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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张捕头押着李、王二人,和一众打手回来了,还带了一箱子的账本。李、王二人家的门上贴好了封条,其余的下午再去查抄。

裘智命人将他们收押,然后把衙里的人全部召集到了二堂前的院子里,除了李宵在外边问口供,连门子都到了——

第26章 高利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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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智笔直地站在台阶上, 背着手,冷冷地环视着众人,森然道:“我知道大家不容易, 平日里你们私底下怎么折腾, 只要不惹出乱子,我就当不知道。一旦出了事, 还想着吃里扒外、包庇人贩, 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都给我听清了,没了四姐, 还会有五姐、六姐给你们好处。但没了这身官衣, 那就什么都没了。”

郝捕头知道裘智是在敲打自己, 低着头, 不敢吭声。

裘智死死地盯着郝捕头, 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我说的话你不听,没必要留在县丞衙了, 你回家吧。”

郝捕头顿时目瞪口呆,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怔在原地。

众人其实也有些埋怨郝捕头,裘智对他们不差, 平日里赏银极为大方。何必为了李、王二女的那点小恩小惠得罪裘智, 连累他们一起挨骂, 但听到裘智直接让郝捕头回家, 还是忍不住惊讶,一片哗然。

陈快总刚要求情,裘智一个眼刀飞了过来。裘智平日里待人温和, 鲜有动怒, 今日板起脸来, 陈快总不禁胆寒,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裘智似笑非笑道:“还有谁想一起走的,就吱一声。”

众人立刻鸦雀无声。李巡检同何典史与郝捕头共事几年,还算有点交情,本来想劝裘智几句,听他这么一说,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他二人虽是朝廷铨选的,裘智无权任免,但看他刚才和皇城司的提举谈笑风生,现在自己当这个刺头,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吗?皇城司可比吏部厉害多了。

裘智满意地点点头,看着赵捕快,道:“郝捕头走了,你接他的班。”

郝捕头这才回过神来,正准备辩解一二。

裘智威胁道:“你要识趣,就和赵捕头把你手里的活交接好了。念在同事一场的份上,李、王二人的口供里不会出现你的名字。你要是不想好聚好散,别怪我公事公办。”

郝捕头僵硬地低下脑袋,嘴唇紧抿,沉思许久,最后咬牙道:“多谢老爷大恩,放过小人。”

裘智明白只要不推翻封建王朝,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衙役们的思想。自己以后还仰仗他们干活,不能对郝捕头下狠手,以免其他人产生兔死狐悲之意。裘智见郝捕头认怂了,也不再为难他了。

裘智高高在上地看着众人,平静道:“这个衙里只有一个主事的人,那就是我。我让抓人,就去抓人,谁再想糊弄我,郝捕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李尧彪和朱永贤二人躲在墙角听完了裘智的训话。

李尧彪捅捅朱永贤,低声道:“若愚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我还担心他外放做官被下边人拿捏了,今天看他这样倒是我多虑了,这气势可以啊,去我们皇城司都没问题。”

朱永贤最喜欢听别人夸裘智,比夸自己还要开心,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正准备附和几句,就见李尧彪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道:“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跟我这秀恩爱了,我怕反酸水,待会吃不下饭了。”

白承奉激动地都准备给李尧彪磕一个了,总算有人来制止王爷和太上王打情骂俏了。

裘智叫来了账房李先生,还有秦、王两位书吏,三人不知裘智找他们有何事,小心翼翼地进了屋。李尧彪热闹还没看够,拉着朱永贤也跟了进去。

凶手已经抓到,就剩一些收尾的工作了,裘智不似前几日那般急躁。

他看了李先生一眼,慢条斯理道:“张捕头他们带回来的账册有二三十本,靠你一人忙不过来。你多找几个临时账房来帮忙,赶快把帐给盘清了。”

按照大卫律规定,每月的利息最多3%,而且无论借多久,利息不得超过本金,也不许息上加息,非法所得要归还原主。既然已经将李、王二人抓捕归案,裘智打算彻底铲除这个毒瘤,把该还的钱都还给百姓。

裘智又画起Excel表格,并示意李先生过来,给他讲解:“你最后填表的时候,按姓名排序,比如刘姓在一起。这个表格第一列是姓名,第二列是向李、王二人的借债日期,第三列是还债日期,第四列是应还金额,第五列是实还金额,第六列是应退金额,第七列是实退金额。”

李先生有些不解,打断了裘智的话:“老爷,为什么实退金额和应退金额不一样?”

