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媛之所以为他生下孩子,不过是因为一开始不知道那所谓阿兄到底何方神圣。如今知道了,她还能乖乖待在他身边么?
她现在发呆,是因为心里在后悔吗?她后悔没能跟她的阿兄做一对比翼鸳鸯,而只能屈居于太子身边?
是这样吗?
一瞬间,太子心中竟涌出一股不知名的戾气,嫉妒之心熊熊烧起,他已不知理智为何物。只知道,他离不开这个女人,此生也不可能离开了。
他不允许她离开自己,回到那男人身边,梁含章浑身上下刻着独属于自己的烙印,她只能属于他!
他甚至有些疯狂的想法,合该把良媛锁在东宫,再不示人才好。她能想到的,能看到的,能触碰到的,只能是自己。她既入了自己的帐,断没有中途离开的道理!
片刻后,失控的表情敛下,他颀长挺拔的身姿站在不远处,渊渟岳峙,又成了平日那个百官交口称赞的贤明储君。
夜晚,二人各怀心思,偏偏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询问对方,沉默着解衣睡下了。
……
皇长孙生母纵然身份不显,可那也是圣上膝下的唯一长孙,太子膝下的唯一长子。关于皇长孙的百日宴,自然是办得越隆重越好。
太子今年二十又三,在同龄人都儿女绕膝的年纪,才堪堪得了这样一个血脉。真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加上这孩子身体并不十分康健,更激发了太子的拳拳爱子之心。关于皇长孙的百日宴,太子事事都尽力亲为,以表示对膝下长子的看重。
这样的日子堪堪过了几天,忽然收到长公主府上送来的请帖,请帖上说,想邀请良媛出城去郊外踏青。
眼下正是春末,再过段时间就到夏日了,太子心疼她坐月子一直闷在府上,如今好容易能与洛华一起出门,况且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家,更好私底下谈心。故而不假思索允诺了。
梁含章一连压抑了几日,心中愁苦无法与人诉说,想着跟公主出去,也能排遣一下心情,毕竟帝后容不下她,有如脖子上时刻悬着一把刀,不知刀刃何时落下。
这样的心情下,日子自然难捱。
长平公主亲自来东宫接她,又进府看了看小侄儿,亲亲抱抱了片刻,这才满意与梁含章出门。坐在马车上,梁含章问起心中疑惑:“公主怎么突然想起邀我一同出京赏花?”
长平公主叹了口气,百无聊赖:“我日日在公主府上无所事事,平生就交到你这一位合得来的蜜友。本来觉得你刚出月子,合该好生休养,可昨日进宫看望母后,母后说如今东郊的桃花开得正盛,叫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出去散心”。
梁含章一听到这事居然是皇后主动提及,想起帝后难容她性命的话,不由心下一惊:难道,此行竟是鸿门宴,皇后终究忍不住对自己下手了吗?
那太子呢,太子知道今日之事是皇后安排么,他若是清楚,目送自己离开时,眼神中可曾有那么一丝心疼不舍?
忆及自己与太子说公主有邀请,她想出门一趟时,太子的表情竟有些欣喜,眉眼含笑,摸着她头道:“去吧,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如今,在良媛面前,他已经极少自称“孤”了,两人的相处,更多像是一对寻常市井夫妻。夫怜妻爱,琴瑟和鸣,神仙眷侣不外如是。
但,梁含章心底清楚,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浮于表面的假象,太子已经放弃她了,她亲耳听到的。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要杀她,把一些莫名其妙的怒火发泄在她身上,谁也救不了她,她唯有自救。
知晓此次出行踏春可能会发生意外,梁含章不由心中暗暗捏了把汗。
公主思及进宫时候看到母后憔悴的面容,清楚母后这是把当日贤王逼宫的所有错处,全然归结到皇兄身上,甚至连带着对皇长孙也不甚欢喜,眼看长孙都要百日了,帝后竟连孩子长什么模样都不关心。
长平公主:“母后偏疼皇弟,如今见他被褫夺封号降为庶人,心中难免抑郁难平,,做事有失偏颇。你放心,熬过这段时间,等母后从伤心事中走出来,自然对周儿疼宠有加”。
梁含章笑笑,表示她能理解。心下却腹诽:疼宠?她的孩子能安稳活着都算烧高香了。
虽然今上后宫只有皇后一人,皇后所诞下的三个孩子全是同父同母。皇家人口简单,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权力的争斗,更何况这几人还是站在王朝权力的巅峰。
日后,姊妹倾轧,兄弟阋墙的事只怕只多不少。
但这些心里话,是万万不能与长平公主说的。马车辘辘压过青石板,逐渐出了城门往东郊而去。一路上桃红柳绿,蝶舞虫鸣,自在娇莺恰恰啼,恰是一片春日好风光。
可梁含章根本没心思留意这些,满脑子想着帝后要忍不住对她下手了,她除了等死,还能如何自救呢?
长平公主知道这件事么,她也是帮凶之一么?
不过,长平公主站在哪一边,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公主不会为了她而去忤逆帝后,那毕竟是公主的生身父母。
况且,此事连太子都同意了,在梁含章性命是去还是留的决定上,这个男人已经明确表达了自己态度。就算公主与自己有多要好,也断不可能越过太子,插手自己皇兄的家事。
梁含章整个人胡思乱想,甚至都有点疯魔了,她甚至觉得,长平公主此时望着自己的眼神,带着可惜怜悯,又有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睥睨。
这样看来,公主果真是知道的,且还是皇后派来了结她性命,让皇长孙生母有一个能对外界交代的,体面一点的死法。她是皇后的帮凶。
马车逐渐往山上驶去,所谓东郊,是京城旁边的山顶上的一片桃林。在她们下马车之前,早有侍从在赏花不远处的沁香亭上布置好一切。几百米内被侍从守着,不许外人打搅,亭子内已经支起了天蚕丝帷帐,上面的座椅也用狐狸毛毡铺上,看着干净又舒适。
还有几位宫女在亭中石桌上烹饪茶点,袅袅青烟升起,逐渐飘散远处,不消片刻,再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梁含章觉得,自己就是那一缕青烟,等自己死后,没人会记得她。就连刚生下没多久的孩子,日后也是叫别的女人娘,她如青烟飞散,在尘世中的痕迹,会随着时间被逐渐抹除。
真不甘心啊,凭什么她们这些上位者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可以随意处置自己性命。难道就凭她们是一国之主,一国之母吗?
长平公主拉着梁含章的手,漫步在不远处的花海中。桃花早春而绽,而东郊在山顶上,山顶气温低,在其他地方的花儿都凋零时候,山上的桃花才初初绽放。
正如诗中所言: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可能长平公主平日确实找不到投机之人,今儿好不容易邀请梁含章一同出来,嘴巴就没停过,一箩筐的话如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洒出来。梁含章忧心自己小命,并没怎么注意公主同自己说了什么。
心下不由得想,公主为了减轻她的警惕,居然费尽心思至此。梁含章蹙眉,平日可未曾发现公主这般健谈,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二人站在不同的立场,竟不知谁对谁错了。
徜徉在桃林近半刻钟,有侍女过来禀告茶已经煮好了,请公主和娘娘过去品尝一二。梁含章不想过去,指不定那茶里面加了什么东西,就等着她来喝。
二人双双在石桌前落座,侍女将雕刻着精美图案的白玉茶杯放在二位贵人面前。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梁含章觉得那侍女将茶杯放在她面前时候,动作微微顿了下。之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用小勺将茶上面的浮沫除去,再将茶水倒入茶壶里,之后才是斟给二位贵人。
梁含章猜想,这个中玄机,恐怕就在这茶杯里面了。她跟公主用的是同一壶茶水,这就表明茶水里面并没有毒。真正的毒恐怕下在茶杯上。
想清楚后,她小心翼翼抬手,用自己宽大的袖子遮掩,在身边人没注意的情况下,偷偷将茶水倒在衣袖上。
幸好她今日穿着是深色系,这样倒一杯茶在衣袖上,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当她放下茶杯的时候,长平公主恰好也一饮而尽。
稍待片刻,有宫娥奉上点心。这些点心看样式都是宫里御膳房做出来的,样子精致,上面雕刻的图案栩栩如生。
方才的茶水可以偷偷倒掉,这糕点她就不知该如何处理了,梁含章有些苦恼,莫非帝后觉得她太难杀,才会在一样又一样的吃食上面下毒吗?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没意思透了,明知道对面坐着的公主要杀自己,即使这并不是她本意,但公主也是帮凶了不是吗。
索性有些破罐子破碎,道:“我在东宫用了许多吃食,腹内饱胀,还用不下这些”。长平公主不以为意,只是略微有些失望:“好吧,我还想跟你分享一下御膳房新制作的点心,昨儿个我尝了,觉得味道不错,咱们口味相似,想必章娘也喜欢”。
梁含章勉强微笑:“多谢公主厚爱,只是章娘实在吃不下了,还望公主恕罪”。
长平公主大方摆手:“章娘吃不下就不必勉强”。可候在旁边一直不曾开口的宫娥却突然开口劝道:“良媛娘娘,这是今年新出的点心呢,连皇后娘娘都没能尝几口,就想着给良媛送来了,良媛当真要辜负皇后娘娘一番心意吗?”
