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6(2 / 2)

至于听没听进去,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生理期第二天,小腹的阵痛陡然消失。

但云媞心情莫名烦躁。

本就冷淡的一张脸,此时更显漠然,陈露主动向她打招呼,却被直接无视。

很好,无形中又添了一笔新仇。

这种无由来的乏闷从早持续到晚。

直到训练馆速度区,云媞最后一次冲刺如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计时器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暂停。

前所未有的新成绩诞生。

四秒区!再创新高!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仰视下,云媞冲坠解绳,面目表情地朝合不拢下巴的顾成玉打了声招呼,“顾教练,我先走了。”

说罢,她甚至没有抬眼看成绩,径直转身离开。

这套动作给任何一个人做,都显得有点装,但发生在云媞身上……

嘶,对味了。

惹谁都别惹大魔王。

……

回到家后,云媞先换掉裤子。

攀岩动作大,运动时卫生巾难贴合,她带了好几条安全裤,依旧不慎将血沾到了外裤上。

身下黏黏糊糊的体感,让洁癖豹豹心烦意乱。

为什么生理期要流血,简直多此一举。

不是说人类是高级动物吗?连这点小毛病都进化不掉?

整天被浓郁的血腥气包围,使得云媞压力倍增,也幸好普通人闻不出,不然她只会更加郁闷。

“哗啦——”

冲水之际,一道窸窣的声音正在向门外靠近。

云媞心陡然一跳,脸上的笑容还没展露,又压了下去。

“Surprise!媞宝宝!”

房门被拉开的刹那,一个抱枕甩了过去。

“你怎么又回来了?”

云媞莫名生出一股气。

黎星言灿烂的嘴角僵了一瞬,手忙脚乱接住抱枕,顺手搁到博古架上。

“媞宝宝,这句话语法有错误,我猜你是想问我,怎么才回来对吧?”

被冷眼相待,黎小少爷也没有半分幽怨,反而笑得越发纵容,“唉,看来没我在身边,媞媞的语文水平加速倒退啊。”

好奇怪,他不在时似乎也没那么

想念,现在他明明就在面前,思念却如晨雾般漫起。

被炙热的怀抱包裹住,那层坚硬的外壳脱落,云媞整个人软了下来。

她将头埋进黎星言的颈窝,闷闷地问:“那你怎么才回来?”

天地良心,春节返校后,黎星言为了极致压缩与老婆分离的时间,压根不敢松懈片刻。

这是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几个影视项目收尾、毕业论文及作品展演、毕业作品外送参赛……

还有之前云媞去M国参加国际积分赛,作为站哥的黎星言也强行挤出时间跟拍了一个星期,差点被导师以“玩物丧志”的恶名“逐出师门”。

不过好在,他最终呈现的作品狠狠“打脸”老头儿,让对方心服口服。

「好吧,看来她是你的艺术缪斯,继续追逐吧。愿你们永远灵肉契合。」

“媞媞,异地恋结束了。”

随着手臂缩紧,黎星言像八爪鱼一样严丝合缝贴在对方肌肤上,“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要像雨林的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你。”

“唔……听起来很可怕。”

云媞终于笑了,眼底没有半分惶恐,有的只是拭目以待。

两人温存片刻。

从唇齿相依到双双扑倒在床,只用了十分钟不到。

伏在云媞腰窝,黎星言鼻尖耸动,倏地停下手上的动作,“你生理期来了?”

“你也闻到了?”

看着媞猫猫僵硬且无措的神情,黎星言突然福至心灵,“哎哟”一声,浮夸地捂住腹部蹲到她脚边,“不是闻到的,是我感觉到的,我的肚子好疼……”

他边说,边跟癞皮狗似的抱住对方小腿。

“哦,”云媞用脚轻轻勾他,“你回来的不是时候,做不了那事了。”

“什么话?我是为了那事才赶回来的吗?搞得我像拔那啥无情的□□一样!”

黎星言小发雷霆。

可恶,自己难道在媞媞眼中,就是这种沉溺于低级趣味的无耻之徒吗?

