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晋升
李琤见她答得爽快, 只道对方被自己说服。待安神汤端上来,他接过去喂她服下。
一切收拾好后, 遂放下帷帐,重新躺在她身边。手臂始终小心翼翼,避免触碰到她小腹。
梁含章见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忍不住笑,抓过他手:“殿下不用这般小心,臣妾的身子没有您想象的这般弱”。
太子脸色讪讪,还是没敢把手彻底放上面,他道:
“孤听说不能频繁触摸,对胎儿不好”。他这一整天虽然繁忙, 却也让李福特地找了些关于妇人妊娠的书籍来翻看, 记得有这方面的描述。
兀自躺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梦魇恐是遇到邪祟了,待孤明日得空,去皇觉寺为你和孩儿求得一平安符, 保佑你们母子平安”。
其实他这几天要筹备下江南之事, 并没有多少闲暇时间。若此事交给下人去办,又恐心意不诚。
他非信佛之人, 但若事情与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扯上关系,心里多少还是忌讳的。
皇觉寺是皇家寺庙,不乏许多得道高僧,听说里面有个叫了悟的和尚,法力无边,每年有大量香客慕名而来。
李琤对了悟大师所谓的法力无边存疑,但对方既受到如此多人追捧,料也绝非凡夫俗子。
去看看也无妨。
梁含章在黑暗中看他, 闻着男人身上清冽的皂角香,鼻子莫名酸涩不已。
在她印象中,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温和的,体贴的。时至今日,从未听他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
他但凡对她再差一点,多骂她一点,梁含章心情都没有这么难受。可他偏偏,对她这般好。
她也不是没感受到男人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而产生的喜悦。他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顺利,便是日后的储君。他心里是期盼着有个孩子的。
可惜,他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这点可怜的人生愿望怕是要落空了。因为,梁含章自听到有孕起,就一刻没断过落胎的念头。
她强行压下眼中涩意,脑袋不自觉靠他更近些,闭眼再次睡下了-
次日天未亮,李琤便从黑暗的床榻内睁开了眼,他先是躺在床上盘算了下今日要务,又看了眼旁边睡得正熟的人,轻手轻脚起身,穿了件外衣便出去了。
李福早在门外守着,李琤抬眼扫了下多宝阁上的沙漏,吩咐宫娥们将热水等端进来,抬手让李福伺候穿衣。
待赭黄太子蟒袍,金丝六合靴,以及头上的十二梁冠一一穿戴整齐,李琤出门前又往床榻上看一眼,吩咐守在旁边的春分夏至:“要仔细守着,若娘娘巳正还未醒,再去叫她,莫让人贪睡耽误早膳”。
春分夏至恭敬应是。本来那二人已经被拨到外院干些洒扫庭除的活儿,奈何昨晚奉仪跟他提了一嘴,说习惯这几个丫鬟伺候,想继续把人放在身边。
李琤还在思考要重新选些能干的丫鬟放她院子内,她如今怀有身孕,身边只有两个嬷嬷是不够的,况嬷嬷老迈,晚上守夜恐太过疲劳,这也不是个长远之计。
既然她提出来,太子索性就依了。心里想着她孕中多思,这些小事能顺着便顺着些。等他这几日把筹备之事忙完,再亲自选几个能干的放到她身边。
总之,绝不能是春分夏至这类货色了。
穿戴时,李福习惯性把那玲珑玉佩挂上腰间,李琤低头看到,沉思片刻,摆手道:“这个莫戴了”。
李福半蹲着身子,听到此,忍不住抬头惊讶看他。
太子却把目光投向别处,声音淡淡的:“这玉佩孤日后都不戴了,你找个盒子把它放好就行”。
昨夜梁含章在他身上上下其手,就是想找他平时一直挂在腰间的玉佩。当时他早脱了外衣,玉佩自然不在身上。
不过此举动倒也提醒了他,既然心有所属,这玉佩再继续戴,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起初,他戴这玉佩也不过想心里有个念想,让自己不要忘记当年的屈辱,更不要忘记寻找那个天真烂漫,多次对他施以援手的小女郎。
眼看着他让青龙卫查了这么多年,人派了一波又一波。时至今日,依旧未听到关于她的半分消息。
她,还活着么?她可知当年无心帮助的那个少年,如今已贵为一国太子。往后,再没谁可以随意欺负他了。
可是,当他走到高处,体会到了人们所说的“高处不胜寒”,心里尤其想念的,是当年的小女娘偷偷爬上来,从怀里掏出桂花糕递给他的情形。
那尚且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甜得发腻,却是他此生难以忘却的珍宝。
他清楚对方不过是被卖到长孙府的小小女婢,在那里侥幸遇到心地善良的妈妈们疼她护她。
可之后呢?她再次被卖,又辗转到了哪里,是否还能吃到一口饱饭,是否还康健地存活于这个世界上……
李琤望着手中的玉佩,狭长的眸子看不出情绪,片刻后,他将玉佩递给李福,径自出去了。
李福也盯着手中的玉佩瞧,他十分清楚这玉佩对主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当年的小女郎不但是殿下的救命恩人,更是殿下无法挥退的执念。
他执着地派人寻找,大江南北黄河塞外,可是偏偏,属于那小女娘的痕迹,一丝一毫也没有。
殿下之所以常常把玉佩挂在腰上,就是提醒自己莫要忘了当日的恩情,同时也在敦促自己,定要找到小女郎的下落。
可是,如今殿下却说不戴了,是觉得找了这么多年没找到,打算放弃了么?
李琤翻身上马,双腿狠夹马肚,马鞭一甩,棕色骏马便顺着晨曦往皇城方向疾驰。
远远望去,只依稀见一前一后两匹马,后面跟着一行同样骑马的禁军,前面那匹马上坐着身形高大的男子,身穿尊贵的赭黄色袍服,容光焕发。
不知是因怀孕,亦或是昨日吃了安神汤的缘故,梁含章一夜无梦,闷头睡到天明。
她略一翻身睁开眼,帷帐内的光线还不甚充足,隐约有些昏暗。旁边的床榻上早没有那人的身影,冰冷一片,估计很早就走了。
她闻着寝被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失神坐在床上,呆呆想着事情。
孙刘二位嬷嬷听到里面的动静,疾步走过来问:“娘娘,可要起身了?”
梁含章轻轻打了个呵欠,睁着朦胧的泪眼,掀开一角帘子,沙哑着声音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孙嬷嬷恭敬答:“娘娘,现在刚过辰时一刻,您若觉得困倦便多睡一会儿,殿下走前特地吩咐过了”。
梁含章摇了摇头,让自己更清醒些。她答道:“不了,还是起吧”。
用完早膳她还得按照太医的嘱咐到后花园走上一刻钟。眼看着天色不早,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干,她也懒得继续睡了。
宫娥们伺候她起身穿衣洗漱。要放在平时,她想破脑壳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过上炊金馔玉的生活,可以使唤如此多仆从,每日穿金戴银打扮着。
想她当日还是丰乐楼中不起眼的一员,如今却让东宫的宫娥伺候上自己。怪道富贵迷人眼,碌碌凡人都追求大富大贵。
她看着衣物上的花纹,心想自己还是怀念粗布麻服的日子,虽然屈居琰光等人的淫威下,但是那些时候的日子起码是安稳的,有盼头的。
不像现在,只能以一个欺诈之徒的身份,享用着这些不属于自己的一切,欺骗那个端方如玉,如皎皎明月一般的男人。
这么多年,看淡人间疾苦,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一颗铁石心肠。却没想到,看到那样一个人被自己沾染上脏污,把他拉下神坛,她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疼了下。
她承认,对于来东宫的这个决定,她后悔了。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琰光用阿兄的性命来威胁。即使重来一次,她依旧得这么干。谁叫她和阿兄受制于人。
梁含章长长舒口气,心中难得起了一丝期盼。若是日后她和阿兄得了自由,她一定会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守着自己的小家,经营着自己的小店,过普通平凡人的生活。
这样就很好。起码是堂堂正正活着,而不是披着一身虚假的躯壳。
穿戴整齐,用了早膳。看见春分满脸喜色奔来,急得差点绊倒门口的盆栽。
孙刘二嬷嬷向来看不惯她,斥道:“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娘娘身子怀着龙嗣,若是吓到怎么办?”
