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听不懂群姨那边的家乡话,只是在群姨的抱怨里知道她前夫有二婚的打算,姑姐怪她这次春节回来给钱给少了,女儿正处在青春期,情绪波动大,夹在中间情绪敏感。
“呵,要我给多点钱帮他娶新媳妇啊,又不是用在我女儿身上,我凭什么出这个钱?”
“我赚钱容易吗,天天风里跑雨里跑的!”
……
又一次吵起来时,云岫听到电话外放的声音,姑姐叫了句穗穗过来,随后群姨女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大喊,“妈妈,我讨厌你。”
电话被挂断后,群姨呸了声,然后坐在路边沉默许久。
云岫跟着群姨坐下,问道:“姨,你有没有想过带穗穗一起生活呀。”
“我过年回去那天问过了,她嫌丢人,不愿意。”群姨抹了下眼角的泪,“这女儿已经不是我的了……”
群姨在老家名声不太好,穗穗从小和爸爸那边的亲戚一起长大,耳濡目染下跟群姨感情不深。
电话时不时打来,似乎前夫的新恋情只要有任何不顺利那边就会打电话给群姨发泄,群姨为这事一直牵动心肠,心情低沉,某次进了家棋牌室后一玩好几个小时,连晚饭都忘了和云岫商量怎么吃。
群姨在那热闹的地方消磨时间,输掉辛苦赚来的钱,发誓第二天一定赚回来,渐渐成为棋牌室的常客。
她也不着急什么货源或者去更好卖的地方了,就驻扎在麻将馆附近卖梨,让云岫帮她多看着点摊位。
云岫不知该用什么评价体系来看待这件事,也许每个人都有想逃避和沉沦堕落的时刻,而这会,她是唯一给群姨兜底的对象,体谅着群姨的心情,对此虽然觉得荒唐,但没多说什么。
群姨这几天打牌到很晚,云岫晚上常一个人看摊,天气太冷,人不多的时间段她会上车,有人喊才下来。
到十一点多时,人是越来越少了,云岫下车罩货,看到一个女孩坐在她的折叠椅子上,女孩见她从车上下来时懵了瞬,捡起画板从椅子上弹起来。
女孩小声道:“不好意思,这是你的椅子吗?”
云岫看了眼她,“没事的,你坐吧。”
“你是老板吗?”
“是。”
“好年轻啊,你会开这种车吗?”
“不会,是我姨开车的。”
云岫扯动袋子把梨罩上,罩了一半被女孩打断,“诶,等一下,我买一点你的梨吧。”
云岫等女孩选了梨,称好,“十五块四。”
“好勒。”女孩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表情一顿,“啊,我手机关机了,你能借我一下充电器吗?”
云岫瞧了眼她的手机,“我这没苹果的接头,帮你扫个路边的充电宝行吗。”
“可以的,麻烦你了……”
只是一次很普通的经历,云岫睡一晚就忘了,可没过几天,她又碰到那个女孩了,这次是深更半夜。
那晚,群姨玩到快十二点还没回来,云岫洗漱完后忍着困意给群姨打电话,打了两个群姨接了,说她还没胡牌呢,今晚会回来晚点。
云岫听着那边的吵闹的声音,觉得群姨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她为这个猜测愣神了会,明天一定要劝劝群姨了。
云岫这会没什么困意,窝在后座发呆,没多久,她听到有人在敲她车窗,侧头一看,正是上次那个女孩。
黑色羽绒服和灯芯绒裤把女孩衬得圆滚滚的,唯一露出来的小脸泛红,应该是冻的。
云岫早就把货罩好了,这会也不想下去掀开,她打开车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先冲她笑,“又见面了!”
云岫嗯了声,说完要说的话,“今天我不卖了。”
女孩闻言愣了,慢半拍应了声,她看云岫要关门,急忙喊了句:“你外面的椅子还没收进去,我可以坐吗?”
“你坐吧。”
云岫说完这话关上门,她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那人不回去吗,干嘛坐这受冻。
过了五分钟,云岫没忍住打开车门询问,“你还不回家吗?”
女孩从椅子上站起来,认真回答,“我家不在这边,我在这上学。”
“那你快回学校睡觉。”
“学校已经锁门了,进不去。”
云岫慢慢说:“进得去,门卫室一定有人守着,你去了会给你开门的。”
女孩闻言哽住似的,最后摊牌说:“我不想回学校……”
好吧,云岫对这个答案不意外。
“没事的,你不用别担心我。”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想到什么好玩的事,跟云岫打着商量,“要不我跟你在车上凑合一晚吧,你车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吧,我在副驾睡可以吗。”
云岫:“……”
她体会到群姨一开始听她说想跟着一起买水果时那种受到惊吓的心情。
女孩对此无知无觉,缩了缩脖子,“可以让我先上来吗,外面好冷呀。”
今天气温零度,云岫在车上也觉得冷,她估计群姨今晚不回来了,松了口,“你上来吧。”
女孩喜出望外,立刻上了副驾,她新奇地打量后座,“原来这里还有被子,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见云岫不怎么说话,她察言观色道:“你是不是想睡觉了。”
云岫嗯了声,“等会睡。”
两人都无言了会,云岫其实睡不着,随便看了会电子书,偶尔回叶真几条消息。
过了许久,云岫换了个姿势,不经意间跟女孩撞上目光,女孩好像等这场对视很久了,一对上眼神就说,“我好饿,如果我点外卖的话应该怎么填什么地址呢……”
云岫揉揉眼皮,“定位到附近的商铺,然后你描述一下这个位置,或者直接去商铺那拿也行。”
“好,我知道啦。”
车里没有关车灯,云岫闭上眼睛眯了会,忽然觉得车里稍暗了一点,她睁开眼睛,发现女孩没在看手机了。
云岫坐起来问:“怎么了?”
“没怎么,没有骑手接我的单,我不吃了。”
车里现在多出个人,云岫这会横竖睡不着,她想了想,“你想吃什么,面可以吗?”
“我刚刚点的就是面,没有人接。”女孩唉了声,“算了,我不吃了。”
“吃吧,我给你下。”
女孩惊讶了,“……啊?”
云岫找到厨具和剩下的矿泉水下车,她开火烧水,等着水开下挂面。
此时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明亮,女孩跟着一起下来了,好奇地看云岫的一举一动,“你好厉害啊。”
“……还好吧?”云岫立好挡风板,“煮面而已。”
煮好后,云岫打开装调料包的塑料袋,“你选种调料包吧。”
“你平常吃哪种?”
“葱油拌面酱。”
女孩听后从挑了云岫说的那个,“这个吗?”
