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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离去,玉流光直将匕首往桌面一扔。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40。】

“他终于走了!”

院子外,佩佩翠翠两个小妮子躲在树后见惊意远背影远去,忍不住兴奋出声。

终于叫她们找到和仙人哥哥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们迫不及待朝院门跑去。

“仙人哥哥!”

玉流光还没清静多久,两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就穿透而来,他将匕首收好,循声侧头,闭着目尾音翘起地“嗯?”了声。

俩丫头看着他,恍惚间似乎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温暖清香,一时忍不住出神几秒,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道:“……仙人哥哥!你觉不觉得万俟修有点奇怪啊?”

“他怎么了?”

“万俟的剑法忽然变得好厉害!”

佩佩努力回想那天:“他之前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明明看起来才刚练没多久,现在却和之前完全相反……还有他眉头上那块疤也不见了。”

翠翠插嘴:“那天看是不见了,但这两天我们看又有了,好奇怪,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玉流光轻声:“继续。”

“我们就想着,万俟修是不是变成妖怪了?”佩佩举起手生动地描绘自己看过的话本子,“话本子里有种妖怪就可以化作他人,特别厉害,万俟修现在很像妖怪!仙人哥哥你可要小心呀。”

玉流光说:“这样呀,我会小心他的,你们那卷剑法练完了?”

“还没有……”

佩佩嘀咕着,又很高兴帮到了仙人哥哥,全然没想到她都叫他仙人了,那仙人怎会怕一只妖怪呢?只是玉流光声音轻柔地配合,她们便也稀里糊涂觉得自己是做了好事,于是一块被打发出去练剑了。

玉流光避开桌椅,来到门前将门关上。

他闲来无事,只好托着腮在纸上继续画剑法,预备随机抓个倒霉蛋来练。

不知不觉,时已致酉时,天色不早,而惊意远尚未有半点消息。

凡间这时候已是第三餐了,姜慎从那阵法出来一路南下,不知自己走了多远,问了多少人,马都累了,他才找准长宁村的位置。

整个人是又急又躁,急是一刻都等不了,想早早带仙尊回四象宗,莫在那乡野间受苦。

躁是不知仙尊如今是何境况。

万俟修记忆中那算命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姜慎将马放在驿站,沿途重新买了一匹继续赶路。

“吁!”

马蹄疾驰,泥土飞扬。

——就怕仙尊已被那算命人带走。

———

姜慎赶了一夜路。

赶到天光大亮,他来到记忆中的竹林,扔下马匹预备步行走这最后一程。

待太阳升起,他便可以见到仙尊,想到这里,姜慎下意识整理起仪容来。

他虽非仙尊座下亲传弟子,可也曾有过一段受他教导的时期,心中的孺慕始终胀然。

姜慎闭了闭眼,抬步往深林走去。

凡间尚要入秋,清晨的风都透着凉意。

竹鸟盘桓,树影婆娑,姜慎走着走着,忽然停了脚步,耳朵一动,眼神霎时锐利,闪身一避。

一片凌厉的竹叶堪堪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刺入那竹竿之中。

“谁——”

姜慎甫一转身,便被眼前的凌厉地剑意打得个措手不及,他连忙化剑应对,格挡、刺去、对面竟都轻松化解。

双方都未动用丝毫灵力,偏偏剑法的磅礴之势已然惊动整片竹林,叶片散了一地,姜慎心下大惊,咬着牙后撤步,想看清对方的脸。

然而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说:“——是玉流光教的不怎么样,还是你天资实在愚钝?”

“不许说仙尊!”姜慎脑袋一热,怒而提剑刺去,眼前人闪身一避,彻底露出真容。

“——岑霄仙尊?”

姜慎愕然,没料到是他,匆忙收剑,对其作揖。

要说这岑霄,可大有得说。姜慎不大喜欢他。

其人于澜影仙尊是为一辈的天之骄子,曾有一段时间,修真界称二人为绝代双骄,为什么说是有一段时间呢?因为那时岑霄仙尊不满这个形容,当即来了四象宗对澜影仙尊下战帖,势要分出个胜负,一较高下。

那一战可谓漂亮——四象宗昆仑峰澜影仙尊胜。

不仅胜,还胜得漂亮,声名大噪,其修真界一时出现无数以澜影为主人公的话本子,主讲他如何传奇,剑法如何精妙,又是如何踩着岑霄仙尊的胸口,将剑悬于他喉口问他还打不打的。

那时姜慎其实还未出生。

但这并不影响他不太喜欢岑霄仙尊,不止他,四象宗都是如此,只是面上还过得去罢了,作为小辈,称对方一句敬称是为尊重。

姜慎放下手,拧眉:“您怎会在这?”

岑霄同样也瞧他不顺眼,不若说他瞧玉流光身边的谁都是如此,横眉冷对,瞧着便欠揍,“不明显么?我跟了你一路,一点警惕性都没有,难怪玉流光当初挑选弟子选了万俟翊,而你落败。”

姜慎:“……您没必要这样。”

“所以,您跟着我是要去找澜影仙尊?”

“我找他?”岑霄将剑插入剑鞘,“我找他作甚?你走你的,我出手试试你高低罢了,这剑法……哼,玉流光当年白教你了。”

姜慎:“……”

也是怪矣。

这些年来,岑霄仙尊见了澜影仙尊便不对付,总要占口头上风。

可他偏偏从未占到过,澜影仙尊总是随意几句,他便能气得暴跳如雷。

都这样了,还总要往前凑。

话说澜影仙尊出事离去四象宗那日,岑霄倒未趁机来落井下石过,不仅如此,还跟着消失许久,他有些意外。

真真怪矣。

姜慎扫他一眼,抿唇,觉着岑霄再刻薄,应也不会在澜影仙尊这样时做些什么。

怎么说也是名门正道的大师兄。

于是他收剑转头,朝长宁村而去。

竹林深深,太阳渐渐冒出云层。

长宁村便坐落在这样一处偏僻的静地,越近,那些似有若无的禽声便越发明显,姜慎加快脚步,远远眺望,终是叫他瞧见飘起的木烟了。

正要再往前,肩上忽然传来剧痛。

姜慎睁大眼,倒地之前,只来得及看见岑霄抱着剑垂眸扫来的模样,他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能吧。

岑霄仙尊乃名门正道剑法宗之人,修真界的佼佼者,不能干那些龌龊事吧。

他们仙尊如今……

心中悔恨,意识却抵不过袭来的消沉。

姜慎昏死过去了。

“真是蠢,玉流光就教出这样的……果然师父是什么样,徒弟也是什么样。”岑霄以剑作石,于竹林画阵,嘴里怪腔怪调地念着,小一刻钟后,他终于在姜慎周围设完了阵法。

岑霄抱着剑,转身看向长宁村的人迹。

玉流光如今便是在这?

他皱着眉,唇角下压,心里头不知为何堵得慌。

那样的出身,那样的地位,那样的天资——他何苦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仙骨被剜,黄土作伴,他便甘心如凡人般如此潦潦一生?

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岑霄沉沉呼吸,踩着泥地迅速走去。

———

惊意远一夜未回。

若说起初玉流光不确定是谁替了万俟修,那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然确定这位的真面目。

既不如岑霄那般讲话刻薄;又不如他师尊那般克己守礼;同样也不如归因佛门的净一大师心里藏着一头困兽。

便只剩下一人了。

魔尊,惊意远。

他一夜未回也好猜,大抵是去寻宫衡了。

玉流光虽然如今为凡身,但这几夜眉间总隐隐发烫,他与师尊宫衡命途绑定,宫衡若寻到附近了,他会有反应。

现在二人大抵还在打。

谁会胜?

玉流光在桌面旋着匕首,托腮看戏。

“左,惊意远胜。”

“右,宫衡胜。”

修长的手指悬停在匕首上方。

匕首指着左,他道:“那我押惊意远胜。你押宫衡。”

系统唉声叹气,知道他无所事事,便陪他玩:【好吧。】

是输是赢,且得看惊意远回不回得来。

大抵又是清晨了,佩佩翠翠又来了,见家中无万俟修,她们还愣了愣,问万俟翊人呢?

