你的脸。”

“我又不像你有遮挡,你可以看。”

成功转移了话题,浮舟侧脸还贴着他的手心:“不想把机会早早用掉。”

宿傩不由讥讽:“呵,你上次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拖到最后,结果再也看不到了吧。”

啊……果然还是那个他。

浮舟不回答了,她根据声音摸索到宿傩的嘴唇,再折返回来摸自己的,确定了距离和位置。

浮舟扭头,跪在他身上,张嘴,干脆利落一口咬在宿傩唇边。

宿傩有无数机会可以躲开,或者拍在她身上,把她打到一边去,可无数机会都流失。

浮舟连牙印都没有留下。

动完口,她□□坐在宿傩的腰上,毫无气势地警告:“你不要说那种事情了!”

“……”

宿傩先是摸了摸完好无缺的唇角,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浮舟,看她倔强地脸颊,圆润的鼻头,双手护在胸前的不安姿态。

最后,他只是缓缓抚摸她的额头。

总的来说,还是拿浮舟没办法的吧。

这一刻,宿傩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比他以为的剧烈和冲突平

静太多,像花瓣飘飞后必然旋转着落下。结局已定。

还是不太习惯这份软弱的情感,但另一种被称为甘愿的情绪又掌控了他,使他屈从于某样东西,那个东西的另一端在浮舟手上。

只要她伸出手……

恍惚中听浮舟开口道:“你不说话,不会是在想要怎么报复我,你心眼真多,是不是?”

得寸进尺的家伙,一时不管教,她就要翻起身来压人一头。

“是。”他是偶尔可以迁就她,但这绝非意味臣服,宿傩当即就拽着浮舟纤细手指往自己嘴里送,像动物警告同类一样轻咬她,用他的犬齿摸索她的指腹,放在上下牙间碾压,直到快破皮才松口。

他说:“早晚,我会吃掉你,从脚趾到后颈——到你不好好说话的舌头和嘴巴。”

“这是手指。你要弄疼我了。”浮舟收回手。

……一点都没警告到她——

作者有话说:宿傩:宝宝你是一杯桂花奶乌茶味重少冰三分糖加一汞藏青盐

浮舟(对外)老实巴交挠头:他不打我的时候人还挺好的。

浮舟(内心暗暗发誓)隐忍:莫欺少年穷。

宿傩冲动起来:老房子着火

浮舟冲动起来:你把我当傻瓜?

临分手稍微甜一下把悲伤的事情都抛远。

翻译一下最后其实是:我会亲你的脚,亲你的脖子,然后再亲你的嘴

那很不卫生了。

第75章

时至初夏,端午刚过,浮舟早已到了京都。这时紫藤花已凋败,只有花架上浓密的叶子遮光。

浮舟在庭院水边石舫的浓叶下躲太阳,手边扇子一刻也不停。

昨天夜里,一时不慎,在宿傩胸口咬了个印子,今天就没有冰块了。

但那也并非她的过错,在叽叽喳喳同样避暑的鸟雀啼鸣中,浮舟接着回想。

他体格大,一身使不完的力气,胸口烧着一团火,抱着她,压在她身上,就要把她也点着了。

四只手臂又粗又壮,握住她的肩膀与腰再□□,浮舟哪里还能动弹呢?

答案是嘴巴。

更可气的是,宿傩还有两张嘴,可以一边亲吻她,一边说着欺负的话。

那番言语现在想来也毫不污秽,只是被用慵懒而挑高的语气提出来,又是那种血液都燃烧的情境下,不得自由的浮舟听见了,又羞又恼。

于是,浮舟终于一边挨着身体上的折磨,被他弄得又酸又痒又麻又晕,另一边耳中的声音就如同鸟雀一样赶都赶不走——

他说:“总不会在这里就歇息吧。”

他说:“浮舟,抬起头,不要躲开,我要看到你的脸。”

他说:“能不能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呢?”

指尖如流水,划过每一寸皮肤,他说最后那句时,还按压了她的肚子。

那里可是……

浮舟一想到他的手离那里只隔了一层肚皮,转而又回忆起那阵让她震颤的酸麻,扇面上的风都因手臂的停顿而稍加减弱。

阳光的热气又笼罩在这花荫下,浮舟想到宿傩的体温,也是这样不管人喜不喜欢都硬要贴过来的霸道。

所以,她受了那种委屈,只是正好一口咬在他胸口,就算破了点皮,他也一下就修复好了。

又有什么关系?