“对。”
云岫拌面拌好,递给女孩一双一次性筷子,“将就吃吧。”
女孩大口吃了,眼神惊喜,“是好吃的,我喜欢这种口感。”
云岫笑笑,“因为你饿了吧?”
“真的好吃,我等会要下单你这款调料包。”
等女孩全部吃完,云岫让她上车,自己拿了洗洁精去附近的找地方洗干净碗具。
回来后,云岫看到女孩在车下等她,看脸颊的红,应该有一会了。
“下面冷,怎么下来了。”
“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在车里,好麻烦你啊……”
“没事的。”
云岫把厨具收拾了下,忽然有光照过来……是闪光灯。
她回头,看到女孩窘迫的笑容,被发现后不扭捏了,直接拉住云岫自拍了张,“好特别的经历啊,我们照一张合照纪念吧。”
云岫无奈,对此没说什么。
收拾完,她们一起上了车,云岫怕女孩会冷,递了毯子过去。
女孩接过去盖住,她看什么都新鲜,“是香的欸,味道很好闻。”
“昨天出太阳,我晒了洗了。”
云岫刚才吹了冷风,现在是更没困意了,她听女孩自然地抱怨在学校多烦,最近和好朋友闹矛盾了所以常常自己溜出来,原本姐姐说要来看她,结果最近太忙放了她鸽子……
说了许久,女孩停顿了下,“吃完面有点口渴了。”
云岫不知道第多少次坐起来,“水刚刚烧完了,要不给你削个梨子?”
“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
云岫从前座的塑料袋里选了个梨,拿小刀利索削皮,削时发现她已经已经从生理到精神疏解服务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学生妹妹好几个小时,可能是太寂寞了吧。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们都见过两次了。”
云岫有点疲惫地想,就算见过二十次也没有必要知道萍水相逢的人的名字吧。
“我叫池月白。”
霎时间,云岫怔住,她没抬头,梨皮被她削出好看的圈。
池月白看云岫没应,以为她没有听清楚,于是重复了遍,“池月白,白色的月光那两字。”
“对了,月白不是白色哦,是一种淡蓝色。”
不是郁金香的郁金,是种颜色……
刀太快了,梨皮骤然断了,命运的大手再次捉弄了她。
在池郁金为数不多交代的事情里,有她的妹妹,池郁金说,她妹妹的名字也是一种颜色,算是她妈的趣味吧。
云岫恍恍惚惚,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还能记起来,池郁金说完这句话后她接了一句,一定也是很好听的名字。
云岫放下梨子,重新打量池月白的脸,和池郁金像吗,怎么她一点没认出来呢,池月白的眼睛是圆溜溜的荔枝眼,五官小巧,给人的感觉很可爱。
至于池郁金,云岫回忆池郁金的脸,心里刮起一阵风暴。
这两姐妹长相不一样,性格也完全不一样,池郁金不会和不熟的人说这么多话,不会轻易抖落自己的任何事情。
池月白见云岫不说话,晃了晃她的手,“那你呢,你叫什么?”
云岫随口瞎答,“……莉莉。”
“莉莉?”池月白跟着念出这两个字,一脸不相信,“是你真名吗?”
云岫已经不想开玩笑说是艺名了。
见云岫没答应,池月白真的开始莉莉莉莉的叫。
她跟云岫说她说集训好痛苦,不想画画,也不想被安排出国……比起家人,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天赋,家里有两个学艺术的已经够了,也许自己不该学这个的,可她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云岫逼自己不去问池月白关于姐姐的任何事情,她听着池月白的苦恼,心里的水面被搅动,她不想跟池月白说我也想体验一下你的痛苦这种话,虽然有一瞬间她真的这样想过。
池月白见云岫许久没说话,看表情也不像是没在听的样子,及时住了嘴。
“莉莉,改天我请你吃饭吧,跟你一起相处好开心啊。”
“对不起,今天我说了这么多都没有听你说话,还麻烦你这么多事情,下次我可以听你说你的事情吗,你的生活好自由自在呀,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是吗,那你会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朋友吗,还是说仅仅是在江宁,成为你上学无聊的消遣,云岫这样想着。
“不了,天亮了你就回去吧。”
云岫的语气有一点冷,“我跟你想象的完全不同,我的生活也是。
第27章 重逢
熬到四点多,池月白支撑不住困意睡着了,云岫跟着浅睡了会,一直到天蒙蒙亮,街头人流渐多,她们都被路人的声音吵醒。
池月白揉着脖子说全身都好酸,“像是被人打了顿,脖子难受。”
云岫这会半梦半醒,眼皮睁不开,“你是不是落枕了,天已经亮了,快回学校吧。”
池月白委屈巴巴,“这就赶我走啊?”
云岫放柔声音好言相劝,“还不走吗,等会学校老师该着急了吧?”
池月白恋恋不舍的样子,要了云岫的微信,在云岫的催促下离开了。
再也看不到池月白的背影后,云岫如释重负,身体是没睡好的疲困,脑子却骤然清醒,她想,群姨昨天竟然真睡麻将馆了,等群姨睡醒了她必须要说两件事。
一是劝群姨别玩上瘾了,二是她们赶紧换个地方卖吧,她可不想再碰到池月白了。
云岫自己解决了早午饭,等到下午三点,群姨哈欠连天回来了,脸色蜡黄,黑眼圈像是纹上去的。
群姨自觉惭愧,没等云岫说先骂了自己两句,“嗐!我也是脑子有病,你猜怎么着,本来赢了要走,她们笑我玩不起,我也是那一下脸皮薄,没好意思起身,然后输回去了。”
“今天不去了吧?”云岫慢慢道:“再这样卖再多梨也没得赚。”
群姨搓搓手,“不去了不去了,哪能天天去呢。”
晚饭时分,群姨带云岫去吃了顿好的,有点补偿的意思。
吃到一半,云岫收到池月白给她发的消息:[昨晚没回学校,老师告诉我家里人了,我姐姐好像生气了。]
[怎么办啊,她想来找你,我怎么解释都没用,她已经在路上了。]
一瞬间,云岫脑子木了。
她手忙脚乱打下:[你姐认识我吗?]
池月白:[我把我们的合照发给她了,真的对不起,她非要来找你……]
什么意思?池郁金找她干嘛?池郁金不会以为她心存不轨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纠缠吧。
所以她应该怎么办?
挪车。快跑。这是云岫的第一个反应。
她压下汹涌的情绪,又想,她凭什么要跑,又没做错什么。
好几个小时,云岫心烦意乱,实在是不喜欢这种等待未知发生的感觉,天色愈晚,她反而镇定下来,算了,池郁金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总不至于骂她吧?