梁含章制止了斥骂,转头问春分:“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娘娘,宫里来人了!圣上身边的大太监杨内侍就在前堂候着!”春分没理会嬷嬷们的斥责,疾步走过来说着喜事。
此话一出,在场人纷纷变了脸色,与她们满脸喜悦不同,梁含章只觉疑惑。杨内侍,他怎么来了?是圣上有吩咐,还是……什么旁的原因?
她手指攥着衣角,眼神一闪而过的慌乱。
“娘娘,这定是天大的喜事,否则圣上也不会派一向倚重的杨内侍亲自来了!”刘嬷嬷笑呵呵解释道。
梁含章压下心底慌乱,抖着声音问:“嬷嬷可知是何喜事?”
刘嬷嬷双手合十做阿弥陀佛状,哭笑不得:“哎哟娘娘,老奴怎会知道?娘娘且快些出去迎接,到时候就知道圣旨是何了!”
话虽这么说,但二位嬷嬷在帝后身边服侍多年,又来东宫待了这么久,圣旨的内容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多半是给娘娘晋升位份的圣旨。
梁含章听完,暗自思忖了下,看二位嬷嬷的反应,大概真的是喜事。如此,她也放心了。
一行人走到前堂,身着青色宦官袍服的杨内侍早在等着。他双手捧着明黄色圣旨,笑眯眯问候:“奉仪娘娘”。
梁含章在嬷嬷的搀扶下跪听旨,却被杨内侍眼疾手快阻止。他道:“圣上体恤,知娘娘身怀龙嗣,多有不便,敕令特许娘娘不用跪着听旨”。
梁含章在一旁福身行礼,“章娘恭听圣谕”。
杨内侍尖细的声音自正堂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东宫储祉,胤嗣为重。太子奉仪,柔嘉成性,秉性温良。今者喜兆熊罴之梦,身怀麟趾之祥,实乃上苍相佑,社稷之福。
“仰承祖德,俯顺舆情,特晋封为正四品良媛。赐金册玉章,增秩禄俸。尔其益修妇德,茂延皇嗣。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一出,在堂众人除却杨内侍,无不变了脸色。梁含章听太子提过一嘴,说要给她升位份。却万万没想到,居然是正四品良媛!
她身份如此低微,居然给她封了如此高的位份。此时此刻,梁含章内心惊骇,无法用语言表达。
二位嬷嬷听到这圣旨,也着实吃了一惊。本以为是封个正七品昭训,最多也就是个正五品承徽。未料想,居然是正四品的良媛!还以为殿下昨日的称呼不过说说而已,没想到是真的!
多少世家小姐进了东宫,都未必能够得上这位置。未料想身份低微的奉仪,却轻而易举得到了。
可见,不论是殿下,亦或是天家,对娘娘肚子里这一胎都极其重视。
春分夏至几人更是惊得手脚发抖,又惊又喜,恨不得奔走相告。回想起之前她们所做种种,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娘娘这何止是受宠啊,简直长在殿下心尖尖上了!若是日后殿下变心,娘娘也可倚仗她曾为殿下诞下的第一个孩子,身份地位依旧长盛不衰。
可就是如此天大造化的娘娘,却对一再出言冒犯的她们丝毫不计较。二人暗自下定决心,往后定要忠心事主,绝无二心。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落胎
梁含章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周围仿佛静止了一般,能听到自己清晰的呼吸声。
竟是……良媛。
贫寒出身的她, 在东宫住了这么久,也知道东宫这些有俸禄品秩的位份是多么难求。如今,她居然是正四品的良媛了?
女子眼神呆滞,似是傻了般。直到杨内侍把她思绪拉回来,太监手里捧着圣旨,朝她微欠身提醒:“良媛娘娘,接旨吧”。
对对方这个反应也并不感觉奇怪,毕竟殿下不声不响就给她请了个正四品的良媛啊,他这个伴于帝侧多年的老太监初时也觉吃惊。后来想想, 也算合情合理。
殿下清心寡欲多年, 好容易遇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子,此女还怀了他第一个孩子,这无上的荣宠,可不就属于娘娘的?
梁含章身体僵硬, 双手捧着将圣旨接下。二位嬷嬷还想留内侍喝杯茶再走, 老太监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只道圣上还等着他回消息, 不好逗留。
内侍走后,刘嬷嬷一边搀扶她一边道:“娘娘今日大喜,为表同喜之乐,您看要不要赏些喜钱下去,让众人都乐乐?”
梁含章注意力还落在手里的明黄色圣旨上,方才听太监念过一遍,可那种感觉跟自己亲自看是完全不一样的。
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痕迹,她心情复杂。忍不住问:“这, 不太好吧?会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张扬?”
孙嬷嬷摇头,“这本就是惯例,算不上张扬,若是娘娘不赏赐,老奴倒担心底下人日后传些流言蜚语,说您小家子气,这对娘娘的名声有碍”。
既然这样说,梁含章再没有拒绝的道理,她微微笑着仰头,软声软语:“既如此,嬷嬷们就替我安排了吧,我不懂这里头的门道”。
孙刘二嬷嬷躬身应是。
待二人下去后,身边只剩下春分几个,她们年纪本也不大,还是第一次亲自见到圣旨,一个个都觉好奇,忍不住偷偷侧身去看。
虽上面的字看不懂,不妨碍她们伸长脖子看得兴致勃勃。那黄帛黑字,端庄肃穆,无不昭示圣旨的庄重。
黄色布帛下面还有个红色的大印,怕不是圣上的玉玺哩。
软榻上的人自然察觉到旁边几个的眉眼官司,也懒得管。她摸着自己还看不出丝毫痕迹的小腹,不由咬着下唇,暗自下定决心。
杨内侍回到皇宫,圣上正在御案前坐着批阅奏折,精神头较之前几日好了许多。看到人进来,他头也不抬,朱笔不时往奏折上写着。
“如何?”
杨内侍跪在御案下,恭敬回禀:“老奴宣旨时良媛似是吃了一惊,许久没缓过来,面上除了惊讶并无其他,待下人也是和善谦恭的”。想是个安分老实的。
惠安帝听完,朱笔一顿,良久后方点头:“如此便好”。那女子身份低微却怀着皇嗣,太子又对其疼宠有加,若是对方恃宠生娇嚣张跋扈,太子舍不得,他不一样,他可得替太子好好训诫一番。
午膳后,喝完安胎药不久,良媛便提出要去陶然居一趟。嬷嬷们昨日刚得殿下吩咐,自然是千劝万劝,劝她莫要出门。
对方这次却是铁了心的,只说在府上待得闷,要出门走走。
“娘娘,并非老奴夸大其词,这段时间长安城不太平,不少流民贼寇偷偷混入城中,您身子贵重,莫要冲撞了”。
梁含章听完,也不说话。只低着头闷闷坐着,那半缕长发垂在身后,露出一段洁白修长的颈子。
嘴巴扁扁,眼中雾蒙蒙的,水珠在眼底打转,将落不落,看着实在可怜。
孙嬷嬷还想再劝,对方悄无声息地落泪,也不似寻常女子嚎啕大哭。偏是这般不声不响,哭得人心中发软,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她叹息一声,转过头不欲再看。
女人娇娇怯怯抬起头,眼尾带着薄红,小小声道:“我,只是想出去看看,不会乱走的。”声音软糯,带着娇憨,就差举手发誓了。
刘嬷嬷方才没跟着一起劝,眼下看良媛如此委屈,不觉软了心肠。她是过来人,知道孕中女子多思,娘娘如今月份尚浅,若是不好好调养,伤了身子可怎生是好?
况,昨日殿下只是说京中不太平,莫让娘娘四处乱走。并未敕令娘娘不能出门。
如今娘娘眼巴巴想出去,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还能拘着不成?
