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好。
顾修突然觉得有些想笑,然而他的笑并未能抵达眼底。
精神病人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他不能拥有完全的自由,即使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的监护人坚持要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他是反抗不了的,谁会听一个精神病人的话呢?
窗外树下,一个老人正在拿着一个鸟笼遛鸟。
老人头发花白,拎着一个鸟笼四下溜达和人聊天,看上去颇为悠闲自在。
顾修盯着那笼中上下蹦跳,不时发出鸣叫声的鸟,只觉得自己仿佛就像是那被关在鸟笼中的鸟,周围的人都在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他们观察他,逗弄他,对他任意嘲笑。
他就被困在那个牢笼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不是自由的,他的精神也不是自由的。
他看着窗户,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一跃而下,但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不能害了周行。
他取出了各类的药物倒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将那些药物冲了下去。
顾修打开门。
周行将碗筷洗好后又洗了些水果,他回头看到顾修,将水果端了过来,笑道:“来吃点儿水果吧。”
“周行,我父母要过来了,我不方便留你了。”
周行动作一顿。
顾修继续说道:“我在停车场看到你的车了,我知道你应该是不放心我,所以过来照顾我的。我现在的状态你也看到了,我已经没事了,你也不用担心了,你回去吧。”
周行看着顾修,在这一刻他想说些什么。
顾修却先一步继续说道:“那天孟泽跟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其实没有说错,和一个精神病人搅在一起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他说那些也是为了你好,而且我们也的确不是一类人……”
周行打断顾修,“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只是……”
顾修打断了周行的话,“但我是。”
顾修将手上的礼盒给周行递了过去,“这个送给你,留作纪念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的世界即将沉没,而你的世界正是太阳升起时。
愿你带着我的祝福,好好的过完这一生。
周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顾修家的,直至坐到越野车上的时候,周行仍旧有些没缓过劲儿来。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反复在他脑中回响,只让他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他双手握紧方向盘,却没有启动车辆,他就这样在原地坐了许久。
顾修在周行离开后打开了直播。
他的视线像是在看着镜头,又像是透过了镜头,看向了远方。
他对着镜头开口道:“我是顾修,这段时间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我想,我是时候该站出来说些什么了。”
“我的抑郁症不是突然间患有的,我从高二的时候就被诊断出患有抑郁症,我母亲在得知我确诊为抑郁症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丢人现眼’,我一直记得那时候的感觉,也一直觉得得抑郁症是一件特别丢人的事情。”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没有办法像其他学生一样正常的上课,我每周要去两次医院,一次去参加心理治疗,一次去医院开药。而无论是开药还是心理治疗,都只能占用周一到周五的时间,所以每周我总是有两个下午不在学校……”
“要去看病的医院离家很远,因为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我母亲,他们都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他们有个患抑郁症的儿子。”
“我把那些药物藏在书包里,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有抑郁症,所以我那时候时常躲到卫生间,或者躲到教学楼顶上,在没有任何人看到我的时候,才把那些药吃下去。但他们还是发现了我书包里的那些药,发现了我是抑郁症患者。他们开始公开的嘲笑我,讽刺我,挖苦我,他们会扔掉我的作业,会在黑板上写顾修是个抑郁症,会当着我的面说我是个精神病。【注2】”
“这些年校园暴力已经成了热词,渐渐的被世人所知,但在我上学的时候,校园暴力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会相信。怎么会有人相信一群还没有成年的天真无邪的孩子,会对另外一个同龄人抱有如此大的恶意呢?【注2】”
“我的母亲她是一名老师,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教育上的失败,也畏惧别人说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教育不好,所以她在得知我患有抑郁症的那一年,就将我交到了我素昧谋面的父亲手中。”
“忘记说了,我父亲和我母亲在我出生之后不久就离婚了,因为我父亲出轨了。”
“我父亲很快就和出轨对象再婚了,婚后他们很快也有了一个儿子。”
“我母亲一直希望我能够超越他,能够让我父亲看到我有多优秀,让我父亲为此而后悔。但或许上天注定,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人,我没有办法完成母亲的愿望。”