裘智说得口干舌燥,抿了口茶,才接着解释:“比如应退共计五千两,但李、王二人家中只剩三千两,你就用三千除以五千,得到一个系数,然后用这个系数乘每一个人的应退金额,算出实退金额。”

李先生想了想,大概明白了裘智的意思,点头道:“小人知道了。”

裘智继续道:“最后两列,让领取人签字画押,然后写上领取日期。”

裘智想起上次自己让李先生整理金家财物的时候,也给他画过表格,这次又画了一次,不能次次有事找他,都亲自给他画。

裘智补充道:“你再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要添加的事项,以后有类似的情况,表格你自己画吧。”

裘智觉得古人挺聪明的,应该一点就通。

李先生见皇城司的人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自己,心里不住地打鼓,听裘智都交代完了,就想赶快回屋做事。

裘智叮嘱道:“别人的都不着急,你先把王老鬼的那笔账算出来,等有了数,才好过堂。”

裘智觉得就王老鬼这种偏执以及阴郁的性格,提审起来有些困难,若先把他和高利贷的案子结了,让他心气顺一些,减少对自己的抵触,审理起来可能会容易不少。

李先生忙应了,火急火燎地退了下去。

秦、王二人见李先生离开,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羡慕之情。裘智轻咳一声,换回二人神智。

裘智先吩咐秦书吏:“你去甜水井巷问巷子里的居民,李货郎和王老鬼平日里关系如何,有过什么冲突吗?”

别人为什么被杀裘智大概推测出了原因,唯独不知李货郎是怎么惹到王老鬼的。

往日书吏们最不喜欢外勤工作,但今天皇城司的人在衙里,秦书吏痛快地应了下来,拍着胸脯跟裘智保证,一定把每一个邻居都问到。

堂内只剩王书吏一人,裘智道:“你让人把王老鬼带到招房来,我有话问他,你给他做笔录。”

一听这话,王书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但老爷有命,不得不从,只能哭丧着脸找人去提王老鬼了。

秦老三做完了午膳,他平日里同门子关系最好,盛了两碗菜饭,拿着去了大门。二人找了个角落,蹲着吃饭。

秦老三见周围没有别人,悄声问门子道:“咱们这位老爷,今是怎么了,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门子四下张望了一番,小声道:“谁知道呢,反正碍不着咱俩。咱俩老实干活就行,有的是好处。”

秦老三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们不像捕快、书吏、禁卒,能有额外收入,他们全指望着一年六两银子的俸禄。以前的县丞收了好处,合衙散银从来没想到过他们。裘智来了不过四五个月,赏钱发了好几次了,秦老三自是盼着裘智这官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裘智之前一共见过王老鬼三次,每次的经历都不太愉快,怕他会暴起伤人。今日看他身披铁链,裘智暗暗松了口气。

裘智看了眼王书吏,示意他开始记录口供,然后问道:“周小庄是你儿子的事,我知道了,先不说这个。你把借高利贷的事说清楚了,什么时候借得?借了多少?还了多少,什么时候还的?”

王老鬼以为裘智一上来会问自己为什么杀人,本来打定主意死不开口,没想到裘智已经知道了小庄的身世,而且只问借钱的事。

王老鬼一直认为这笔债务是他一切不幸遭遇的起点,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每当夜深人静,王老鬼忍不住在脑海中胡思乱想。每次回想起这段经历,他都恨得牙根发痒,整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的妻子早逝,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满腔凄惨无处诉说。今日裘智一问,如同触碰到了开关,王老鬼多年来积压的怨恨如洪水般涌出。他顾不得眼前之人是自己深恨的官吏,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我媳妇生完孩子,身体一直不好,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可惜没能留住人。紧接着我爹娘也病了,光靠我送水,挣不出他们的医药钱。王四姐是我的主顾,听说了我家的事,让我和她借钱。借来的钱花光了,病没看好,爹娘都没了。王四姐每天让混混来我家骚扰,催我还钱,还去衙门告状。”

王老鬼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肌肉不停地颤抖,喘息变得粗重。他双手紧紧握拳,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突然间,他张开双臂,一跃而起,想要去掐裘智的脖子。

李尧彪训练有素,看王老鬼想要动手,直接一拳挥出,打中了王老鬼的胸口,将他击倒在地。

李尧彪冷冷道:“好大的胆子,当着皇城司的人都敢放肆。你要是想死,直接往我刀口上撞。”说着,抽刀出鞘,指着王老鬼。

王书吏没亲眼见过王老鬼在县丞衙自残的那一幕,不知他有多可怕,因此被这惊变吓傻了。

裘智好歹见识过王老鬼之前凶神恶煞的模样,有些心理准备,看了王书吏一眼,道:“别管他,你接着写,有李大人在,出不了事。”

裘智看向王老鬼,淡定道:“你如今牵扯进两桩案子。周家丢失的一百两银子和你杀人时穿的血衣,在井里找到了。县里这四起命案都是你做的,砍头是没跑了。”