玉流光骗她们,说万俟修今早又出去了。

“这样呀。”两个小丫头求他看她们练剑,玉流光没事,便轻飘飘应下来,也不知这两个丫头又朝着他磕了几下,他顺手扯过绸带绑上,轻车熟路来到院内。

岑霄本以为自己要好找。

毕竟这村子瞧起来不小,挨家挨户不知要找到什么时辰。

未料到刚出竹林,一抹熟悉的身影便撞入眼帘。岑霄一时之间竟完全来不及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年推开木门而出,眼眉被绸带所遮,身姿清瘦许多。

同他身前的还有两个十一二的小姑娘,各执一根竹条,在院中有模有样地挥舞,状似练剑。

等岑霄想躲的时候,方才意识到青年竟完全没发觉自己,这在从前是不可能的事。

他身形单薄坐在那石桌旁,白衣黑发,垂首不动。

哪怕岑霄刻意走近了,也未曾有动静。

岑霄忽然如有实质。

没了仙骨,从前惊才绝艳的澜影尊者,现下竟当真变成凡胎□□,如此可怜,如此羸弱。

岑霄眉头控制不住抽动,看着他这样,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他本不该沦落至此的。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晋江这什么bug,一刷新把评论都抽没了[白眼][白眼][问号]

第146章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0,现数值90。】

提示音响起时,巳时已过。

刺眼的烈日悬于头顶,佩佩翠翠俩丫头累了一上午,彼时也停下练剑,正抱着竹条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嘀咕悄悄话。

玉流光放下托腮的手,从那些微的困顿中回神,轻微侧头,等这俩丫头嘀咕完了才问:“……院外有人吗?”

佩佩擦擦汗,闻声下意识看了眼四周。

“没有呀仙人哥哥。”院子外空空如也,佩佩回首老实道,“这里就我和翠翠,还有仙人哥哥。”

玉流光:“这样。”

时候不早,佩佩翠翠两人从地上爬起,决定回去吃个饭,若回去晚了,爹娘又要说。

走时,佩佩回头看了眼坐在桌边的青年。

石桌上摆着茶水,她们给仙人倒的,他就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在话本子里,这可是叫拜师茶。

佩佩也未敢称为他的弟子,能被他教一教便是顶好顶好的事了,小声一句,“仙人哥哥,下午我们还可以过来吗?”

玉流光:“下午……”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摇头道:“下午万俟应该要回来了。”

提到万俟修,佩佩只好讪讪表示那明日。

不知怎的,从前她们虽也与万俟修关系一般,可却未曾有过这种感受,仿佛此万俟非彼万俟,分明长相一样,疤痕也在,可偏偏——

她竟害怕万俟修。

就如那日被狼妖抓在爪子里悬空一般,避之不及,丝毫不敢再一同练剑了。

“祈祷明日万俟修也要去小镇赶集,祈祷明日万俟修也要去小镇……”

一路往回,翠翠家离这边儿近些,早早回了屋,而佩佩要多走一段路,她边跑边祈祷,若明日万俟修也不在家,她便可以得仙人亲自指导,修正那歪歪扭扭的姿态,祈祷万俟修明日……“哎呦!”

佩佩眼前一黑,往后跌倒。

她捂着额头,大叫:“谁啊!”

便睁眼瞧去。

只见一青年站在她眼前,一袭黑衣,居高临下,持剑之手抬着,方才她便是撞到这剑柄上了,好险未磕出印子来。

怎么这几日村里总出现外乡人?

先是狼妖,再是那两个奇怪之人,现下又来一个,莫不是仙人哥哥的熟人?

佩佩不敢妄自放松,有了前两次经验,这回她想都未想就要跑,谁知耳旁“唰”的一声,岑霄握着剑鞘,那利剑从中划出,柄处径直抵住佩佩肩膀,“站住。”

他轻啧,“跑什么?问你点事。”

佩佩:“怎么总是我呀!”

她欲哭无泪,“你不会也是要问仙人哥哥吧,我如今算仙人哥哥半个弟子,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什么都不会……”

岑霄只一下便确定,他口中的仙人哥哥指的是玉流光。

他表情一下晦涩,一时心境难明。

总是这样。

玉流光总是这样。

走到哪都是万众瞩目,走到哪都是人群中心。

他分明非善人,也非世人口中流光皎洁的澜影仙尊,偏生走到哪救到哪,就没有他救不下的人,一次又一次,总惹些风流债回来,如今成了凡人还这样,心那样冷,做出的事却总是这样留情。

“——那我还真要问他了。”

岑霄朝着佩佩走进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压迫感十足,“他何时来到此处的?和谁关系最为亲近?如今状况可好?他眼上戴着那东西做什么?”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砸向佩佩,佩佩被砸得连怕都忘记了,恍惚想着对方似乎不是坏人,这些问题比起逼供,更像是关心。

她只一犹豫,岑霄便再度出声:“说话。”吓得佩佩一股脑全回答了,“仙人、仙人哥哥来这里有几个月了,和万俟修关系最亲近,状况、状况应该还行,眼上那东西我也不知是什么,爹娘说仙人哥哥眼盲了,但我和佩佩觉得,仙人不需要用眼睛,话本子里不是说仙人自身便可感应天地万物吗,平时也没见……”

“万俟修,和他是什么关系?”

岑霄嗓音很沉,佩佩敏锐觉察到他好似生气了,结巴着答:“爹娘、爹娘说是夫妻……”

“唰!”

岑霄将剑一抖,利剑便回了剑鞘,他绕开佩佩冲那木屋走去,佩佩担心自己闯祸了,连忙去追,却被岑霄一张符纸推得往回走,竟径直回了自己家。

——万俟修,万俟翊。

谁人转世名字还这般相似?生怕有人瞧不出其中的关联似的。

玉流光又是何意思?当初既一剑了结了逆徒,如今又何必再与他搅合到一块?

还眼盲,不过失了仙骨,他怎会可怜成这样,他怎会甘心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岑霄心口火焰直烧,大步流星。

所有问题,待他到了门前见着本人,忽而都迎刃而解。

岑霄站在原地,看着青年撑着石桌起身。

这道身影从前最是孤傲,一身风姿从来清冷,多情无情,只有他,真将那条多情道修得无人可及。

岑霄几乎从未见过他狼狈的模样。

至少此时这副样子——身形瘦削,支着那石桌起身时的孤寂,还有伸手去探眼前障碍物的模样,确是眼盲了,甚至还失了忆。

因为岑霄听见他在唤自己。

“万俟——”

岑霄心想,玉流光不仅听到这里的动静,还将他当做了万俟修,他如今的眷侣,一个凡人,一个乡野村夫,一个……他从前的徒弟。

岑霄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过去的。

又是如何压着嗓音,逼自己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嗯。”

从修真界到凡界,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握上他的手,柔软,修长,冰凉,他不受控制一点点收紧力道,简直像抓着仇人那样。

玉流光道:“怎么了?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外头风大。”岑霄压着嗓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荒谬——何必要装作他人?按他的性子,此刻应当松了玉流光的手,然后即刻表明身份,再斥他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当真要一直待在凡间再不回修真界?

可岑霄不知怎的,握着他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看他靠近了自己,那副昳丽的容颜便忽地近在咫尺,馥郁的气息几乎落在岑霄脸上,某个瞬间,他以为他要吻他。

要不要躲?被当做万俟修接吻实在不是他岑霄能接受的事,应当躲。

但玉流光只是用微凉的指抚向他的脸,点头,“确实有些冷。”

岑霄:“……”

玉流光忽然掀起唇。

他拍拍岑霄的脸,道:“去吧。”

岑霄一时都计较不上他这颇带侮辱性的动作,只以为这是他和万俟修的情趣:“……去哪?”

“柴房。”玉流光道,“你怎么回事?忘掉我的百花糕便算了,回来还不做饭。”

做饭?哦,做饭。

岑霄简直不似自己,当真来了柴房。

入眼的一切都叫他皱眉,灶台上的碳灰,能用一个季节的柴堆,还有空气里飘着的烟尘气息。

后院还有鸡在叫。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无法说服自己去碰这些东西,偏生一转头,他就瞧见青年不知何时拎了个木椅过来,坐在柴房门口。

应当是陪伴他。

陪伴万俟修做饭。

岑霄沉默几秒,当着他的面施法,修仙之人到凡间虽有规则压制,无法动用特殊力量,但这些不伤人的便捷法术尚且能勉强一用,他又踢了踢柴,作出认真办事的声音给他听。

玉流光幽幽道:“万俟,我要吃清淡的。”

岑霄:“哦,清淡的,我知道,这个是吧。”他抓了把青菜,假装翻炒,转头便用术法变了些清淡的菜出来。

来到屋中,岑霄还在皱眉观察周围陈设,屋中仅一张床榻,两把木椅,一张木桌。

还有,这是……

床榻边挂着两件衣物,质地瞧着非凡间之物,岑霄正觉古怪,下意识去摸,衣袖却蓦然传来重力。

他下意识回头,望着青年后脑的绸带,以及他抓着自己的手。

“怎么还站着?”玉流光说。

岑霄以为他叫自己坐下吃饭。

他走过去,玉流光却说:“还不跪下?”