“我一次又一次的输给他,所以我母亲对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而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就会打骂我,责罚我,我因此而非常自卑,直到现在我有的时候也会非常的自卑,觉得自己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会忍不住哭泣,会自我惩罚性的把手臂上掐出一片又一片的青紫痕迹,会躲在漆黑的房间里不敢出门,会觉得整个世界的人都在嘲笑我。”
“这么多年过去,直到现在我才渐渐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没必要和任何人进行对比,尤其没必要拿自己的短处跟其他人的长处相比,这本身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博弈。而且每个人都要过自己的人生,别人的人生和自己其实毫无关系,一个人无论是怎么样的度过自己的一生,只要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充实有意义,就足够了。”
“如果说我的母亲对我是严苛的,是在不断打压我的,那我的父亲恰好相反,我搬到父亲的家里,才知道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伤害,那就是没有人在意你。”
“没有人在意你,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所有人都在无视你。你知道自己还活着,但就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变成了一团空气,别人看不到你,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大哭大闹还是如何,都不会得到哪怕一点点的反应。”
“这种透明人的日子我足足过了两年,那两年里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考入大学,离开这个家。后来我真的实现了,我考上的学校不算好,但即使如此,我也可以远离这一切了,那对当时的我而言已经是最好的事情了。”
“但事实证明,世事总是不会一帆风顺的。”
“我在大二的时候抑郁症病情加重,我第一次出现了读写方面的问题,我开始无法识别文字。每次我看到那些文字,那些文字就会扭曲变化,那种感觉就像是文字在我面前变成了一滩墨水,而我越想搞清楚那到底是些什么字,就会越难受,我会头晕、头疼、恶心。这样的症状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直到临近考试的时候,我去医院开了证明,拿到了班导的面前,希望能休学一段时间……”
“当时他看到那张证明的反应,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后来我就这样退学了,离开了学校。”
“我知道在场的很多人可能都看过了‘大源’的那个采访视频,视频里的人的确是我的同学,他的看法是当时很多同学的看法。我当时是渴望自己能够得到理解的,在这之后我才明白,除了少部分医生之外,大部分人都没有办法去理解你。【注2】”
“事实上即使是医生也没有办法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岛,没有人能够彻彻底底的理解另一个人,将另外一个人的痛苦感同身受,除非他在自己的身上也经历过同样的痛苦。【注2】”
“从大学肄业的那两年,我到处打零工,直至两年后我突然在某天,发现自己竟然又能够识字了,而我的抑郁症症状也开始突然好转,我就是在那时写了《灰雾》这本书,走上了写作这条路。”
“我知道,我今天说的这一切仍旧会有很多人不相信,会觉得我在造假,我在夸大,我在洗脱罪名。但不是,我今天站在这里说这一切不是为了谋取同情,也不是为了证明些什么,因为污名在不能创作面前,其实算不得什么,再没有什么是比让一个作家不能创作对他而言更大的惩罚。”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乏善和恶,它们就像是阳光和阴影一样,一同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相伴相生,只是有些人生来幸运,感受到的大多数都是他人的善意,他们生活在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里,从小没有受到过什么苛待,没有受到过什么罪责,他们生来圆满幸福,而另外一些人却因为生病、贫穷或者是长相以及各方面的原因,从小接受到别人的恶意。【注2】”
“这个世界上善良与公平总是相对的,人对人之间的善与恶,有的时候纯粹到甚至没有理由,纯粹到无可想象,相较于被善意包围的人,这些从小接触到的恶意多过善意的人,终究还是要自己消化。【注2】”
“我只希望,你们不要将自己困在恶意里,像我一样走不出来,陷在痛苦之中。”
“我今天讲述自己的经历,讲述抑郁症,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种病,知道这种状态,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但仍旧希望做些什么。”
“如果你同样是抑郁症患者,我希望你能坚持下去,不要放弃,再为自己拼一次。”
“如果你身边有抑郁症患者,如果这些人是你的家人、亲人、朋友、同学,我希望你能对他们多一点儿理解和宽容,能够力所能及的帮他们一把,给予他们一点儿活下去的勇气。”
顾修说完这些便直接结束了直播,他已经把想说的一切都说了,在这之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楼下已经响起了救护车的声响。
多可笑,救护车不只是为了救治重危病人,连他这种身体和四肢都完好的精神病人,居然也要劳动救护车送去精神病院了。
顾修走到门口换好了鞋,无意中见到了之前周行送他的那个兔子发饰,他将发饰戴到了头上,而后就这样踏上了电梯,走到了顶楼。