偏偏宿傩又扯开她盖在身上的被子,又对她的胸脯做了好些……

“等价交换。”他是这么说的。

好了,反正她没有很疼,只是感觉刺激又奇怪,但交换完,今天宿傩出门去了。

就算他不是出去享福的,她呢,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也只好姑且离开密不透风的闷热房间,跑到有点凉风的水边来。

侍女中只有比较勤快的一位跟着,在浮舟边上一起摇扇子,刚开始还要和她说两句,瞧她没兴致,自然也就沉静地坐着。

浮舟自己是不爱开口的,在一段记忆里没必要和虚构出来的人多说什么,除非太无聊了,一定要找个幻想朋友。

平常来说,那个人会是荻花,只不过她这几天也不再动不动跑过来串门。

也许在荻花眼中浮舟还算不上什么熟人,毕竟才认识了两个月,说什么一见如故,大概只是场面话。

浮舟理解,她以前经常和人一见如故——在做乐师的时候。

就这样吹着风,在缭绕的紫藤下,慢慢的,也不觉得多么酷热难耐。

令她惊讶的是,很快,就有人替她揭示了荻花不再往这跑的缘由。

此人正是其父亲,任第四等次的大纳言。

有阵阵风吹来,浮舟正想让侍女停下摇扇,却忽然听见有人声循风一道而来。

夏天的水边更凉快,不必说还有树遮阴,浮舟伸手握住了摇晃的扇柄,另一只手竖起食指置于嘴边:“嘘。”

是陌生的男人,幸好距离还很远,这处紫藤花廊地处偏僻,也早就过了赏玩花雾云霞的时节,他们应该不会过来。

浮舟未料还有人也来到这里,但听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自然大方的样子,想这也许是拜访的客人。

避免尴尬,不出现为好。

机灵的侍女小声地伏在她耳边低语:“是宿傩大人与客在湖边谈事情,他似乎心情不错。”

很快,又添了一句:“大人没往这里看。”

浮舟点头,也就还像之前那样乘凉,只不过更安静而已。

并非有意听人闲谈,可附近的声音只此一处,她也就不可避免地听见了荻花的大纳言父亲的一片苦心。

“…自知无法在仕途更进一步,日月流逝,却还有一事挂心。”

宿傩即便于京都任职,那也要到秋天,再说神官的职务,想来也难以帮助所谓的“仕途”,不知道这位客人是想拜托他做什么。

浮舟起初并不上心。

直到——“…便是小女荻花的终身大事。”

浮舟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防止呼吸急促,她还摸胸口顺气。侍女在侧,大气也不敢出。

“见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为父为母的不由就要担忧未来谁来疼爱她。若是有人能值得托付终身…”

浮舟听见了中不溜求无望晋升的官职,不上不下的地位;听见高嫁则委屈了女儿略有娇蛮的性格,而要嫁给日后也不见得有什么起色的人家,实在于心不甘,故而费心的筹谋。

所谓纳言,是三公次官,将政务上奏天皇,又向下宣召敕令,礼节、言辞缺一不可。浮舟今天听到人家亲口说话,才知道荻花这样的女儿确实可能有个做贵族的父亲。

“我生性愚骏,未能将女儿教育成十分温婉随和的性格,想到未来有日她要侍候男主人,更替她担忧。但小女生性禀赋如此,我也一直保护她至今,心中只愿能寻得一位能差不多照料呵护她的夫婿。”

浮舟以扇掩面,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父母爱子,计以深远。她只听到这里,稍加理解便能明了其托付的心念。

如果宿傩还是刚开始那样动不动就折磨人的性格,任他再强大,也不过是怪物长了更尖的爪牙。但现在么,在旁人看起来都有迹可循。简单来说,百闻不如一见。

印象里听说是如何残忍嗜血的恶鬼,来到面前一看,的确长相怪异了些,然而深居简出,完全不是会特意作怪的类型。

偶然相逢,处事也老道,进退有度,更不必说从没有人否认过宿傩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庄重。

如今世俗风信命理之说,有人认为宿傩出身粗野之地,当然也有人认为他气度不凡,远非凡类。

唔,浮舟自己都没想到,她这还碰上了一个潜力股。

而作为一个男人,他……

“难得,小女与浮舟小姐交好。她从前没有什么密友,如今能与人相伴打趣,也令我这个做父亲的感喟。”

