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轻微不疼,有点痒。
浮舟也就不太担心对身体的影响,不过宿傩还是认真解释了,他对能源研究的帮助有限。
未注册咒术师,便宜行事,避开总监部监察,收费合理,只在初期阶段提供参数对照的样本。
2月,也就是羂索去美国的12个月后,第二桩差事找上了门。
年底,诚如宿傩预期的那样,送浮舟离开高专的人是七海,因为五条悟工作繁忙,而浮舟信赖七海建人——
当初因为猜对了这件事,浮舟有几天都被宿傩嚷嚷「咒术师就是投机分子」「嘴脸」。
浮舟严肃声明了一次宿傩才放弃就这件事说坏话。
现在联系她的人是五条悟——第一条消息是亲热带着感叹号的寒暄。
浮舟还没说什么,宿傩就先粗鲁地说:“不用想,他们做不好结界。”
她瞥了屏幕。
「嗨!浮舟小姐,最近过得怎么样?」
浮舟心里有几分相信,但不想让宿傩得意。
她嘴上说:“你又知道了?不要说的像自己能预料一切。”
结果宿傩一句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就打了脸。
第二条消息不期而至,像是编辑好复制粘贴过来的一样。
「最近休息得如何,方便见一面吗?当然,除了关心你的健康之外,我还想和宿傩谈一谈。如果你能代为联系他就最好了,感谢。」
这个用语……绝对是让人帮忙的态度。
宿傩不嘲笑浮舟失算,他姿态很高:“他不求我我是不会看的。”
五条悟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来,浮舟没回复的时间里,他就把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浮舟扭过头,周遭空无一人,又转回去:“他说和你之前就谈好了,你答应过他?”
“没有。”
“他问:没删短信吧?删除也没关系,我能找人恢复信息——”
宿傩和五条悟到底谈过什么?
如今尘埃落定,浮舟的胆识也愈发壮大。
她觉得自己不再会因为一段去年的聊天记录受惊。
她说:“你应该不会删短信,我也没清理内存,让我看看!”
浮舟退出对话框,指尖轻盈快速地滑动屏幕。
宿傩安安静静,并不出言阻止。
直到浮舟尖叫着把手机摔在床上,宿傩才不得不彰显存在问:“怎么了?”
“你还问我?”浮舟短促地质问,音调极高。
“咒术师油盐不进的,态度好点他们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那也不是你把所有人都辱骂一遍的理由!”浮舟也倒在床上,左手将身边被子一掀,身体一骨碌往里钻,好让自己被裹起来,她哀嚎:“你为什么不阻止我看?”
“我说的都是实话。”宿傩将浮舟引到生得领域内,他抱着浮舟,感受她的瑟缩。
“目的先于手段,达成即可。”
他又调侃:“我以为你胆子很大呢。”
“现在我不敢面对五条悟了!谁能想象他是那种被羞辱了还不肯动手段找回场子的人!”
“说实话是羞辱?那他该反省自己的社交圈,干嘛要和一群令自己蒙羞的鼠辈为伍,还帮他们擦屁股?”
这些日子里,宿傩言语已经正常了许多,但谈起五条悟,他仍然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讥讽。
浮舟捂着脸倒在他怀里:“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帮他打抱不平。你也就和我说说,我勉为其难当你的垃圾桶,但求求你别说出去,行吗?”
“看不顺眼而已。他选包庇同伴就得同样忽视我;选放手不管,也没人能制约我,所以我不会输。”
“真是越讲越离谱,你知道你现在说话像谁吗?”浮舟问。
“像谁?”
她幽幽吐字:“当年也有人警告过我,说我是你偶然得到的玩具,玩腻了就被抛开。无奖竞猜,是谁?”