岑霄:“??”

岑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转头凝着他的脸,青年抬首,扯下眼前的绸带,睁开那双目无光泽的眼瞳看他。

“怎么了?”

岑霄:“……”

岑霄扮着万俟修,还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那是一个字都不敢问,也不敢质疑。

若被他发现自己不是……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只是他无法再理所当然在他身侧,欣赏他如今的落寞样罢了。

岑霄为自己找好了理由。

他站在玉流光身侧,低头看着地面,青年睁着盲眼望他,无声催促,岑霄滚动喉结,一面觉得荒谬,抗拒,可另一面又不受控制地弯曲双膝,竟就这样跪在了他面前。

他曾也跪过玉流光。

那是一百多年以前,岑霄到四象宗对澜影仙尊下战帖,他想过自己可能会输,却没想到会输得那样狼狈,支撑着剑,不受控制单膝跪地,呼吸里都是血的味道。

澜影未出世前,是岑霄担得那不世天才之名,澜影出世后,一切不同,因而他对澜影观感复杂,心知人外有人,自己是不如他,可又自负于少时风光,不愿承认自己会输给他。

总而言之,那时岑霄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轻而易举地,跪在澜影仙尊身前。

他抬眸凝着他,眉头紧绷着青筋,生硬道:“跪下了。”

玉流光:“真的呀?”

“嗯。”岑霄道,“你可以摸。”

玉流光于是当真伸手。

他摸了摸岑霄的头,又抚向他的脸,他的眉首。

指尖最后下移,停在他衣前的交领上。

岑霄从他手指上嗅到了好闻的清香,他拧动着眉,下意识低头,抓住他的手。

玉流光:“不是说了,跪着的时候不许碰我?万俟。”

又是下跪又是不让碰,他们到底是怎么恩爱的,如此不平等——

岑霄光是对他下跪便面红耳赤了,这样弯折膝盖在他跟前,他对他爹都没这样跪过,还听到这句话,新仇旧恨加起来,一时便什么也不顾上,朝着他便恶狠狠咬了上去。

他咬住他的唇,却未料到那般柔软,带着湿热欣甜的汁水,力道不由得下意识放轻,等自己反应过来时,便已然接吻般含着他的唇肉摩挲起来,红着耳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尝着他的滋味与他鼻尖相对,不住吞咽水液。

“……你。”青年抓着岑霄的发丝,喘了口气,唇瓣被他含得湿红。

岑霄恨恨望着他,呼吸发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吻万俟翊的眷侣。

他在吻他人的眷侣。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

第147章

岑霄曾最负盛名,年轻一辈中鲜有能与之一敌的人,因而也养出骄傲自负的性子,后被澜影遮盖光芒,难以甘心。

所以他一向认为,自己和澜影大抵一生都要如此,毕竟一山不容二虎,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他会逼吻上澜影的唇,还觉着甜,觉着软。

而彼时,澜影甚至是他人的眷侣。

话本里常言的爱恨情仇,修真界也当真有不少以澜影为主人公的故事,而岑霄在其中,向来扮演那对他求而不得之人。

岑霄也是瞧过这样的话本子的。

当然,是偶然。

那时他不屑,还扬言自己绝不会如此。

谁知如今便稀里糊涂地搅合进来了,吻了他,吻了不属于自己的人。

这个禁忌的认知叫岑霄一时灵力震荡,方圆百里大抵都是他身上外泄的灵气,偏生此刻他还跪在他眼前,想起来,又僵硬着不知该如何起,似乎此时此刻他做什么都是怪异的。

岑霄额首密布燥热的薄汗。

他低着头,耳畔是青年轻轻喘息的换气声,仿若勾兑着甜,他意识到他是不会率先开口了,终是不得已咬牙,生硬道:“方才……你要如何罚我?”

玉流光摸索般朝前伸手。

他按住了岑霄的肩,岑霄下意识抬首望向他,忽而觉着他哪哪都透着情态,连那吐露出的恶劣言语,都似调情——

“到门前跪着,直到我唤你起来。”

“……”

岑霄道:“一定要跪在门前吗?就跪在这里不行吗?”

“嗯,是谁曾说要句句听我的?若你不应,那我……”

“没说不应!”

岑霄发燥地打断,心烦意乱撇头转向门口。

午时艳阳高照,这会儿乡里乡亲都在家里头饱餐,无人会路过此处,可到了下午,谁都会瞧见大名鼎鼎的岑霄仙尊跪于门前,他的一世英名会尽毁于此。

虽凡间无人认识他……

岑霄这下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了。

他慢慢起身,憋屈地跪到门口。

来这里不是要瞧一瞧澜影的落魄么?怎么到头来澜影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反倒是他自己……

一个时辰后。

“可以起来了吗?”

“我未说可以,便不能起。”

岑霄为仙躯,如此跪着双膝倒是不酸,他瞧见晌午自己威胁的那丫头瞪着自己,于是挥挥手低声威胁她走,佩佩走是走了,心里的疑问却越发离奇。

“现在可以起了么?”

“万俟,你诚心与我对着干是不是?”

岑霄立刻闭嘴,竟觉着他这句话有些娇嗔,仿若他们真的是什么凡人夫妻似的,他躁动地扯了下衣领,喉口干涩,继续跪着,直至天暗了下去。

他终于得到应允,得以起身。

一转头,岑霄瞧见掉落在地的衣物。

视线缓慢而僵硬地上移,撞入眼帘的是一具颀长雪白的身躯,瞧着干净利落,衣物尽数脱落,岑霄也彻底将青年的身躯看个完整,那泛红的两点,漂亮的腰腹,岑霄声音突兀道:“你做什么?”

玉流光:“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岑霄只觉一股气血从鼻腔涌至天灵盖。

难不成、难不成要……

他呼吸粗沉起来,眼睛落在青年身上,具体要如何做?岑霄虽未曾有过,可基本知识是明白的,第一步应当是接吻,而后抚摸、调情,再然后……

万俟翊便这样幸运么?

岑霄体内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撕扯着,一面沉溺于次,一面又古怪地嫉恨万俟翊,他为徒,澜影为师,他怎敢对师尊做那些以下犯上的事?

四象宗的戒律堂应当增添一条规矩。

欺师者,当天诛地灭。

好在,他非万俟翊。

他用不着天诛地灭,他只消……

“放热水没有?”

岑霄一顿。

他滚动喉结,仓促回神,“什么?”

“我要沐浴。”玉流光幽幽道,“你在做什么?”

“……”

沐浴。

哦,沐浴。

岑霄施法热了水,好一阵忙活,最后被赶出门外。他抬头望月,心思净明地等待着屋里的水声消停。

这一日当真是荒谬且莫名。

他干脆什么都不再想,等玉流光唤他上床了,他这才在他身侧躺下。

【提示:气运之子[岑霄]愤怒值-10,现数值 80。】

“万俟。”

岑霄过了会儿才应声,“怎么了?”

玉流光闭着目,躺在里侧。

他垂在身侧的手抚着惊意远送的那柄匕首,声音温吞,“今日叫你跪了那么久,腿可疼?”

岑霄侧头看他,沉默的那几秒不知在想什么,“……不疼。”

“骗人。”

玉流光说:“凡胎□□,怎会不疼?唉……要吻我么?”

岑霄滚动喉结,吻?不吻?他又不是万俟翊,他是岑霄,他怎能吻他。

那时冲动一次便算了,这次他如此冷静、理智,若还吻他,那叫什么?难不成要叫他说……他心悦澜影?