她该干什么干什么,照常不误,跟群姨商量了明天去哪边卖梨,首先一定要远离棋牌室,群姨夸她想得周到,是真不能再打了。
大致确定了路线,群姨说落了东西在麻将馆,既然明天要走,她现在去取一下。
云岫心里不妙,“真的吗,最多二十分钟会回来的吧?”
“那肯定啊,不用二十分钟,十分钟都够了!”群姨打包票,“我马上就回的。”
云岫嗯了声,让群姨去了。
二十分钟后,群姨没回,云岫也没打电话,群姨不是小孩子了,劝不住就算了。
云岫心不在焉地卖梨,预感一切在走向崩坏,如果群姨一直这样的话,她不会愿意继续跟着一起的。
可不跟着群姨她该去哪里呢。
在云岫思绪不宁,没有想池郁金,哀哀为自己命运发愁时,她看到池郁金了。
池郁金朝她走来,穿驼色长风衣,比在榕丰的时候精致漂亮很多,非常……嗯,是挺像艺术家的。
云岫再一次笑自己天真,她以前怎么会以为能和池郁金有永远,明明是云壤之别的两个人。
池郁金不笑的时候很有距离感,云岫一直知道这点,在这种时候,池郁金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对她有着致命的冲击力,根本克制不住心脏狂跳。
云岫低头,看到自己不太干净的鞋子,尽量让语气轻松点,她还能做到维持一切正常,招待了几位顾客。
池郁金问她的伤,云岫想笑……池郁金会关心这个?
可她没忍住炫耀打赢了,她已经不是会因为池郁金帮她解决麻烦顾客就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哭包了,她自己可以解决。
紧接着,池郁金给她转了五万块,说是补偿……她不知道作何反应了,相处不到三个月她得到五万块,她可真值钱啊,比她打零工的日薪多太多了,池郁金非要这样羞辱她吗?
云岫被池郁金扯着走,一路上都在想,池郁金是怎么做到这么理所应当的?
明明是池郁金把她丢下,现在这个样子扯着她的手腕,把她扔进酒店房间,倒像是她对不起池郁金一样。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别重蹈覆辙,却移不开脚步,池郁金这个样子好陌生,让她脑袋混乱不止,没说几句话已经超过负荷,看到浴室时简直是慌不择路地想躲进这个更小的,能隔绝她和池郁金的空间,去了觉得自己有毛病,但好吧,好吧,她都开水了。
热水太舒服了,床也是。
云岫沾上床就想睡,最近确实太过疲惫,要是马上能睡着倒好了,池郁金总不可能把她喊醒吧。
不太幸运,池郁金回来时,她还是没睡着,也不想面对池郁金,负隅顽抗地装睡。
她都能感觉到池郁金凑近她时微弱的鼻息,没穿衣服的羞耻感在这一刻油然而生,池郁金该不会想给她穿衣服吧,这样她真的不能装睡了,不要这样……别碰她……她想哭了。
好在池郁金只是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压迫感离开,浴室传来水声。
云岫把头埋进被子里,流下几滴不知缘由的泪,神经随着泪水一起松懈下来,她睡着了,后续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
再次醒来时天还没亮,池郁金就睡在她旁边,她眼角涌出泪水,这个人明明把她抛弃了,可现在,她痛恨自己,居然还是想要池郁金抱抱她。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池郁金起码还愿意来找她,池郁金来找她,她才恍然觉得自己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还有人在乎她。
云岫默默哭了场,等情绪稳定后下床,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静悄悄洗漱完,离开的时候想起什么。
毕竟改善了晚生活条件,云岫试图回忆酒店的价格,没想起来,她翻出口袋里的钱,不管这晚要多少钱她现在身上也只有这么多现金了,全留给池郁金吧,让池郁金也被气一回。
最好是能气死池郁金,反正以后也不会见了吧,她要马上走。
云岫从酒店出来,想回车里给手机充电,到了发现车锁了,群姨也不在车里。
那只能在另外一个地方了,云岫赶到棋牌室,里面一片鼾声,群姨和另一个女人睡在了沙发,地上全是烟头和炒货的碎屑,味道难闻,店里唯一醒着的小孩问她来干嘛,现在不营业。
“借用一下充电器。”云岫说。
云岫打开手机,里面有几条消息,群姨问她晚上不回来去哪了,池月白说她给姐姐的是假地址,如果她姐真找到了让云岫别搭理。
还有叶真,叶真凌晨给她发以后想开台球馆,还有几条醉酒后的语音。
云岫一一听了那些语音,她给叶真打了电话,接通后几乎是迫不及待,“跟你说,我碰到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人了,我们……”
叶真打断,“云岫,你等我会,我在忙……”
叶真对那边抱歉说了几句什么,压低声音,“我先挂了,晚点回给你。”
云岫嗯了声。
她在街头兜兜转转,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路过镜子时很仔细照了,池郁金昨天看到她的样子是这样吗……瘦得好难看,干瘪的,眼神空洞的,云岫对自己失望。
没有力气后,她进了家24小时不打烊书店,买了杯饮品,随便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坐下。
她看不进去任何文字,脑袋里是空白的,翻了一页书要盯着窗外发很久的呆,书店里的空调温度太高,吹得她头晕,浑身不舒服。
凌晨四点时,她零零碎碎把那本《遥远的向日葵地》翻完了,然后困倦地伏在桌子上,闭上了眼。
这一晚梦到大雾弥漫、苦雨水下幽魂般相拥、荒野、向日葵在屋顶肆意疯长、以及池郁金的脸。
第28章 廉价的
云岫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着急忙慌按掉电话,再一看时间,惊觉自己睡了这么久。
现在阳光普照,在书架上投下好看的光影,原本清冷的书店有了许多看书的人,有两位顾客被她的铃声惊到,朝她投去目光。
云岫做了个抱歉的嘴型和手势,离开座位,在公交站回拨了群姨的电话。
一接通,那头的声音兴奋中又带了点惶恐,“云岫,前天晚上是怎么回事,有个人付了五万块,五万!”
“就我去打麻将那回,是不是你那个帮你拿衣服的朋友给的啊?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不会是谁输错数字了吧。”
“我最近真是打麻将打疯了,钱一会进来一会出去的,好几天不敢看账了,现在才发现!把我吓死了!”
云岫怔了下,记起这五万块,当时她好难堪,也许她从来都不了解池郁金吧。
“有钱人做慈善给的。”云岫说这话的声音有点不自在,“老家那边不是一直催着你给钱吗,你拿去用吧。”
群姨在那头默了下,“你是不是去做什么傻事了。”
“没有。”云岫听笑了,她上了公交,“放心,这个钱她不会要回来的。”
群姨不放心地追问,非要云岫说清楚这个钱到底是谁给的,为什么给,云岫不想说,含含糊糊答了几句,应付不了就拖延,“等我回去再告诉你,行不?”