“……”
浮舟的声音就像鬼一样缠着宿傩:“3、2、1,我们一起念——”
“……”
她最后还是没有念出那个名字,只是说:“她一定也觉得你在给我擦屁股——如果她在的话。但她死了。”
宿傩隔了一会,败下阵来,说:“好的,我知道了。”
“你得对五条悟稍微客气点,叽叽喳喳容易遭人怨恨。”
“……知道了。”
看得出来,宿傩根本不怕遭人怨恨,这点也真是叫浮舟觉得生活鸡飞狗跳了起来。
“而且你要答应他,修复结界。”
宿傩刻意不回答,而浮舟决心,假使他不说话,那她也不说。
不安笼罩了依偎着的两人,他们在无边无际的静谧中对峙。
浮舟抱着膝盖,垂下脑袋,贴着宿傩胸膛,他们都一言不发。
“……哦。”
最后宿傩如此说。
浮舟这才心满意足地亲了他。“如果你瞧不起强受制于弱,那你就不要再容忍我了,早点认清彼此,我们都不会很累。”
对于浮舟,宿傩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容忍,也不以为受累。
宿傩同样不愿成为他自己所瞧不起的那种虚伪市侩——多套标准,多种应对,道德水位比潮汐涨落还起伏。
他没再反对浮舟隐晦的批评,偏过头去亲吻她。
“没有很累,我也不会让你累。”
浮舟出来的时候态度变得散漫,但礼貌地回复了五条悟「没问题。」
又敲定了一件事。
宿傩这个人啊…以为自己有别于其他人,所以刻薄的要命。他以为自己看什么都最清楚,所以先一步贷款瞧不起还在探索的人。
至少浮舟是这么看待他的。
觉得自己了不起,事实上也确实了不起,这种人活的就是自在啊,她不免悻悻地想,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遭遇的阻力都十分微小,几乎没有。
她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叹气了,但看见银行卡的数字长度,浮舟还是忍不住为自己总是一句两句地说宿傩而感到羞赧,而宿傩虽然不乐意,最后也都按捺下来只说好。
浮舟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刻板印象里的那种中年唠叨女人了?而宿傩则成了电视里闷声干活也不反驳的忠厚男性?
她因这个想法狼狈不堪。
无端老了一倍,浮舟可不希望自己以后变成这样。
简直是噩梦。
但宿傩似乎抱持相反的想法,他会在浮舟眼神隐隐含嗔时止住,当然在该嚣张的时候他也从不收敛。
浮舟觉得,宿傩似乎很享受这种趋于市井的生活,即便他们看起来和别的人没什么两样,都很平庸。
他比她更能适应那种没什么波澜的生活,就算那样的日子要持续到永远,他看起来也不在乎,甚至欣然接受。
越临近到3月,浮舟越感到焦虑,她开始睡不好觉,下意识地蹬被子,他们接吻也变得有些仓促。
“怎么了?”宿傩也不是没问过。
浮舟就只是眼巴巴地摇头。
越到尽头越紧张,越没办法开口,而且等真正平定下来,浮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过怎么样的生活。
对于刚脱离危机的人而言,这么想是不是太矫揉造作了?
时间不多了,而且在被虚度。
也就是浮舟决定告诉宿傩的那天,以斜阳为分割,一切都变了。
“什么叫你要暂时离开?”宿傩以一种完全不同于先前悠闲的焦急语调问。
“嗯……”浮舟被猝然抱起,脚尖悬空,但她听见宿傩这样说话,却终于感到自己正在落地。
“也就是字面的意思。”
“离开去哪?我们不是在一起么?”
浮舟感到自己在宿傩的臂弯里摇摆,发丝像海浪被抛了起来。
她伸出手,将它们收到耳后,漫不经心说:“我得给自己找个身体。找到了。”
宿傩死死盯着浮舟。他越是愤怒,她越感到轻松。
浮舟前所未有的舒缓,她解释说:“然后我会回来找你的。恭喜,这是件好事,你可以有每天24小时的时间了。”
“恭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离开?”
“大概在11月。”
“11月!一开始?”
“所谓狡兔三窟。”浮舟晃悠晃悠,栽倒进宿傩怀中。
他却一把推开浮舟:“你好意思?”