玉流光:“那便睡吧。”

岑霄原本都要直接吻他了。

谁料时间不等人,他不过象征性想一想,脑子都开始幻想吻住他唇瓣的滋味了,玉流光竟一点时间都不给人的。

岑霄反而有点怒,反身去压他,低头便吻去。

“嘶……”玉流光没料到他这样,藏匕首的动作颇为仓促,往腰下一压,便咯着了。

他轻轻拧眉,抬手去挡岑霄的吻,岑霄只吻到他的手心,又听见他吃疼般的气声,于是抬了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玉流光说,“睡吧,一会儿若折腾,不知又要折腾几日,昨日才来过,我吃不消。”

岑霄:“……”

岑霄松开他,躺了回去。

他隐忍地咬着牙,所以那时他们便是在这张床上?怎能这样。

澜影来凡间,不会是为了转世的万俟翊而来吧?不,他那样多情冷心之人,怎会为寻一人做到这样的地步,况且失忆了,哪还记得那个逆徒。

怕是失了忆,被人骗来的。

定是被骗来的,万俟翊转世都不放过澜影,真真晦气。

岑霄恨恨地闭上眼。

岑霄意识消沉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疑问,万俟翊既住在这,今日为何未出现过?倒叫他占了他的身份,顶了这一声声的万俟之名,玉流光念着时,唤情郎似的。

入了秋,现下夜里也有些冷了。

玉流光避开岑霄的手,将藏好的匕首翻出来,“唰”的一声拔出。

寒光倒影刀尖,他想到自己过会儿要说的话,便觉着岑霄蠢,叫他做什么他还真做了,从前岑霄也没那么愚笨,如今是顶了万俟的身份,所以连底线都跟着抛了么?

他垂眸轻啧,将刀划入鞘中。

秋夜如水,一片宁静。

天将将大亮,玉流光起身,换上衣物。

岑霄倒一直未醒,不知是太信任,还是太愚笨了。

他拿着匕首,倚在床边,垂眸盯着他。几乎是同时,岑霄便也梦到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无声无息盯着自己,眼尾沁水,摄魂心魄,像山里靠吸□□气为生的狐狸,这个梦实在太可耻,他竟压着玉流光,将那白日未做之事做了个尽。

这会儿他不似岑霄,倒真像话本子里那所形容的求而不得之人了,岑霄梦着自己吻青年的唇,那样急色,而青年去躲,躲不开便叫他跪下,要他跪着为他……

可他却毫不觉屈辱,反而乐在其中似的,觉着看似孤高的澜影根本不冷,反而浑身都是甜的软的,怎么含怎么吮都不够。

一场梦下来,岑霄浑身燥热。

又逢晨时,他睁眼时还在想今日要如何待澜影,万俟翊还会回来么?若不回来了,那岂不是……

他滚动喉结,手下意识伸向身侧。

却抚到一片冷。

岑霄一怔,睁眼突然迎上一双毫无光泽的盲眼,恰如梦中澜影不冷不热凝着他的模样,只是那时含泪,带着情态,而彼时,眼中竟带着冷。

岑霄移动视线,慢一拍看见他手中的匕首。

刀尖锋利,对着他。

岑霄脑袋一热,倏尔翻身躲避,一跃而起,他尚且还未反应过来眼前是何状况,青年手中的匕首便朝着他刺来,岑霄顿时叫道:“澜影!”

岑霄先扯过木椅一挡,后祭出本命剑,可这剑实在锋利,他的视线仓促划过青年瘦削的皓腕,手一颤,干脆也化了一支匕首,抵挡他的刀刃。

“万俟。”玉流光喊。

岑霄手臂一震,未料到他这一刀如此重,混乱道:“是、我是。”

“你不是。”

青年手中的匕首一翻,哐当弹在他手腕上,岑霄格挡失力,不得已往后退了一步,不是?什么不是?他大脑嗡然,意识到什么,眼中唯有青年朝自己刺过来的刀尖。

寒光倒影,和他那双目无光泽的瞳孔。

“唰!”

岑霄再次格挡,后终于与他交手起来,他不动用任何灵力,而玉流光如今凡胎□□,也未有任何灵力,匕首碰撞间,恍如战帖那日长剑争鸣。

四下具是后辈欢呼,台上刀光剑影,血腥涌动。

而岑霄,再一次输给他。

岑霄喘着气,捂着被他划了一道血痕的手臂,头脑冷静下来,事已至此,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哪还有什么看不清楚的。

他红着眼眶,手中匕首滑落在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哑声震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我岑霄,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失忆。”

“你故意叫我下跪,故意对我说那些话,你故意……辱我。”

玉流光:“是。”

他轻而易举、轻描淡写地承认,换来岑霄蓦然的粗喘,岑霄脑子里浮现昨日的一切一切,梦中的一切一切,那些旖旎的颤栗尽数退却,他看着眼前青年。

白衣雪肤,乌发披散,他未有丝毫灵力,却仍然孤高冷淡,眉眼间斥着对他的戏谑。

大抵是在嘲他蠢。

他太蠢了。

是太蠢了。

岑霄只觉得自己仿若回到下战帖那日。

被他踩着胸口,剑指咽喉,眼里只有那双居高临下的眸。

而如今澜影盲了眼,却依然居高临下。

岑霄道:“……何必?我什么都未做,是你先将我认做万俟翊,是你先叫着我万俟勾我,是你……什么都是你。”

“是我。”玉流光道,“若我不这样,昨日你会做什么?岑霄仙尊平白无故来凡间总不至于是来寻乐子的?啊,不对。”

他闭着盲眼,淡淡改口,“对,你是来寻乐子的,我便是那个乐子,对吗?”

“……”

岑霄觉着可笑。

从前只听闻别人评他刻薄。

未曾想有朝一日,他也想叫澜影莫要那样刻薄。

他没有这样想,他并非来寻乐子的。

虽然他与澜影的关系是龃龉,可那日听闻澜影出事,他并未感到丝毫痛快,只是想找到澜影,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何要离了四象宗,为何要剜了仙骨,那得——

岑霄喘了口气。

——那得有多疼啊。

玉流光道:“我杀不了你,你也不敢杀我,滚吧。”

“你既没失忆,何不回四象宗?若你厌弃四象宗,那就去剑法宗,这修真界多得是地方能容你!”听着他的语气,岑霄不知哪来的力气,对他怒道,“偏要在这凡界,这过的什么日子?”

他指着周围的一切,尤其那窄小的床榻,“这是什么?我未见过,你见过吗?这茶壶你也用?那东海麟珠产的壶你都嫌,娇气放纵到没边了,到了凡间你倒都好了,情能饮水饱吗?还是说——你当真,同万俟翊心心相印?”

玉流光将匕首往木桌一扔。

“哐当。”

岑霄起初未反应过来他这一举动的意思,直到理智回笼,他听见长剑破空之声袭来,瞳孔一动,倏尔侧身。

“哗啦!”

长剑劈空,岑霄转身,看清了惊意远的身影,他的怒容,还有,眼底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148章

岑霄来不及去想惊意远怎会出现在这,只见那剑气纵横,不遗余力地朝着他劈来,狂风作涌,势有一副定要杀了他的决心。

岑霄瞬间跃出窗外,转移阵地,以免伤及无辜。

同时调动自身灵力,眼瞳发红地持剑掠去,同惊意远血拼起来。

倒叫他找到宣泄出口了!本来被玉流光当灵兽耍着玩便恼,若今日他能杀了惊意远,岂不算为修真界除害?

长剑寒光,剑气凛冽,岑霄注意到惊意远不知为何动作慢了一拍,于是乘胜追击,手中剑一翻,朝着他劈去!

“轰!”

栅栏被剑气劈得四分五裂,轰然倒塌,而惊意远这一闪避又慢一拍,被剑气所震,他眉眼之上的青筋崩着,紧握长剑,侧头凝向那从自己袖口中滚出来的吃食。

荷叶包裹的百花糕被剑气劈成两份,沾了灰,孤零零地映着白日青光。

岑霄匆匆一扫,便收回视线。

几次交手下来,岑霄十分肯定,惊意远身上必然带着旧伤,否则不会接连两次都行动迟缓。

若有命数,他今日不定真能杀了他。

岑霄青筋紧绷,握剑再去,“铮!”剑气争鸣,这一回,倒像是告诉岑霄方才那猜想只是他的错觉,只因惊意远的攻势忽而大增,四溢的魔气几乎浸染整片竹林。

天空大暗,不死不休。

**

那日临行前,惊意远料到过自己这一遭不会太顺利。

无论如何,宫衡都是活了九百年的衡真道祖,四象宗的开山之人,而他惊意远是后辈,若要成功拿到玉流光的仙骨,凭二者悬殊,至少要搭去半条命。

即便如此,他也为自己设了时辰限制,定要在那夕阳落幕前赶回来。

还得莫忘百花糕,要买了百花糕再回长宁村,搂着澜影喂他灵丹,变着法弄些味道不错的吃食。

融仙骨也得挑个吉日,为他滋养体魄,要他做回高高在上的澜影仙人,而后是去是留,由他抉择。

这些惊意远早都考虑好了,只是不料衡真那般执拗,不问缘由开打,毫无理智,倒像是堕了魔,被那心魔所控。

二人昼夜交手,天将明,惊意远心里头有人,还是个羸弱之人,不由急着回去,所以这一战打得是越发心浮气躁,一时不甚伤到多处。

剑身染血,夜月嘁嘁。

那时硝烟弥漫,惊意远握着剑捂臂沉沉看去,却见衡真道祖恍若倏忽从那魔状中清醒,问惊意远:“你要他的仙骨,对么。”