他给自己的定位明明是纯情文艺大男孩来着……

“老实说,只要媞媞愿意,我甚至可以接受柏拉图式恋爱。”

“什么图?”云媞一脸疑惑。

“嗯……就是,只谈感情不谈性的纯洁恋爱……”

没等黎星言说完,云媞斩钉截铁道:“我不愿意。”

“谁跟你谈那没用的东西,我就要做,大做特做。”

顶着那张清冷高贵的脸,说这么粗鄙不堪的话,越发让人……心痒痒。

黎星言脸上爬满可疑的红晕,翘着嘴角明知故问:“和谁做呀?”

“和你。”

云媞顿了一下,“可惜今天做不了了。”

……

什么高雅低俗,什么纯洁无耻。

认栽吧。

爱死了她这坦荡而直率的灵魂。

另一边,训练馆。

难度区的灯光下,手指与岩点的摩擦声依然不绝于耳。

陈露正凝神攻克一条陡峭线路,她反复尝试指尖发力,小臂肌肉绷紧如弦,汗水也沿着下颌线滴落,在垫子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这是一条只有云媞成功完攀的线路。

发力点太过密集,技术派在绝对力量面前似乎无从下手。

她咬紧牙关,指尖死死抠住岩点。

手臂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却终是在一个需要爆发力的动态动作处脱手坠落。

四肢摊开在软垫上,陈露仰望天花板的束灯,眼神渐渐失焦。

她必须得承认,自己比不过一个新人。

一个接受系统训练不到半年的小姑娘。

这时,一道阴影覆在眼前,遮住了头顶的光亮。

陈露下意识眯起眼,还未分辨来人是谁,对方先开口了,“小露,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吕教练!”陈露倏地翻身站起。

吕观抬手扶住她的胳膊,“慢点慢点,你们最近身体可金贵啊,一定要保护好。”

陈露直点头,笑着感谢他之前对自己的安慰和鼓励。

说来神奇,吕教练就像一个宽厚仁慈的预言家,一语成谶、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运。

“我一定会努力的!绝不辜负吕教练你对我的期许。”

“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爬这条线路?”吕观眸光微闪,意有所指地问,“我很好奇,你的对手是谁?”

“我的对手是我自己。”

陈露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深意,一板一眼地回道。

状态不好就调整,线路不会迁就任何人。

她也不相信自己战胜不了这条线。

吕观笑着摇头,“如果你的对手只是自己,那现在的机会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谁夺走了原本属于你的机会,谁才是你的对手。机会不会永远向你走来。”

见她表情松动,吕观思忖数秒,意味深长道:“不会有运动员一直甘愿做千年老二,对吧?况且我知道,你并不甘落于人后。”

“我……”

“你知道吗?昨晚我在这里也遇到了小熙。”

他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的岩壁装置,“她和你一样,想要翻越这座山。”

当时,吕观提点方纯熙:一堵大山矗立于此,她就不会再有出头之日。

对方却不为所动。

“可惜啊,她是个好苗子……”

“你比她幸运,我相信,你也比她更聪明。”

吕观走后,陈露蹙眉望向那堵墙,心底没来由地心慌。

抹掉额上的汗水,她重新挂上绳索。

几次尝试后,终于离最高点仅有一步之遥。

只差一个动态摆荡。

正要跃身起势,忽然,她眼眸骤缩。

红色手点装置下,露出一抹错位后的锈黄。

陈露动作迟滞一瞬,神使鬼差地,踏着旁边的灰色岩点凑近,探手。

红色岩点竟不堪重负般调转方向。

岩点松动了!