裘智心知王老鬼所犯的罪行恶劣,别说斩立决了,凌迟都有可能,不过他现在需要王老鬼的配合,不能刺激到他,因此往轻了说。

王老鬼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冷酷之色。

“但另一件案子,李、王二女放印子钱和拐卖周小庄一案,你是苦主。你要是不想讨回公道,就继续撒疯。横竖受害人那么多,还有二三十本账册作为证据,少你一人的口供,也能给她俩判了。你要是想在死前给自己讨回公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裘智就不信,自己拿捏不了王老鬼了。说完这番话,他带着一丝玩味的表情注视着王老鬼。

王老鬼并非无欲无求之人,听到能够报仇,他顿时神情大变,可又不甘心服软,怒气冲天地盯着裘智,口中喃喃自语了一会儿,最终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

“当年的县丞看了王四姐的状子,不问缘由,直接打了我一十大板,之后每个月加十板子。我没钱,再怎么打也没钱。王四姐看我确实还不上债,就派人把儿子给抢走了,让我拿钱去赎。我找亲戚朋友借遍了钱,把拉车的驴给卖了,一共凑了十贯钱。谁知王四姐告诉我,孩子已经被卖了,她还让手下打了我一顿,抢走了我的钱。我找了儿子六年了,六年啊,我白天想,晚上想的。”

王老鬼说到伤心处,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留下,绝望地大哭起来。

裘智听完王老鬼的讲述,十分无语,自己问他的重点一个没说,但现在王老鬼情绪激动,没法再问了。过了许久,王老鬼止住哭声。

裘智才继续问道:“我再问你一遍,借钱是什么时候的事?借了多少?还了多少,什么时候还的?你儿子什么时候丢的?卖了多少钱?你知道哪个答哪个,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王老鬼立刻回道:“八年前借的。”

裘智不禁扶额,打断了他的话:“精确到年月日。比如今天是甲子年九月十五号。你借钱的是丙辰年几月几号。”

王老鬼仔细回忆许久,犹犹豫豫道:“孩子是六月初三生的,我媳妇是六月底没的,七月借的钱,日子不记得了。”

裘智“嗯”了一声,点点头,让他继续往下说。

“借了七贯钱,扣了半吊的鞋袜钱,只得了六吊半。按约定每七日还一贯,共还十次,还不上就要利滚利,我还了两次就没钱了。孩子被抢是在戊午年,我记得刚过了端午,突然有人闯入我家,抢走了我儿子。我是八月十三去找的王四姐,想要把孩子接回来一起过中秋,才知道他被卖了,卖了多少钱不知道。”

王老鬼提起儿子,又开始抹泪,哭哭啼啼的。

裘智心算了一下,周小庄至少能卖二十两银子,王四姐又抢走了十贯钱,合着借出去六贯半,收回来差不多三十两。利息少说有二十多两,果然一本万利,够黑的。

裘智问道:“你借钱的字据还有吗?”

王老鬼听裘智这么一问,才想起来当时借钱给过一张折子,猛地点头,道:“有有有,在家收着呢,还有他们的盖的印章。对,那个上边有日期,只是我不识字,看不懂。”

裘智心想既然有折子,那就好办多了,继续问道:“抢你孩子的人长什么样,打你的人长什么样,你描述一下。”

王老鬼提起抢孩子的人不免激动,呼吸变得急促,眼中充满怒火,大声道:“抢孩子的人化成灰我都记得,他又黑又高,手臂上还有个老虎刺青,脖子上有条疤。打我的人有四五个,我不记得了。”

裘智奇道:“你说他们抢了你儿子,还给卖了,你怎么没对他们喊打喊杀呢?”

裘智见识过王老鬼发狂的样,对自己都敢动手,何况几个高利贷。

王老鬼咬牙切齿道:“我本来想和他们拼命,但是王四姐说孩子卖给谁了,只有她知道。我要是敢碰她一下,这辈子都见不到儿子了,让我再攒十贯钱,她告诉我儿子在哪。”

裘智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王老鬼虽然有狂躁症,可思绪还算清晰,说话十分有条理。王老鬼提起当年的伤心事明显变得暴躁,可说起小庄时语气又极其淡定。

裘智微一沉吟,叫来了一个捕快,带王老鬼回家,先去取借钱的单据,回来再继续问话——

第27章 谁杀了周小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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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尧彪使劲一拍裘智的肩, 夸道:“可以啊,你这案子审的像模像样的。刚才王老鬼扑上来,你面不改色, 镇定自若。在宛平县真是屈才了, 要不你来我们皇城司吧。”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李尧彪连提了两次裘智适合皇城司, 定然不会是玩笑之语, 朱永贤不免警惕。皇城司一天24小时待命,累死累活的, 裘智这身体去了, 不到一天就得趴下了。