宫娥特特提了皇后娘娘,个中意思,不言而喻。
梁含章只装作苦恼道:“我也想尝尝,奈何今日实在没胃口,不若我带几块回府,等腹中饥饿再试,这样可好?”
宫娥讷讷道:“这点心冷了就不好吃了”。梁含章还想再说什么搪塞过去,长平公主已经不耐烦,怒斥:“好没脸的奴才,竟然比主子脸面还大,敢替主子做决定了,如若不然,这公主之位也给你当当如何?”
宫娥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不住磕头讨饶。
长平公主冷冷哼声。
梁含章看着公主,心下却有些诧异,若说公主是皇后的帮凶,她该替着这小宫娥说话才是,怎么反倒恼起来了?还是说,这般姿态,其实是公主做戏给她看的?
两人又继续坐了一会儿,梁含章推说肚子不舒服,想回府休息。长平公主虽舍不得外面的大好风光,但看到她脸色煞白,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的样子,大惊,不由分说吩咐下人打道回府。
因良媛身体不舒服,需要大一点的地方躺下,故而公主把马车让给了她,自己出去骑马。梁含章坐在马车上,小心掀开车帘一角,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皇后若要杀她,必定要制造一个意外死亡的现场,所以直到现在,这场阴谋还未真正结束。现下唯一能制造意外死/亡的,只有在这马车中了。
梁含章方才就观察过桃林那边的地形,此处桃林位于山寺不远处,背靠着陡峭的山涧,那山涧草木茂盛,人迹罕至,不知道马车从那里掉下去,自己是否还有生还的可能。
但,是与否,她都得殊死一搏,既然帝后想让她死,太子想让她死,索性她就如众人所愿,真正“死去”。起码没了这个碍眼的生母,殿下出于愧疚之心,会对周儿好些。
梁含章不求别的,只求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能健康长大成人,一生无忧,这就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
希望,太子不要太让她失望。
梁含章看准时机,神色陡然狠厉,在车夫还未走过来的当口,她灵活的身子一钻出去,将头上的锋利的簪子狠狠扎入骏马臀肉中。
马儿陡然受到刺激,嘶鸣长叫,前脚掌高高跃起,发疯了一般,冲着桃林那边的悬崖狂奔而去。
风声呼呼在耳畔吹着,梁含章看着马尾那随风起舞的鬃毛,突然,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马儿突然受惊,这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长平公主还在试,侍从的马哪一匹更好,试图找到一匹合眼缘的。停留在一匹棕色骏马旁边,刚准备握住缰绳翻身上马,却听到马儿凄厉的嘶鸣,转而是马车飞奔过桃林,突然刮起的一阵大风。
底下人被这场景吓坏,全都乱了套。长平公主大叫一声:“章娘!”下意识就要冲过去,用自己身体阻止马儿往悬崖奔去。
可关键时刻,那些个侍女被吓得四散而逃,凌乱的脚步声混乱不堪,长平公主即使想冲过去,也被侍女们生生阻挡了步子。
眼看马车离悬崖越来越近,长平公主大吼一声:“快去救人!”
可平时一直听命于自己的侍卫,如今一个个的,脚下仿佛生根了一般,立在原地不动。
“你,你们!你们要造反吗!”长平公主被气得目肿筋浮,形如人鬼,凄厉大吼道。
她话音刚落下,那马车已经奔到尽头,马儿似乎没有意识一般,脚掌大步往前跨,一瞬间,马车跌入悬崖,空中除却一声棕马的嘶鸣,再没有其它了。
一切都没了。
长平公主眼睁睁看着载着良媛的马车,就这样驶入悬崖。意识有些混乱,整个人呆呆傻傻站在原地,脸上早没了一开始的血色。她不可置信,低声问:“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声音还有些颤抖。
侍卫抱拳行礼:“属下们是奉皇后娘娘懿旨行事”。
“皇后娘娘?母后,她的懿旨?”
长平公主瞪大眼眼睛,脸上全是不可置信,她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要么就是理解能力有问题,居然听不懂侍卫的回话。
什么叫皇后娘娘的懿旨,母后,要杀了良媛?刚生下皇长孙的良媛?
长平公主觉得,这个玩笑有些过分了。
长平公主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她将手中的马鞭狠狠甩向侍卫:“狗东西,皇后娘娘何时下了这样的懿旨?怕不是你意图谋害良媛,还妄想栽赃到皇后娘娘身上!”
“说!到底是何人指使的你们!”
“再不说,本宫命人把你们拖下去喂狗!”
突然反应过来,如今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下去救人。李洛华不愿相信梁含章就这么死了,继续吼道:“走啊,快下去救人!若平安把人救上来,本宫恕你们无罪!”
说着就要冲到悬崖边上。旁边在石桌布置的那位宫女拦住公主,开口道:“公主不必忙活了,奴婢在良媛喝茶的茶杯沿口上涂了毒药,良媛现下若没被摔死,只怕毒药发作,也被毒死了”。
长平公主听完,似听到什么惊人噩耗般,浑身瘫软在地,不言不语,形如木人。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良媛娘娘出事了!
今日太子出府频频发生怪事, 先是佩戴在腰间的和田玉佩莫名断了线,玉佩摔落在地, 被摔得四分五裂。
再而是马车的轮子突然出了问题,走不动了,太子无法,只好转为骑马。
本来太子出门一直是骑马的,但良媛说如今接近夏日,太阳烈得很,让他坐马车去皇宫。太子拗不过良媛,只好照她说的做。
如今圣体违和,由两日一朝改为五日一朝。不过, 皇帝的压力虽然减轻了, 一应军机要物却全然落在监国的太子身上,虽然不用上早朝,太子还是得每日到玄光殿处理奏疏,接见大臣。
王驾刚到玄光殿, 外殿已经围着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 手里捧着奏疏,想必是遇到难以裁决之事, 故而亲自前来讨太子的示下。
李琤翻身下马,略微整理下仪容,薄唇紧抿,神情严肃,便携着一股微风大步踏入殿内。
户部尚书抢先上前一步,请示道:“殿下,今年南越一带遭遇旱灾,粮食无法正常种下, 四散而逃的流民越来越多,恐放任下去会招来民变”。
这事李琤已经事先知道了,也吩咐相应官员从别处调来官粮运到南越,以缓解饥民的燃眉之急。
但因去年举国上下大部分地方都遭受了旱灾,洪涝和蝗灾等,并没有存储下多少粮食,如今运几千石过去,分发到数百万灾民手中,无异于杯水车薪。
李琤坐在官帽椅上,看着手中的奏疏,秀气的眉渐渐拢起。
太子:“今年国帑周转如何?”
那户部尚书面露难色,犹豫着道:“国帑已经周转不开,若要安抚灾民,起码得拨两百万下去,可如今国事蜩螗,若真把二百万全拨下去,整个京城官员几个月的俸禄,只怕都发不出来”。
老尚书站得久了,略微调整了下身子,颤颤巍巍继续汇报:“况且前些时日刚从内帑拨出去一百万两,给贤王殿下修理别院。就算拖欠京官几个月的俸禄,恐怕也难以回还周转”。
这里倒要提一句,原本被褫夺封号降为庶人的贤王,因钦天监的监正放言,道贤王乃瑶宫祥瑞下凡,有震民渡厄,以定国本之功。不应屈居于庶人之列,而应该恢复他作为大晋皇子的尊贵身份。
否则,若天降神怒,惹怒天君,将会降大灾难于百姓,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中。
不知百官信没信,反正圣上是信了,不仅恢复贤王皇二子的身份,还为了之前对贤王的误会作弥补,特批工部要为贤王重新修建一座大些的府邸,而今这一百万,是圣上前不久刚批下去的折子。
圣上疼爱幼子,要为其重修府邸,底下官员无不敢不从。只是,若这一百万两就这么拨出去,今年的南越灾荒,又该如何?
户部尚书不敢忤逆天子,又不想放任南越灾民,使之越闹越大激发民变。何况,若这一百万两拨出去,国库就真的没钱了。到时候,数百万的黎民生计如何?
贤王府的府邸可以迟一些再修建,但南越遭受饥荒的灾民,却万万不可再等下去了!户部尚书无法,只好来求助太子,让太子来拿主意。
“给贤王修理别院?这是何人下的旨意,孤怎从未听说过?”太子将手中奏疏丢在黄花梨木翘头桌上,面带冷色,不虞问道。
“这,此乃圣上亲自提出并且批示的,老臣这里有敕书”,户部尚书以为太子不了解此事,正准备将敕书呈递上来。
却没料到,太子竟看也不看,甩甩袖子从官帽椅上站起来,面无表情:“如今孤行监国之权,大大小小的敕书皆要经过孤之手,若没有孤亲自批示,那么,这些敕令就是假的”。
“可,上面有圣上的私印……”
李琤:“父皇重病缠身,时常神志不清,身边宦官难免为非作歹,谁知道这敕令到底是圣上之意,还是阉狗之意?”