「我遇到了小熙」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

「只可惜运气不好」

……

陈露瘫坐在地,冷汗浸湿后背。

「小露,路不好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捷径,你现在走的这条便是。」

「老师已经帮你清理了障碍,接下来的路,该怎样才能走好,相信你不会让老师失望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一个小科普:难度攀岩项目中,手脚规则不同。手点必须使用指定路线颜色的岩点(即同色岩点)。脚点可以踩任意颜色的岩点、岩壁本身、甚至支撑结构(如墙壁、造型缝隙)

第95章

黎星言回来后,云媞的确不再痛经。

但小少爷像此前一样,莫名其妙连着腹痛两晚,最后陈祉希送的红糖姜茶,全灌进了他嘴里。

早上。

收拾好后,云媞准备出发去训练基地。

黎星言躺在床上气若玄虚,唇色苍白,还有力气调侃:“听说有的男人太爱妻子,甚至会在妻子怀孕时产生孕吐反应,以此分担痛苦,原来是真的啊……”

云媞没听过这种说法,歪头表示困惑:“但我没怀孕。”

“说明我比他们更爱!我超爱!所以连生理期的痛也想替你分担嘛……”

趴在爱人肩头,黎小狗哼哼唧唧地撒起娇,“真好,原来我也可以很有用。”

能为云媞所用,就是他最重要的价值。

“嗯,那到时候看看,我怀孕时你是不是也会疼,不是的话就打到你疼为止。”云媞淡淡地威胁。

“没问题!”

正要举双手双脚表忠心,黎星言突然嘴角一顿,兀地瞪大双眼,“等等……媞媞你刚才说什么!”

“怀孕?!”

“不是现在。”

“我当然知道不是现在!现在怀孕那我得抽死自己,我是说……媞媞你……”

他泪眼朦胧,颤抖着声线,用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云媞,“媞媞你是说,愿意为我生宝宝,对吗?”

“什么叫为你,繁衍后代是为了我自己。”云媞蹙眉。

这就属于文艺男和木头女的思想歧义范畴了。

前者口中的“为”似乎只是意味着“爱情的浪漫结晶”,而后者的“为”则代表母系社会雌性所占据的绝对生育权。

不过没所谓了,在老婆脑黎星言心里,如果可以,就算让他为云媞一胎生八宝也心甘情愿。

“好好好,反正我是孩子他爹!”

黎星言来劲儿了,腰不酸腹不痛了,一口气能爬八层楼了。

热烘烘的气息扑了云媞满脸,“媞媞当爸我当妈,孩子跟你姓也可以!天大地大老婆最大,这可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嘿嘿!”

啧啧,擦枪走火的关头,此男除了弄老婆一身口水,还能干些啥。

云媞嫌弃地擦掉脸上的水渍,勒令他在家好好休息。

临出门,她换了张卫生巾。

生理期第三天,量依然很大。

不会影响训练,但影响心情,云媞讨厌这种兜不住血的感觉。

“怎么不试试棉条?”

黎星言好奇问:“家里我之前有给你囤,但好像没见你用过,是不习惯吗?”

云媞沉默数秒,“……不会。”

女队的同伴们还有陈祉希、明娇娇也有给她准备,她尝试用过,但没成功。

原主此前用的都是便宜散装卫生巾,所以棉条这玩意儿对豹豹媞来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异物,放进体内更是惊悚。

没人教她怎么用,她对此也不上心。

“这个简单!”

黎星言自信满满,结果下一秒掏出手机,“等会儿啊我先观摩学习一下,很快。”

看完教学视频,他捏了捏发烫的耳垂,“来吧,我教你。”

……

几分钟后,云媞神清气爽。

黎星言反倒像被抽干了精气,坐在地上手直抖。一边替她擦拭,一边叮嘱道:“不要用别人给的,注意勤换,现在媞宝宝确定会用了,对吧?”

得到云媞肯定回复后,他俯身,轻轻吻了一下。

待人走后,黎星言倚靠到卫生间门口,看着一地狼藉,久久未能回神。

嗯……

不在变态中爆发,就在变态中灭亡。

截止日期将近,参赛名单报送奥委会。

陈祉希作为新生代表入选速攀组,经验老将陈露入选难度攀岩项目。

而云媞则包揽攀岩三项比赛。

奥运会攀岩项目无替补名单机制,原则上不允许临时换人。

这意味着,一旦名单提交,除非发生极端特殊情况(如兴奋剂违规等),否则云媞必须得独自挑起大梁,若突发状况无法上场,将直接丢失女队在该项目上的竞争席位。

将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风险系数过大。

这是国家队前所未有的大胆尝试,不仅有孤注一掷的决心,更是对云媞能力的绝对信任。

赛前封闭集训开启。

这段时间,所有获得奥运资格的运动员们,需遵循医嘱停用一切含禁用成分的药物,并配合国际反兴奋剂组织进行抽检。

作为世界瞩目的冠军种子选手,云媞被抽检的频率最高,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进行一次尿检或血检。