她率先开口:“不若,叫李贵去套车吧,再多派几个扈从跟上,大抵……”
“可若万一出了事,殿下怪罪下来,你我都免不了挨一顿果子”。孙嬷嬷依旧冷声拒绝。在她看来,娘娘肚子里的皇嗣最重要,其余的,她一概不想沾。
梁含章今日是非出去不可,她意识到刘嬷嬷态度软化,知道对方才是最好突破口。何况,孙嬷嬷之所以不答应,担心的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出问题,害怕殿下责罚。
于是道:“嬷嬷放心,我只是去陶然居散散心,一路上都是坐着马车,如何冲撞得了”。她说着又低头凝视自己肚子,似带着慈母的光辉:
“且昨夜臣妾已同殿下说过了,想去陶然居为肚子里的孩子打一套手镯。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尽的一点心意”。
既然殿下已经知晓,孙嬷嬷没什么好说了。看着娇弱惹人怜的良媛,她排除了对方撒谎的嫌疑。
良媛性格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连大话都不敢说一句,若是有撒谎的胆子,之前也不会让春分几个欺负成那样了。更何况是真是假,她去找殿下一问便知。良媛实在没必要在此事上扯谎。
如此一来,终于能顺利出了东宫。华贵的四驾马车上,一少女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忍不住掀开一角帘子往长街上望去。
午时二刻,日头高高挂在天空,温度略显灼热。马车顺着管道拐进一坊市,坊内早已行人如织。
各色商贩开始布置摊位,热闹非凡。丝绸商、胡饼摊、首饰匠各自忙碌,叫卖声此起彼伏,胡人香料摊散发出浓郁的异域香气,吸引着路过的行人。
这一切无不在显示着,这大都城的繁华巍峨气象。
刘嬷嬷坐在她旁边,见人一副好奇打量的目光,心想她也是在长安市井中长大的,有一天居然也会对这些贩夫走卒的生活好奇艳羡,可见在东宫真的被憋狠了。
忍俊不禁,帮她把帷帘揭下,提醒道:“娘娘小心些,仔细外边尘土迷了眼睛”。
梁含章也不争辩,乖巧点头。在她看来,能出门一趟已经是极不容易了,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与二位嬷嬷产生龃龉。
还是好好盘算该如何落胎罢。她内心告诉自己。午日的时光总是格外让人昏沉,旁边二位嬷嬷年纪大,已稍稍有些瞌睡之意。
良媛微冷的眸子扫过二人,注意力落在外面踏踏的马蹄声上。若说想找个能落胎还不被太医发现的法子。
眼下她正好想到一个。
这畜生受药物刺激,一旦发狂起来,可不就极难控制了么?如此一来,只要她做得谨慎些,就算没了孩子,太子也不会查到她身上。
想到此,她难掩心中激动,暗暗呼了口长气。如此,可得好好筹划了。
马儿吁一声,在陶然居店门前停下。因着这里都是繁华地段,街上挤满形形色色的人。店门旁边还有许多摆摊贩卖的商户。
梁含章戴上面纱,在嬷嬷的搀扶下走下马车,门口烫金斗大的“陶然居”几个字前,她抬头仰望了会儿,才继续往里走。
因着公主的缘故,陶然居的人都识得她。甫一进门,就有一面容陌生的掌柜笑容满面走过来:“夫人大驾光临,不知想挑些什么首饰?”
梁含章低头看了眼小腹,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我想为肚子里的孩儿打一副玉镯,保佑她万事无忧”。
掌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面上露出了然神色。太子府上的姬妾怀了身孕,这事早在长安城传了个遍。
多少奇珍异宝源源不断从国库送出来,哪一样不比他们这小小的陶然居上的珍贵。可娘娘偏偏亲自来向为孩子打一副手镯,可见其中慈母心肠,也想为肚子里的孩子做些什么。
他内心的想法全在脑海里过上一遍,旋即笑着介绍:“玉讲究德符双绝,老夫观之,得选一款温润无瑕,触之生温的青玉,与夫人肚子里的小公子方能相得益彰”。
青玉,只有东宫才有资格佩青玉,此话一出,二位嬷嬷瞬间意识到对方早已知晓自己身份。
梁含章听完点头,“如此就拜托掌柜了,这玉镯不着急,你嘱咐工匠们做工一定要细致就行了”。
“夫人放心”,老掌柜弯腰拱手,脸上带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里的簪娘新学了个好手艺,不知夫人可要传唤她上来?”
梁含章大惊,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平静。不着痕迹瞥了两位嬷嬷一眼,发觉没有异样后,方摆手道:“也好,让她来试试,看看可否合我心意”。
进入内间,簪娘上来了,嬷嬷一见到这人长相丑陋,面容阴森,身上隐约有股阴厉之气时,俱骇了一大跳。
劈手将人拦住,孙嬷嬷转头道:“娘娘,此人身上煞气过重,不宜靠近娘娘,还是让老奴请她出去吧”。
簪娘脸色不变,吃吃笑着。她愈笑,嬷嬷愈觉得后背发凉。
梁含章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破绽,敛着华贵的面料袖子,起身解释:“嬷嬷莫要担心,这位簪娘为我簪过多次,手艺十分的好,只是长得有些骇人罢了。嬷嬷们切莫以貌取人”。
孙嬷嬷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难听,更何况还是当着人家的面说的。一时有些讪讪,见良媛坚持,便也放人进来了。
透过铜镜,看到身后杵着的二人,梁含章面色发紧,不觉敛了呼吸。“簪发耗时耗力,左右我也在这儿,嬷嬷们不若出去等着,也好吃一盏茶歇息片刻”。
虽说人是放进来了,可二位嬷嬷依旧警惕看着那长相诡异的簪娘,好说歹说不肯离开一步。说到最后,甚至一屁股直接往旁边的椅子上坐,坚决不愿走。
梁含章见此,眼神逐渐晦暗,心下也有些沉不住气了。正当她想继续劝时,簪娘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幅度很小,身后的嬷嬷并未发现。
她低头往小箱子翻找,惊讶低呼:“奴忘记带拉发丝的踩丝錾了”,旋即陪笑道:“贵人可否容奴去寻来,保证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梁含章看着她笑得愈发狰狞的面孔,低低应了声。
这一小插曲,嬷嬷并未放在心上,她们看来,她们主要职责就是保护娘娘安危,至于其他的,只要伤害不到娘娘,便一律不用管。
没过一会儿,簪娘果然带着东西回来了,她连声陪笑给贵人致歉,又站在梁含章身后仔细为她簪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梁含章出门前还较朴素的发型,很快变成另一个华丽的灵蛇髻。她朝着铜镜照了下,眼睛却一直注意着身边人的动静。
那黑瘦干枯的手里攥着纸条,趁人不注意,偷偷放进她手里。
再坐下去恐惹人生疑,梁含章随意坐了片刻,旋即起身。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惊马
见她终于提出要走, 嬷嬷偷偷松了口气,暗道幸好一切顺利, 并未发生什么变故。
太子从皇宫出来时,已换了一身月白色衣袍,与李福一同往皇觉寺方向飞驰而去。皇觉寺位于城南青云山,若是马车一来一回估计要慢些,但二人骑的是快马,御马之术亦十分娴熟。只消一个时辰,便来到山门前。
将马系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太子稍整衣冠,带着李福和其余几个青龙卫进去了。
踏入天王殿, 一众寺僧纷纷出门迎接。心中暗道太子怎突然来了。疑惑归疑惑, 面上亦表现得十分恭敬。
李琤负手望着庭院外的菩提树,问道:“听说贵寺有一法号了悟的十分灵验的大能,是哪一位?”