“殿下,这……”
“好了!圣上从未下过这道敕令,王尚书,你在尚书之位上坐了多年,与圣上君臣佐使多年,难道圣上为人如何,你竟不知吗?”
“把为贤王修筑别院的这一项开销撤下,将南越灾民所需的两百万银两补齐,至于俸禄,正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先拖欠半年,还有宫中的一应开支,能省则省,势必要将银钱凑出来”。
太子吩咐完,负手立于金兽熏炉前,袅袅青烟自身边飘过,衬得储君身姿愈发颀长高大,眉眼如画,丰姿隽爽。
他忧心道:“如今天降大难于我晋朝,国事艰难,正是民不聊生、水深火热之形状,唯有孤与众位爱卿齐心协力,方能顺利度过难关”。
又道:“今年生灵涂炭,民生之艰,孤作为太子理应做出表率。孤决定:一个月后皇长孙的百日宴,一切从简,将这一项省出来的开支,全拨到南越百姓手中”。
户部尚书大惊:"殿下,皇长孙的降生,是大晋的福音,是大晋朝的延续。长孙血脉金贵,断没有委屈之理"。
李琤:“爱卿不必再劝,孤心意已决。不知如此,可能凑出二百万两白银?”
王尚书汗颜:“自然能够”。
“如此便好,爱卿需知,朝野上下盯着这笔银子的不止一两个,国之蠹虫屡屡除不尽。爱卿要向孤保证,保证这笔银子一分不少,送到灾民手中”。
王尚书连连跪下叩首:“臣定不辱殿下使命!即使拼了老臣这条命,也断不能让南越百姓少一口饭吃!”
太子幽幽看着他,眼底藏着一抹深意。王尚书顿时大惊,莫非殿下怀疑他会私吞赃款,故而露出如此表情?
可,既然殿下怀疑,为何还将此重任交给他?难道说,太子的眼神,有另外的深意?
皇长孙,是了,殿下吩咐皇长孙的百日宴一切从简,为了大晋的子民,甚至委屈自己膝下唯一的长子。太子身为储君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贤王的别院还有修筑的必要吗?
实在没必要了。
太子此举是告诉自己,谁才是大晋王朝真正的掌舵者,他一介旧臣,应该听从谁的命令。
若是之前,王尚书必定誓死追随圣上,可如今圣上日渐老迈,甚至做出一些昏聩的决定。如今更是偏疼贤王,甚至想借用原本应该下拨给百姓的官银,为贤王修筑别院。置百万生民于不顾。
圣上拳拳爱子之心,他自然可以理解。可天下万民都视圣上为君父,圣上是天下百姓的父亲,他不念着百姓,却把银钱全拨给自己儿子。做出此举,圣上必定失信于百姓。
而太子,如今也是皇长孙的父亲,却愿意在皇长孙百日宴上节省开支,以供灾中百姓度过难关。
同是父亲,怎么做的事却完全不一样?王尚书身为臣子,无法置喙君上。但圣上逐渐老去,太子久行监国大权,换而言之,这天下迟早都是太子的。
他何必在这种小事上忤逆太子,而一味听从圣上之言?现在卖太子一个好,将来太子御极,还能稍微惦念着君臣旧谊。况且,圣上此举,本就不得民心。
王尚书细细在脑中思考一遍,最终决定——听太子的话。
王尚书走后,剩下的大臣手中的奏疏,也多半是关于内帑之事。太子在前面已经表达了自己态度,其他官员胆战心惊,生怕自己手中的奏报令太子心生不喜。只是随意汇报不敢多说,得到太子准许后,便脚底抹油溜了。
就这么将那几位大臣打发走,时间已经差不多过去两个时辰了。
太子被方才的事烦恼着,只觉血气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感觉有些不好。
李福为太子奉上热茶,在旁劝解道:“殿下忙了这么久,不若休息片刻,再继续处理政务?”
太子摇头,努力压抑心中升腾起来的莫名恐慌,“国事艰难如此,孤怎么能安心休息!”把热茶灌了几口后,又继续伏在案上,处理剩下的奏章。可手中朱笔迟迟未落下,太子捂住心口,总觉得有些不安。
可这莫名其妙的不安之感,到底从何而来?
他蹙着眉,神色有些慌张,怔愣片刻后,将迟迟未落下的朱笔搁置一旁,抬首问李福:“良媛与公主出去赏花,可曾回来了?”
李福一直伺候在太子身边,对东宫之事也不十分清楚,恭谨回:“奴婢也不知,不若现在派个侍卫回去问问?”
李琤点头。这股莫名的心悸之感,令他心中有几分隐忧,难道,良媛那里遇到了什么不好,还是,府上的小皇孙又生病哭闹了?
现在身体的一系列不安,是为了提醒自己吗?可良媛是跟着洛华出去的,他虽没有派出青龙卫跟随,但洛华身边可是跟着一众侍卫。
若遇到什么意外,侍卫们肯定首先上前保护她们。李琤修长的指骨支在额头上,缓缓松了口气。
定然是他想多了。可能今日出门发生了太多意外之事,让他对这等鬼神之说有了忌惮。
李琤试图掩下心中的慌乱,不安的情绪撕扯着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若她出门时,他派暗卫跟着,断能保证万无一失。
本来他想让几个青龙卫在暗处保护的,但梁含章说只是跟公主出去一趟而已,没必要搞得兴师动众。
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和公主发生什么龃龉。
可李琤想说,这并不兴师动众。他只是派几个暗卫跟着,又不露脸,怎么就兴师动众了?太子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夫纲不振,这等大事上,他竟然听从了女人的话。
往后不可这般了,太子如是想。他作为储君,得在良媛面前树立一些威严,让她的妻不敢忤逆自己。但,这样的威严又不能太过,以至于良媛疏远了他。
这二者之间,该怎样平衡才好呢?
李琤想不出,也不愿往下想。其实,他与良媛如今的相处方式,也是轻松愉快的。他不想打破这样的平衡,夫纲不振就不振罢,索性往后遇到这等人身安全之事,他对良媛多嘱咐几遍就行了。
太子时而蹙眉,时而眉眼舒展,时而喃喃自语,弄得伺候在旁边的李福一头雾水。不过,老总管显然已经习惯了。
太子在其他正事上可以保持冷静,保持端肃沉稳,偏偏一遇到关于良媛娘娘的事,就跟从未尝过男女之情的毛头小子一般,东想西想,这也担心那也担心,生怕哪里惹了良媛不喜。
李福很想提醒自家殿下,殿下可是太子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除了皇帝在他头上压着,他还怕过谁?
可如今,面对着这样一位小娘子,竟然开始患得患失了。
果真是美人乡,英雄冢。饶是贤名如太子,也逃不过这亘古真理。
却说这边,太子正出神思索着,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之声。循着声音往地上望去,只见一个精致的盒子躺在地上,匆忙打开一看,发现自己精心为良媛准备的羊脂玉手镯,就这么被摔碎了。
这玉镯是李琤准备多日的礼物,想着在周儿百日那天再给她送去,就当给女人一个惊喜。让她知道,他即使被孩子占了心神,却从没忘记过她。
这不仅是周儿的喜日,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吉日。这玉镯不是普通的玉镯,上面的双凤纹是自己精挑细选的,暗含着他的一点点私心。
虽然,她晋升的圣旨被圣上牢牢压着,留中不发。但假以时日,等他登上那个位子,必定要把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让她不必避讳只有中宫才有资格拥有的鸾凤之物,让他们的孩子成为名副其实的嫡子,甚至,成为太子。
可是,精心准备的礼物就这般碎了,成了一地碎片。李琤心中不住懊恼:今日他从内监手里接过来时,就应该放在那边的多宝阁上,放在那里,总不至于被摔坏了。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这满地碎片,冥冥之中似乎昭示了什么。
李琤呼吸一滞,今日种种不顺,似乎都是老天给出的昭示。难道,难道……?!
理智告诉自己,这猜测完全没有可能。但李琤想到数日前与帝后的争执,他们容不下良媛,一直让他下令把人杀了。
这是他的良媛,他怎么可能杀?!
当时他跟帝后吵了一架,转身时,却注意到皇后娘娘那饱含深意的一瞥。
难道,皇后当真容不下良媛,要出手除之了?可洛华的性子他清楚,绝对不会做出助纣为虐之事。
可,若帝后连洛华也瞒着呢?
太子瞬间手脚冰凉。
他顾不上顾影自怜,挺拔的身躯赫然立起,朝李福吩咐:“去备马,孤要回东宫一趟!”
“还有,若是良媛还未归府,让夏常去东郊找良媛,一定要快!”
李福不明所以,但看到太子惊慌又骇人的脸色,顾不上发问,领命去准备了。
回到东宫,已接近酉时。李福随意抓府中一个下人来问,良媛果真没有回来。从午时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时辰了,莫非,良媛娘娘真的出了什么事儿?
李福不敢细想,心中祈祷良媛千万平安无恙。太子自听到下人的回禀,脸色顿时吓得发白,双腿甚至站立不住,李福勉强扶着,才不至于瘫倒在地。
太子又慌又惧,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今日频频失态。他反应停滞了几息,忽然厉声下令:“命全部青龙卫出动,务必在天黑之前找到良媛!”