再加上餐食标准严格,她无法再随心所欲由着性子大吃大喝,脸是一天比一天冷。

连带着顾成玉都提心吊胆,生怕她一个不顺心直接撂挑子走人。

不过,豹豹到底是成长了,知道契约精神在人类世界的重要性,她既然答应了参赛,就不会半途而废。

但让云媞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她竟然在食堂吃到了家的味道。

一改往常味同嚼蜡的配餐,菜式花样不仅丰富起来,连口味也异常符合自己的喜好。

她循着味儿找到后厨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地颠勺,一边还口头指挥几个厨师帮忙打下手。

是陈大厨!黎家她最喜欢的厨师长!

如有所感般,陈浩转头,直直撞见云媞热切的目光。

他慈爱地笑了,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稍等。

将手上这道菜做完后,他才擦了擦手,走出后厨。

“媞媞,这么快就发现啦?”

“你从家里辞职了?是给你开的工资不够吗?”云媞急冲冲打断他的问询,“这里多少钱雇的你?我再给加十倍!我现在很有钱……”

陈浩眼底笑意愈盛,眼尾褶皱显得为人越发慈祥亲和。

没想到凡事淡然冷静的小姑娘,会因为以为自己要走而着急挽留,他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没有的事儿!我怎么会离开咱家呢?”

“是黎小少爷怕媞媞在这儿吃不好,把我安排进来照顾你的饮食。”

陈浩没说的是,国家队的厨师光有关系还不行,也得进行正规统一考试。

他自己厨力过硬,再加上为了能跟着云媞一路进军奥运,前段时间没少埋头苦学营养搭配,最后以第一名的成绩当选了随队厨师长。

“媞媞,放心,有你陈叔在,就不能让咱家孩子吃不好!你安心训练,为国争光!”

老一辈总是对“为祖国做奉献”有种特殊情怀,云媞尚不理解何为国家荣誉,却莫名被对方激昂澎湃的斗志激励。

她握拳扼腕,懵懵懂懂地跟着说。

“好,为国争光!”

*

M国,奥运会速攀决赛现场。

当云媞完成最后一条速度赛道的攀爬,指尖重重拍上终点触板时,整个攀岩馆的空气一片死寂。

3′57″!!!

巨大的屏幕上,她以不可能的数字,毫无争议地提前锁定金牌。

“断层第一!前所未有的统治力!”

解说员声嘶力竭,几乎破音,“观众朋友们,看啊!太不可思议了!前几日全程直播的半决赛赛程中,速度赛,云媞以四秒出头的惊人成绩直通决赛。抱石赛,云媞只用了一次尝试便成功完攀!难度赛,系数最高的线路,云媞以悬殊的差距以及令人窒息的流畅度登顶!而今天!在争夺奥运首金的决赛现场,她竟然再一次打破了由自己创造的奇迹!”

“云媞!她不是在比赛,她是在重新定义攀岩的极限!”

观众席沸腾了。

异国他乡,由亚洲面孔聚集的巨大人浪一圈圈荡开,五星红旗疯狂舞动。

闪光灯汇成一片汹涌的星河,追逐着岩壁下那个正被教练和队友簇拥的身影。

“云媞!云媞!云媞!”