到了群姨在的地方,群姨看到她迎上来,“你昨天睡哪了?跟谁啊?你是不是去干……”
群姨表情为难,似乎对那几个字难以说出口。
云岫拿了杯子洗漱,刷完牙群姨还没憋出那几个字。
“不是你想的那样。”云岫认真道:“我没干,什么也没有。”
群姨尴尬抿嘴,静立了会,“我是担心有什么万一,姨平时,嗐,其实我没照顾到你什么。”
云岫心平气和:“姨,我知道你是这几天心里不痛快想发泄下,平时对我很好的,哪里没照顾我了呢,买手机差的钱也是你出的。”
群姨目光柔了点,犹犹豫豫开口问:“那……那这个钱我真的能拿去用吗?”
没等云岫回话,群姨急切道:“要不当姨借的,你也知道我的情况,等情况好了一定还你的。”
云岫无所谓,“你拿去就是了,这钱在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用。”
况且,她一想到这钱是池郁金“补偿”她的,就觉得难受,恨不得这事没有发生过,想赶紧跟这笔钱撇清干净。
群姨得到云岫的答应,上前抱住了云岫,止不住地一直跟她说谢谢。
临近饭点,群姨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要请云岫吃饭,拉着云岫去了家苏菜馆,点了一桌好菜。
饭桌上,群姨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她跟云岫说有了这笔钱她现在神清气爽,恨不得现在就回老家显摆一番,给女儿添点新衣服,带女儿出去玩一圈,那些日本文具和牌子书包也能轻松买下了。
云岫听了跟着高兴,她提醒群姨,“这样用最好,千万别在牌桌上输掉了……”
她作出严肃的表情,“姨,我知道这钱已经在你账上了,我管不了太多,可如果你拿去打麻将,我是不同意的。”
“这样我会看不起你的。”
群姨啧了声,嗔怪,“说什么呢,我才不去那地方了,这几天是脑子昏球了,也不知道怎么控制不住自己,现在好日子就在眼前,再也不稀罕去了。”
云岫眼神犹疑。
群姨看云岫不信,举起右手发誓,“真的呀,我再去我……我就猪狗不如,活该穷一辈子,死了也没人给我上坟!”
群姨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大,引得邻桌注目,云岫笑了,“好好好,我信你,你小点声。”
五万块,池郁金洒洒水花给的钱能解决这么多事,能让一直苦闷的群姨展露笑颜,一夜间洗心革面,好似生活有了新转机。
云岫觉得挺好的。
这饭一直吃到最后,群姨看着云岫,脸上是欲言又止。
云岫擦了擦嘴,“姨,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是这样的。”群姨双手交叉,拇指扣着指蹼,不太自在,“你知道我出来做事,一是为了多少挣点钱,二来,老家实在待不下去。”
“现在既然有了笔钱,我就……我就想回去,不卖水果了,我努努力,看看能不能把穗穗的抚养权争回来。”
云岫心里轰隆一声,筷子掉在地上,这个走向,她早该想到的。
群姨观察着云岫的反应,去拉云岫的手,“我知道你的性子,这些梨和车呢,我打算让我远房亲戚接手,是一对夫妻,女的是我三姨,就是她拉我入这行的,人也很好的,你要是还想跟着卖,我就跟她说声,不要她老公跟过来,这样你们相处也方便。”
云岫移开了眼,不知道群姨是从什么时候想好这一切的。
群姨平日里虽然把她当女儿看,嘴上也总跟外人说云岫是她女儿,可人家毕竟有真女儿,是不得已,才在外面风里漂雨里浪,而她真的信了,对一个因缘相会的阿姨产生了依恋,此时此刻竟有几分被突然抛下的委屈。
云岫暗骂自己果然是个缺爱的东西,她努力压下那股涩意回握住群姨的手,“你别担心我,我应该……你走之后,我应该也不会再跟着货车走了。”
云岫心里一片茫然,那她该去哪?
这算什么啊。
“好孩子。”群姨叹了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傍晚时分,云岫在路边看书,群姨拍了拍她的肩,说自己在江宁待了这么久,都没有好好逛过,待会想买点特产后天带回去。
“你帮姨看着摊,行不,你想吃什么,姨也买给你吃。”
云岫眼皮跳了下,“你后天就走?”
“嗯”,群姨低着头,不敢看云岫,“我也是对不住你……”
“没事。”云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里染上雾气,“别这么客气,也就这一会了。”
群姨去市中心了,打车去的,云岫合上那本物理书,那她该去哪呢。
云岫数了自己的余额,不到四千,去租房打工吗,她突然恨池郁金,为什么要找来,把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怪是没有用的,没有这一出她也要面对群姨沉迷打牌的事,她们的分离只是时间问题。
云岫思索了会,心里镇定得出奇,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跟自己说,那快看看附近有什么房源或者包吃住的工作吧。
她几乎是哄着自己去浏览这些信息,想象出一个比她大的自己,耐心细致地教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云岫一家一家看房源图片,其实她还挺喜欢江宁的,留在这也不错呢。
梨现在卖不卖无所谓了,云岫看清了点东西,周围的顾客她随心情应付。
过了许久,她盯着屏幕看久了眼睛疼,坐在折叠椅子上看绿化带休息了会,此时太阳落山,天上飘过几片恹恹的云,没有晚霞。
这种景色无趣,她闭上眼睛,静静想刚才那五花八门的信息可以用上的有几条。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云岫?”
云岫被这道声音叫得全身震颤,脑子嗡鸣不止,她睁开眼,池郁金竟然站在她面前,俯下身,很担心地望着她。
她定了定心神,不是换了个区吗,池郁金居然又找到她了,池月白不是说她姐姐很忙吗,怎么老阴魂不散的,她现在对池郁金心情复杂,做不到好脸色。
池郁金深深注视云岫,“对不起。”
云岫没想到池郁金来了这三个字,当即被哽住,移开眼,“你找到这来就是要说这个吗?”
“不止这些。”
池郁金声音是刻意调整过的温柔,细声细语地问,“你现在睡哪里呀,车里吗,还是酒店,你跟着一起卖梨的人,她对你好吗,你现在很缺钱吗?”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醒来后返回去找你了,找不到你我去了棋牌室,你跟着的那个阿姨……”池郁金停顿了下,“她不是什么好人,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吧,你要跟这样的人多久啊?”