住持颤颤巍巍上前,双手合十, 禀道:“殿下来得不巧, 了悟和尚前些日子就云游去了,怕是明年才能回来”。
太子神色颇冷:“皇觉寺的大能, 出行不但要公验和度牒,且要上报朝廷,为何孤事先并没听到半分消息?”他右手抚摸着腰间挂着的剑柄,颀长的身姿不怒自威。
一众寺僧吓得额头大汗滚滚,住持硬着头皮解释:“了悟大师此行事发突然,还未来得及向朝廷报备……”他也觉得此事蹊跷,了悟一直闭关修炼,从未出过远门, 怎前段时间却是匆匆忙忙,言有大事发生。
太子冷眼瞧着众披着僧袍却瑟瑟发抖,全无一点气概的寺僧。
冷笑道:“看着他明知故犯,你们非但不上报,还意图帮他掩盖。”他走到主持面前,住持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看到太子的六合靴。
“谁知道这了悟是不是与前朝余孽勾结?或者说,他就是前朝余孽?”李琤巡视着众人,“若果真如此,你们皇觉寺可要担负谋逆的罪名了”。
“殿下饶命!饶命!贫僧没有通敌啊!”寺僧吓得大惊失色,忙不迭磕头求饶。
“那你们说说,他走之前可有何异常?”太子负手转身,望着大殿上的数丈高佛像,等待着回答。
寺僧听完,面面相觑,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由住持代表发言:“了悟大师在皇觉寺地位颇高,平时一直闭关,老衲也确实不知道。不过好像听他不小心说过一嘴,此行要去的地方是益州,临走前情绪高昂,似有癫狂之状”。
李琤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也是,这种东西若是对方说谎,他一查便能查出来。
不过,了悟去益州,到底要干什么呢?他为何会情绪高昂,口中的大事发生,又是什么大事?
李琤直觉之前自己忽略了个十分重要的信息。如今听到益州这个名字,有些猜测不可抑制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难道,果真如此?
没求到了悟开过光的平安符,李琤也不拘泥,只要是开过光,带着佛性,能保佑肚子里孩儿的平安符,也不甚介意。
更何况,如果那了悟德行有亏,行若狗彘,用他开过光的平安符,才是玷污了孩儿。
将一众寺僧隐瞒之事交待给相关人员处理,他们便打马回城了。
……
出了店门,走到旁边的大石狮子旁,那热闹的摊贩便缠上了梁含章。“这位夫人,可否看看我家的黄杨木梳,大姑娘梳了乌云髻,小媳妇用了不掉发!”
二位嬷嬷努力把她护在中间,不耐烦朝人摆手:“我们不要你梳子”。皱眉护送良媛往马车方向走去。
那卖油郎又拦住她们,双手用力敲着梆子:"梆——梆——梆!细磨香油,现吊现卖,一分钱一分货,错过吃亏!"上下打量着梁含章的穿戴,他谄笑道:“夫人,可否要买些香油?”
这片地区是黄金地段,不少达官贵人来往经过,只要这些个贵人随手给他赏赐点,从牙齿缝里挖点出来,都够他一家老小吃上许久了。
小商贩先前就得过这许好处,因而一遇到穿着不凡之人,他都厚着脸皮去介绍。
孙嬷嬷脸都黑了:“不需要,我们还要忙着赶路,走开!”
商贩不服气,刚想理论,旋即看到走到几人身后的一行侍卫打扮,凶神恶煞之人。立即乖乖闭嘴。
扈从们很快清出一条道,嬷嬷们手都出汗,只想完好无损送娘娘回府。往后娘娘再想出来,她们万万不会答应了。
可刚走到马车旁边,正准备上去。又有卖鹞鹰的跟上来,手里捧着一羽毛呈青色的鹞鹰。
下腹好似团着白雪,有一道道黑纹交杂相错,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黄金色泽。看样子确是个被驯化好的温驯鹞鹰。
商贩介绍着:“夫人,这是我家驯养的鹞鹰。鹞鹰虽小,本事确高。兔子见它魂吓掉,麻雀遇它无处逃。夫人可要买上一只把玩?”
梁含章看着对方熟悉的面容,眸色晦暗。
刘嬷嬷听完又惊又怕,却连连推着人走:“快带上你的东西走,我们不要什么鹞鹰!”这玩意儿是富贵公子哥儿养着抓捕猎物用的,凶猛无比牙齿十分锐利,能生生咬下活人一大块生肉。
东宫上下都没这东西,娘娘一弱小女子还怀着身孕,若真养了鹞鹰,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儿呢。
她自以为劝退商贩,却不料自家娘娘听完颇有兴趣,她转身一步上前兴致勃勃道:“它可会听我的话?”
“夫人的话它自然是听的”,商贩轻快应着,声音欢快:“我家鹞鹰跟别家不一样,别家的是当猛禽养,我家从小就驯它,这小东西可乖了。不会抓人,还会听懂人话”。
说着他朝手里脑袋趴在翅膀上的鹞鹰吩咐:“低头”。青色羽毛的鹞鹰当真乖巧低头,尖利的钩喙正梳理着自己羽毛。
“飞两下”。
青色小鸟煽动翅膀,在他掌心小幅度飞了两下。当真能听懂人话。
“夫人,您看如何?”梁含章倒是看得兴致勃勃,忍不住伸手道:“给我看看”。
“娘……夫人,不可啊,这猛禽看着就凶神恶煞,万一伤到您怎么办?”
今日的良媛脾气却有些轴,怎么也劝不动。她浑不在意道:“看着不是挺乖巧的么?我只是玩一下,又没真正打算买”。
说着就把鹞鹰放在自己手心。这禽鸟还小,被人驯养长大,看着确实没什么攻击性。它乖乖趴在梁含章手里,抬眼轻蔑扫了下,又满不在乎耷拉脑袋放到翅膀里,继续睡觉了。
梁含章看得喜欢,忍不住道:“嬷嬷,给钱吧,这鹞鹰我要了”。
“娘娘,这……”嬷嬷心里最不想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苦口婆心地劝,良媛却丝毫听不进去。
正当她们急得团团转,一场意外正悄然而来。不远处赶来的马车突然惊了马,那马赤眼狂奔,往梁含章站着的地方飞奔而来。
“快跑!马惊了,快跑!”人群中大喊。
今日出行虽带了几个侍卫,却不是练家子,且这意外来得实在突然,人群中推搡拥挤,他们就是想把良媛接走,也无能为力。
孙嬷嬷被人流挤了去,刘嬷嬷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握着梁含章的手不松开,发力狂奔,嘴里断断续续说着:“娘娘,快往旁边跑!快!”
与此相反,梁含章面上一派平静,甚至隐约有些兴奋。来的路上她就想到此计,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实现了。
她佯装被吓坏了,准备跟着嬷嬷跑,却刚走没几步便装作不小心崴了脚,身子往官道中间摔去。
“娘娘!”刘嬷嬷大喊,脸上惊骇。
身后的马车还在飞奔,赶马的人吓得手脚冰凉,差点握不住缰绳,看到躺在前面的人,他扯着嗓子喊:“马惊了!快跑!”想拼尽全力制止疯马,却丝毫不见效。
那马距离不足一丈,梁含章心脏跳到嗓子眼,下意识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疯马背上突然出现一个人,他趴在马身上,腰间的配剑高高扬起,狠狠插在疯马身体上。
疯马凄厉嘶鸣,前面两双马蹄高高扬起,竟是缓了脚步。
凭借着这当口,马背之人迅速跳下来,顾不上溅得自己满身血迹,弯腰一把抄起地上躺着被吓得几乎昏死过去的人,往前一跃。
还好他动作快,被狠狠插了一剑的疯马竟又回过了神,被身上的疼痛激发出内里的兽性。继续嘶鸣着往前冲。
看着逐渐远去的疯马,男子浑身上下俱是血与汗,看着狼狈不堪。他沉声吩咐:“李福,去处理好那疯马”。
李福哎了一声,迅速带着一对人翻身上马,往前面逐渐变小的影子追去。
此刻女人被抱在怀里,满脸的冷汗,牙齿还在颤栗,看着确是被吓傻了。梁含章确实是被吓的,不过不是被疯马吓,而是被抱着她的人脸上的阴鹜吓到的。
他抱着人站在旁边,胸口还是带着温度的血液,还有些飞溅到脸上。一身月白色长袍血迹斑驳,看着极是骇人。
更骇人的是他的脸,又阴又沉,呼吸粗重,恨不得当场将人活剐了去。他扫了一眼逐渐聚拢过来的侍卫和奴仆,眼神狠厉:“军规处置”。
又看了眼二位嬷嬷,眼神充血:“其余人,三十杖杖责”。说完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他便抱着人翻身上马,往东宫去了。
嬷嬷们也是第一次见太子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听到三十大板的处罚,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太子一手揽着怀中的人,一手拉着缰绳,沉默不语。他这样,梁含章不敢为底下人求情,更不敢吭声,闭着眼睛装昏迷。恨不得此时自己就是个死人,也总好过承受这男人的滔天怒火。
李琤扫了眼怀中的人,冷冷扯了下嘴角,左手却是愈发用力将人抱在怀里,心里又气又怕。
他今日出门前特地叮嘱,真不知道伺候的人脑子怎么想的,居然就敢让她出门,还把人落在道上。
既然没把人照顾好,这些脑袋也没有需要的理由了。
一回想方才那个场景,李琤只觉得浑身血液往脑袋里流,身体抑制不住发抖,身体有一股戾气就要破体而出。他忍不住要提刀杀人。
若是,若是她果真在马蹄之下出了事,太子眼底猩红一片,他不会饶过任何人!