齐齐的呐喊响彻整个场馆。

虽然之前无论是在片场,还是世界积分赛上,云媞总是受人追捧的对象,这种场景照理说早已司空见惯。

可这一刻,她突然被一股强大的集体荣誉感所感染。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体悟。

并非迫使,也并非禁锢,更没有妨碍她作为个体的自由,原来与某个群体勠力同心的感受是这样的。

在这个想象的共同体中,人们不再形单影只,不再孤芳自赏,不再孤军奋战,大家被相同的使命召唤。

通往最高舞台的大门,被他们最杰出的战友云媞,以碾压的姿态轰然撞开。

现场的华人观众自发唱起国歌,有人甚至激动地掩面而泣。

云媞内心被深深触动,一改往常的冷静,笑着向观众挥手,欣然迎接属于她的荣耀时刻。

然而,就在这狂欢的巅峰,一丝不和谐的杂音如同冰锥刺入。

靠近前排某个外国观众聚集的区域,零星却刺耳的嘘声突然响起。

起先微不可闻,但很快,一种令人不安的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在看台上蔓延开来。

“虽然我也是华裔,但这也太离谱了吧……四秒不到,这怎么可能?”

“什么鬼,刚刚她是飞上去的吗?”

“看看她那个爆发力……这还是正常人类吗……”

“完了,别到时候被查出来打了兴奋剂啥的,那真是丢脸丢到国外了。”

解说席上,经验丰富的解说员敏锐捕捉到现场气氛的微妙转变,他搭档的声音里也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观众朋友们,云媞的成绩无疑是现象级的……但显然,这种超乎想象的表现也引来了……一些难以置信的反应。”

“不过我们相信,在奥运这个神圣而公正的赛场上,任何虚假都将无处影遁,当然,荣耀的王冠也终会回到它的主人手中。”

“届时,请让我们毫无保留地为英雄加冕,举杯共庆新纪元的到来!”

……

赛后。

两名身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到云媞身前。

一个亚洲面孔,一个欧美面孔。

“云媞选手,根据国际奥委会反兴奋剂条例相关规定,以及现场技术裁判组的联合提请,请您跟随我们前往指定区域,接受赛后强制性兴奋剂检测。”

和顾成玉料想的一样,他们很快找上了门。

「别担心,配合药检就行。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就是没做,再怎

么查也查不出个花来,别被那群吃干饭的影响心情哈……」

顾教练的叮嘱犹在耳畔。

云媞坦然起身,与二人并肩而行。

弯弯绕绕几个甬道后,来到一间类似医学实验室。

方圆几里,空无一人。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云媞突然问:“只有我一个人要检测吗?”

身形高大的外国男人率先接过话茬,“是,请随我们入内……”

话音未落,感应门自动开启。

“说什么鸟语听不懂,不会讲中文?”

云媞皱眉进屋,瞥了亚洲男人一眼,“你会吗?”

被点名的男子愣怔数秒,视线躲闪,“哦哦,针对普通运动员的检测是分批次抽查进行,您因为成绩过于突出需要单独受检。”

说罢,他让云媞坐在椅子上稍作等待,随后从台上抽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待会儿要尿检,可以先喝点水憋尿。”

外国男人背身站在台后,似乎在鼓捣抽检设备。

“咔嚓。”

感应门锁扣闭合。

男子递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云媞挑眉,顺手接过。

她拧开瓶盖,仰头做喝水状。

瓶口离唇瓣越近,余光中,面前那道暗中观察的视线便越发炙热。

就在透明液体即将涌出瓶口,灌入喉间之际,云媞陡然停下,挪开瓶身,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亚洲男人。

“怎么?你也想喝吗?”-

“云媞呢?谁知道云媞在哪里?”

临时休息室。

顾成玉神情慌乱,逮着一个人就询问云媞的下落。

赛后她俩被媒体缠住,有扬眉吐气的国内中央级官媒,也有不怀好意的外国媒体。

为了不让各路舆论影响到云媞,顾成玉让她先去休息间等自己,然后独自抗下了长枪短跑的压力。

谁知,一转头,云媞已不见踪迹。

听说,有人见她跟着两名药检工作人员离开,顾成玉眼皮狂跳。

放屁!带走云媞的如果是药检师,那刚才联系自己、通知云媞去检测的国际反兴奋剂组织人员又是谁?

冒充工作人员?!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在国际赛事中竟然出现如此明目张胆的事情,简直太荒唐了!