云岫心里闪过关你什么事,池郁金在意这些吗,要是在意的话才不会说什么玩玩而已。
她看着池郁金,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池郁金现在头发有点乱,脸上凑近了看能看到点薄汗,脸颊新冒了颗痘,衣服还是前天那件,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和她一样。
池郁金是因为找她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吗?
云岫走了会神,挺有意思的,比起池郁金光鲜亮丽的样子,她似乎更喜欢池郁金潦草的时候。初见时,池郁金摔了腿来便利店买可乐,没有叫醒熟睡的她,难道她就是喜欢池郁金惨的样子……?
池郁金还在说话,言辞恳切,“云岫,你跟我回家吧,你很累,需要好好休息,以前我住你家,现在换你住我家,这很公平,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云岫听池郁金说了几句,打断道,“不用往下说了,我愿意啊。”
池郁金怔了下,表情愕然。
云岫没忍住笑了,她慢慢开口,“是不是突然觉得失望,没想到我这么轻易答应了你,是吗?”
轻易得到的东西是廉价的,云岫当然明白,连叶真都常跟她分享拿捏客户的小技巧,可是……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在这一刻厌烦了干这些无聊的工作,既然池郁金从天而降,又对她有兴趣了,她欣然应允。
“没有,我只是……”
池郁金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原以为得放低姿态,花上很多功夫才能得到云岫的同意。
她确实很惊讶。
池郁金努力忽略掉心里的那点不对劲,说,“你相信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第29章 别说了
车没锁,云岫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鞋子,套进大袋子里,跟池郁金说:“可以走了。”
池郁金视线落到袋子上,把这些都不好穿她可以给云岫再买的话咽下去,“要跟你那个姨说声吗?”
“不用了。”云岫看了眼手机消息,“她到大桥了,只有几分钟要回来,我们快走吧。”
池郁金没问云岫为什么不想和群姨碰面告别,她察觉到在她来之前云岫应该和群姨发生了点什么,如果云岫不愿意说,她不会追问,在心里庆幸太好了。
快走吧,说不定下一秒云岫就会反悔。
车是没打算自己开回羊城了,池郁金当即买了临近的飞机票,带云岫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来找云岫是计划外的事,池郁金最近在外地跟一个重要项目,时刻不能离身,算上今天,她的缺席已经让好几个她需要在场敲定的会议延迟。
去机场的车上,催促她的电话再次打来,池郁金暂时没接。
她斟酌着用词,和云岫坦诚这件事,“我明天需要出差,地点不在羊城随时会变动,大概需要两星期,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云岫听了平声道,“我不愿意。”
没等池郁金问原因,云岫继续道:“你把我放在你的房子里就可以了。”
云岫说的话莫名让池郁金难受,池郁金默了会,应了声好,把原因归咎于云岫说这话时是低着头的,她看不清楚云岫的表情。
她们在登机前填饱了肚子,上了飞机,两个人的座位是挨着的,但没说过几句话,都能感受到淡淡的陌生。
十二点多,出租车停在了临近氧音湖的花园别墅,云岫在出租上困到睡着,感受到池郁金轻拍她的肩才醒。
视线一片模糊,她听到池郁金说,“到了,回家睡吧。”
云岫迷迷糊糊跟着池郁金走,一直到池郁金给她录完门锁指纹都是懵的,上一次来羊城也在出租上睡着了,池郁金说回家睡……好熟悉的话啊,可那些便利店下班的记忆已经远去了。
这也不是她们在榕丰的家。
她打量这个家,客厅都比出租屋大几倍,种种家具和配色是她没有想象过的风格,四处收拾得一尘不染,如果不是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马蹄莲,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云岫收回目光,问:“我住哪里?”
池郁金:“你想睡哪都可以。”
云岫顿了顿:“我们能别睡在一起吗?”
池郁金好似被这话弄得怔了下,“可以,什么都可以,你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云岫选了一楼的客房。
两个人舟车劳顿一晚上,此刻都疲惫万分,池郁金给云岫拿了睡衣,“是新的,我买了还没穿。”
云岫打着哈欠点头,跟着池郁金去了浴室,听池郁金说热水器的使用方法和浴巾吹风机在哪,没什么特别之处,她走了会神。
再猛然回过神是因为池郁金忽然伸出手的贴近,云岫下意识躲开,动作幅度大到肩膀不小心撞到墙。
一声闷哼,两个人都愣住,池郁金僵硬的手不知所措地指着柜子,“我是想开柜子,告诉你牙膏和洗面奶在哪。”
云岫慢半拍哦了声,这个逃避的动作过于夸张,她缓了下,“我……”
池郁金用笑意掩饰自己的挫败,“你是害怕我吗,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别担心。”
“撞到的地方疼吗?”
云岫摇摇头,“没什么事。”
肩膀不疼,但是心里挺难受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池郁金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对云岫宽慰笑笑,“我明天早上就走了,你放轻松,在这里想干什么都可以。”
“嗯。”
“那你洗完澡睡吧,有什么事叫我。”
池郁金离开这间房后,云岫心里的压力消失大半,她眼皮困到打架,拿了新睡衣洗澡。
淋浴时,她知道池郁金刚刚漏交代什么了,这些看不懂文字的瓶瓶罐罐哪一个是沐浴露?
云岫没为这种事叨扰池郁金,随便挤了瓶看着顺眼的,柑橘调的草本香溢满整个空间,激活了她的某段记忆。
池郁金第一次捎她去便利店的那个早晨,她们经过某处林荫,她身体稍稍上前,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味,原来那不是路边花草的香味,是池郁金身上的味道。
这种味道后来也出现过,她们住在一起后,这个味道消失了。
云岫洗掉身上的泡沫,心里湿漉漉的,她吹干净头发,上了床。
再看手机,池郁金半小时前给她发来好友申请,那个头像好熟悉,其实池郁金这半年想再跟她有联系挺容易的吧。
她在床上翻了几圈,同意了池郁金的好友申请,没几秒钟,池郁金发来消息。
池郁金:[你还没睡啊。]
云岫干巴巴回:[你也没睡。]
[因为你在我家。]
云岫看到这句话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什么意思啊,别讲这种话,她沉默几分钟,觉得自己的沉默显得怪异后试图接上话。
[可你明天赶飞机。]
池郁金:[那我睡了?]