惊意远:“对。”

“我给你,但有条件。”

“……”

衡真没有说是什么条件,再大也不过是惊意远的命了,惊意远亦没有开口问,只是拿了仙骨便走。

“殿下,这非回长宁村的路。”一路走,属下越瞧越不对。

惊意远无心开口解释。

他咽着喉咙里的血,终在天亮时寻到小镇上,为玉流光买了那百花糕。

这几日同他做那凡人夫妻,倒也沉浸,什么乾坤袋都忘了,他将百花糕小心塞入袖口,一路往回,本心绪宁静,却不料在竹林中撞见一道束缚法阵,而那阵中之人也相当眼熟——姜慎,四象宗之人。

长剑劈向岑霄那瞬,惊意远只怕他对澜影说些有的没的,杀心凝聚,二人交手起来。

岑霄奔着杀他的想法。

他又何尝不是。

“铮!”

剑身争鸣,天空大暗,青年立在窗口,手按在窗框边缘,乌发被风吹起,于忽然落起的小雨间轻喊:“万俟?”

这儿哪有万俟翊——?!岑霄忽然意识到什么,陡然看向惊意远,但见惊意远蓦然收剑,一道瞬移之法到了窗前,“我在。”

岑霄厉色,蓦然:“玉流光,他——”

“你们别打了。”

玉流光打断岑霄,“你冒充万俟之事我便不计较了,以后也莫要来打扰我们,明白吗?”

冒充?惊意远紧了紧抓着玉流光的手,倏尔回头看岑霄。

岑霄看到他的眼神,明白什么,一时怒极反笑,拂袖道:“荒唐,真是荒唐!”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惊意远自己都是冒充的万俟翊,怎么敢理直气壮用这种捉奸的眼神看他的?

大家都是假的,谁也别说谁。

谁也别说谁!

空中飘着细细雨丝,这雨来得出奇,走得自然也出奇,没多久阴云便撤去了。

尚在田野间的村民扛着锄头原要避雨,未曾想刚跑两步便见了晴天,他们用衣摆擦汗,嘀咕:“稀奇了,方才还见雨……”

姜慎好容易冲破阵法出来,根本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此时一屋四人,他站在岑霄仙尊身后,一会儿看看惊意远,一会儿捏着拳去看澜影仙尊。

他险些脱口去喊。

被岑霄制止,“事已至此,你们当如何?”

玉流光:“什么如何?”

惊意远未发一言。

岑霄紧着神情,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想的,沉声:“他根本就不——”

“咚!”“哗!”

岑霄凝着玉流光放在桌上的酒樽,又侧过目光,扫视陡然起身的惊意远。

一个威胁在明,一个威胁在暗。

倒是心意相通,如此默契,独他一个没事找事的外人。

可是凭什么?

同样是假的,他待惊意远是如此顺势而为,待他岑霄便是刻意羞辱,要说他流落至此,数一数几人罪状,惊意远分明也脱不了干系,若非他与此魔勾结,到头来不会败坏了名声——

岑霄捏着剑,拂袖离去。

姜慎不知发生何事,不敢贸然开口,冷静之下还是追了出去,不提被他打晕之事,只凝声问:“岑霄仙尊,师尊他……”

“他可不是你的师尊。”

岑霄心里头负着气,语气自然不行,“他是万俟翊的师尊,独他万俟翊一人的师尊,你不过是借昆仑峰修行而已,按辈分,你应当叫他小师叔。”

“……”

姜慎勉强冷静:“到底发生何事?”

“这话应当我问你。”岑霄转身,目光毒辣,“你怎知他在这长宁村?若非那日我碰着陈尚风多问了一嘴,竟不知是你率先找到他。”

姜慎只得将那日所见所闻说出来。

使用禁术一事是开端,不好隐瞒,因而姜慎也坦白了,觉得岑霄仙尊非四象宗之人,应当不知道四象宗戒律堂的规矩。

或者就算他知道,又能如何?

总不会告到四象宗去,要戒律堂严惩他。

“看相貌,万俟修应当是万俟翊转世,他在这长宁村长大,几个月前所遇澜……小师叔。”

“而后他们……”有些话姜慎不好开口,只得省略再省略,到头来竟也说不了多少,总结一句,“他们成了恩爱的眷侣。”

这些事同岑霄所想八九不离十。

只除了惊意远冒充一事,他皱着眉,表情很臭,“那惊意远怎会在这冒充万俟修?万俟修人呢?”

姜慎愕然:“竟冒充——我想起来了!我曾在万俟修记忆中看见一算命人,那人应当便是惊意远假扮的,他将万俟修骗去南戎城寻那目乌清灵草,此事是早有预谋!”

听闻这些,岑霄表情黑得能滴水,对自己迟来一事耿耿于怀,若是他先找到这——岑霄凝神,转首看向后头的木屋。

他们在里面会说些什么?

姜慎在旁思索道:“小师叔既失忆,那我们得同他说清楚,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若他……”

“你不如想想,怎么同他解释你使用禁术一事。”

姜慎一怔。

他看向岑霄,岑霄道:“不用问,我当然会告知他这事。”

“!!”

既是禁术,惩罚自然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那真会叫他褪去一层皮的!

“况且,你既看了万俟修的记忆,想必不该看的也都看了。”岑霄胸腔翻涌嫉色,凉凉道,“若他知道……”

姜慎脸色一白,匆匆道:“我自会去戒律堂领罚!望您莫要多说!”

言罢飞一样离去。

岑霄闭了闭眼:“哼。”

他不高兴,都别高兴。

**

屋中,青年正坐于塌边,乌发披散,眼瞳盲盲。他身上外衣尽褪,只余下里衣,交领敞开,袒露锁骨处雪白一片的肌肤。

惊意远难得未起旖旎之心,只握着他手,翻来覆去为他检查身上可有伤处。

哪怕澜影说没有,他也始终未信,浑身检查一遍,澜影倒幽幽说了他句:“你到底是在检查,还是趁机为自己牟利?”

惊意远滚动喉结,凝眸朝他望去,才发现青年被自己捉弄得衣衫凌乱,眼睫低垂夹着水色,不成正经样。他干哑道:“自然是想为你检查……我回来时瞧见他拿匕首对着你,屋中又乱得打过一场似的,哪怕未见明显伤痕,我也怕你哪里疼到。”

“真的?”

惊意远:“这怎能有假?”

“那日后便不能做那档子事了。”青年低头拢起衣衫,悠悠道,“毕竟做那些事时身子也有些不舒服,你什么表情?还不服呀?”

“……”惊意远心说,我哪有什么表情,你都看不见,就找着借口故意说我。

他无奈地为他披上外衣,心里却觉着心满意足,待青年一身外衫尽拢,他抓着他的手到一旁坐下。

桌上摆着昨日的剩菜,那是岑霄用法术所变,惊意远掠下视线,想到岑霄,便又想到方才青年口中的冒充之事。

因自己也是冒充,难免觉着不对,他滚动喉结,“那人……可有同你说什么?”

“未曾。”玉流光道,“他昨日冒充你,好险叫我识破。”

惊意远:“很明显么?一下便发现他不是我了?”

“自然。”

玉流光道:“语气不像,眉上没疤,还总与我对着来,问他买的百花糕呢也没有,而你不可能忘记这些,所以你说,他怎会是你?”

“……”

惊意远无声变出眉上疤痕,随后握住他的手去抚摸,低声道:“对,他怎会是我?”

这万俟修扮一辈子,扮得多了便也成真的了,再者,只要万俟修死在那南戎城,哪怕转世,也只会成为一个空有天资而无脑子的痴傻儿,而他永远无需担心澜影会偏爱一个痴傻儿。

男人低着头,蹭着眉上温度清凉柔软的手,而后将他搂进怀,去追他柔软的唇。

亲了两下,玉流光忽然说:“所以我的百花糕呢?”