大掌紧紧将人禁锢在怀里,看到她心虚得不断抖动的睫毛,更觉源源不断的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出门的!怀着身孕胎像不稳,居然还敢来这等混乱动荡的地方!还真以为这长安城当真一派祥和平静么?
梁含章胆战心惊,甚至能听到头顶上那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心中更是一团乱麻,她不知如今该如何做才能消灭他胸中的怒火。
眼看着都要成功了,谁能想到大街上居然冒出一个太子!还有比这更吓人的吗?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他会不会看出她方才是故意的?梁含章此刻一颗心七上八下,真正体会到大火炙烤的煎熬。
又怕自己此刻装死,对其不理不睬更是火上浇油。还是开口试探一下,看男人怎么说。她悄悄抬起手,小幅度摇他手臂。小小声喊:“殿下”。又委屈又可怜。
李琤没空可怜她,他只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冷声呵斥:“闭嘴!”
触及到对方有如修罗的骇人眼神,女人似被针扎到般,埋下头不敢再看。
没过一会儿,胸膛突然传来一阵濡湿,李琤知道这不是鲜血浸透衣服的感觉。低头往下一看,女人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正默无声息哭着。
太子没好气别过脸,继续纵马往东宫跃去。眼睛看着两旁不断倒退的景色,内心也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他方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可若不严厉些,她怕是不会放在心上。若是再发生今日之事,他不敢想最后的结果。
合该让她长长记性的。
心里该是这般想,可脑子根本不受控制。他忍不住反思自己:莫不是方才对她当真太严厉了?
不觉软了声音,将人往怀里靠拢得更严实些,他左手轻轻拍着脊背安慰:“莫哭了,是孤的错”。
女人却置若罔闻,似乎真被点了哭穴,默无声息哭个不停。李琤最怕她这样,若是嚎啕大哭还好,偏是这般无声无息,哭得人心碎。只觉可爱可怜,丝毫不觉对方娇纵。
再说了,女人娇纵些,也无妨。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南下
回府后李琤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马上让人请来了御医。御医来的当口也没走,就这么站在旁边守着。
梁含章装模作样哭了一路, 眼睛都快哭肿了。她抽抽噎噎看向他,视线朦胧:“殿下,臣妾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她说得断断续续,时不时便要中途停一下,“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殿下能不能不要生我气……”她咬着下唇,可怜巴巴望着对面站得如玉如松的男人。
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恶寒, 她来到东宫, 估计把这辈子的泪都要流完了,这辈子的娇都要撒完了。
也不知道以后安排她去当哪个大人府上的探子,她还能不能撒得出来。
太子站在床榻旁,怕自己身上血腥味儿熏到她。后退几步站远了些, 不时回头看看御医来了没有。
他为了赶时间直接抱她上马车一路颠簸回来的, 虽说他马技娴熟,一路回来的官道又很平整, 但对上女人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的心仿佛被人拿锤子重重敲了好几下。
他听着对方的解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看到太子的反应,梁含章呼吸发紧,一颗心沉甸甸往下坠。
太子这是,已经开始怀疑了么?
御医一直住在东宫,但来芷兰居还得费一段时间。终于紧赶慢赶来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便被站在里面的太子拉过去,为床上的良媛娘娘请脉。
御医看着殿下黑沉的脸,以及娘娘鹌鹑一般缩在被子里一言不敢发,只觉今日之事有些棘手。
“良媛今日受了惊,你仔细看看她身子有没有出问题”。语罢也不走开,瘟神一般站在旁边,搞得御医压力很大。
一边诊脉一边细细捋胡子,时不时点头,太子看不出所以然来,还不敢放松。
约一炷香功夫后,御医起身道:“殿下,娘娘心神失守,肝不藏魂,有恐后气下之症。不过无妨,老臣重新开些安神的方子,为娘娘调和肝气,镇魂安神。娘娘服下几味药,再好好静养几天,定会恢复如初”。
他看到殿下逐渐放松的眉头,忍了下又继续说下去:“不过娘娘身子本就虚弱,这一次两次还好,若是常常如此惊悸,老臣恐娘娘肚子里的龙嗣”,顿了顿,他调整下呼吸,“会有滑胎之疑”。
太子的心还未落下多久,猛的又突然被提起来。他似乎愣了下,很快抓住太医领子问:“可有法子保娘娘此胎无恙?”
太子突然靠近,御医差点被吓一大跳。他小心翼翼看着太子阴沉的脸,耐心开导道:“殿下莫要过于担心,只要娘娘好生静养,肚子里的小殿下必定平安无虞”。
李琤眼神锐利,看了对方许久,终于松开手,吩咐道:“既如此,莫要让孤失望”。
又吩咐旁边的李贵,“通知阖府上下,娘娘需要静养,外客一律不见。好好守着娘娘不许她出府,若要什么你安排人去给她寻来就是”。
李贵不像李福伺候太子时间长,还是头一次见到太子如此森冷骇人的神色。哆嗦着点头退下。
梁含章听到那句不许出府,只觉天都塌了。不让她出府,看如今这架势,想必还会有更多的人守在她身边。那肚子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再拖下去,肚子一日日变大,不说胎儿不好落,就算真落了怕也得个一尸两命的结果。
“殿下”,她从床上挣扎起来,轻声唤他。
太子偏过头不欲再看,却是吩咐旁边的春分:“去扶好你主子,莫让人乱动”。
春分几个自被殿下罚了几次,远远打眼看到太子都吓得双腿发怵。听到吩咐忙不迭过去将人被子小心掖好,又在她后背放了个柔软的靠枕。
“殿下,若是公主来找怎么办?”她不好直言说自己还想出去,只能迂回打着公主的幌子。
她说的前一秒李琤也想到了,思索片刻方道:“她可以来东宫,但你不能与她出去”。相信发生这等大事,就算他不说,洛华也知道孰轻孰重,更不会带着她出去胡闹了。
她还在呆呆望着自己站立的方向出神,小脸几乎皱在一起,太子强忍着胸中情感,淡声道:“孤身子脏,先出去沐浴。你在此好好休息”。又吩咐旁边的春分待会儿好好伺候娘娘喝药。
一切处理完,才放心往湢室去了。从马背翻身下来时,因顾念着眼前人,不小心被马蹄踩到胸口。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等脱下血衣沐浴时,方觉得胸口疼痛。
他看着发青的胸膛,不知想到什么。怔愣出神。
从湢室出来后,在太监的伺候下绞发,一切整理好,李贵进来禀报,说李福回来了。
李琤系衣带的手一顿,下意识看了眼远处正小口小口喝着汤药的女人,眉毛往下压,抬脚往屏风外走了去。
“如何?”太子声线清冷,分辨不出情绪。
李福身手不似殿下矫健,且他身材臃肿,这一路上追下来差点要了半条命。衣衫狼狈,额上还不知什么时候撞红一片。他气喘吁吁道:
“奴才派人查了,只是一起意外,是南城客栈的小二疏忽,不小心把巴豆混进马儿吃的草料。不止这匹,整个马厩的都变疯马了”。
李琤整理身上衣着,冷笑:“意外?”巴豆又不是很常见的东西,谁会随身携带以致不小心放到草料里?分明是蓄意而为。
李福刚回来,整个人口干舌燥,脑子突然停止运转不能思考。他反应了许久,放惊讶道:“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眼神已投向远处的盆松上,声音含了冰碴子:“若孤是他们,便知只有万无一失最稳妥。若是日后有人查到头上,也有应对之策”。
“您是说,这集体疯马,是有人故意为之?”李琤并未答话。
只问道:“南下的一众事宜准备妥当了么?”