侍卫领命而去。
太子吩咐完,准备大步往外走翻身上马,往东郊而去。可乳娘跑着出来禀告,声音还在颤抖:“殿下,小殿下突然高热不下,一直在大哭,若是不能及时给小殿下退烧,恐怕……”
乳娘不敢继续说下去,可话语中未竟之言,在场之人心里都明白。太子眼中酝酿着风暴,似乎下一刻就要变成飓风,将人掀翻在地。他脸色苍白,眼尾却是通红。
听完禀告,他冷冷低头看了一眼乳娘,声音似从苍山之巅传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气:“小殿下生病,那还不快找御医?”
声音又冷又凉,没有丝毫起伏。可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的李福却知道,太子这般形状,是暴怒前的征兆。
果不其然,太子将手中的马鞭狠狠往乳娘方向摔去,只听飒飒破空之声,旋即下一瞬,乳娘旁边不足一寸的地上,青石板陡然变成了碎石。
乳娘被吓得抱头尖叫,一颗心被吓了半死,面如土色,惊恐看着面前的太子。从未觉得太子这般吓人过,按照马鞭挥过来的力道,若只要稍微打偏了一点,自己性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其余下人慌慌张张拿着太子府的令牌,出去请太医院的首席御医。
太子担心良媛在外面出事,但又听说小皇子因为高热,一直在哭,心里放心不下,反复让人传令给青龙卫,务必找到良媛,并将其平安带回来。
他只能安慰自己,良媛久未归家,只是跟洛华在外面逗留了而已。若他此刻丢下周儿跑出去,事后良媛问起,他该如何交代?
这孩子自出生起就大病小病不断,若是此番没处理好,李琤不敢细想。
他只能祈祷着,是自己小人之心,帝后虽然对良媛不喜,可那毕竟是长孙的生母。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周儿的面上,她们应不会私下动手,害了良媛。
走到安置小皇孙的厢房,李琤果然听到一阵细弱的哭声,无休无止,哭得声音沙哑,都没有停止的架势。
他疾步走进去,看到乳娘怀里的小孩子,两颊通红,头发濡湿,一张白玉似的小脸皱巴巴,小嘴扁扁的,看着就知道他此刻有多难受。脸上的两团红晕,不知是被高热烧出来的,还是活活哭出来的。
太子府上也有太医,可医术并不是最精湛高超的,李琤放心不下,这才让人去请宫里的御医。
平时因为小皇孙身子不好的缘故,那太医院首席御医也常常来东宫坐镇。可恰好今日是他当值,眼下并不在东宫。
这边的一位老太医正仔细为小皇孙诊脉,努力让自己忽略太子择人而噬的眼神,诊脉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片刻后,他弯腰回禀太子:“殿下,小殿下是突然惊厥导致的高热,依臣愚见,用针灸之法疏通小殿下身上的几处穴位,可使这高热散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小太子
这么小的孩子用针灸之法疏通血脉, 其实是很危险的,可是小皇孙如今高热, 耽搁一分便多一分的危险。太子斟酌片刻,立即让太医开始给长孙施针。
那样小的一个孩子,长了两个多月还是只有小小一团,在襁褓中哭得声嘶力竭,眼下哭得没了力气,只能发出猫儿哼哼的声音,看着可怜极了。
为了防止太孙挣脱扎错穴位,太子和其中一个乳母在旁边按住,不让他乱动。
银针进入穴位时候, 果不其然, 太孙又开始哼哼着哭泣,不知道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总是哭个不停,平日虽也哭闹, 但太子和良媛逗一下就好了。
太子握住小儿小巧白嫩的手, 轻轻摩挲着,靠近孩子温声道:“周儿委屈了是不是?身子难受, 娘亲却不在旁边陪着,周儿是为这个难过吗?”
这样几个月大的小孩儿,哪里听得懂太子这一长串话里的含义。
可神奇的是,小皇孙听完太子的话,居然逐渐开始不哭了,躺在软绸缎上的小身体,努力睁开眼睛,黑葡萄似的眼珠子, 眼眶周围还留着湿漉漉的泪水。他盯着太子眼睛一动不动。
有时候太子不得不相信血脉相连的缘分,在长孙出生到现在,陪伴他最多的是自己。
可如今小娃儿哭闹,听到娘亲二字却神奇地止住了,李琤见状,索性把良媛为长孙绣的小布老虎拿过来。
良媛针线不行,这小布老虎着实花费了许多功夫。当时太子看到她为小儿绣玩具,却不是为自己绣香囊,心下有些吃味儿,便说她偏心,有了孩子就忘了他。
当时良媛是这么说的:"我针线不好,先在这些小东西上练练,等练好了再为殿下绣香囊不迟"。
李琤听完,心下愉悦。可如今天色已晚,良媛还在与洛华在外逗留,实在不能容忍。
太子暗暗发誓,等良媛归府,说什么他也得让她给自己绣香囊了,让她绣香囊,她就得安分待在府上,也不至于自己像如今一般,惊慌失措。
心下更多的懊恼,是不该答应长平公主的邀请。太子思及此恨不得打自己一顿,明知道良媛刚出月子,身子还未彻底恢复好,怎就能出城赏花了呢。
鲜花一年四季都有,不分时令,什么时候赏不迟?
太医为小皇孙针灸完,又让底下人对其进行热敷之法,之所以不喝药,是因为小皇孙年纪实在太小,恐承受不住。
这般折腾下来,太医院的首席御医终于到了,他先是仔细检查了太孙身体,又对针灸的那位太医仔细盘问一番,之后捋捋胡子点头:“殿下,王太医今日做法是正确的,再等半个时辰,长孙殿下的高热就能彻底退下”。
太子闻此,终于长松一口气。这时候听底下小太监禀告,说李大总管已经回来了,身边还跟着良媛娘娘,现在正往芷兰居赶来。太子听完,更是欣喜,以为李福带着良媛回来请罪。
李琤眉心舒展,见李怀周终于不哭了,却不肯睡觉,依旧是睁大眼睛盯着自己。太子失笑,将小儿轻轻抱在怀中哄睡,笑骂:
“你这小混账,是不是也想见娘亲?放心,娘亲已经往这边赶来了,待会儿娘亲若知道周儿生病,定要心疼得落泪”。
“所以周儿要乖乖的,不让娘亲落泪好不好?”小儿依旧是盯着太子,黑曜石般的眼珠子,倒映出太子的影子。
太子看久了才发现,原来小孩子是看到他头上的金冠,亮闪闪的觉得喜欢,便一直盯着。
若在之前,太子回府后必定要更衣濯手,换一身轻松的常服,才过来看看孩子。故而在小儿的世界里,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父王头戴金冠的样子。
太子看着怀中小儿,真是又怜又爱,忍不住笑骂:"小混账,阿父和阿娘的小混账"。
被骂小混账的当朝长孙,丝毫被受太子言语的影响。哭得累了,最后,逐渐闭上眼睛困倦睡下。
太子见此,轻轻把他放在婴儿小床上,吩咐人照顾好长孙,便出门去了。
芷兰居处在太子府后院,若要到达,得穿过前堂好几座殿宇,再绕着澄湖走一圈,穿过长长一条幽径,跨过最后一道月洞门。
太子身份贵重,在府上自然可以纵马替代步行,而李福是下人,按照规矩是没有资格的,只能步行过来回话。太子转念想到老总管那壮硕的躯体,有些无奈摇头。
罢了,他自己出去迎着吧。
在转角处,恰好遇到李福,而李福前面站着的,恰是今日登门拜访的长平公主。李琤没看到良媛身影,一股比之前更为巨大的不安席卷而来,他头晕目眩,声音颤抖:“良媛呢?怎么只有你们二人回来?”
说着又自欺欺人般,为她找了个开脱的借口:“也是,她性子娇气得很,让她走这么远的路,只怕是走不动了在前面歇着”。
李洛华看着自己兄长,不禁泪水涟涟,她哭着发出沙哑的声音:“皇兄,章娘她,她出事了!”
李福注意到太子摇摇欲坠的身体,心口也像被火烧了一般,突突地疼。原以为,殿下和娘娘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以后连同小殿下,可以好好过日子了,可谁想到竟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饶是冷静如老总管,也被帝后所作所为气得狠了。如花似玉的一个姑娘家,刚生下小皇孙没多久,就被逼着坠崖而死。
良媛娘娘待人和善,又生育子嗣有功,帝后不想着赏赐也就罢了,居然连一个弱女子的性命都不能容忍。
李福不敢妄议皇室,但今日帝后所为,实在令他这阉人所不齿。
接下来,李福详细解释了今日良媛出门赏花所发生的事,太子听着李福熟悉的嗓音,居然头一次厌恶这样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仿佛锋利的刀刃,接连不断扎入他心底。
太子的心已经没有感觉了,因为痛得发麻,发钝,仿佛有汩汩鲜血从他心口流出。
太子站在那里,好似秋日最后一片落叶,在寒风阵阵席卷之下,终于支撑不住坠落在地。
挺拔的身躯不断弯曲低下,最后跪在地上,太子捂着自己胸口,听到长平公主带着哽咽的补充,沙哑的声音艰涩响起:“你是说,是良媛自己寻死的?”