她低头,不看宿傩,他又用手掰起她倔强的下巴,强迫浮舟往上看。
“我知道你会有点不习惯,但这样显然对我们都更好。”
“不,你骗了我。”宿傩一字一句威吓浮舟。
他面部的咒纹完全显现,锋利的牙齿像刀刃。
“别说的像你受了很多委屈一样好吗?你没在我身上吃过亏。我是在通知你,并非征求意见。”
宿傩急需一个突破口,浮舟当然不希望承担他的怒火。
他严肃而强势。
一只手握住她的双腕,浮舟被禁锢在他身前。
宿傩眉头紧锁,愈发怒不可遏。
浮舟便又开始求饶:“不过临到头才开始通知你,这确实是我的疏忽。所以我现在决定告诉你。”
宿傩的眼眸迸射森然红光,冷峻的面容像在看待猎物。
“你再多说一个字…”
浮舟摇头,不说了。
接连一周宿傩都是阴沉沉的,而且他总是拽着她的胳膊。
白天她的左手总是用不上,到了晚上,他会将她整个人锁在怀中。
他们都没再谈这件事。
宿傩变得像个野兽,他开始撕咬浮舟身上的各个部位。她并不感到如何疼痛,其中抓捕的意味明显大于撕扯和进食。
……但具人体是如何的,浮舟也不好说。
宿傩最近很危险,她感到十分受压迫,感到宿傩和她都因为彼此心情沉重。
他的呼吸灼热,带着威胁和迷恋,喷吐在浮舟的皮肤上。
而浮舟心不在焉,一条绳被绷紧,不堪重负,它越苦苦坚持,崩断的时候就越强烈。
那条绳就是她和宿傩的关系,他们各执一端,拉得很远。
浮舟一方面因为宿傩无声的压迫而深感苦闷,另一方面又被他刻意的隐忍所打动。再说宿傩早先就验明了真心,浮舟根本不想离开他,断绝关系。
但不管她怎么说他好像都会更生气。
终于,崩断绳子的一天到来了。
浮舟得到了通知,她无需收拾行李,需要通知的仅有宿傩一人。
她正在看电视,右手不经意地触碰左臂,那里现在毫无知觉,宿傩控制着左手有力地握住扶手,好像她是随时会升天的氢气球,需要一个绳结扣在地面。
浮舟说:“你在吗?”
“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准备离开了。”
……
电视里正放到焚烧的文件,彻底的保密,火光灼灼。
浮舟眨眼,电视里的火苗转而照亮了宿傩暴怒的本相。
他面目狰狞。
她倒在铺满水的地面,冰冷。
宿傩将浮舟拽入生得领域,压在她身上,居高临下看她。
“我警告过你,不要再提。”
面对这样执着又烧着火的眼睛,浮舟几次张嘴又什么话都没说。
“可你偏偏要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想起来——你总会背叛。浮舟,你怎胆敢三番两次的厚颜无耻,说是我背刺你?”
宿傩又握紧她的下巴,她的骨头都要因此碎掉,浮舟艰难地眯着眼睛看他。
“你说啊!”
浮舟摇了摇头,喉咙里低低地发出带着抗拒的哼声。
也就是这一刻,她忽然领会了这些天以来的内心挣扎与烦闷。
视线能令世间万物变得清晰,所有人站在同一角度能看见完全相同的景物;言语则搭建了一座桥,让所有不知所以的东西变得确切。
被说出来的东西都很精确。
精确的东西就和手术刀一样,必须谨慎使用,很容易划伤别人,而且愈合要靠失忆。
记性很好的人就像得了凝血障碍,必须哗啦啦地留更多血。
所以浮舟在对宿傩说话的时候会更谨慎,犹豫说与不说之间的消耗最大。
她有很多想法,都不准备告诉他。
浮舟看过一些案例,有人一时心软一时动摇,换来永恒的坠落和跌伤,并且落陷在坑里,没办法抵抗重力。
她知道一场不能脱身的关系其实就像跳悬崖,身上吊着一根蜘蛛丝。
说不定哪天就断掉。
所以她从来没考虑过要真的和宿傩一直共享一具身体。
害,他可能会突然决定不再爱她,但无疑她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天都打不过他。
浮舟不跳悬崖。向下是通衢大道,但向上的路总是窄门,这其实无关情爱,就算有关,浮舟也不选它。
她说狡兔三窟的时候是认真的,因为兔子是被捕食者,所遭遇的危机是猎人没办法想象的……
宿傩的声音唤回了浮舟的思绪,忽然之间,他简直嘶哑得没法听,他问:
“你除了谎话还会说什么?”
“你有在乎过我吗?”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现在你说你要走了?!”
“没有要走,”浮舟细声细语,不想再多的激怒宿傩,“只是暂时分别一段时间。”
“有区别?你不记得之前是怎么和我说的了?”
“我记得,宿傩。”浮舟困难地挣开一只手,左手,抬着红红的手腕,抚摸宿傩的右脸:“所以我会回来,这就是区别。”
宿傩死死逼问:“你哪次没回来?”