李福没想到殿下的话题如此跳跃,愣半晌方回:“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殿下的命令”。
“既如此,也该南下了”。毕竟江南百姓水深火热,如今形格势禁,多耽误一分一秒,都是对黎民苍生的折磨。
他抬动步子,重新踏回屋内,不忘吩咐:“务必彻查此次惊马事件”。若是没猜错,对方以惊马来针对良媛,实际上欲针对的是他。
难道,又是那派隐在暗处的人?
太子出去后,梁含章喝完药躺在床上,稍微侧过身子,趁守在不远处的宫娥不注意,偷偷打开簪娘塞到手中的字条。
看清楚那一瞬,她浑身颤抖,上下的皮肉仿佛被人用热油滚过一遍,满是不可置信。
信中说,叫她务必生下太子的孩子,否则便不再留阿兄的性命。还说最近天气炎热,阿兄的身子已经略微有些好转。如若她不听指令,等待她的就是阿兄的一具尸骸。
梁含章死死捏着纸条。他们倒计划得挺好,妄图让她生下孩子,日后用孩子的性命相要挟。
可是,她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平白遭受这等无妄之灾!
情感告诉她,她不想听,她想弃了这个孩子。但理智提醒她,不可以。若是因为这个孩子而导致阿兄丢了性命,她来东宫的一切都白费了。
不就是生孩子么,她生也就是了。太子作为孩子父亲,应该会看在血脉至亲的份上,饶过这个孩子罢。
毕竟,孩子身上也流着他的血。
事情仿佛走入死局,梁含章除了这样安慰,别无他法。
明日太子南下,这一消息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明面上放出的消息是太子患病,在东宫养伤的消息。
为防止此次事情再发生,更好保护良媛的安全,李琤又拨了两个武艺高深的女侍卫伺候在身边,一个叫明月,一个叫玉湖。
梁含章看到旁边一下子杵着的两个姑娘,眼神坚毅手脚干练,一看就是练家子,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怕是太子南下这段时间,她连芷兰居都轻易出不得了。
太子对这一胎如此看重,若是他日知道她欲把这个孩子抹杀了,不知会闹出如何的血雨腥风。
没想到的是,太子听说她对那小商贩的鹞鹰很喜欢,居然特地让人前去把鹞鹰买回来给她把玩。只不过鹞鹰本性凶猛,为以防万一,让人把禽鸟关在笼子里不让出来。
梁含章看着旁边的男人,情绪复杂。
李琤也不说话,在离她不远处的长桌上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又传唤李福交代些事宜,方起身往床榻走过来。
他沐浴换了身竹青色斓袍,身体颀长,看上去温润儒雅,好一派谦谦公子。他守在旁边看折子的时候,便察觉到女人心神不宁,若有似无的眼光时不时瞥过来。
现在他走过来,女人又低下头不敢看他。也就这点胆子。他心里轻嗤。
坐在床沿上,他从怀里拿出两个用黄色布帛包裹着的平安福,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经文,被男人小心翼翼拿出来捧在手里。
他道:“这是孤今日去皇觉寺求的平安福,你和肚中的孩儿一人一个,时时戴在身上,邪祟之物便轻易犯不得了”。
虽然他不信鬼神之物,但讨个好兆头也是可以的。
梁含章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接过他递过来的平安福,闷闷点头。李琤注意力全然放在她身上,看到对方眼皮红肿,嘴唇煞白,以为她还在为先前的事担忧。
遂握着她手抵在自己唇下,轻轻吻着,安慰道:“孤那时语气有些严厉,并非刻意针对,只是当时那场景实在吓人,孤一时没控制好语气凶了你,你莫要多思”。
梁含章眼珠子一直盯着手里的平安福,听到男人低声下气安慰,突然感觉一阵愧疚涌上心头。除了一开始的呵斥,他仿佛没脾气般,一直对自己无限包容。
是他脾气实在太好,还是单只对她一个人包容?梁含章不敢深思,怕一旦让自己陷入这个男人的柔情之下,便再出不来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如何能陷入儿女情长之中呢?况且上位者的包容说好听点叫喜欢,说难听点就是新鲜感而已。一旦他们的新鲜感没了,到时候,等待她的结局还不知道如何悲惨。
是万丈深渊亦或是前途坦荡,皆在上位者一念之间。
“孤这几个月要南下到江南一趟,对外谎称在东宫养病,孤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太医院擅长妇科的几个太医如今都住在东宫,你身子若觉得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身边人。孤如今在你身边安排了明月和玉湖,她们两个都是习武之人,身手不凡,有她们在身边孤也能更放心”。
虽然东宫上下都有暗卫,但暗卫主要在暗处,不可能像丫鬟这般细致,对主子面临的危险更加敏感。
他意识到先前疏忽,竟没有在她身边安排好人,以至于今日发生如此大事。
听到男人井井有条的安排,梁含章却只注意到他前面的话:“殿下要下江南?”为何还要隐藏身份,偷偷南下?
李琤捏了捏她脸,只觉她睁着大眼睛,一脸疑惑的样子十分可爱。若放在之前,他不会与她说这些朝事,但如今她怀着他的孩子,在他心里,她早是他的身边人。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南水深,三十万白银失踪,孤隐隐觉得不安心,遂打算亲自南下一趟”。只是这一趟来回都要好几个月,且不知道要在江南待多久,估计等他回来,都快到年关了。
朝事紧急,他分身乏术,只能委屈她和孩子。
梁含章似是看到对方眼底的纠结愧疚,依赖靠在他怀里,善解人意道:“殿下放心去吧,臣妾在东宫一切都好,你莫要分心”。手指攥着他腰间的白玉蹀躞带,有一下没一下扯着。
温香软玉在怀,更何况这温香软玉是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太子内心本就如一根羽毛轻轻挠着,偏对方无知无觉,还打算上下其手。
李琤一手抓住她双手攥着,努力让自己摈除杂念:“孤不在的这段时间,不论谁邀请你,都不可出东宫”。
而且他特地派人跟帝后说了,帝后知道如今多事之秋,更不会让她这个怀着身孕的弱女子进宫。
他手掌扶着她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帮她通着头发,耐心解释:“你不知道,今日惊马之事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外面的局势风起云涌,远不像表面那般平静,你乖乖待在东宫,孤才能安心”。
又怕实在闷到她,遂道:“你若想要什么,可以让李贵安排下去买,总之不要出门,东宫安全,但是出了东宫,许多潜在的危险防不胜防。孤也是为了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好”。
最重要的是这段时间他都不在京,若是真出了事,只怕鞭长莫及。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温存
用过晚膳后, 太子又处理了下折子,方在李福的伺候下解衣上榻。今夜是明月与玉湖守夜, 二位嬷嬷受了刑罚,太子特许她们养伤。
绕到屏风后,看到床上女子还睁着一双清湛的眼睛看他,不由笑道:“怎么还没睡?”他刚才分明见到她闭眼睛了。
梁含章也不言语,在男人转身吹灭几盏灯上榻后,紧紧抱着他手臂,忍不住窝到他怀里。
眼下是夏日,男人身上的体温又比她高,因怀着身孕的缘故, 芷兰居的冰鉴撤了很多, 只留下一盆。
他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偏对方不依不饶靠上来,李琤深吸口气,只觉一开始他与孙嬷嬷说的信誓旦旦的誓言有些守不住了。自制力正在一寸寸崩塌。
喘息未定, 避开她手, 又悉心为她掖好被角,躺在暗沉的床榻内, 望了眼身边人,嘱咐道:“睡吧”。
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忙,他不能胡闹。何况她如今怀着孕,还没过三个月,他更不能胡闹。
梁含章却别有一番心思。男人这一去还不知要去多久,万一在人杰地灵,环肥燕瘦的江南看上其他女子,这可怎么办?