顾成玉气得浑身发抖。

顾不得追究是真是假、孰对孰错,此时,她最担心的是云媞的安危,那两人明显就是冲她来的!

“顾教练!顾教练!您见到媞媞了吗?”

刚比完赛的陈祉希,赛服都来不及更换,挥着一双沾满镁粉的手直冲冲跑过来。

“有人要陷害媞媞!”

第96章

几分钟前。

陈祉希收到朱元义的消息。

「小希!她被测出了兴奋剂,速攀金牌很有可能是你的!恭喜你啊!我就知道你比她厉害!」

只用了一秒,陈祉希就明白「她」指的是谁。

云媞会用兴奋剂?简直可笑。

但……朱元义为何这么说?还如此笃定?他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疑惑之际,她突然接到陈露的电话,对方声线哽咽似乎很紧张,“小希,你和云媞在一起吗?快拦住她!拦住她……”

陈祉希当即意识到不对劲,便跑来寻求顾成玉的帮助。

“一两句话说不清,陈露电话里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也不知道具体在说什么,总之她不敢来见您。”

陈祉希拧眉,斩钉截铁地说:“但她肯定明白发生了什么,说不定也清楚是谁带走了云媞!”

数十人一拍即合,分头行动。

找到陈露时,她正独自坐在奥运村后花园的长椅上,垂着头,肩膀也在微微耸动。

“陈露!你说清楚!”

陈祉希一把拽起她的后衣领,迫使对方抬头,“是谁要……”

下一秒,一张哭得泪流满面的脸庞映入眼帘。

喉间陡然一哽,陈祉希转头看向顾成玉。

“小露……说说吧。”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眉目,但顾成玉仍轻叹一声,选择让她自己说出来。

“我相信,你能给小希打那通电话,就代表你有意悔过,对吗?”-

凌厉的拳风擦脸而过。

云媞侧身后仰,敏捷躲过一击,随即抬脚直踹。

实验台轰然倒塌,玻璃器皿碎了一地。

对面先动手的外国男人撑手跃起,堪堪避开。

“卧槽!你们干什么!”

华国男子抱头鼠窜,惊恐地朝外国人喊道:“喂!你打她做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给她注射完药剂,你就拿钱走人吗?”

对面充耳不闻,用那双深邃而毫无温度的绿色眼睛凝视云媞,“告诉我,Vilereus在哪儿?”

此人正是Vilereus的心腹助理Arvid。

出事那天,他被派去稀树草原寻找那只花豹的踪迹,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却被狡猾的花豹耍得团团转,最后自投罗网,被国际警方逮捕。

他费尽千辛万苦成功逃脱,整个世界却早已改头换面。

Vilereus“畏罪潜逃”“生死不明”,名下产业悉数查封,古堡荒废得爬满了枯藤,生父也与他全盘割席。

Arvid隐约记得Vilereus那天有意单独约见云媞,提前支开了所有助理和保镖,似乎想要找这个女孩确认什么东西。

所以,Vilereus神秘失踪,一定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死了。”云媞冷声说。

“你杀的?!”Arvid幽绿色的瞳孔骤缩,用蹩脚的中文复述,“你杀了他。”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缩在角落的华国男人这才察觉出异常。

他当即掏出手机,正要录像。

“砰”得一声。

一股强劲的力量将手机打落,在地上翻滚两圈后,烧焦的气味连同电流滋滋声一齐出现。

低头。

手机屏幕上赫然一个窟窿,泛着金属光泽的子弹头嵌入底板,黑色液体也顺着裂缝流出。

“再敢乱动,我保证,接下来倒在地上的会是你。”

Arvid面部表情地举起手枪。

“不、不敢了不敢了……您别开枪啊!”华国男捂着嘴瘫软在地、涕泗横流。

目光重新聚回云媞身上。

Arvid仍满腹疑惑,“那你把Vilereus埋在了哪里?”

“很重要吗?”