“区别在于,下一次我将不会有求于你,但我还是要找你,因为我发自真心地想和你在一起。”
“骗子,你上次用过这招了。”宿傩打开浮舟的手,宣告谈判破裂和拒绝,然后他又紧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像一圈手铐。
紧紧束缚着她。
浮舟时常自视软弱,不爱与人冲突,她就是那种文艺作品里最被人嫌弃的中间派。
面粉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粉。
面包最后外焦里烂。
但再窝囊的厨师也要下定决心把面糊送进烤箱,就算面包成品又大又难吃。
现在就是那个时刻。
浮舟感到自己越来越轻盈。
宿傩得不到回应,他还在低着头对她言辞激烈地说着什么,他既恼火于浮舟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又因她又打破了一次自己提出的承诺而愤怒。
而且浮舟看得出来,他也有些担心如果她离开,她将不会再回来。
但她会的。
“你要想想这件事情的好处。”浮舟说。
但无论她怎么说,他的眼神都在告诉她,这是枉费心机。
宿傩执拗地看着浮舟,语气冰冷:“好处,你上次就说了好处,你说你比伏黑惠更合适。”
“那你能说不
合适吗?”现在更好,整个身体都赔给他了。
“我不和你争论,”宿傩忽然起身,连带着将浮舟一把拽起。“也许应该把你关起来,但这是你自己选的,不能怪我。”
她被拎着手腕,天旋地转,垂直于地面,像被鱼钩吊起来那样徒劳挣扎。
“你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浮舟在宿傩的手臂下面摇摇晃晃,他故意不抱她。
“……”
她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毫无征兆,宿傩原先一言不发,但如她预想的爆发没有出现,他还像以前那样,用低低的语调絮聒不休,可说出来的都是很可怕的话。
这比他暴怒起来更令她胆战心惊。
浮舟又变得迟疑不确定,宿傩是怎么了?她难免会有点害怕,毕竟以后还要和他在一起的,
“你要做什么?”浮舟问。
宿傩就这样提着她,一路目不转睛看路,她怎么说话他都不回应,直到房间,他将浮舟丢在床上。
她因为惯性滚了一圈,刚好到正中央。
“刚才说话你没听么?”宿傩这才直直审视她,目光凉丝丝的:“你不要想从我身边离开。”
“可是……”
“没有可是,浮舟,我对你太耐心了,但你会辜负一切。现在决定权不在你手上。”宿傩慢条斯理地整理被浮舟弄皱的袖口,时不时撇她一眼,“如果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用东西把你的嘴巴堵上。”
越说越过分!浮舟眉头一横,眼睛眯起:“好好跟你讲话你就是不听对吗?”
接着,浮舟眼睁睁瞧见宿傩沉默地撕下衣襟的布料,放在手中随意团成球。
他的唇边勾起冰冷的弧度。
开什么玩笑?
浮舟在一瞬间既觉得屈辱也觉得害怕。
原来宿傩是再说真的!
“从以前起你就爱胡说八道。”他倏然靠近,俯下身子又捏着浮舟脆弱的脖颈,“现在,准许你说最后一句话,然后就闭嘴,到我允许你开口为之。”
她激起了起皮疙瘩,呼吸的时候能感受到宿傩指尖的压迫。宿傩威吓十分有力,还有脖颈上时时刻刻的禁锢——
浮舟感受到落差,现在宿傩一点都不顾及她,她被他的动作吓到了,而且他的言语……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候。
浮舟一点也不觉得喜欢,而且,她很生气。
但她没胆子挑战宿傩的速度,她知道自己说完「最后一句」就没机会再说了。
于是浮舟丢下一句:“我才不在乎你在想什么。”就吝啬地偏开脸,满脸倔强地逃开了。
浮舟离开根本不需要宿傩的准许。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一直控制她?
*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浮舟好像只要撇开脑袋,嫌弃地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就可以从容地离开他。
宿傩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浮舟是个骗子。仅此而已。
但宿傩的心脏突突跳着,能量能泵起海啸。对浮舟的感情是无关紧要的,它成了沉重的负担,时时刻刻冲刷他紧绷的神经。
他蕴藏烈火的思绪翻滚,她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属于他的平静。
*
浮舟倒没有因为宿傩的那些可怖的表情和言论而怨恨。
她到了旅馆里,又是一股子新鲜劲,而且对往后的生活又有了期待。
整天黏在一起,总有不能做的事情,比如宿傩在衣装的选择上思想陈旧,鲜艳的他不喜欢,也不喜欢任何的裙子。
虽说她买了他也只是叹气,但平心而论,谁高兴第一个评价新衣服的人只是摇头,连句夸奖都说不出?