睡啊,干嘛发个问号,这需要她同意吗,云岫莫名其妙,心里因为这个问号泛起涟漪,意识到自己过分在意后,她没回复了。
她把床头灯的亮度调到最小,盯着墙上的油画看,好神奇,下午她还守着一堆梨,现在她睡在池郁金家。
床很舒服,被子柔软,把台灯熄灭后,房间彻底黑暗,四周格外安静,不会有睡在车里或廉价酒店的喧闹车声,也不用提防人影走动的声音,静得云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云岫睡着了,她近期睡眠浅,但房子隔音效果好,池郁金早上走了她都不知道。
醒来时已经是十一点,再看手机,池郁金给她发了消息和一笔钱。
[这里平时没别人,家政一周来两次,我会马上处理完事情回来的。]
[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赵逢时,她住在附近。]
云岫看完了那行字,一时没回复,都跟着池郁金回来了似乎不应该多矫情什么,但她对池郁金给她钱这事不适应。
这栋别墅一副没人住过的样子,池郁金走后更是静得出奇,云岫走出房间,在冰箱里找了点东西当早午饭吃。
手机震动时,云岫几乎是惊悚地接通了赵逢时打来的视频,看背景,赵逢时似乎在别墅区离池郁金家不远的位置,这种猜想马上得到验证。
赵逢时在视频里笑眯眯朝云岫打招呼,“我就猜你起来了,我马上到了。”
到这干嘛,找她吗?
话音刚落,门铃声响,赵逢时有池郁金家的指纹,进来玄关,朝坐在餐桌的云岫嗨了声,“小云岫,还记得我吗?”
云岫不太自在,“……记得。”
“记得就好。”赵逢时露出微笑,“池郁金最近太忙了,这几天她重要时刻老不见人,她妈妈一直对她都不太满意,所以……你不要怪她。”
云岫抿唇,“是池郁金让你来的吗?”
赵逢时自然地承认了,“是啊,我们是发小,她不在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到你的,你吃饭了吗?”
云岫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在吃。”
赵逢时从冰箱拿了瓶冰箱里的果汁喝,闻言扫了眼餐桌上吃了一半的蓝莓酱配吐司和,“就吃这个啊?”
“挺好吃的。”
“那也不能当饭吃啊。”赵逢时皱了皱眉,“我带你去外面吃点?”
云岫婉拒,“没关系,我已经吃饱了。”
赵逢时捻了块吐司尝了口,眼睛眨巴眨巴问云岫,“那去买点衣服吧,我想买件大衣,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话是这么说,赵逢时开车带云岫去商场,根本没让云岫帮忙看任何衣服,倒是从衣服到鞋子以及洗护用品全给云岫准备了个遍,逛到内衣店时,云岫生出的窘迫更甚。
为过分热心的导购,为过分昂贵的价格,以及她不喜欢这种非常成熟性感的内衣……可她没好意思说。
逛完几层楼,云岫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手上多了好几个袋子,经过理发店时,赵逢时停住问云岫,“想染个头吗?”
云岫摇头,在这次出行里第一次表露出完整的拒绝,“我不想。”
赵逢时笑笑,“你黑色直发简简单单很好看,倒是不适合很繁复的东西。”
逛完这一层和商超,赵逢时喊饿,带云岫去了家甜品店。
她没看菜单点了几样,要云岫再点,云岫看菜单,熟悉的开心果泡芙赫然出现在第一眼,是这里的招牌。
店员上甜品时朝赵逢时笑,“姐,我们老板今晚来嘛?”
“打听这个干嘛?”
“问问嘛。”
赵逢时估计跟店员很熟,摆摆手玩笑,“滚一边去,上班爱上老板,你是为色还是为财啊?”
店员嗔笑,脸上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朝赵逢时撒娇,“我都要。”
赵逢时没办法地说,“来来来,她来。”
店员笑着走了。
赵逢时让云岫快尝尝,“芝士起酥是新上架的,你试试好不好吃。”
云岫咬了口,“奶油好甜。”
她没来得及说下句她喜欢这种甜度,赵逢时哈哈笑了,“你也不喜欢甜的呀,池郁金也觉得这款腻死了,这家店她唯一喜欢的是开心果泡芙。”
池郁金嘴挑,云岫是知道的,她没解释这个误会,跟着笑了下。
两人刚说了几句,云岫看到有个女人从后桌的位置起身,朝她们的位置走来,似乎是认识赵逢时,非常惊讶在这能偶遇。
赵逢时反应淡淡,“是你呀。”
那人不在意赵逢时的冷淡,自来熟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云岫身上,“哪来这么乖的妹妹?”
“我和池郁金的朋友,云岫。”
女人笑笑,打量云岫,“以前没见过。”
赵逢时耸耸肩,“我和你只见过几次,你不认识她很正常。”
气氛显得奇怪,云岫被弄得紧张,她朝女人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女人回应了,接着找话题和赵逢时聊。
这种时候装聋几乎没可能,云岫坐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渐渐注意力完全不在甜品上。
女人话题一直在往池郁金身上引,说起起水连天最近好风光,连东西方文化交融的国际大展都能承办,弯弯绕绕扯了一圈,最后话头落到能否请池郁金帮忙,为什么她的作品不在“昔禾计划”的资助名单。
赵逢时应付几句,听了好一圈后失去耐心,“什么事都按规矩办吧,我在她那说不上话的。”
“这是说笑了,谁都知道你和池郁金关系最好,算我求你,帮我引见一下她。”
赵逢时无奈说:“她上午刚走,最近一阵估计都没时间。”
女人看说不通,陪笑道,“我不闹你了,今晚筱筱的店举行开业庆典,你说好要赏脸捧场的。”
“现在才几点呀不着急。”赵逢时问云岫的意见,“”晚上一起去吗,去吃点东西。”
云岫说:“不了。”
“我可以回……”她顿了下,“回池郁金的家吗?”
赵逢时看出云岫不适应,没强迫,等她们吃完后打包了份小食让云岫带回去,送云岫回了家。
帮云岫把东西提到家门口,赵逢时说:“我家在附近不远,池郁金最近忙,但我天天闲着,欢迎来找我玩。”
云岫说谢谢,等门关上时整个人卸力气来,她半年来遇到不少人和事,按理来说不存在社恐,可一对上池郁金和她朋友,还是无措。
眼下闲来无事,云岫窝在沙发看了会电视,她还不太适应池郁金的家,不适应池郁金的朋友们……连池郁金这个人,池郁金的真实职业也不适应。
池郁金能把以前的样子还给她吗。
云岫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大晚上,叶真打来电话,一说话驱散了云岫心里的阴霾。
那头语气上扬,“云岫,告诉你一件你绝对想不到的事,美甲这行现在发展势头好像不错,我们那种烂地方的美甲店销售额是那片区最高的,姐姐的上司最近新加盟了两家美甲店,她举荐我当美甲讲师培训新人,现在要我去进修呢,你昨天打给我电话的时候我在准备面试。”
云岫嘴角挂起微笑,“恭喜你呀,是不是快要发财了?”