宿傩,可以简单的被概括为专情。

老实说,他对浮舟还不赖。

到了京都,浮舟可以自由出行;流水一样的华美绢绸源源不断进到房内,又流淌到制衣的裁缝手上;各类香料与器具堆满了库房;庭院里无香的樱花几月前就被砍去,春天未种海棠,海棠无香——如今,恰好栀子与柚子

开花,在房间里都能闻到混合的清润芬芳。

浮舟一番思考,猛然发现:如果以一般的标准审视生活,她竟然已经在旁人无法企及的幸福里抛掷了半年时光——

没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但在京都她过的很不错。差不多的夫人小姐也比不过她的起居用度。

宿傩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神神秘秘的,不肯说话,到后来浮舟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也顾不上那边的戏剧化进程。

想也知道会如何发展:你瞧,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而荻花又与浮舟关系融洽,可以加入这家,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浮舟是有些了解荻花的:她爱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日子,托父母的福,见识并没被闭塞,浮舟猜想,今天她父亲所提的事项,多半事先知会过她。

怪不得荻花近期不来了……她捋了捋头发。

任凭动听的话语如何说,就算加上心里的爱意也宽厚包容,谁也不想以妾室的身份恭迎一位主母。

浮舟也没有给自己多找一个领导的愿望。

她又开始摇动扇子,侍女的呼吸不知为何蓦然慌乱了起来,不过稍后也开始对着她轻扇送风。

浮舟不怎么在意别人的工作偶尔出错。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奇怪的是,送风又稍微迟缓了些,等她开口说“好热哦”那边才又扇起风。

水那边已经没有了声音,也许人已走远。

不过啊……浮舟不无忧愁地想,并且小声说了出来,她告诉边上人:“她有这样的父亲我还是有些羡慕的。”

无论贵贱,这年头的通识便是女人总要依靠男人过活。如果能像万一样自己就足以支撑自身,甚至能受京都这边任用,当然再好不过,但浮舟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万算得上罕见。

退一步想,有一个能够托身的家庭,有即便明确孩子的缺点,依旧想办法为之寻觅良姻的双亲,替她长久打算,那也是难得的情谊。

浮舟的小半天值10个铜钱,一整个人打包值半掌金块,现在的生活虽然不错,恐怕还是不能久长。

“我也想要个大纳言父亲。”她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春日紫藤照水,想来十分美丽,固然要攀附树木与花架,曲意迎合才能有优美的风采。但要是有人如云木般不辞辛苦的打理承负,不敢说盛放不败,但年年春开,也是能做到的吧?”

浮舟也知道自己这话实在软弱,而且没志气,但她就是连这样的境况都艳羡。

没得到回应,她也不在乎,自顾自也扇着风:“说起紫藤花,我记得白氏不喜欢它长长垂坠的花序,把它比作附著君王的佞臣和蛊惑丈夫的妖妇…唔,这可委实遭殃。做臣子该怎样我不晓得,但说到女人,在这样女子不得不依凭他人的年代,要说管不好妻子,或者不能一直保护她,好像是男人的过错哦。”

除了荻花外,还有一事令她惊讶。竟然连宿傩都被衬托成好男人了。

从没打过交道的人,品行不可测之,浮舟也不认识什么外人。但听那位喉舌之官娓娓道来,觉得他还算诚恳,他既然属意宿傩,不由得叫人忧心起那些被认为【还不如宿傩】的家伙是什么个德行。

末法时代名不虚传,浮舟暗自心惊着,全然不知在自己身旁扇风的却是……

在浮舟又一脸凝重地把自己的扇子放在鼻尖神思远游时,忽然被弹了脑门。

她如同假寐被惊醒的人那样,打了个哆嗦。

此时无人发出声响。

莫说这里是京都,就算是在边远城镇,侍女也没有胆子做这样的事情。

所以,刚才在她旁边扇风的人是谁?

她又打了个哆嗦。

那只手触感温热,指腹粗糙,浮舟知道是因为它抬起了她的下巴。

她手上的扇子也一并被捋走,是谁会对她做这些事……

除宿傩以外不做他想。

一阵迟来的风吹来晚到的香气,他袖口的芬芳就传递到她的鼻尖。

浮舟紧张地吞咽,下巴又被重重地挑起,皮肉被宿傩的两根手指捏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