“……”

被剑气劈裂了。

“你是不是也是冒充的,百花糕呢?”玉流光掠着盲瞳,垂下的长睫根根分明。

他柔软的气息一点点落在惊意远面上,暖暖凉凉,透着暧香,惊意远滚动喉结,禁不住往前去蹭他的鼻尖,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只得低头从袖口取出方才匆匆捡起的百花糕。

荷叶有些干了,糕点裂口均匀,剑气凛冽,里头的还没掉出来,飘着香,勉强倒也能吃。

就是惊意远不愿他吃这些,放置在桌上道:“方才你也听见了,我与那人打斗时这糕不甚掉出,被劈成两半,若要吃,下回我再去买可好?”

“脏了么?”

“里面的倒未曾。”

“那便是了,你买的,我又不嫌。”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 40。】

【提示:气运之子[惊意远]愤怒值-10,现数值 30。】

惊意远定定凝着他,胸腔情绪翻涌,忽然不知自己该妒谁。

若要妒万俟修,也是,他如今顶的他的身份,一切都本该是他的。

可这话是澜影对他所说,他为魔尊惊意远,那便是澜影对他惊意远的情,这情话自然也是他的。

干万俟修何事?

惊意远闭了闭眼,终是没许他吃这糕,将将午时,他准备了些蕴养体魄的丹药。

玉流光当然只是说两句好听话,若惊意远不阻止,他自己也是要找借口的。

拧着眉将这糕推去,他散漫地倚着惊意远,慢吞吞咽下微涩的丹药。

几乎立刻,身体忽而隐隐燥热起来,似有灵气从四面八方向他凝聚。

玉流光微掀眉,他感应到了仙骨。

在惊意远身上。和系统的赌约他胜。

**

若要融仙骨,首先得养好身子,否则有灵气暴增承受不住的风险。

惊意远如此谨慎,自然知晓这件事,怎会贸然动手?需得全须全尾地了解一通才好开那阵法。

深夜,青年早早上塌休憩,惊意远还在看仙骨相关之古籍,直到月的倒影从窗台离去他方才起身,准备休息。

合窗之时,一道黑影静静伫立在门前,惊意远手一顿,眉眼沉沉地落窗,开门走了出去。

衡真道祖垂着眸,来得悄无声息。

他的声音也似是和夜融为一体:“——这便是还予仙骨的条件。”

“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来看看他。”

“看上一眼,我便离开。”

作者有话说:啊啊来晚了[摆手][摆手]

第149章

弯月悬空,长宁村伏在朦胧嘁嘁的淡影中,几近成了一个偏僻桃源。

惊意远侧身回首,目光沉沉地凝着屋中。

屋中未点红烛,一派寂静无声,衡真驻足于床榻边缘,声息尽敛,而惊意远则按着剑,眸光阴冷地刻着他,只待随时刺去——

他实在不信任衡真道祖,毕竟澜影变成如今这幅羸弱的样子,和他脱不了干系。

那时既下得了手,何必再来装模作样,好似不是他剜的仙骨似的。

“澜影……”

衡真凝着青年恬静的睡颜,时隔许久,终于再喃出这二字。他的目光犹如化作实质,从青年皎洁的眉眼滑落至他淡红的唇上。

不似那日沾着殷殷红血,而是极淡的,恍若回天乏术的颜色。

听闻你失忆了。

那日你离开时,可曾知道会有这一日?你天资这样高,竟甘愿成为凡人?盲了眼,是否不便?

他失神地垂首,坐于他身侧。

为师向来不了解你。

衡真向来不了解玉流光。

哪怕青年的字为他所取,澜影,澜影,对应流光,可他待他这天之骄子般的徒弟,仍然一知半解。

澜影年少选择多情道这条修仙之路时,他也曾与他促膝长谈,并非是这一道不好走,而是澜影剑法卓绝,他更适合剑道,应当取代他衡真,做这九州第一剑尊。

可那夜长谈未曾改变澜影主意。

定下多情道这条路后,澜影也如剑法天资那般找准了自己应当走的路,他心善,救人无数,心怀多情,却也冷情,于他这师尊鲜少往来,还是那日澜影收徒大典时,他们多言了几句。

那时,衡真一眼瞧出万俟翊的异状,蹙眉告诉澜影,“你这徒弟体质特殊,确定要收他?”

“收徒大典已过,他的魂灯都已入我们昆仑峰,已然是我的弟子,我还能再弃了他不成?”澜影这样答,“我自然知道他体质特殊,是炉鼎。”

衡真:“那你还……”

“师尊,我心中有数。”

此言一出,衡真什么便都说不得了。

他只当澜影还是心善,只不过是像以往下山除魔卫道那样,收留一个颇有天资的弟子。

那时哪知他这徒弟,竟做出了荒唐事。

炉鼎体质生来特殊,可凝聚灵气,于修仙之人有益,若双修可大幅增涨修为。

只是这坏处也很鲜明,若自身跟不上成倍增涨的修为,易有走火入魔反噬的风险,因而修真界向来视炉鼎为邪魔外道,谁如此,都要被唾弃。

那日却见澜影衣衫半退地被万俟翊揽在怀中,眉眼之间具是他这师尊从未见过的情态,唇上斑驳,凝着暧昧的痕迹。

衡真那时震怒,心中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斥问万俟翊:“你在对你师尊做什么?!”

万俟翊:“师祖,我——”

澜影却道:“万俟翊,你出去罢。”

便是摆了明要护。

“炉鼎实非捷径,你自小天资聪颖,怎会——”

“师尊,叫你失望了。”

“……”

失望?衡真想,不。

定然是那万俟翊心思不正,攀附澜影。

他虽未曾沾染过情事,却能瞧出万俟翊看澜影眼神不对,那般痴迷、那般黏腻,好似要将澜影整个吞入腹中!

衡真私下责罚了万俟翊。

叫他罚跪四象宗登云梯,足足四千阶,跪了三日。

此事不好同外人讲明,对澜影名声无益,因此面对他人诘问,衡真始终未发一言,只是私下同澜影讲:“不可再如此了。”

“师尊,我瓶颈了。”

“……”

“你知岑霄总与我作对,暗暗较劲,什么都要比一比,我若输给他,岂不是丢了颜面?”

澜影分明不是看重这些的性子。

他怎会在意虚名,怎会争这一二,又怎会将岑霄的挑衅放在眼中?

所以衡真想,他一直不了解澜影。

不知晓他究竟在不在意这是非虚名,不知晓他同万俟翊之间到底谁先越界,不知晓他上一趟西天佛门,为何要骗得那佛子堕魔。

不知晓他在想什么。

不知晓……他为何要他亲自剜了他的仙骨,以全戒律堂的规矩。

衡真道祖伸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塌上青年柔软的唇瓣,他记得那日昆仑峰染尽了血,从这里,到这里,血淌了一地,淌得他视线模糊。

是谁先发现澜影将万俟翊充作炉鼎一事的?

这个消息来历未知,仿佛有一天所有事都瞒不住了,纷至沓来。

那一日,澜影刚从戒律堂回来。

昆仑峰冷清,一共也才三人。

他来这一路四下无声,衡真道祖听闻了些不好听的话,在准备镇压这些琐碎之声,澜影却取了匕首,“哐当”一声,置于案桌,抬眸凝他。

衡真道祖:“做什么?为师要找替罪羊遮掩你这些事,你先——”

“我做了错事,按戒律堂的规矩,当剜仙骨弃凡尘。”

衡真道祖倏尔看他。

“师尊,他们都说你最是刚正不阿。”澜影道,“你口中的替罪羊勿要再说,我不需要替罪羊,我做的事情我自然认。”

“你——”

实未料到他这番话,衡真道祖轰然起身,厉声诘问,“你可知仙骨为何物?”

“自然。”

澜影的声音始终很轻,白衣飘然,乌发披散,望着他,倒衬得衡真这位前辈不够冷静。

看啊,澜影分明从不在意这样的身外之物,这些虚名,他甚至认罪。

可既是如此,何必要犯下那些事?

