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说,连公子欢喜得要搂抱他,说真是他接过最省心的一桩单子。还说、说感念公子还记得他是个俗人。”
魏春羽轻呵了口气:“是啊,他在信中也说,交情加钱两的答谢太重,因此要叫我们暂与他一同歇脚与行事,行此行熟手的警醒保护之职呢。”
阿星还未接上,便听那门吱呀一声响,混着来人的疑声——“你们是在谈,哪一行的熟手?”
绰绰树影与光斑落在来人身后。
那人穿着便服,自两扇大开的门中背手走来,上抬的眉眼有着股不紧绷的精气神。
魏春羽道:“陛下今天来做甚么?”
见他声色微僵,裴怀玉眼中神采如遭打击般黯了黯。
“我先前叫人看着秦烛,这些是暗卫寄回的信。”
魏春羽抿了抿唇,取了空杯倒上热茶,推向裴怀玉那侧:“麻烦陛下跑这一趟。”
阿星早因不敢与天子同坐而悄悄退了出去,此刻昼光落在二人或点或翻的指尖,气氛是清醒时难得一见的平和。
信纸一共七张,魏春羽草草看过了,将它连同封壳一道压在壶底。
裴怀玉也搁下茶盏,问他:“阿魏,对秦烛,你是怎么想的?”
“你也看过信了?”
“自然。”
魏春羽压在信角的指节泛白:“除去冗杂平常之事,只有他祭拜郑濯春的回禀有些用,而与我相关的,更是一点没有。”
裴怀玉目光垂至他手背:“如何与你无关了?他记一个故人的旧情近三十年,便也攒了三十年对仇人的怨毒。而你,便恰恰是他眼中的仇敌之一。”
魏春羽眉心攒动,微愕瞧他:“你何以如此坚决?如果他真恨我、恨我们,大可以在我小时杀了我,或是对我见死不救,何必花了大心力陪我玩这样多年?”
裴怀玉长吸口气阖了阖眼:“我不在意他先时心路,我只知道他后来的确想杀你。纸傀儡的那滴精血不会骗人,千机阵的动作也不会有误,如若其中真有误会,他也该立时联系上你说开,而不是权当已撕破面皮、安静地布下一个局。”
“陛下,你是不是非杀他不可?”
“你即是我,对于你我有杀意的人,我难道不该如此么?”
魏春羽眯了眯眼,探究道:“但前世他并没有对你下杀手。”
不料那人闻言面色一沉,仿佛终于识破了一个长久的谎言,连恼怒都被长时的尘埃压覆,不能尽情发泄:“大约只是,他前世更等得及、手段也更高明。”
“哦?”
裴怀玉敛起阴沉的神色,将信纸按折痕叠了回去、塞入信封中:“这些事不急着讲,等他们将秦烛绑来后,我会一桩桩掰开告诉你。”
“绑来?”魏春羽蹙眉看他,“从哪里,从暗阁中?”
裴怀玉轻轻摇了摇头:“非也。而且,这不用我们出手。”
“那约莫何时绑来?”
通风的窗户被裴怀玉起身推开,与更聚拢的光一同挤进房间的,是一条原本压在窗棂上的花枝。
那花枝几乎弹在裴怀玉颊上眼下,片时后仍伴着人语悠悠晃颤。
“很快。阿魏想何时见他?依我看,立夏如何?”
魏春羽立刻想到了件荒诞的事,警惕道:“为何是立夏?”
眼前人理所当然地道:“前几日量体裁衣时,不是提过我们立夏成婚么?”
“选这个时候绑他来,自是为了结一桩我们共同的仇怨,给日子添些喜气——怎么,即便御府和尚衣监来过了,阿魏还是像之前那样,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成婚?
魏春羽猛地站起身,深吸了口气,几乎是瞪着他道:“我有时真看不懂你,你费尽心力坐上这个位子,又因一时兴致无所顾忌地要去动摇它,是疯了还是为什么?从古至今,有哪个皇帝公然与男子成婚?况且你后宫空虚日久,各方势力暗自盘算、虎视眈眈,难不成真要叫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做你的梓潼不成?届时你我的脊梁骨恐怕都要被戳烂。”
裴怀玉仿佛知道该如何气他,面上不恼反笑:“原来阿魏这样为我担心。”
“不打紧,那些嚼舌根的已被我敲打过了。”
他的手缠上魏春羽的躯干,一点点收紧抱住他,亲了亲他耳后的红痣:“不要担心,不要担心,没人拦得住我们......”