长平公主看到太子择人而噬的眼神,突然感觉陌生和害怕,皇兄这般模样,她从未见过。
讷讷道:“是”。
太子却忍不住发出冷笑,仿佛听到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话。良媛刚生下小皇孙,对孩子宠爱,对未来充满期盼,时不时与他憧憬未来想做的事。
就是这样一个求生意志如此强烈,对生活如此热爱的人,居然有人说,良媛是自愿求死。
她怎会求死,必定是有人逼得她不得不死!
罪魁祸首,就是宫里高坐明堂的,他的父皇母后!
太子听着详细经过,听到皇后为了杀她,居然在饮食上面也下了毒,为了制造良媛意外亡的假象,甚至要设计惊马坠崖。她可曾做错什么,帝后居然连这样一个弱女子也容不下?
李琤想起公主说当时良媛腹中不适,在自己一人的马车上,将头上的发簪狠狠扎入马臀中,让马带着自己坠入山崖。
这样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她必定是猜到了有人要取她性命,并且让她的死被当作意外。她必定是怀着赴死的心情将玉簪扎入马中的。
还有出门时,她眉眼处笼罩着一股极淡的哀愁,不让玉湖明月两个侍女陪伴身边,准备上马时,还对他和孩子反复叮嘱,那依依惜别的情绪,俨然把今日那一次见面,当成最后的诀别。
可他呢,他在做什么?不仅笑着送她出门,还把她异样的情绪,归结为小女儿姿态。
却未曾料想,她今日出门时,内心充斥的是多么怆然的死志!他亲手把自己的良媛,推到了火坑里面!
意识到这一点,李琤再也支撑不住,胸口呕出一口鲜血。
……
景泰八年,注定是惊心动魄,不同凡响的一年。这一年,惠安帝退位为太上皇,太子登基,改年号建平,史称建平元年。
自此,新帝登基,大肆推行改革,注重民生要事,打击贪腐蠹虫。世人皆叹:长江后浪推前浪。本以为惠安帝这个开国君主积累的帝王勋业,已然是不世之功。
未曾料想,太子登基之后,非但不比高祖皇帝差,还隐隐有压过一头的架势。
又有人私底下偷偷议论,其实惠安帝并不是心甘情愿退位为太上皇的,惠安帝属意的太子人选乃贤王。退位的前一日,有人还看到小太监捧着圣旨到贤王府,宣读易太子诏书。
可这些话,人们只敢在私底下议论而已,谁也不敢把它放在明面上。总归,现在是太子称帝,惠安帝为太上皇。
太子当了多年储君,早已赢得无数民心。就算当日太上皇的易太子诏书是真的,贤王在百姓心中,也会落个得位不正的名声。
建平元年的冬日,皇帝将已故去的良媛娘娘,如今皇长子的生母加封为孝德皇后,并在当日,力排众议,立他与先皇后的嫡长子——曾经的小皇孙李怀周为太子。
新皇初登基,兴水利,重农桑;务屯垦,广积粮;内理庙堂,外治关河。使公私仓廪富足,四海承平,关河宁定,民生安乐。
建平帝当太子之时就颇得民心,如今登基为帝不过短短五载,就把一个新建立没多久的王朝,治理得头头是道。使得万国来朝,四方朝拜,不负众臣工黎庶殷切之望。
可就是这样一位拥有雷霆手段的帝王,五年来,后宫并不曾进一位新人,将近而立之年,膝下只有皇太子这一条血脉。
朝臣家里有适龄女子的,也想把自家女儿送到后宫去,以图为家族增加助力和筹码。
昔日太上皇后宫只有太后一个女子,如今建平帝后宫,也只有孝德皇后一个,还是已经故去的孝德皇后。
可新帝与太上皇到底不一样,太后乃太原王氏出身,高门贵女,身份与太上皇正相配,又与太上皇一同从马背打天下,一起度过无数峥嵘岁月。
这样一对门当户对的伉俪,膝下又孕育有二子一女,江山后继有人,朝臣们劝过,发现没有丝毫作用后也放弃了。
也罢,惠安帝对娘娘一往情深,而且如今已过不惑之年,若是让自己家中年方二八娇滴滴的女眷去侍奉,想必也会受委屈。
更何况,太后独得圣眷,太子地位稳如泰山,把家族女儿放到后宫中,似乎也落不到什么好。倒不如顺着惠安帝的意,起码还能让惠安帝对他们和颜悦色几分。
可新皇就不一样了,昔日潜邸时身边只有一位身份低微的良媛,那良媛听说是罪奴出身,只因入了新皇的眼,才飞上枝头晋升成良媛。
若这位良媛是个有福分的也就罢了,偏偏在陛下登极前夕旧疾复发,重病而死。建平帝不顾朝臣劝阻,执意立那良媛为孝德皇后。
这也就罢了,偏偏陛下还真就打算抱着先皇后的牌位过日子,丝毫不准备广开选秀,纳女入宫。
那样身份卑微的女子,怎可得到帝王一往情深的宠爱?!还有被立为太子的李怀周,生来又病又弱,能不能比他爹活得久还不一定。
若陛下就此断情绝爱,日后太子殿下万一有个什么不好,江山社稷该如何,他们这些朝臣又该如何?
臣工们劝过,进谏过,说陛下膝下子嗣单薄,应该纳妃嫔选秀女,广撒雨露,以绵延大晋万年基业。
可素来温和好脾气的新帝,在孝德皇后仙逝后,突然变得喜怒无常,暴躁狠厉,除了膝下那位皇太子,对谁都漠不关心。
太上皇和太后在西苑住了五年了,有些朝臣想觐见二人,让他们试着帮忙劝劝建平帝,却连西苑的院门都进不去。
于是有传言甚嚣日上,说太上皇和太后根本不是自己选择在西苑安享晚年,而是被建平帝软禁在西苑。
否则,为何朝臣在外面路过,能常常看到隶属于建平帝调遣的青龙卫时不时巡查,严阵以待的样子。
那不是为了保证太上皇和太后平安,倒像生怕二人逃出去似的。
总之,不论如何,在孝德皇后和皇太子,以及子嗣问题上,新帝总是一意孤行不听劝告。
除了这些,朝事上倒是处理得井井有条,不听从奸佞之言,礼贤下士,爱护百姓。面对这样一位君上,朝臣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了。
是以,有惠安帝在前面打下的基础,以及建平帝后来的卓越功勋,大晋王朝,达到一个空前绝后的繁盛地步。
政治清明,疆域辽阔,物阜民丰,仓廪俱丰实,百姓再无饥馑之患矣。
……
西苑内,内苑连通着外面的曲廊,从廊下穿过,绕过转角处,可以看到前面荷花池上新荷绽放,白粉相间,尽态极妍,一阵微风拂过,淡雅的清香味儿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西苑上下,只有几个宫女和洒扫太监,整个西苑人迹罕至,鲜有人声,看着冷清孤寂。
可住在里面的太上皇和太后,却丝毫没被外界所影响,每日要么泛舟池上,要么饮酒赋诗,赌书泼茶,日子过得和乐且安宁。
俨然一对神仙眷侣。
自五年前起,新帝与太上皇、太后生了龃龉,在二人搬来这西苑后,就一直不曾跨足。偶尔长平公主会来探望一二,不过也很快就离开了。
还有那位贤王殿下,因为惹了圣怒,再次被贬为庶民,并被新帝派去北郊守皇陵,终生不得出。
建平帝将权力紧紧握在自己手里,不让任何人染指半分,但对于先皇后留下的唯一嫡子,现在的皇太子殿下,却是极尽宠爱信任。
五年前,朝臣在乾元殿觐见陛下时,便时常听到内室传来小太子的哭啼声。只要一听到小儿的嚎哭,建平帝总会把手头正在忙的事搁置,箭步冲进去。
要么就是拿着拨浪鼓,布老虎这类玩偶将皇太子哄安静,要么就是亲自把皇太子抱起来,来回踱步,嘴里哼着小曲,还低着头让好奇的小太子扯他冠带。
总之,明明是为人父的角色,陛下却操着为人母的心。
又过了几年,小太子长大了,能走会跳了,能搂着建平帝的脖子细声细气喊“阿父”了,建平帝又多了一个爱好,就是把太子放在乾元殿,与自己一同听政。
甚至,金銮殿上,两日一次的大朝会,龙椅旁边还设了一个位子,专门属于皇太子殿下的。
建平帝不似寻常帝王,对太子有防备之心。甚至朝臣有一种错觉,就算太子日后想逼宫,建平帝都能笑着说出“吾儿做得好,为父很满意”类似的话,主动把皇位让出来。
本来朝臣觉得太子年幼,身子瘦弱,恐难承社稷之重,一直明里暗里劝说陛下临幸新人,绵延子嗣。
可这些年来,随着皇太子一日日长大,虽说身子相较于寻常孩子弱一些,可长得倒是玉雪可爱,脑子也冰雪聪明,颇有建平帝当年遗风。
记得有一次,礼部侍郎对建平帝每年耗资巨大祭拜先皇后之事,直言不讳劝谏和批评。帝大怒,令左右将其拖下去斩首。
其他臣僚对礼部侍郎又是震惊又是同情。须知陛下平日看着温和忍让,礼贤下士,可一遇到关于先皇后之事,就开始发怒发疯,变得不像个正常人了,谁也不敢劝。
毕竟,老虎屁股上拔毛,后果就是小命不保。
偏偏礼部侍郎这个愣头青,居然敢这般直言不讳。
众人皆在惋惜,可惜了,礼部侍郎这么年轻一条生命。
这时候皇太子却突然叫停,群臣一喜,以为太子要为礼部侍郎求情,却没料到小太子义愤填膺,被气得小脸通红,小指头指着礼部侍郎大叫:“大胆,竟敢对母后不敬!”