叶真得意洋洋,“是咯,幸运的话有机会升店长,我就知道发财对于我来说是迟早的事!”
她话锋一转,神秘道:“你知道我要去哪进修吗?”
“哪啊?”
“江宁!”
云岫表情僵住。
叶真说:“其实有机会能去首都的,但是你不是在江宁嘛,去江宁就可以跟你见面了。”
“你梨子卖完了没有呀,等我来的时候你别卖了,也别跟那个阿姨混在一起了,我们先一起玩几天,你觉得怎么样?”
云岫慢慢道,“我已经不在江宁了。”
“嗯?”叶真问,“那你在哪卖水果啊,还没走远吧?”
要跟叶真交代的事好多,云岫闭了闭眼,“你听我说……”
叶真听云岫用最简单的话讲完事情经过,过程里好几次惊诧到打断云岫的话。
直到云岫说到最后,“我现在在羊城,她家。”
这下叶真沉默了,“所以你跟她走了?”
“嗯。”
叶真重复了句,“你跟她走了。”
云岫感觉到叶真语气里蕴含的生气意味,“对不起,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来不及跟你说。”
“不是的,我不是生气你没跟我说……”叶真组织着语言,“池郁金根本不是好的爱人,我以前也接触过像她这样的人。”
“在我这里充了一万多的卡,跟我聊天,带我去吃饭邀请我干这干那,然后等我习惯之后她玩够了就一脚踢开。”
叶真回想起某个顾客的行为,现在还恨的牙痒痒,“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但我们只是顾客关系,不算恋爱,她不来我乐得轻松,上班么,陪客人玩玩算了,但池郁金她会容易伤害到你。”
云岫玩沙发上的绒毛毯,“她跟你说的那种人还是不一样的吧。”
叶真提高了点音量,“哪里不一样了?我以前是没好意思骂她,你怎么跟这种人走了,你忘了她之前怎么对你的?”
云岫恍惚了下,池郁金伤害过她,但也陪伴过她,人和人之间不就是互相提供价值的吗,也许她得感谢池郁金愿意对这种生活有好奇心,不然她们连这两个月都不可能有的。
“我没忘,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你真的知道吗?”叶真恨铁不成钢,“云岫,我们打赌,她不会对你负责的。”
云岫闷声道,“别说了。”
“你不想听我说是吗?”叶真在那头冷笑,“你说过你会来找我的,如果你是需要人陪的话,我也可以陪你,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看重我们的友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岫稳住情绪哄叶真,“你别难过,不然我现在去江宁找你,可以吗。”
叶真道:“不用了,我会去首都,我最近不会跟你打电话了,我要生一会气。”
叶真挂断了电话。
第30章 请求
云岫不知道叶真要生多久的气,她放下电话,暂时失去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池郁金不在的日子里,云岫在家养精神,每日照料花园里的花草,学烹饪,看电影和书,偶尔被赵逢时拉出去玩。
三月的天,天空时常雾蒙蒙,难得的一次晴天,赵逢时喊云岫一起去湿地公园遛狗,路上碰到了熟人,是池郁金和赵逢时的共友。
佟臻牵着金毛,和赵逢时打招呼,她笑吟吟看向云岫,了然叫出她的名字,“云岫,第一次见,我是佟臻。”
云岫讶异,“你认识我?”
佟臻哈哈笑,“知道啊,池郁金去年两个月不见人,我说她什么时候对事业这么上心,原来不是忙,是掉进温柔乡了。”
“……”云岫一时无言,池郁金的朋友都认识她吗。
赵逢时亲昵挽住云岫,朝佟臻道:“你别逗她了,跟我们一起去遛狗不?”
佟臻:“走啊,正愁不知道去哪遛这祖宗。”
三个人一起去了湿地公园,佟臻的金毛比赵逢时的博美体型大了几倍,云岫怕大狗,被她们哄着才尝试摸了。
大金毛身上有种淡淡的狗味,云岫摸了几下想洗手。
佟臻注意到了,掏出片湿纸巾给云岫,她眨眨眼,“你跟池郁金一样不喜欢狗,哦,她好像也不喜欢猫,不然你自己在池郁金家还有个小动物可以陪你玩呢。”
云岫想的是佟臻居然知道她在池郁金家住,她擦完手,“没有不喜欢,它挺可爱的。”
佟臻听了揉了把金毛的头,好笑道:“就是臭香臭香的对吧?”
云岫笑了。
赶在快要下小雨前,赵逢时送云岫回了家。
外出一趟后云岫犯困,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地看象群纪录片,快睡着时,池郁金发来消息。
[今天干了什么?]
云岫:[去遛狗了。]
[赵逢时的狗是不是很可爱。]
云岫心想池郁金对她的动态了如指掌,她完全不知道池郁金的。
云岫问:[你呢,在忙什么?]
池郁金:[配合摆拍。]
摆拍?
云岫正疑惑时,池郁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池郁金在室内,身边站着几个人,她们共同在看一棵拔地而起挂在空中的树,树的根系裸露泥土四溅,仔细看又不像是真的树……是什么装置艺术吗?
池郁金在照片里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会跟云岫吐槽是在摆拍,云岫笑了。
闲下来时,时间变得不好打发,云岫偶尔翻翻通讯录,总想和人聊天,但这个人不能是池郁金或是池郁金的朋友们。
和群姨很久没联系了,那天她走后,群姨发消息打电话她都没接,隔了一天才回,群姨说以后会还钱给她,要她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和徐婷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个月前,徐婷要她帮忙给店里的动态点赞。
云岫点进叶真的头像,打下一句你还生气吗,她没发出去,心里淡淡难过。
在她百无聊赖时,池郁金回来了,于是云岫无聊的心情变成了惊吓。
池郁金给云岫带了礼物,她们去家附近吃了饭,然后一起去超市把冰箱都填满。
过程里,云岫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变成一种思绪游离的状态,提线木偶一样回应池郁金的话。
唯一一次印象深刻,是池郁金玩笑般问云岫想没想她,云岫怔愣了几秒,答了想。
她忽然承认,池郁金不在时她是想池郁金的,可池郁金在她身边时,她害怕和池郁金相处,某时某刻真想避开。
好像上天感应到她的心事,池郁金回到家没多久,傍晚接到电话,要出门前跟云岫交代她晚上不回来了。
池郁金穿鞋时问云岫,“要跟我一起去吗,我可能之后很多天不会回来。”
云岫很快答了不要。
然后池郁金走了。
云岫像古代妃子似的,池郁金一走她全身瘫软下来,终于可以好好想想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为她们的感情觉得可惜,还不如死在回忆里,池郁金一定也察觉到她们之间的变化吧,她说不去时池郁金会有片刻觉得庆幸吗?