宿傩还不喜欢花纹繁复的美甲,浮舟一次也没去做。
这类细微的忍让总是断断续续出现在浮舟的生活里,她相信到了夏天,穿短裙的时候,他也会有一大堆意见。
有很多夫妻都是在琐碎的事故里葬送婚姻的,穿女士和服大概是宿傩对女性化唯一的让步了。
浮舟快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接连好几天,她的脚步都轻盈。
乌鸦说再过几天就好,所以时间不会很长。
这样宿傩也不会很担心她,而且他也该消气了吧?
浮舟想,事情在向好的地方发展。锈湖的秘密气氛激发了对尘世的渴望,那些以前让浮舟皱起眉头的东西,现在也值得期待了。
她时常走出旅馆,眯着眼睛看天,直到乌鸦最终通知她一切已经完备。
于是浮舟高高兴兴跟着淌过水流,怀着憧憬沉入湖底,像天光自上而下刺破云翳。
而灵魂飞扬,飘起。
……
义兄又一次找到了衣不蔽体的浮舟,这也是她有意为之。以浮舟看人眼光衡量,觉得他不会在患难时坑自己。
“我听说你被那个可怕的恶灵附身了?”
“感觉怎么样?后来我去看过你——”
“哦?真的?可我没看见你。”浮舟问。
“——他们当我是打探消息的家伙,被赶出医院了。”义兄说完。
浮舟以虚弱的状态回归,接连好几天都没力气走出房门。不过幸运的是,时间也没过去几天,还没到宿傩会焦虑的节点,她决定先修养一阵,再找时机联系她。
谁知道还没修整一周,这个家庭又陷入窘境。要开学了,需要学费,义兄的存款在去年11月就没再增加,只有削减——
他有四个在上学的妹妹。
浮舟的银行卡里倒是资产丰富,只不过,她还记得五条悟的忠告:一切记录无所遁形。浮舟是想由自己主动联络宿傩
的,如果是反过来,搞不好以宿傩的小心眼,要以为她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误会来误会去,不仅宿傩怒火中烧,浮舟也要因此遭罪。
本来这件事情就是她这边有些错漏,要是宿傩因此言行激动,她肯定要嘲笑他两句狗急跳墙一类的话,结果定然是不可开交。吵到最后就会想起最初的引子,都是因为她没事找事要自己捣鼓什么分离。
浮舟才不要把自己置于那种境地。
横竖都是风险,不如趁着身体柔弱期间……她当即向义兄讨要来手机,熟练地找到通讯录里属于自己名字的备注。
当浮舟的指尖停留在那一点时,义兄发问:“能打通吗?我之前试了几次,无人接听。”
她未犹豫,直接点击拨打电话,扭头说:“那就多打几通,看见了就会有人接听。”
“那边是谁?”义兄又问,他伸手指了指浮舟:“你…你在这里,手机呢?”
“丢了一次,后来被我男朋友找到了,就一直放在他那保管。现在我和他又分散了一段时间,如果有人高频率打那个号码,他看见大概会猜出是我。”浮舟毫不心虚,淡淡地撇开了自己。
“男朋友?!”义兄大惊。
“放轻松,这几个月发生了好多事。”浮舟看旁边坐着的义兄一脸吃惊,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的样子,忽然起了调侃的心思,她提起一腔谆谆教诲的口气说道:“像我们这样人的头等大事,就是给自己找个好归宿,好姻缘。”
浮舟坏笑,竖起大拇指:“找到了。”
“……这……”义兄瞠目结舌。
就在此时,电话听筒里传来一声冷淡的问询:“你是谁?”
惊奇的是,电话里的声音也属于浮舟。
这边的浮舟光顾着用好女人言论嘲笑喜欢端架子的义兄,忽视了不知何时被接听的电话。
浮舟听见了动静连忙摸起手机,举到耳边,挥手赶人:“晚点和你说话,你先出去,请。”
义兄关门离开后,她才轻咳一声,声音也变小:“是我。”
“你是谁?”宿傩又问了一遍。吐字清晰,听不出情绪。
“不要再用我的声音说话了……”浮舟不敢有脾气。她忽然又有些拿不准,当初宿傩说的什么要把她管起来是真还是假。她临到头才开始脱去自信,把那些威胁的话放在心上。
“你不说「请」,是觉得对我没有必要么?”宿傩不紧不慢地说,还用的是那道阴森森的女声。
浮舟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自己的声音能这样骇人。
“我在嘲笑他,我又不想嘲笑你!”她极为认真地解释,随即软下腔调:“之前的房子没了,现在换了个地方住,还有就是…我很想你。”
“虚伪!”宿傩冷酷地评价。
浮舟却吁了口气,好歹他换了自己的声音。她打起精神,关心道:“虽然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你过得怎么样?”