衡真道祖自然不可能应允。

他拂袖,“我再想个法子,你也莫要再提仙骨一事,我——”

“东西都拿来了。”

澜影不敬师尊,直直打断,“我认罪。”

“我认罪,师尊。”

他拿了匕首,放入衡真掌心。

“若用法术也可以,省得流血,脏了这地。”

看他冥顽不灵,衡真头一次对他心生怒意。

转身便走,衣袖却被抓住。

他未敢回头,浑身僵硬,澜影竟将手放在他掌中,低低诉说,早已厌倦这样的生活,便全了他的心愿吧。

不,不,衡真道祖活了几百年从未做过后悔事,这一次他自然也不会作出错误决定,他想放开澜影,掌心却再度被掷入冰冷的匕首。

“师尊。”

衡真回头。

他看着澜影。

白衣雪肤,乌黑长发,面容昳丽得像只精灵。他像做足了准备,浑身朴素,宛若凡间白事,为自己定好了去处,他说:“师尊,动手,我说累了。”

澜影少时修的当真是多情道吗?

若非无情道,怎会冷心到叫他的师尊动手,“师尊。”衡真呼吸逐渐急促,被人贴住了唇,他霎时想起自己几百年前的少时时光。

衡真从来都不是衡真。

他是宫家二子,真正天资卓绝之人是他大哥宫御,只是宫御空有天资而命途短暂,到头来早亡,叫他嫡亲的弟弟宫衡捡了便宜。

宫家要维持地位,宫御一死便再无崛起之日,因此他们取出宫御的仙骨融入宫衡体内,叫宫衡顶替宫御,直至如今,他彻底成了衡真道祖,仿佛天意发觉命途错位,要叫他还回去。

可为何要他徒弟来还?他徒弟未顶替过任何人,为何要他徒弟的仙骨?公平否?

不,不,衡真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可是——

这一吻柔软得像一捧滚烫的鲜血,衡真眼底映着青年那双仿若蛊惑般的狐狸眼瞳,他发现他竟真是那样坏,叫这一吻勾出他这两百多年来想都未敢想的事,他骤然按着玉流光的腰,将他扣置案桌上用力撕吻,尝尽他的滋味。

该恨,可又不知恨谁。

想留,可又不知如何留。

这一吻吻得天昏地暗,心魂尽失,待衡真回过来神,视线早已猩红模糊得一塌糊涂,青年在他怀里沉沉喘息,脊上血肉模糊,匕首轻颤。

仙骨静静飘在一侧。

衡真识海空白,甚至回忆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动的手,是被他蛊惑,是被他哄骗?还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双手发抖地去擦玉流光唇上的血,却越擦越多,“你、你——”

他喉咙几乎窒息,抬手便要施法为他止血,却被他按住手。

“拔出来。”

衡真根本不知道,在系统的痛觉屏蔽下,玉流光根本不疼。只是他的生理反应实在严重,喘气声泣血般,喉咙里都是血,白衣尽红,看着叫人几欲心碎。

衡真的视线也早就模糊。

是血?还是泪?分不清,他将他扣在坏,掌心攥着那刀柄,好容易才拔出来,却被他一把推开,眼睁睁看着他负伤离去。

那天四象宗大乱。

衡真道祖堕魔,万俟翊魂灯熄灭。

而澜影仙尊,从此失踪。

衡真道祖如今回忆起这些,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平静,他落在青年脸颊上的手在发抖,倏尔收回,负在身后转头。

惊意远不知何时入了屋中,沉沉注视着他,注意到他的动作,冷声,“上手就不必了吧。”

“……”衡真道祖敛眸,“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就离开。

惊意远往身后一坐。

半个时辰,便当真是半个时辰。

衡真离去前留下一乾坤袋:“里面是治愈盲眼的灵丹,日日一颗,一个月可见效。”

惊意远未作声,待他离去方才打开乾坤袋一扫,检查真伪。

确保无误,他起身走到澜影身侧,去抚他侧脸的发丝,而后弯腰吻了吻他的脸。

这一夜,惊意远未曾上塌休息。

【提示:气运之子[宫衡]愤怒值-10,现数值 90。】

**

惊意远身上还负着伤,说严重也不尽然,可确切麻烦。

他低头为自己上药时,玉流光大抵是嗅到药味了,问他:“在做什么?”

惊意远顿了顿,放下丹瓶。

他说:“为你弄些药,这个吃了对眼睛有用。”说罢递去衡真留下的灵丹。

玉流光“哦”了声,“当真?”

他不信,惊意远滚动喉结。

他正欲改口,青年忽而撑着木桌探手,碰了碰他身。好巧不巧,正好碰到被灵力灼伤之处,惊意远颈部青筋绷起一瞬,去牵他手。

“你是不是受伤了?”

便如此猜出来了,惊意远哪还能再撒谎,沉沉:“嗯。”

“仗着我眼睛看不见。”玉流光抬手,拍拍他的脸,“骗我呀,万俟?”

“不想你担心。”惊意远滚动喉结,侧头去吻他的手心,“小伤。”

“昨日伤到的么?”

“嗯。”

他指的应当是和岑霄那一战。

衡真一事也在昨日,四舍五入便也是昨日,他未曾撒谎。

玉流光便散漫地哦了一声,思及昨夜那响起的提示音,他轻捻手心白瓷瓶,有了想法,“万俟,我今日想起一些事,或许要恢复记忆了。”

惊意远蓦然一怔。

青年悄声,“我不想再待在长宁村了,你带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150章

惊意远是打算带他走。

可远不是在今日,也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这长宁村不知不觉当真成了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若回那修真界,保不得有数双眼睛盯着,发现澜影的动向。

惊意远去牵他手,哑气,“都想起些什么?”

“一些模糊的人影,想不起姓名,我原先好似有个师父?还有个……”

玉流光随意坐下,任由他掌心包裹着自己的手,“还有个不好说的,我若提了,你可别不高兴?”

惊意远:“我何时对你生过气?你做什么事我都能接受。”

“好,那我便说了。”

惊意远话是如此讲,却也怕他提出万俟翊这徒弟一事,一时目光凝聚,落在青年雌雄莫辨的容颜上。

青年的语气再再无辜不过,他说:“我原先有个情郎。”

惊意远凝目,抓着他的手无声一紧。

“你瞧,叫你莫要不高兴。”

“那情郎是谁?”惊意远问。

“这个呀,不清楚。”玉流光语调懒散,假意思索,“记起来的不多,都模模糊糊,好像叫惊什么?”

——惊意远。

任谁都想不到,他口中的情郎竟然会是惊意远,惊意远方才以为他就算不提万俟翊,也会提净一那佛门之人,怎么都未料到会是自己。

满打满算,他在四象宗为他“奴”一事只两年,这两年有万俟翊在,他从来只能靠自己争抢,才争得到一些与他亲近的机会。

他们碰过唇,亦双修过,可每每如此之后,澜影仙尊总会再冷淡斥他一句,没有下次。

惊意远从来非情郎。

只是玉流光所厌憎的魔而已。

惊意远垂眸盯着他的手,料到他这记忆不全,许是想错了,可这错处到底于他有益,不若将错就错?这万俟修的身份他能披一世,却不能甘心一世。

“真不高兴了呀?”

惊意远久久无言,玉流光用指尖勾着他的掌心,慢条斯理道:“你怎这样善妒?方才你应当叫我不要提才是,如今听也听了,可要怎么办才好?”

“是啊,可要怎么办才好?”

惊意远重复他这句话,随后抓着他弯起的手指,凝着他的盲瞳,“那便给予我些情意,这样我就能忘却情郎一事。”

青年在他的凝视下,微微歪了歪脑袋。

随后他轻笑,将手从惊意远手中抽出。

“来罢。”

情意,情谊。

惊意远要的情意太多,心底的要,外在的也要,青天白日,他抚着青年微凉的侧脸,吻一路从他眉心往下,温度湿润,厮磨舔吻,终于衔到那欣甜的滋味。

青年微微仰颈轻喘,修长双腿被惊意远那双握剑的手紧紧抓捏着,时而紧绷,时而轻颤,他的手支在身后,情到深处禁不住发软,往前抓着惊意远的头发。

惊意远粗沉地喘息,放松喉口,往下舔吻时,偶尔抬眸去瞧他失神的情态。

灼热的气息彻底将这初秋的冷气驱散。

真真是青天白日,做了不该做之事。

**

翌日,二人才有空细细聊起离开长宁村之事。

显然青年昨日非随口一说,惊意远也不拒绝,便与他商讨要去哪,澜影支着下颌,说自己脑子里只有“南戎城”三字,或许这应当是他的家乡?惊意远当然知道这不是,可他如今是万俟修,便只能点头,微妙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错感。

有的时候,惊意远也会想澜影究竟记起多少?怎么那么多地方,他偏偏不偏不倚地记起南戎城?