那狂怒的样子,简直与建平帝一模一样。朝臣哀叹,不愧是父子俩,连观念都如此契合。
建平帝听到太子这话,也着实没料到,脸色稍霁。他还以为,儿子要跟自己这个老子对着干,没想到,这小孩儿倒是可心得很,知道父皇的逆鳞在哪。
看着颇为满意的太子,建平帝鼓励道:“依太子看,此事应当如何?”
小太子挺直腰板,穿着尊贵的赭黄四爪蟒袍的他,脖颈上挂着精致奢华的平安锁,手腕上戴着雕刻万寿纹的金镯。好一个唇红齿白又贵气逼人的小郎君。
他爬下小椅子,走到建平帝身边。建平帝熟练把小儿抱到怀里坐着。小太子努努嘴,脸上就有了泪意:“阿父,周儿昨晚梦到娘亲了”。
因建平帝为先皇后画了许多画像,小太子耳濡目染,知道自己娘亲长何模样。平日他也会这样软着嗓音跟李琤说,他梦到阿娘了,阿娘抱着他叫他周儿。
建平帝眉眼更为柔和,温声问道:“那阿娘可有跟周儿说了什么?”
下面的朝臣又惊,方才陛下还怒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现在对着小太子,声音都夹起来了?
不过一把年纪了才得这么一条血脉,又长得玉雪可爱。宠宠也无妨。
哎,习惯了习惯了。
李琤之所以对小太子的话深信不疑,只因他虽对孝德皇后日夜思念,可那女人却鲜少入他的梦。
不知是否心里存着气,不愿入梦见他。
但,李怀周到底是她唯一的孩子,她生前就对孩子表现得诸多宠爱,入孩子的梦与孩子说话,也是再自然不过。
小太子软乎乎的小手揪着父皇的五爪龙袍,整个小身子窝在建平帝怀里,声音带着啜泣:
“娘亲说,孩儿生来就大灾小病不断,若想驱邪渡厄,就不能造下杀业,那样会折损孩儿的福分”。
“阿父,你说娘亲说的,是真的吗?”
他整个身子扭股儿糖似的在建平帝身上扭着,把鼻涕眼泪一股脑往帝王尊贵奢华的龙袍上擦。
李琤却丝毫不在意,只是用手制止小儿有些胡闹的动作。他蹙眉思考,向来运筹帷幄,稳如泰山的帝王,居然露出了一丝恐惧。
是了,周儿身体不好,这些年他为皇觉寺重塑多少金身,才让佛祖庇佑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难道,因为今日之事,就要造下业报吗?
可是,若不处置这礼部侍郎,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也发不出来。要不,就把人贬个官,不在自己面前碍眼就行了?
李琤不想轻飘飘的原谅,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便会有无数谏官指着他的行为挑刺。
他是帝王,受命于天,不需要听谁的话。谁也不能约束他。
可帝王到底是怕了,害怕孝德皇后留下的唯一嫡子,在自己手上出了事儿。他无奈道:“好吧,就听太子所言,朕不杀他”。
他知道太子有意为礼部侍郎开脱,可涉及到因果业报之事,皇帝还是心有忌惮。
朝臣又是一个震惊,这场血雨腥风的命案,项上人头不保的谏言,居然就因为小太子随意撒几句娇,抱一下圣上,就这么解决了?!
不带这么宠孩子的!
可是,小太子现在是为礼部侍郎说话,为朝臣说话,站的是群臣这边。众位臣僚后知后觉明白,好似太子受宠,并不是什么坏事儿。
起码,受益的是他们。
你看,因为皇太子一句话,礼部侍郎就保住一条性命,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那年轻耿直的礼部侍郎,偏偏不认命,继续劝谏:“陛下,每年的祭祀大典斥资巨大,实在不该如此为之。为了生民着想,为了千万百姓着想,还望陛下三思!”
建平帝勃然大怒:“孔恕敏,别以为太子为你求情,朕就不敢杀你!”
“即使陛下要杀臣,臣也得把话说完。纵然如今天朝繁盛,百姓安居,国帑富足。可陛下若是再这般奢靡挥霍下去,迟早有一天,会置千万百姓于危殆之地!”
“先皇后已逝,纵然陛下思念先皇后,也不该采取这样的方式!”
年纪大一些的老臣,听到孔侍郎的话,简直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果真是初出牛犊不怕虎,这年轻的小后生,居然敢直面硬刚建平帝,实在是勇气可嘉!
只是不知道,这孔侍郎的小命,今日能不能保住。
建平帝怒极,当即把小太子放在一边,走到边上将青龙剑“唰”一下从剑鞘里抽出来,抵在孔恕敏脖子旁,咬牙切齿:“你找死!”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病
小太子被放在一边差点跌了个踉跄, 见自家父皇果真要动真格了,迈起小短腿噌噌往前跑去, 试图用手抓握那柄青龙剑。
李琤担心剑刃锋利伤到他,手里的力气稍微松了些。李怀周仰头巴巴望着他,小嘴却没停下,稚嫩的声音响起:
“父皇,您曾给儿臣念过《孟子》,里面曾说,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 斯得天下矣。
“父皇作为一国之主, 若想得天下臣民之心,需得让臣民真正爱戴。可如今父皇的做法,动辄对朝廷忠臣打杀,若传扬出去, 实在是失了民心”。
他一长串话说得有些累, 语罢直击问题根源:“况且儿臣也觉得,父皇此举极不妥当, 母后是寻常人家出身,即便仙去,九泉之下看到父皇这般挥霍国帑,心里也过意不去。
“父皇,孔侍郎劝谏得没错,每年一次的祭祀,需请数万僧道诵念往生经,需在皇觉寺供奉数千盏平安灯, 一车车的香料燃烧如同柴草,僧道在东宫打半个月的醮。父皇,须知上有所好,下必趋之,您对那些个僧道如此偏信,如此这般下去,实在是不容乐观”。
说着,他低下头开始打感情牌:“儿相信,若娘亲在世,也断不愿看到父皇这样做的”。
朝臣听到一个五岁小儿对于民心政事居然有这样敏锐的理解,一时大为惊奇。孔侍郎也没料到这个年幼的小太子,居然与自己政见相和,且不怕触怒陛下,敢直接点明其中弊端。
看着那尚显得瘦弱矮小的皇太子,孔侍郎居然感动得一塌糊涂。有太子为他求情,就算今日触怒龙威人头落地,他也知足了。
朝臣感叹太子聪慧的同时,心里暗暗想:多好一太子!小小年纪就为着百姓说话,为着他们这些个内官说话。
不知不觉,太子仅凭这小小一件事,居然获得众位臣僚的认可。
李琤听完太子之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不信一向依赖自己的孩子,对自己尊崇不已的孩子,如今为了先皇后的祭祀,居然能与他闹出如此大的分歧。
看着这天真懵懂的孩子,建平帝居然头一次觉得,自己教育孩子的方式错了。
他冷笑,脸色阴沉,视线晦暗不明,对着太子的话也不复方才那般宠爱,带着十足的噬人:
“太子,那是你亲生母亲,你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这些年听的筵讲都听到狗肚子了吗!”
“阿父,正因为她是我母亲,儿更要规劝阿父,人死不能复生,阿父该往前看才是”。
“住口!”建平帝勃然大怒,眼前噌地涌起熊熊怒火,择人而噬的目光几乎要把皇太子生吞活剥。
“她一定会回来的,只要朕心诚,只要朕偿还了这一世的罪孽,她就会回到朕身边!”
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是天下万民的君父,纵使他要做什么,任何人也丝毫不能置喙!他是天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谁敢阻拦,都得死!
建平帝粗重喘息,额上青筋暴起,冷汗一滴滴滑落,依旧俊郎的眉眼中,已然遍布着痛色。
太子从未见过父皇这个样子,不由得心神一震。
“她会回来的……”李琤捂着胸口,目光涣散,喃喃自语道。
说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已经痛得没有知觉。
“父皇!”
“陛下!”