云媞满不在意地耸肩,“或许如他所愿,已经被野兽啃噬干净了。”

「中国有句古话,叫“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意思是说:事物从出生之日起就慢慢走向死亡,而死亡也意味着重新开始。Arvid,我们生于自然死于自然,对我来说,死于野兽之口,才是一种永生。」

云媞的随口一语与Vilereus曾经的言论不谋而合。

Arvid一时触动。

他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找到Vilereus,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但说实话,感情并未深到要花一切代价为对方报仇的程度。

他有时并不理解Vilereus那些“非人类”的变态思维,之前也想过是否要离开,开启新的人生。

但就像是基因里携带的某种使命,无论同伴是死是活,他只要知晓一个确切的答案。

在Arvid陷入沉思时,数里开外,繁杂身影正在向此处奔来。

云媞耳根微动,辨别出几道熟悉的脚步声。

跑在最前面的是黎星言。

瞥一眼Arvid手上的枪支,梦里黎星言中枪倒在血泊中的场景走马灯一般闪现。

她不能让这样的梦魇成真。

必须先下手为强。

云媞不动声色靠近,在对方察觉之前猛得甩腿,难以抵御的腿风将高大男人掀翻在侧,撞到墙上后狠狠摔下。

Arvid吃痛蜷缩,毫无还手的余地。

手枪脱落,在光滑的地板上转了好几个圈,最终停到华国男面前。

事情发生不到十分钟,胜负已然

定下。

华国男人扑通跪下,慌乱拾起手枪举过头顶,像是主动投诚。

“媞姐、媞姐!我真的没有想要杀你的念头,是、是老师!老师说只要我能让你的成绩失效,就可以稳进国家队……”

“老师?”云媞漫不经心转起手枪,“是谁?”

“……”

“不说?”

黑压压的枪口抵在额头,似乎还冒着残留的热气。

“是吕观!吕教练指使我这么做的!”

“嘭”得一声,大门砸开。

乌泱泱的人站在门外,脸上皆是不可置信。

……

原来,从选拔赛那天起,吕观就盯上了云媞。

他嫉妒这个女孩异于常人的天赋,就如同几十年前嫉妒顾成玉那般。

他无数次都在想,云媞若是我的学生就好了,她甚至比所有男运动员更出色。

这样的人,能带给他无上荣誉,也能被他狠狠压在掌下。

可她偏偏成了顾成玉的学生,难道是为了帮她弥补当年的遗憾吗?顾成玉又要压他一头、重回大众关注视野了吗?

每每想到这里,吕观心焦如焚。

他痛恨天才,更厌恶被他们的阴影所笼罩、惶惶不得终日的感觉。

知道陈祉希与云媞不对付,他原本派出朱元义前去试探,但那个女孩正得发邪,并非易于掌控的目标对象。

后来,他瞧中陈露,几番接触后,决定利用女孩的嫉妒心摧毁云媞,以及她们的好教练顾成玉。

意外受伤或旧伤复发,这是运动员的家常便饭,也是最容易动手脚的环节。

再不济,在卫生巾或日常饮食中添加含违禁药物的成分,若被查出兴奋剂检测不合格,不仅能清除云媞既有的国际成绩、获得几年禁赛惩罚,更能让她身败名裂。

总之,一个教练,有的是办法让手下学员再无出头之日。

但没想到,云媞比他想象的更加敏锐。

陈露屡次失败,奥运会紧锣密鼓逼近,吕观急了,等进了奥运村再下手,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直到,Arvid出现了。

……

“混蛋!人渣!禽兽不如!”

顾成玉气得破口大骂。

外患还没解决,反倒被内敌往死里整。

这么多年了,吕观的心眼依旧比针孔还小,甚至因被捧得太高,而变得越发为非作歹、无法无天。

“我要告到中央!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轻易饶过他!”

一向宽厚待人的顾教练,此时拽着吕观的帮凶,像拖垃圾一样毫不留情地拎起对方衣领,往外走去。

“等等。”云媞拦住她。

“云媞,我知道你为人善良。”

以为小姑娘动了恻隐,想放人一马,顾成玉不认同地皱眉,“但咱们千万不能对这种恶人心慈手软,否则就是姑息养奸。”

“对啊媞媞,不要放过他们!”