她并非要独宠东宫, 更不是心悦太子欲干涉对方私事。实在是担心日后太子变心,东宫出现了其他女人。
若放在之前,太子宠爱与否她不屑一顾。毕竟来东宫并非她本意,她也不想与殿下有过多男女之间的纠葛牵扯。
如今不同了,既然无可奈何,被迫要生下二人的孩子,就算为了孩子着想,她也得牢牢把握太子的心。起码他日细作的身份被发现时,看在昔日情面上,太子能善待她的孩子。
作为一个母亲,也该为孩子将来谋划了。
李琤刚在旁边躺好,准备闭上眼睛安寝,忽觉缕缕幽香逐渐变得清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等太子反应过来时,女人已经解下外面裹着的衣服,堪堪留下一件小衣,正软若无骨趴在他胸膛上。
李琤陡然睁大眼睛,骇了一跳:“你干什么?!”想挣脱对方又怕力度控制不好,他只得按耐着性子,不敢看她光洁无暇的肌肤,寻了衣服给她穿上。
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夜视能力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女人却哼哼唧唧不愿意穿,双手软软搭在他脖子处,气息如兰:“殿下,难道你不想么?”说着右手就要往下寻去。
太子眼疾手快,劈手截住她作乱的小手,声音沙哑:“莫要胡闹”。似乎觉得威慑力不够,他提高声音呵斥:“小心孤让人罚你”。说出来才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这女人愈发胆大包天,如何会怕?
一边给她套衣服,一边闭上眼睛压抑心中欲念。他在芷兰居住了几个月,与她同床共枕这么久,在这一方狭小的床榻上极尽欢乐之能事。他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又怎会不想呢?
先前没遇到她时,忍忍也就罢了。如今彻底尝了男女之间的情事,又日日躺在她身边。若不是强行忍着,恐怕早已忍不住了。
好在,他虽贪恋,却不沉湎此道。更清楚如今她怀着孩子,尚且不满三个月,若是自己胡来,少不得要出事。
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庆幸,若是日日同床共枕直至她发动,恐怕他还真不能保证自己会忍不住做什么。
还好明日就要下江南,大抵年关才会回来。被外面俗物缠身,没时间想她,估计也就没这么多妄念了。
谁知女人却挣扎着不让他穿,透过帷帐,外面仅留的一盏烛火漏了几丝光进来。只见床榻上的女人趴在对方身上,死活不穿衣服。
手上的襟扣一直扣不上,太子呼吸渐重,身上已经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把人摁住,无奈道:“章娘,你还怀着身孕,莫要胡闹”。他也不是枉顾妻子身体,强行交/欢之人。
梁含章铁了心要拉拢对方,在她看来,太子先前那厢心悦的话当不得真,要想让男人离不开你,首先得让他离不开你的身子。
她没学过什么床帏之术,但自认为那张脸还算看得过去。左右东宫只有自己一个人,现在不好好拉拢太子,等日后再进新人,黄花菜都要凉了。
她不管,趁男人不注意,仰面亲在他喉结上,轻轻咬着。声音也罕见地带了情欲。
如话本里的女鬼,撩拨着青涩的书生。她喘息道:“殿下,你真的不想么?殿下此行不知要去多久,章娘心中不舍,也想让殿下快活些……”
李琤捂住对方喋喋不休的嘴,生怕再听到一些过分香艳的话,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大火中,被熊熊烈火炙烤。面对眼前的甘霖,他也想不顾一切拥在怀里,顺从自己内心的欲望。
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
“乖,你莫要再胡闹。眼下夜已深了,你不睡身子可受不住……”攥着拳头,他咬牙把怀中女子拉开,起身欲下榻。
梁含章既然做出决定,哪里舍得对方离开?她动作灵巧又重新钻回他怀里,手指一寸寸往下挪,犹如引人沉沦的鬼魅。
“殿下,臣妾也可以用别的法子帮您的”,她软糯说着,又补充一句,“难道殿下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宁愿出去洗冷水澡都执意如此?”
李琤摇头,只觉她倒打一耙的本事愈发熟练了。到底谁给她的胆子,居然敢如此不依不饶,缠着一国储贰行此淫/乱之事。
太子微微仰头,斧凿刀刻的脸划下一道迷人的线条。他眼神迷离,脑袋空空,若不是心中那根弦紧绷着,估计早把人压在身下了。
声音颤抖,潮湿闷热:“不成,你怀着孕,太医说你胎像不稳,万万不可如此……”
看着男人忍得青筋暴起,依旧不愿意再行一步。梁含章都忍不住感叹,他克制力太强了。
怪不得能稳坐太子之位不倒。这番心性,又有几个能比得上?
“殿下不用担心,章娘用别的法子为你抒解”,她轻咬着他耳垂,悠悠道。
李琤陡然大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睛赤红,眼睁睁看着那女人灵巧的小手化身为轻盈的蝶翼,肆意妄为。
简直岂有此理!
李琤想破口大骂,想径自离开,却发现不知何时,他喉咙已发不出声音,只能被迫承受着。不多时,脊椎骨处传来阵阵酥麻。
差不多两刻钟,依旧没结束,梁含章却困得频频打呵欠。她两手发酸,嘟嘟囔囔道:“怎么还没好?”说着就要抽开手,翻身睡觉。
李琤简直要被她这般无耻气到了。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女子?要这般行事的是她,撩起他情欲,半途而废的也是她。
简直不像话!
“章娘,不带你这样的”,男人嗓音低哑,似喟叹似无奈。
……
云收雨歇时。女人睁开朦胧的眼睛,狠狠瞪男人一眼:“都是你干的好事!”
天底下,估计只有她敢用这个语气同太子说话了。偏她还不自知,觉得自己受了很多委屈。
外面点的唯一一盏烛火早熄灭了,方才下床李琤又重新续上了一盏。螭首帐钩将帷帐挂起,男人被烛光照耀的神色清润温柔,还带着餍足。
闻言轻笑:“还不是你勾的?”
分明他一心想睡觉,可旁边那女人却不知为何,反复撩拨于他。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偏是反反复复,这叫他如何能忍?
梁含章乜他一眼,一双秋水眸子带着水光,妩媚动人,李琤心一紧,觉得横在心中那根弦又松动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他道:“莫要再勾我了,难道你身上还有力气?”
女人吓得忙用被子捂住艳若彩霞的小脸,瓮声瓮气:“我要睡了,殿下晚安”。说着还不忘打个呵欠,让自己举动更真实些。
李琤胸膛轻轻震动,不觉失笑。
等一切收拾完,他重新上榻。这次倒没把人拒之千里,而是直接揽在怀中。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清女人轻轻抖动的睫毛,心中一阵满足。
手掌抚弄着她黑压压鬓发,整人人呈放松状态,轻声道:“孤下江南好几个月,你若是无事可干,可以给孤写信”,眉梢带着笑意:“孤虽诸事繁忙,但既然是你让人千里送来的信,便勉为其难抽空看看罢”。
梁含章掀起眼皮看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从太子嘴里听到这等玩笑话。她有种直觉,一开始认识的那个端方稳重的太子,正逐渐离自己远去。
“你和孩子定要好好的,这样孤只身在外才能安心”。这些话他反复嘱咐多遍,不论是她还是下人,都听得耳朵起茧了。
可现在梁含章却没觉得不耐烦,素来铁石心肠的她,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伤感。
在东宫这段时日,她自以为的无情无义,却逐渐被眼前这个春风化雨的男人感化,被人用养料细细灌溉,开出绚丽的花。
她揪着对方袖子,斟酌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问:“殿下,我能跟你说件事么?”