……
李琤终于梦到梁含章了,奇怪的是,他梦中的章娘显然不是后来印象中的样子,而是梳着稀松小髻,蹦蹦跳跳的小孩儿。
李琤见过那个小孩儿,那是自己在长孙府战战兢兢,如临巨渊的日子中,唯一的慰藉。
可,昔日那小女娘,居然变成了章娘的样子,还是章娘小时候。虽然建平帝没见过梁含章小时候模样。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章娘,世上独一无二的小女娘,他放在心上的小女娘。
他看着珠圆玉润的小团子,皱眉时眼睛上瞟,嘴唇抿成一条线,与李怀周那小子一模一样。李琤忍不住失笑,合该一样的,她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子,身上有相似之处再正常不过。
他喜欢这样的相似。
建平帝想在梦中好好与小女娘说一次话,拉一下她软乎乎的小手,直视她的眼睛。问她:他知道错了,他不奢求女娘的原谅,只求女娘的脚步慢一些,再慢一些,让他能追得上。
自五年前,良媛被帝后下药,后又自己造成惊马之象坠下山崖,李琤连夜带着青龙卫亲自去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回想那天晚上,建平帝觉得,当时的呼吸是刺痛的,声音是颤抖的,连一向稳健的身形,都有些微踉跄。
他希望自己的良媛能平安无事,在山崖的某一处地方等着他。他动作要快,一定要快,否则良媛可能看不到他,撑不下去了。
可令建平帝没想到的是,在山崖里找了整整一夜,看到的场面却是一群凶猛的黑狼,正在享用着它们的战利品。
而那战利品,即使被撕咬得血肉模糊,只剩下一滩血迹和几片沾着血腥味儿的布料。
再看看地上的珠翠,那是良媛出门时,他亲眼看她戴上去的。
如此,葬身狼群之口的人是谁,已然不言而喻。还有一种可能,她并不是葬身狼腹,而是在坠落山崖时,就已经毒发而亡。
那晚,众人看见,熬得双眼赤红的太子殿下似乎疯魔一般,举着大刀犹如孤魂,手起刀落,将山上那群黑狼逐一杀尽。
鲜血染红他眼,狼牙划破他矜贵的衣衫,他头冠掉了,头发散了,整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柄滴着狼血的大刀,眼里满是阴霾与痛苦。
自那日后,太子大病了三日,躺在床上神志不清,被烧得通红的脸兀自转着,嘴里不断呢喃:“章娘”。
李福看得心疼,好容易小殿下的烧退下来了,他这个当父亲的又病成这般模样。还有良媛,如此年轻的生命,就如一阵青烟般,消失在了东郊的山崖上。
期间帝后出宫来瞧过太子几次,看到太子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王皇后也是恨铁不成钢,指着他鼻子骂:
“就一个女人而已,至于吗?把自己搞得这人不人鬼不鬼,实在枉费本宫这数十年来的教诲!”
太子懒懒倚在床上,眼神呆滞,看向一旁被小皇孙玩剩下的搁置着的布老虎,心中怆然,冷淡道:
“我竟不知,这数十年来,皇后究竟教诲过我什么”。
如今遮在二人面前的面具被揭开,他连母后也不叫了。原来血脉相连,血浓于水的亲母子,也可以这般仇视愤恨。
王皇后有些气恼,愤愤然:“母后也是为你好,那狐媚子实在不是良人,她一而再再而三背叛你,怎知以后会不会再次生事?本宫也是看在周儿的面上,才让她死得体面一些。否则,按照她犯下的罪孽,本宫必定让其名声扫地!”
李琤闭眼,再不说话,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抗议。
长平公主自皇兄病后就一直守在身边,眼看着兄长醒来,又是激动又是羞愧,甚至于不敢看他眼睛。
可想到章娘惨死,自己也是其中加害者之一,李洛华简直不能原谅自己。她那么喜欢章娘,好不容易找到个投机的朋友,好不容易盼着皇兄铁树开花,终于有了孩子。
可这一切,居然硬生生被父皇母后插足,折断了!
长平公主不解,但并不妨碍她辨明是非。她知道章娘是无辜的,帝后把这气撒在章娘身上,这对她来说,何尝不是无妄之灾?
听着自己曾经一向爱戴的母后,如今这冠冕堂皇的话,不知怎的,李洛华只觉得心惊肉跳。
帝后总是这样,当年对皇兄,说不要就不要了,如今把皇兄养在身边,还给了太子之位。难道这样,就值得皇兄感恩戴德吗?
皇兄是帝后嫡长子,是大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且他丰姿伟懋,品行高洁,又学得帝王纵横捭阖之术。这太子之位,是他靠自己努力赢来的,而不是抢了贤王的。
可帝后,却总不这样想。
帝后走后,长平公主终于敢直面自己皇兄,亲口道出自己的忏悔。太子神色冷淡,只轻声说不怪她,又道自己疲乏了,让李福请她出去。
李洛华看着打开又关闭的门,脑海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即使当日之事并非她本愿,可事情发生,良媛身死。皇兄嘴里虽说着不怪罪,可心里,却永远埋了一根刺。
那刺,碰一次疼一次,深深扎入肺腑。
后来发生之事正如史书所写,景泰八年,惠安帝退居太上皇,建平帝,也就是之前的太子李琤,成功登上帝位。
也许这事不过寥寥史书几笔,可对于直面宫变的内庭宦官来说,却是此生都不会想到的,也是未曾经历到的。
他们那位德行有加,人人交口称赞的太子殿下,居然会做出逼宫之事,强迫惠安帝退居太上皇,之后大刀阔斧整治吏治,把皇宫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换成自己人。
当时发起宫变时候,惠安帝没有丝毫意外,日渐羸弱的他,清癯的脸庞隐在黑暗中,低声道:“朕早料到你会这么做”。
建平帝冷眼看着自己父皇,“所以呢?”
惠安帝低低咳嗽,声音湮没在黑暗中,显得缥缈又虚幻:“若是再来一次,朕也还会那样做”。
“琤儿,你是帝王,能得天下者,能登至高之位者,当心无挂碍,冷心冷情,不被凡尘俗务所影响”。
李琤:“我本就是凡人”。
“琤儿,你有这样的铁血手腕,朕很欣慰。如今朕时日不多了,又亲手为你扫除一个挂碍,你当不负为父所托,做个勤勤恳恳的好帝王”。
李琤听完,只是冷嗤。
所以呢,登至高之位,就必须得把心爱之人杀掉?那他是不是也得给李怀周捅一刀?
那孩子,可是他与心爱之人,血脉结合生出的孩子。
他们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还是同一个意思,连个弱女子都无法容忍。
第60章 第六十章 入梦
李琤之前一直以为, 杀死良媛的罪魁祸首,就是高坐明堂的帝后。后来才知道, 原来不止她们,连自己,也是凶手之一。
那几日高烧之后,一直伺候在良媛身边的明月和玉湖前来禀报,说当日良媛从贤王府回来后,就直接去找太子了。
可不知为何,去了差不多一刻功夫,回来时却变得神思不属,整个人如同枝头上的花儿没了阳光和雨露浇灌, 逐渐枯萎。
她们询问良媛, 良媛却无论如何也不说,只是把话题岔开,有时闲暇下来,便望着屋内的香炉发呆, 看着看着, 不觉泪满香腮。
她们说那天良媛曾过去找自己,可李琤却没看到, 当时他与李福在商议太子百日宴之事。当时历朝历代素来有传统,若是帝后能用金樽亲自为皇孙斟酒,将酒洒在菩提树下,就能保佑皇孙此生无恙。
可雕刻着五爪金龙的金樽,是帝王器物,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帝王威严,这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解读,这个孩子, 是帝后属意的下一任太子。
当太子与帝后提出时,一向慈眉善目的皇后,却不愿应允此事,言语之间多有推辞,话里话外皆在暗示:这个孩子身体弱,能不能活得比你久还不一定。况且他虽是皇长孙,可生母身份低微,日后你总要娶太子妃的,若是早早立了皇太孙。将来李琤与太子妃生下的嫡子,又该如何自处?
李琤劝说不了帝后,又怕良媛产后多思,听到会伤心,觉得周儿不受宠爱。可李琤万万没想到,那天与李福的谈话,居然是良媛主动走向死亡的导火索之一。
记得有一天晚上,梁含章早早上榻歇了。太子刚从外面回来,沾染一身寒气,回来后便在浴室沐浴。
穿好白色里衣,他吹灭灯走出去,看到小娘子已经睡下了,瓷白的脸一片安详,盖在身上的被子随着她呼吸而缓缓拂动。
太子心中一暖,只留下旁边一盏小灯,便将白玉挂钩放下,躺在小娘子旁边,如往常一样,将她香软的身子抱在怀里。
良媛嘤咛一声,浓密的睫毛扑闪,片刻后睁开眼睛醒来,看到身边的男人,有些依恋地回抱着他,嗓音娇软:“殿下”。
李琤咬她耳朵:“叫亲亲”。又道:“吵醒你了?”