顶楼上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四周的风吹拂着,他静静的看着下面正在忙碌的救护人员。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而就在这时,下面突然有个救护人员抬头看到了顾修,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顾文林和龚丽华原本站在医护人员的身边,这个时候抬头,才意识到站在楼顶的人是顾修,也跟着发出了大喊。
楼宇太高,顾修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会儿风的方向,不由又想到了周行,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吧……
周行在驾驶位上坐了许久,忽的,他想到了顾修刚塞给他的礼盒。
他打开了礼盒,只见里面是个八音盒。
八音盒是仿古的唱片播放器的样式。
周行转动后面的把手,很快,一首他没听过的乐曲缓缓流淌了出来。
他听了片刻,发现八音盒下一体式的箱子其实是个小抽屉,他将抽屉拉了出来,就见到里面放着一张银行卡和一个U盘,而银行卡的背面还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密码。
-
半个小时前。
顾修挂断了顾文林的电话,他环顾房间,最后将桌子上尚且包着礼盒的八音盒取了下来。
他拔了电脑上的U盘,将U盘放了进去,而后从钱包里取出了银行卡,他拿过签字笔,在银行卡的背面写下了密码。
U盘里是他这些年写过的全部的东西,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儿印记,是他存在过的痕迹。
而银行卡里,是他目前的所有积蓄。
这是他所拥有的全部了。
顾文林钱财无数,不用他回馈什么。
而且顾文林给他的本身就少的可怜,他也不觉得有必要给他留什么。
至于龚丽华,这栋房子就留给她好了,算是偿还了她的生育之恩。
他这一生到头来所剩的也就是这些了。
-
周行看到八音盒抽屉里的东西猛地反应过来,他飞快的跑向了电梯。
这两天他住在顾修这边,为了方便他出入,顾修早已经将大门的密码告诉了他。
他输入密码打开了顾修的房门,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听到了楼下的喧嚣声,匆忙顺着窗户往外看去,就看到了一堆人正在抬头看向房顶的方向。
周行到的时候顶楼已经站了几个医护人员,但他们都距离顾修很远,明显是不敢靠近,怕惊动他。
顾修这会儿已经站上了矮护栏,再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顾修。”周行唤道。
顾修身体一震,他缓缓回头,就看到了原本早该离开了的周行。
顾修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我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你走吧。”
周行没离开,反倒是一步步的向着顾修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顾修站的位置很危险,他看着周行,“这边危险,你不要再过来了。”
周行却并没有停下,他平静道:“顾修,我陪你。”
一句‘我陪你’,让顾修僵立在了原地,他不怕自己死,却不想拉着周行一起。
周行一边靠近他,一边继续说道:“顾修,我很后悔,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的时候,我就该告诉你的,我喜欢你,我爱你。可我当时却没有勇气对你说这些,所以我选择了避而不答。”
“我对孟泽说我们不是一类人,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本质上就是一个没什么本事,靠种地为生的农民,我凭什么说喜欢你呢……”
“听你说要回家的时候,我是想过阻拦的,你的腿还没有好,你上次还因为谢杰提到家人而受到刺激……但我又想,再怎么样,他们终究是你的家人,而我是你的什么人呢?我凭什么阻止你回家?”
“我以为他们肯定会照顾好你的,但那天看到你开门的一瞬间,我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我这几天就想对你说,如果你的家人照顾不好你,能不能让我来照顾你,能不能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你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顾修盯着周行,似乎是在审视他,想看清他这话有多少是出自真心,有多少是在哄骗他。
然而周行就这样站到了他的身边。
“死亡真的会让你好受些么?”周行问道。
顾修看着周行,“我不知道,我只是找不到再活下去的理由了。”
周行拉住了顾修的手,“为了我也不行么?”
顾修敛眸,“你知道么,人在濒死的时候遇到什么,都会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就再不放手,你难道想你的余生都跟一个精神病人纠缠在一起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周行轻声道:“我不想举着为了你好的旗号而迫使你做什么,你想怎么都好,这次我陪你。”
顾修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最终道:“我答应你,为了你,活下去。”
两个人从矮护栏上下来的一瞬间,周行就猛地吻住了顾修。
“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
顾修轻声的笑了。
“患者成功获救,他现在情绪可能不太稳定,我们正准备麻醉针。”
顾修看向周行,“带我走,好不好?”
“好。”
周行抱起顾修,几个医护人员拦了过来。
周行目光如电的射向旁边站着的几个医护人员,“谁敢动手?!”
周行是经历过真正血腥洗礼的人,在这一刻,几人被他一声厉喝之下竟然都有些畏惧。
周行抱着顾修闯过了几人,上了电梯,到顾修家拿了药之后他们便一同到了地下车库。
“我的行李箱在后备箱里。”顾修忽的说道。
那两只一直没有拿出来的行李箱,在这个时候竟又用上了。
周行去取了行李箱,而后直接开车冲出了地下车库。
他的速度太快了,医护人员追到地下车库的时候,他们早已经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