男人抚摸她头发的动作逐渐缓慢,以为她已经要睡了,没想到突然听到这一句,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不由挺直了身子,脸色认真:“你说,孤听着”。
梁含章手心出汗,那个问题在舌尖反复滚了好多遍,可真到此刻,却仿佛被人烫伤了喉咙,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希望他能认真听这话,又希望对方当个玩笑听就好。
犹豫了片刻,她莞尔:“殿下不用紧张,臣妾开玩笑乱说着玩的”。李琤却没有因为她后面的话放松,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女人软软趴在他怀里,故意用一种玩笑的,半真半假的口吻问:“殿下,若是我有一天骗了你,你会原谅我么?”
即使心里担心得半死,她却没看对方眼睛,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圆圈。李琤等了半天,没料到对方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这是何意?难道她有什么隐瞒了自己的事,还是说,她有何顾虑,不得不深夜在他这里寻得一份承诺?
沉吟片刻,方道:“只要不是什么大事,孤自不会计较”。
相反若是大事,他作为太子亦不好徇私。毕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既是太子,就该做好天下士庶的标榜。
显然,梁含章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眼神不由得黯淡,心情直坠入谷底。早该想到的,他虽把她纳入后院,给了无数人无法企及的宠爱,但大事面前,太子从未含糊。
否则,怎会连一个口头承诺都不愿意许给她?这才是他真正的性子啊,有如一把冰冷的剑,坚韧刚硬,不会为任何人徇私。
女人没了动静,李琤一时琢磨不透,不由重新问道:“你怎么了?今夜为何如此奇怪?”难道因为他下江南的原因?
梁含章不想让他窥见端倪,佯装伤感:“殿下口口声声爱慕我,却不为我徇私一回”。说着就要捶他胸口。
李琤疼得嘶一声,她才觉得不对劲,吓得从床上直接坐起来,担忧道:“怎么了?是臣妾下手太重了?”她不过轻轻一敲而已,太子什么时候这般弱不经风了。
太子不欲让她看到今日被马踩到的伤口,将人抱得更紧,眼睛直直看着她。
意识到方才无厘头的问题,不过她的一番小女儿娇态,不由笑道:“好,孤就为你破例一回”。左右能满足她的虚荣心就行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被他抱着不让看胸口上的伤,梁含章懂事,也没再问。在他臂弯下重新闭眼,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全是他日东窗事发,太子狰狞的脸面。
她悄悄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状似不经意一句:“殿下日后定要好好对待我们的孩儿”。莫让孩儿没了娘又没爹,在孤苦伶仃的童年下长大。
太子听到她这反复叮嘱的话,只觉好笑。他自己的孩儿还用她说?自是把天底下所有好的都给他,也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被锁麻了[化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密室
半个多月后, 奉命督察大案的一行人终于抵达江南,百官相迎。灾情始一发生朝廷便马上派人输送大批粮草, 安排擅长治疗瘟疫的太医前来。
但因灾情严重瘟疫肆虐,还是有大批百姓医治无效,熬不过这个夏天,死在了生养他们的大地上。
得温疫而死的灾民与寻常灾民不同,必须露天焚化,避免瘟疫再一次传染他人。刚下船走在埠头上,远处便有一个露天的焚尸场。
浓浓黑烟直冲云霄,堆成小山似的柴火里面埋着一个个灵魂,随着烈火的燃烧, 随风而散。空气中传来逝者亲人哀痛欲绝的哀嚎声, 凄凄切切,犹如一把利刃直直落在人心口上。
李琤的拳头攥紧复又张开,运用强大的内力才迫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现在只是魏照生身边从六品的小小判官,不能暴露行踪。
一众官员迎了上来, 为首的绯色官服头戴幞头的精瘦官员, 颧骨高耸,睁着一双绿豆眼, 他谄笑着组织一众官员下跪,动作干脆又利落。
只是他官服凌乱,面容又疲惫不堪,可见出了这样的事,他这个州刺史也是坐立难安。
毕竟虽然圣上没有让人将他们押解回京,可到底是戴罪之身。能不能翻身就靠朝廷派来的按察使愿不愿意配合了。
刘刺史旁边一身着绿色官服的年轻男子冷冷哼了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这是祝长史,此人来自上京祝家, 刚被外放到江南一年之久,家族显赫,自是不把刘仪这等谄媚阿谀奉承之辈放在眼里。
也正是因为他背后的家族势力,即使刺史是对他再不满,也不敢轻易给他穿小鞋。故而只得忍耐至今。
魏照生作为圣上临时外派的按察使,监督江南道一众属官并查清丢失的官银下落,将实情直奏皇帝,位高权重,有便宜行事之权。这一幕自然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朗声笑着亲自过去将江南刺史扶了起来,声音温和有礼:“刘刺史不必如此多礼,你我职位相当本是同僚,快快请起”。
刘刺史本名刘仪,当年是与魏照生一同参加科考,一同做官的同窗,本就有着非同寻常的情谊,更何况当年魏照生曾担任江南刺史,刘仪在他身边担任长史。二人着实共事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也就是为什么刘仪听到朝廷派来按察使督察丢失官银,洪涝瘟疫之事,而按察使是魏照生之时,着实松了口气。
魏照生这个人,温和随性谦冲有礼,行事作风不紧不慢,好像修得大道的高僧,对凡尘俗世的一应事务毫不理睬。且此人重情重义,在江南为官时便对他这个长史多有照顾。
刘仪心中暗乐,朝廷派这么个按察使来,是不知道他与魏照生的渊源,还是不知道魏照生那几斤几两的本事。
不论如何,只要他左右运作得当,不信魏照生会把江南之事彻查出来。
刘仪的绿豆眼叽里咕噜转了一通,旋即笑着起身,拱手谢道:“多谢按察使”。魏照生看到对方面容含笑不慌不忙,丝毫没有因丢失官银而忧愁。
是觉得陛下定不会处罚么,还是说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魏照生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对面那人举止有些奇怪。
他掩下思绪,向他介绍:“这是随本官一同出行的崔判官,负责协理政务调查官银失踪案”。怕引人怀疑,又陆陆续续把随行的官员都一一介绍了。
他如今身为殿下上官,本来实在不愿行此僭越之事,奈何殿下一再要求,说他在江南为官许久,若是不以真面目示人,必定遭到怀疑。只能稀里糊涂应下,让太子做他的随行判官。
按察使话未说完,那崔判官极有眼力见,马上躬身行礼:“见过刘刺史。”刘刺史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一身穿绿色官袍的人。
此人身材虽高大,样貌却不甚突出,一双眉毛斜飞入鬓,为他柔和的面目平添了几分凌厉。整个人站在旁边,萧萧朗朗,如幽谷空竹,通身的气质让人不容忽视。
那双湛黑色的眸子虽被刻意掩饰,却依旧藏不住那股自上而下的睥睨之势。
刘刺史眼拙看不出,祝长史确实瞧得分明,心中暗暗纳罕。可叹的是按察使身负皇命正三品的官职,面对着身边一袭绿色官袍的年轻人,依旧有恭敬之感。
怕是身边的年轻人,来头不小。
判官只是个从六品的官职,比刺史官职低了好几级,且江南作为上州,人杰地灵物阜民丰。一州刺史身份更为显要,刘仪目高于顶,虽对方是京城派来的,依旧没放在眼里。
不过看到对方如此识趣,顿时好感大增。他呵呵笑着,眼睛更是眯得只剩下一条缝儿:“原是崔判官,本官虽远在江南,但是崔家公子风名远扬,本官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都是官场中人,说起场面话,个个都是个中老手。
简单寒暄了几句,魏照生又问起了江南各项事宜。“洪涝灾后流民是如何安置的?”
“回按察使的话,洪涝灾后房屋大多被冲毁,现在只能暂时搭草棚将百姓安置,趁着这几天天气好,属下已经命人抓紧时间为百姓搭建房屋了”。
“那瘟疫可得到有效遏制?”旁边的崔判官突然来了一句。
看到只是小官居然敢来问他,刘仪有些脸色不好看,阴阳怪气道:“本官在回答按察使的话,崔判官有何高见?”
说他美名在外丰神俊朗是抬举他了,还真以为自己举重若轻。简直狂妄。
崔判官笑了笑,并未生气,也未曾觉得被上官训斥不好意思,温和道:“是下官的错,还望刺史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