良媛摇头,打了个秀气的呵欠,因为困倦的缘故,眼睛雾蒙蒙的,纯净又美好。她轻轻扫了李琤一眼,似在心里说他不知羞。
太子被这水光潋滟的秀眸微微一瞪,本来没什么想法的他,突然一阵气血上涌,小腹处燥热难堪。
太子暗暗在心里唾弃自己,明明良媛才刚出月子不久,明明她身子还未养好,他居然能有这般禽兽的想法。
太子气运丹田,努力把这阵来势汹汹的情/欲逼退下去。可怀中女子似乎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再抬头看看太子,一眼望穿了其中玄机。
她不扭捏,翻身跨在太子身上,上半身趴着与太子唇齿相贴,柔软的青丝自她两肩散落,落到太子小麦色的胸膛。
她的糯米小齿咬太子耳垂,声音黏糊糊的,如同蜜糖一般:“殿下,让妾身伺候殿下,可好?”
“亲亲?”
太子本就觉得血脉偾张,一句“亲亲”从女子朱唇吐出,看着如此天下艳色,人间少有的倾城佳人,当即呼吸如粗喘的老牛,眸光灼灼。
可最终他靠着强大的自制力,将身上女人放下来,掀开帷帐准备用冷水沐浴。太子从来不自诩正人君子,可妻子刚出月子就要行这事儿,李琤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还是自个儿去浴房洗个冷水澡儿,灭灭火罢。
他在床沿旁穿鞋时,方才娇艳欲滴的国色佳人,又从身后揽住他略显纤细、却极为有力的腰腹,声音带着蛊惑:“亲亲是要去哪?是奴哪里伺候得不好吗?”
说着一手往下。
李琤面色僵硬,强忍着心中悸动,把女人皓腕从那处拿开。他声音沙哑,带着情/欲:“乖,你现在的身子还不适合承宠,等再过几个月,可好?”
良媛听到他这话,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突然没了热情,冷冷撤下双手,面无表情道:“那殿下去吧”。
李琤不知她情绪怎转变得这样快,转念一想太医曾嘱托过,产后的女子性格都会有些奇怪,加之如今欲/火焚身,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应了声准备往浴房走去。
良媛坐在湘妃色床帐内,娇小玲珑的身子隐藏在黑暗中,李琤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灼灼的视线。等他转身去看时,发现良媛正望着自己,向来充满生机活力的人,此刻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幽怨哀愁。
李琤心头思绪万千,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良媛是两个世界的人。如今人虽然好好坐在那里,就在自己身边,冰清玉洁的小脸,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那一刻,太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不住什么,有什么东西要从掌心溜走了。
无端的恐惧朝他袭来,太子此刻再没了旁的风月心思,身上的情/欲如潮水一般逝去。
他转身朝良媛走去,听到对方微弱的声音:“殿下,若我有一天过世了,你会为我伤心吗?”太子大惊,不知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
重新坐回床榻握住她手,低斥道:“乱说什么?!你是孤的人,有真龙天子在你身边护着,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太子莫名慌乱,不知她今夜是为何这般。东宫被重重护卫防着,一应吃食全经过医官试毒。而且帝后那边也松了口,表示只是一时气话,不会要良媛性命。
没有人会伤她,任何人也伤不了她,为何良媛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她早已心存死志?!
太子想到这可能,愈发觉得不能忽略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太医早交代过,女子产后多思,安全感不足,身为夫君的,自然该多多包容。
他抱着女娘,轻轻吻在她发梢,嘶哑的声音低哄:“咱们章娘,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一直等到亲眼看咱们周儿一日日长大,看着昔日牙牙学语的周儿,脊背弯了,头发白了,牙齿松了,是不是?”
他跟哄小孩子一样。
梁含章望着同床共枕无数个日夜的男人,这个手握至高权柄的男人,同时,还是她孩儿的生父。不知为何,她嘴角突然扯出个笑容。
她回抱住太子,将脸埋入他怀里,点头道:“我自是信殿下的”。
她瓮声瓮气,“只是人终有一死,妾父母亲缘淡薄,此生唯对尚在襁褓中的周儿牵挂不已。若妾有一天不幸去了,殿下千万要答应我,好好照顾周儿,不让他受了欺负”。
太子听着这话,只觉心下大恸,她何时有了这般悲观的想法,难道最近有人在她面前嚼舌根子么?还是说,当初帝后威胁他之事,已经被她知道了?
李琤想了想,觉得最后一个可能最大。定是底下那些个奴才瞧出端倪,就把这事儿跟良媛说了。等有机会,他定要好好整治一番。
软了声音安慰:“章娘,你是不是听到一些关于帝后的传言?你放心,皇后已经表示自己错了,她只是一时心急,并没有真正想要你性命。你是孤的人,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就连天子也不行”。
后来的李琤才知道,自己当夜之言是多么虚伪愚蠢。皇后前一脚说不会怎么样,后一脚就把人毒杀了。
他怎会有这样的自信,觉得帝后不会欺骗于他,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李琤又悔又恨,恨自己不能护住心爱之人,也恨帝后为何连一个弱质女流都容不下。
直到后来听明月这两个侍女汇报,说那段时日,有时良媛独坐时,会喃喃自语:“他会赐我鸩酒吗?”
这个“他”是谁,二位侍女不知,可建平帝,却听懂了良媛的自语。
那一刻,李琤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日良媛偷听到他与李福的谈话,把“斟酒”听成了“鸩酒”,加之自己一些糊涂的言论,导致良媛以为,自己要杀她。
无怪乎,她会在饮下毒茶后还纵马制造马惊,坠崖而死。无怪乎,她那晚上会这般问。无怪乎,她让他善待周儿。
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雪崩之时,没有一粒雪花是无辜的。如今,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正无辜,可以幸免的。
伤她最深的,害她最苦的,反而是他这个高高在上,把话说得冠冕堂皇的储君。
这事,足以让李琤悔恨终生。
如今,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入了自己的梦。李琤只想好好抱着那小女娘,陈述自己罪孽。他罪孽深重,注定入不了轮回。入不了轮回,就无法与章娘相见。
所以,他才会听信僧道们的招魂之言。死后在忘情川,章娘饮下孟婆汤,他入不了轮回。如此这般,他与章娘,再没有相见的机会。
建平帝如何忍受!
他是万物之主宰,在天地人三界,他是人界的君王,只要他心诚,只要他不曾懈怠,终有一天,有再次遇见章娘的机会。
他如此这般想,在梦中也这般说了,不知为何,这小女娘仿佛看不到他似的,呆呆趴在草丛边上玩蚂蚱,嘴里还在细声细气嘀咕:“嬷嬷不在,宝儿可以玩”。
画面一转,又看到小娘子穿着粉色小裙,头上戴着几个嬷嬷为她摘的小花。她动作麻利爬上树干,从小窗那跳下来,走到一满身颓丧的少年身边,歪头指了指自己脑袋:“花花”。
李琤知道,那小少年就是曾经的自己。
见少年没反应,她又蹲下身子与少年并排坐一起,扯着他衣袖,软糯糯叫:“哥哥”。
“宝儿的花花,好看吗?”
少年十分冷淡,依旧不回答。
小娘子毕竟年纪小,陡然遇到这样脾气的哥哥,不由失落撇嘴,闷闷坐在旁边,不知不觉,委屈得眼里汪了一泡泪。
李琤看得心疼,很想进去抱着小娘子哄她:“你头上的花很好看,我很喜欢”。
可,他就如一个外来者一般,只能注视这一切,却不能动弹,也不能改变分毫。
梦中,依旧传来小女娘清脆的笑声。李琤眷念不已,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着往前走,很快,他恢复了意识。
……
建平帝昏睡三日,终于成功醒来,在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们,无一不喜极而泣。
尤其李福哭得最为大声。
李琤幽幽睁开眼睛,视线朦胧注视着眼前一切。只见李怀周正坐在床沿边上,泪眼汪汪看着自己,嘴里不住喊着“阿父”。
小孩子毕竟只有五岁,饶是镇定沉稳,陡然见自己一向无所不能的父皇,居然在大殿之上倒下,整整三日没有知觉。他被吓得不知哭了多少次,每日在紫宸殿守着,期望父皇如平时一样,睁开眼睛叫他“周儿”。
李怀周不知,母后在他心中,居然是这般深的执念。若是可以选择,他再也不会在乾元殿上忤逆父皇,不会让父皇被自己气得躺了整整三日。
李琤躺久了有些无力,看到五岁的稚儿,青涩童稚的脸上,依稀有梦里那小女娘的身影。他眼眶不由泛酸,抬手抚摸李怀周头发:“不怕,阿父在呢”。
李怀周见阿父终于肯理会自己,终于忍不住,整个人一头扎入建平帝怀中,哭喊着:“阿父!是孩儿错了!孩儿当日实不该说那番大逆不道之言,阿父不要生周儿的气,好不好?”
李琤没说话。他何尝不知每年祭祀花费甚大,何尝不知文武百官对此事颇有微词。可一涉及到有关章娘之事,即使被天下人唾骂,他也一意孤行,肆意为之。
他并没有生李怀周的气。相反,他恼怒的是,李怀周童言稚语的一番话,道出背后的残酷真相。
世上,再没有一个章娘了。即使他日夜诵经,年年花费巨大为章娘度厄消灾。可那个长在他心里的女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怀周当日之言,带着孩子般的天真残忍,将赤裸裸的事实披露在他面前。
意识到这一切,建平帝当日才会在极度悲怆之下,昏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