“黄历官算过良辰吉日,立夏与白露,都是极好的日子。我们先在外头成一次亲——只有我们自己和天地的亲,到了白露,我们就在天下人面前结为连理,孤会与你一同登陛。”
“生同衾死同穴,孤会叫了远设下法阵,等我们死了,我捆不住你了,就把我们的灵魂合在一起,谁都没法分开——老天来了都无可奈何。从此千百万年,同游同往,同存同灭,你我羁绊,将如日月不减,永生永世在一起。”
他笑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看到完满的终点。
勒紧的拥抱与接连落下的啄吻让魏春羽短暂惊愕失神。
他抱起魏春羽,引来春潮,叫人耳边嗡鸣不止。
魏春羽被他话中偏执劈得仍未缓过来,刚想说什么,就被裴怀玉带着环住他的腰身。
本有话说的魏春羽竟一下晃了神——他的腰何时这样细了。
这些日子他走得多艰辛。
这人仰躺在自己身下,搂着他脖子笑盈盈问:“你高不高兴?”
魏春羽撇过目光,轻按着他凸出的骨头,只觉得酸楚和心疼。
“同我成婚,你高兴吗阿魏?”
然而他撞上魏春羽颤动的目光,又恐惧他将说的话。
于是不等他答,又施力叫魏春羽压下来。
肩骨相撞,像风中的枝干。
裴怀玉听到花枝抽打窗棂的声音,忍不住抬身去看,但随即又沉沉陷回魏春羽的怀里。
他在搅缠的吐息中感到闷热,更热烈地亲吻魏春羽的面颊,问他:“你喜欢我吗,我想听你说——”
“说你想要我,离不开我,不会不要我,永远爱我......哈,你说给我听——好不好......”
魏春羽吻住他忙碌张合的嘴,在涨潮中被他抚摸着后颈与头发。
在窗外鹁鸽扑棱惊起时,他终于出声,低低地喊他的名字——“玉铮、玉铮——不要怕,搂着我......”
他暂时地忘却了一切,只知道这是他的玉铮,在他十九岁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拥他入怀的玉铮。
雷电交加,身下的人如柳枝触水,闷哼了声偏扭过去。
汗水与泪水混作一片,被魏春羽温柔地揩去。
他熟悉裴怀玉这时的一切,但仍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不放过他的每个神情。
最后俯身抱住他,交缠的长发盖住他们,叫他们在这个夜晚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仿佛在天亮前,他们与过去两清,与未来无关。
......
在厮混与试探挣扎中,日子浑浑噩噩地飘过,很快到了立夏启冰日。
簪花纱帽罩头,大红圆领袍肩上斜披一道亮缎,眼前尽是鲜妍色彩,耳边钟鼓齐鸣。
模样漂亮的新人站在屋檐下,瞧着院落中的精心布置,与外头守得严实的暗卫。
眼熟的仆从远远奔来,又因他面上似淡漠又恍有忧虑,忐忑地止步一丈外:“魏公子,时候到了,陛下叫小人引您去大院。”
魏春羽沉默良久,直到在脚边见到一条探头的影子,才开了口:“他为何不亲自来接我?”
又看向院外:“今日大婚,护卫怎的都懒散许多,半天不见人影?”
身后人并不说话,魏春羽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猜测。
然而当他回头去看,恰逢礼炮爆开,他眼前耳边都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大胆!你是何人!”
......
裴怀玉为了撇去刻板的步骤,单与魏春羽捧着两颗真心成婚,刻意选了这处偏僻的宅邸。
但到底放不下礼炮的喜庆,那声儿一响,周围人家都晓得有喜事了。
便不露面地在外摆了酒宴。
邻里自然都来了。皆是伸颈翘首、七嘴八舌的姿态——
“听说,这里头是个书生,与那有钱人家的小姐私奔,偷偷到这儿来成婚。”
“私奔?我看不见得。前几日我听见里头有人哭,指不定是那小姐不乐意呢!”
“嘿,你们啊,这些消息可都不准,我可听说了,里头是对断袖......”
“嗐哟!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自然,我黄百口的话你都不信,这世上你还能信谁去?”
“只是结契兄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做甚么不肯敞开门,叫咱们看看?”
“说不准里头有个是官老爷,怕坏了名声呢!”
“也说不定新人花容月貌,另一个舍不得给我们看了去!”
众人立时哄哄笑起来,与礼炮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