没在社会新闻里看见筵山爆炸,东京失事,总监部新通报,浮舟很是欣慰。那也是她优先处理身体小问题的底气。再说宿傩似乎习惯了代替她……他大概也在时不时地扮演,假装在那句身体里,她还在。
“别废话,我不想听。你在哪?”
“别这样嘛,你听声音大概觉得我一点事也没有。”浮舟伸手抬了抬自己到了下午就又动不了的腿。她一松开,小腿就带着膝盖扑到床边,重重撞到地面。
浮舟对宿傩说:“有后遗症的,而且我需要人照顾。”
“照顾?”宿傩冷笑,“等我见到你,自然知道你需不需要照顾,还是无中生有的又一场骗局。”
“说什么呀!”浮舟只是嗔怪,“你这样凶,我可不敢轻易告诉你地址。”
“那我就自己找到你,用不了多少时间。”宿傩威胁,“你就用这点零星的空闲思考后果吧!”
浮舟知道自己的局限在于信息透明,也知道权限归于总监部,归于五条悟,却不归于宿傩。
宿傩想要通过义兄找她,除了总监部别无途径,而总监部如果知道她已经不与他一体,则一定不会告诉宿傩。
相反,他们必然会加强对他本人的监控。
总的说来,浮舟有恃无恐。
她笑眯眯地示弱:“不要这样嘛,眼看着已经没有什么东西阻拦你我,你又为我付出那么多。我真的很感激,没有一刻不在想你。你这样子凶狠地说话,像是要咒骂我……我倒也不再害怕胆怯了,只不过你说的话会令我伤心的。”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不知羞耻?”
“一定要我说明白?”浮舟还是那副好声好气的调调,她轻叹:“好,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这几天不管我多思念你,我都知道你在以双倍的情绪想我。太匆忙了,你一定会很担心吧?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对不起你。”
“是我不好,宿傩,仅此一次。你也就谅解我了,好不好?”
过了好一阵,宿傩那边才传来他的声音,和缓了许多:“你在哪?”
“今天我的腿不能动了,哪儿也去不了。所以如果你很快就来的话……我就当你是认可我的话了哦?”
“啰嗦,快说,我听着。”
在人生中的无数次,浮舟都觉得自己身不由己,因此总要违背本心的说出稍感痛苦的话来,不然就会被海浪抹平。今天,她全凭自愿,在浮舟说出身处的位置后,她的心情宛若磷火漂浮,闪着让她自己眩晕的光。
她比她以为的更期盼宿傩。
浮舟最后催促了一句:“你快点呀,快来找我。”
而宿傩则说:“你真怠惰,指望归宿主动找上门来。”
浮舟本来是想义正言辞地说两句的,可宿傩不给机会,讲完就挂了电话。
她一个人沮丧地坐在床边,窗户里穿进来阳光,把浮舟的影子照在墙上。
浮舟歪了歪头,影子也歪了歪,浮舟随即坐正,光影只能分辨她的形体,而照不出她尴尬又透露着甜蜜的微妙表情。
也许就和宿傩说的一样,唔,他怎么说来着?
啊,浮舟想起来了,当时宿傩说的是「我永远都将找到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浮舟:坏咯,真给老头说中咯。
汇报一下:接下来就是普通番外,发展一下小黑屋。可能是要等结算完毕了才能发
感谢喜欢和支持!!
福利番外明年。比例应该也和星夏的一样50%开始。我会先写星夏的福利番外。
之后的文,可能会新开一个练笔,也可能会写预收,不管怎么说我的目标是顺v然后收藏越来越多,但700收藏就还蛮难的,我猜到克苏鲁也会是北极风格,但是我的rpg写出来大概也会有点让人觉得无聊吧,所以再说。
祝大家学业顺利工作顺利。
浮舟也会一边普通的享受每一天一边祝福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