陈祉希和其他小姐妹也齐声劝告。

而另一旁,因刚才踹人太多次而腿抽筋的黎星言,倏地闪到一侧,隐隐猜到云媞想要做什么。

果然,下一秒,云媞拿起台上一瓶矿泉水,径直走到男人面前。

“你刚才好像很想喝这个?”

晃动瓶身,微小的颗粒肉眼难查。

她单手钳住男人两腮,迫使他仰头张嘴,“那你全部喝完吧。”

不由分说的,瓶口塞进男人口中,在对方摇头晃脑地挣扎下,水花四溅。

顾成玉等人无一幸免,身上到处都染上水渍印。

提前闪开的黎星言逃过一劫,暗自窃喜:还好还好,他足够了解老婆。不然被这恶心男人的口水,毁了自己精心打扮的穿搭,那不得气死!

媞媞都还没来得及欣赏我今天的美貌呢!

“咳咳咳……”

男人剧烈咳嗽,甚至试图用手扣嗓子眼催吐。

但此时他已经被灌了大半瓶,再怎么补救也是无力回天。

“不行!我不能喝!这水里加的药剂有成瘾性啊……”

原来,在他们的计划中,不仅要使云媞身败名裂,还要赶尽杀绝毁了她的余生。

“去你大爷的!”

黎星言暴怒,抬起那条好腿就是一顿猛踹。

“呕!”

呕吐物混着浑浊液体,吐了小少爷满裤脚。

“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

吕观恶行暴露,以权谋私、徇私枉法,教唆并指使心智尚不成熟的学员们栽赃陷害同伴,枉顾国家级教练员的崇高身份。

再加上在奥运期间发生这档子事,中央高度重视,当即对他进行停职查办处理,男队副教练暂代其位。

一切将会等奥运结束后,内部调查清楚再做最终处罚决定。

难度攀岩决赛前一天,陈露找上顾成玉。

她红着眼眶,没了往日傲气昂扬的气场,带着一丝畏缩和自厌,“顾教练,我想弃权……对不起。”

沉默半晌,顾成玉凝眸道:“千辛万苦pk掉那么多人,才斩获决赛席位。这是你自己爬出来的成绩,真的甘心放弃吗?”

“我……”陈露垂下头,如鲠在喉,“可是这个机会,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如果不是因为吕观想要笼络自己,扫清障碍扶她上位,方纯熙或许根本不会中计伤退。

这是她偷来的蛋糕。

也因错位的贪念,她和恶人绑在了一条贼船上。

「小露,我是为了帮你,才会对她下手,所以归根结底,她受伤都是你的错,是你害了自己的同伴。」

「害一个是害,害两个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把云媞拉下来,你就能变成最佳。」

吕观的低语,幽灵般仍在耳旁回响。

顾成玉轻轻摇头,滑动手机屏幕解锁,随后递给陈露,“看看吧。”

是方纯熙与她的私聊界面。

「顾教练,我已经听说了最近的事,原谅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再给小露一个机会好吗?我受伤的事和她没有关系,无论她后来有没有听信那个男人的教唆,至少我受伤时她是不知情的,不知者无罪,不能把一切都怪罪到她的头上。」

「小露有实力,但一直差点运气,所以才容易急功近利、剑走偏锋。相信这次的教训,会让她真正成长为一名坚不可摧的战士。」

……

陈露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顾成玉见状于心不忍,将她一把搂进怀中,“云媞跟我说了,她说前段时间能察觉出你不太对劲,但似乎每次你想要动手时,又都主动放弃了。”

不过,云媞的原话是:「有贼心没贼胆,要是她真敢出手,早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还有,你能不能劝她别再来找我道歉了,她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损失,也没必要道歉。」

“君子论迹不论心,既然你最终没有作恶,那么就称不上恶人。但记住这种后怕和悔恨,以此为鞭策,往后一定不要再犯。”

说罢,顾成玉伸出右手,“迅速调整好心态,为了女队,你更要加油!”

陈露愣怔片刻,泪眼婆娑中,她突然镇定下来,像是找到了方向。

“好,为了女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