还是说,他知道真正的万俟修早被骗去南戎了?

这些细的想法惊意远未能深想,也无法深想,两人如今相处融洽,也藏着些微妙的情意,若说多了说破了,这个局面便也毁了,他宁愿装聋作哑。

惊意远便同意了:“那便去南戎城。”

“先收拾包袱吧。”玉流光道。

万俟修这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根本无需收拾,但惊意远听到他说日后或许还会回来,便陡然对此地生出些类似定情之处的特殊感来,短短几月恍若一生。

惊意远象征性收了些东西,叫下属去摆开山阵,入修真界。

“是!”下属领命,“不过殿下,您如今扮演着万俟修,算作凡人,其实可以直接告诉仙尊您不知南戎城在哪的。”

惊意远怎会不知这点?

可他没解释,只是淡淡说:“开阵。”

“是!”

凡界同修真界天然隔着一层屏障。

打破屏障的唯一办法是开山布阵,因而凡人终其一生无法打破这层壁垒。

下午酉时,阵眼启动,晴天转暗。

岑霄仙尊不知何时来到阵眼之处,沉默抱剑站在一侧,秋风吹得衣袂猎猎。

这几日岑霄一直未曾离开,想私下找澜影谈一谈,好好谈谈。

澜影究竟是如何所想?这失忆之戏便当真如此有趣?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仙人哥哥!”

佩佩为凡眼,自然瞧不见那粼粼波动的阵法,她只见万俟手拿着深色包袱,而仙人哥哥伫立于木门前,眼见那木门落锁,一下便忘却要学剑一事了,匆匆跑来。

“仙人哥哥!”佩佩跑得喘不上气,瞪大眼说,“您、您要去哪?”

玉流光扯下绸带,面向声源方向睁眼。佩佩张了张口,本要再问,这下却发不出声音,只知失怔地望着他。

她没见过仙人的眼睛,向来只见他的绸带。

原来绸带下这双眼这么冷,毫无波动,毫无光泽,看着她,却又不像在看她。

仙人不将凡人放在眼中,她明白的,可为何叫她想起村口盲了眼的表哥?表哥也是如此眼神,望着她,却眼中无她,

可是仙人怎会盲眼?

佩佩晃晃脑袋,努力将那些荒谬的想法剔除,仙人自然不会盲眼,他们不需要眼睛便可观世间方圆!佩佩好容易找回声音,小声问:“您要去哪啊?”

“南戎城。”玉流光道,“今后或许不回来了。”

“啊,啊?”佩佩怔住,不回来了?

她脑中空白,赶紧跪下,“我给您敬了拜师茶的!每每学剑都磕头,您可以带我一起离开吗?”

“不可以。”惊意远伸手拦在澜影身前,“他有亲传弟子了。”

佩佩喃喃:“仙人的规矩是只收一位徒弟吗……”

“万俟。”

惊意远皱眉,放下手。

玉流光将剩下的几张剑谱递了过去,佩佩脑子空白地接过,冲动:“师父……”她想这么叫,又不敢,惴惴不安地将剑谱抱进怀里。

“你还有爹娘,不能跟我走。”

“里面除了剑法,还有悟道谱,若真有机缘,我们会再见的。”

“师父……”

佩佩喃喃,跪着转向,去看青年白衣背影。

她有爹娘,她还有爹娘,走不开。

可她真的好想跟过去。

佩佩抱着剑谱沮丧,未注意到远处一人正臭着脸觑这边。

正是岑霄。

岑霄耳目能力好,站得远也能听到方才澜影那温柔的嗓音。他心道澜影这样多情冷心之人,到底从哪学的这些?竟也会哄一个凡人小姑娘?

真是——

岑霄拂袖,踏入开山阵中。

自此凡尘俗世,皆成身后影。

——

南戎城多为牛鬼蛇神,因地理特殊,各界妖魔容易经过此地,所以谁人踏入城中,都会第一时间感应到数不尽的异族之息。

惊意远来到此地第一时间便是盘下一间酒楼,布下魔修眼线,以强硬手段清空周遭的妖魔。

“到了么?”青年闭着目,侧头问惊意远,“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叫?”

“到了,是有人在叫。”惊意远回头看了眼属下,深紫色某瞳藏着冷意,要他将那惹事妖精的畜头提远些,而后回首继续道,“南戎城太热闹了。”

“原来如此。”

这一路算是“舟车劳顿”

开阵只一瞬的事,可要到南戎城便不能再轻易起阵,否则岂不是在澜影面前败露了?所以惊意远将落阵之地定在北洲,北洲往南戎不算太远,也算赶路。

玉流光刚坐下,勾着白瓷瓶的手便是一顿,他抬眸,听见后台倏忽响起一道停滞已久的提示音:【提示:气运之子[万俟翊]愤怒值-10,现数值 40。】

万俟的愤怒值分为两个五十。

万俟修占五十,已早早清空。

万俟翊占五十,便是现在这清掉的十。

——他同万俟修融为一体了?

玉流光拧眉,绸带之下的盲眼动了动,去扯惊意远的衣袖:“饿了,你去外头看看,看看南戎城有没有什么特色吃食。”

惊意远回头为他倒了温水,叮嘱记得将白瓷瓶里的药吃了,便应声而出。

关门声轻轻落下。

青年坐在软榻上,一身白衣不染纤尘,他慢吞吞拿起惊意远倒的温水,抵于唇边啜了口。

被清空的酒楼异常寂静。

初来之时的吵闹之声不止何时消失了,他咽下苦涩的药,“咚”的一声放下茶杯,不过半刻功夫,紧闭的门便响起被人推开的轻微“吱呀”声。

意料之中——来了。

青年于寂静中悄然抬头,双瞳遮在雪白绸带之下,闻声轻问:“万俟,你这般快便回来了?买什么了?”

他如此无知无觉,不知站在推门而入的早不是惊意远,不是那个冒牌货。万俟翊眼瞳猩红,将手放在身后,门重重合上。

他呼吸粗沉,贪婪地望着软榻上师尊的身影,黄泉路太暗,鬼魂多为森寒的冰冷,他想念他太久,太久,不愿离去,天天发着他来冥界寻他回人间的梦。

可是太久,太久,久到他记忆都快被黄泉水腐蚀,都未曾见师尊的一片衣角。

他杀他,不救他,只能他自己从冥界枯骨中爬上来,寻他。

“万俟?”

万俟翊深呼吸。

是他,他回来了。

“师——”

不,他如今不再是师尊之徒。

他是万俟修。

这凡间短短数月的记忆,叫他明白原来师尊喜欢万俟修这样的废物,是了,他应当装作万俟修,装作另一个自己。

万俟翊咽下那些哽涩,朝着他走近,“澜……影。”他从未这样目无尊长地唤过师尊的字,嗓音未免生涩卡顿,“我回来了。”

玉流光说:“我知道你回来了,东西呢?”

万俟翊走到他身侧,熟练地跪在他脚边,“东西……没有东西。”

他忽然想起什么,匆匆从袖中取出万俟修拼死夺到的目乌清灵草,“是说这个吗?我拿到了,煮一煮便可服用。”

玉流光伸手,摸到一把沙土。

“……”

他抬首,将这沙土尽数擦到万俟翊脸上,佯装愠怒,“叫你去买吃的,你拿的什么东西给我?”

“……”

推拒之色溢于言表。

万俟翊慢半拍低下头,看着被他嫌弃推开的灵草。

为了这个,他的分魂险死在那净一手上,若非他从冥界出逃及时,融合了魂魄,便真着了惊意远的道,万世化作痴傻儿。

永无再接近师尊之日。

——可他还是爬回来了,天命终归是站在他这边,还有幸同师尊在凡间有了一段痴缠的情。万俟翊将灵草放入袖中,恍惚地扯起唇。

所以,如今惊意远是冒充了他的身份。

一个赝品,一个赝品,一个赝品。

一个赝品。

万俟翊抬起头,慢慢将头伏在师尊膝上,贪婪地汲取熟悉的气息。

“对不起,对不起。”他道歉,心里头压的事太多,眼里竟慢慢淌出泪,话语也变得颠三倒四,“对不起,是我做了错事,你的眼睛可疼?那日我看见很多血,方才杀错了人,做了错事,你这样待我是应当的,惩罚我是应当的,我是万俟修啊,你摸,这里有疤。”

作者有话说:补完了[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