云岫不得而知,但她发觉自己没多伤心,心里竟还存了丝玩味,真想看看池郁金这一次会怎么处理她们的关系,想知道池郁金这突如其来的责任感能维持多久。
反正她不会待很久的,云岫劝自己释然点,开心点。
她开始自己去羊城的各个地方玩,赵逢时喊她玩她都会应约,尽量落落大方面对池郁金的朋友们,有次逛书店,她买了教辅,试着捡起那些知识。
春风和煦的早晨,云岫睡饱了醒来,闲来无事跟着网上的教程做了巴斯克蛋糕,这个月她的厨艺可谓突飞猛进,虽然并没有人见证,也没有人品尝过。
池郁金照例用一张照片开启对话,像是对她们最初相处模式的拙劣模仿,云岫对此不反感,还算受用。
蛋糕出炉的时候,云岫收到今日份的照片,是一块模样滑稽的曲奇饼干。
云岫看到那张照片时笑了一下,她看着冒着热气的蛋糕,掏出了手机,刚拍完,门铃响了。
今天不是家政来的日子,她没叫外卖,赵逢时也没说要来。
云岫奇怪,放下手机,在显示器里看到位陌生的年轻女人,长发微卷,面容姣好。
云岫开了门,“您好?”
四目相对,林荞作出诧异的样子,她往里看了眼,视线慢慢落到云岫系在腰上的围裙,“你是新来的住家阿姨?”
云岫心下愣神,是池郁金的朋友吗,她没见过这人,对自己的身份尴尬不知如何回应,下意识给林荞找了双新拖鞋穿。
林荞来池郁金家里确实是有事,她轻车熟路地进了画室,拿了很多画材,有客户临时向她索要一幅作品做装饰,她家和工作室都不在羊城,只好求助池郁金。
池郁金要她去西郊,她却来了这,如愿见到云岫,满足了好奇心。
云岫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容貌算得上漂亮,但是太纯了吧,像是邻家妹妹,池郁金改口味了?性格倒是意外的好拿捏。
她走出门几步,见云岫傻站在客厅,淡淡交代道,“可以帮我调杯金汤力吗?”
“……怎么调?”
林荞看云岫懵懂的样子,笑出声来,“金酒加柠檬汁和汤力水呀,你这个都不会啊?”
云岫不语,在冰箱里找到林荞说的那几种配方,在网上搜了下具体的步骤,用家里的酒杯胡乱调了杯。
送过去时林荞正在画画,云岫把酒杯放在桌上,没说话上楼了。
池郁金的朋友里,她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能来池郁金家的,应该和池郁金关系亲密的人?
云岫躺在椅子上,把书盖到脑袋消化了会情绪,消化好了,她再次把注意力放在书上。
一个多小时后,楼梯间传来动静,云岫没关书房的门,林荞轻而易举找到云岫。
林荞依靠着房门,用叉子敲房门示意云岫,“你做的?”
云岫抬头,看到林荞切了一块巴斯克蛋糕,她差点忘了自己还做了蛋糕。
“嗯。”
“挺好吃的。”林荞扬起笑容,使坏问:“池郁金应该不会亏待你吧,你月薪多少?”
云岫瞎答,“五万。”
林荞没藏住讶异的表情,过了会,她说:“你知道我跟池郁金是什么关系吗?”
云岫合上书,抬眼看她,“什么关系?”
“我是她前女友。”
云岫心里慢慢撕裂开一个口子,面上没显露,幽幽想,刚才还想给池郁金发消息说家里来人了她不擅长应付,还好她没发。
林荞又吃了一口蛋糕,看云岫面无波澜,觉得云岫估计在心里笑她。
“开玩笑的,我看不上池郁金。”
林荞最近才知道池郁金带了人回家,居然就是去年她找池郁金找疯了时池郁金在谈的那位,池郁金对她爱搭不理,没想到有天会吃回头草。
她和池郁金的开始是因为太想要机会了,相处过一阵子发觉池郁金真不好到手,到处打听才得知池郁金居然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大多时候都是随便玩玩,最多不到一个月就分了。
没办法,她退而求其次和池郁金当起朋友,单方面维持着友谊,不过池郁金大方,她要的便利都给了,林荞后面也不执着女朋友这个身份。
云岫不知道林荞心里的风起云涌,她见林荞态度奇怪,心里渐渐回过味来,觉得好笑。
林荞自顾自地进了书房,这房间她之前没有来过,她一一扫过艺术摆件、书籍、奖杯,最后落到了云岫身上。
凑近看云岫在看什么书,林荞疑惑了一瞬,“你在看高中物理?”
林荞暗想云岫到底多大,她激将道:“都工作了还没读大学呀?”
云岫看了林荞一眼,没说话。
林荞注意到云岫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这种神态居然和某时候的池郁金一模一样,一副不喜欢却又懒得多说的样子,让她心里升起压抑很久的不满。
她放下碟子,随着清脆的响声,暂时丢失理智,“池郁金这人吧,创作能力和商业头脑都一般,偏偏会投胎,有个好妈一路给她开绿灯。”
林荞看云岫皱眉,表情终于不再无动于衷,她感到畅快,“也不知道她每天在傲气什么,还真以为那些人肯跟她合作是因为她能力强?要不是因为她有个有钱有闲开美术馆的妈,现在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混。”
云岫静静等林荞说完,“你很羡慕她吧,又羡慕又有求于她,心里不好受,对吗。”
云岫声音很平,说的话却直击要害,林荞表情撕裂了一秒,以为自己想错了,难道云岫是知道她是谁的?
不满渐渐在脸上退潮,理性回过神来,林荞想起今天要做的事。
她干笑了下,“我说着玩玩的,你别在她面前乱告状。”
云岫没搭理了。
林荞哒哒下楼,在画室待到下午,装裱完后没跟云岫打招呼,走了。
夜幕降临,云岫坐起来去开灯,后知后觉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下楼收拾完餐具,看到池郁金给她发消息。
[你睡了吗,今天都干了什么?]
云岫记起那个蛋糕,放在餐桌,现在缺了一角,她还是拍了张照片发给池郁金,然后把剩下的都丢了。
洗完澡后,云岫看到池郁金回她,说做得真好看,哄宝宝似的夸她厉害,问好不好吃。
[等我回来能做给我吃吗?]
云岫打了句:[你明天回来我就做给你吃。]
她知道池郁金正忙着,肯定回来不了。
云岫吹完头,打开手机一看,池郁金果真没有再回复什么。
睡觉前,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对话框的末尾还是只有她的那句话,因为一直没有被回复,成了不受重视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