朱永贤暗暗记下, 打算回头好好和哥哥说说, 裘智坚决不能去皇城司。

李尧彪练武人手劲大, 裘智被他拍的生疼,揉着肩道:“我这是习惯了, 你没看到,之前他还打算在我衙署里自杀, 拉我陪葬呢。”

李尧彪没想到王老鬼有过前科,不由呆若木鸡, 瞪圆了眼睛, 反问道:“他敢在县丞衙搞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裘智指着自己的右额角, 道:“他的头这边青了一块, 就是在大门那自己撞的。”

裘智把王老鬼迁怒自己,在万宁寺里泼自己一身水,还有在县丞衙里撒泼, 以及在巷子里用水泼自己的马的事讲了一遍。

李尧彪感觉三观都被颠覆了, 头一次见这么疯狂的人。裘智不论官职大小, 好歹是朝廷命官。皇城司里是关了不少朝中官员,不论这些人是否真的有罪,皇城司最起码有拿人、用刑的证据。他们再嚣张,也从未敢大庭广众之下,随便给朝廷命官泼水。

王老鬼六七天的时间杀了十一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亲生儿子,而且身为凶手丝毫不心虚,不仅敢向朝廷命官泼水,还打算和县丞一起自杀。这么凶狠的人李尧彪见过不少,皇城司里比王老鬼更阴鸷的大有人在,只是没想到区区一个宛平县竟能出这么个人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尧彪最后憋出一句:“宛平县真是卧虎藏龙。”

裘智不打算再继续王老鬼这个话题了,转而道:“你们赶快回家吃饭吧,我这收尾的事太多了,今中午就不能陪你们了。”

朱永贤听到爱人不能和自己一起吃午饭,本来有些不开心,转念一想,李尧彪现在打裘智的主意,俩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朱永贤关心地问道:“那你在哪吃?”

裘智道:“我待会去和金师爷一起吃。”

已经过了饭点了,裘智不知道金佑谦吃过午饭没有,有没有给自己剩点。要是没有,他就去膳馆对付一下。

朱永贤叮嘱道:“你快吃饭去吧,吃完饭别立刻工作,多休息一会。”

李尧彪看朱永贤眼珠子一直黏在裘智身上,调侃道:“宛平就是好地方,看戏都不用花票钱。先是看了一出王老鬼发疯,你俩又要给我唱白娘娘和许仙在雷峰塔惜别的戏码了吗。”

白承奉他们虽然也觉得朱永贤和裘智二人太过恩爱,但不敢当面开小两口的玩笑。

如今李尧彪大喇喇的说了出来,裘智忍不住脸色一红,拂袖道:“你就没个正形,不理你了,我后边吃饭去了。”

裘智来到内衙,见小厨房里空空如也,于是去了膳馆,看到金佑谦坐在那里用餐。裘智一问,菜知做饭的厨子这两天生病了,金佑谦都是在膳馆里用餐。

裘智想想,自己刚才叫金佑谦和衙役们站一起看自己发火,这事做得多少有些不地道。这几个月,金佑谦任劳任怨,自己指哪打哪,从来没偷奸耍滑。

裘智不好意思地看着金佑谦,正准备解释两句,就听金佑谦说:“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知道你不是冲我,快吃饭去吧。”

裘智见他神态如常,显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免松了口气,恭维道:“金师爷果然海量。”

吃过午饭,裘智没打算休息,直接找到赵捕头,让带着手下人去周家仔细找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周小庄的卖身契。

和高利贷做生意,就像与虎谋皮。裘智觉得周大年在分家时和兄弟们闹得不愉快,总得有点长进,对这些在法律边缘游走的交易,八成会留下证据,以免高利贷翻脸不认人。

衙役带着王老鬼取了借钱的字据回来,裘智派人给李先生送去。裘智等不及下午正式上班,命人开了二堂,提审王老鬼。

裘智问道:“你把今天作案的经过给我说一遍。”

王老鬼虽不懂审案,但他看过几次上一任县丞开堂问案,人家都是从头问起。如今这位县丞,要不是问借债的事,要不是问最后一起案子,反正是不按套路出牌。

王老鬼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依旧如实回道:“我本想今天把儿子接回家,所以一早去了周家,我知道他家有个林嫂子,怕她碍事就准备给她杀了。”

裘智听王老鬼这么一说,忍不住变了脸色。他见过林嫂子和周小庄的相处,不说亲入母子,也算得上照顾的十分细心,是个善良的妇人。王老鬼因一己之私,痛下杀手,可见其凶残。

王老鬼不知裘智心中所想,自顾自道:“我翻墙进了周家,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害怕了起来。”

王老鬼停顿半晌,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描述出内心的想法:“可能是觉得自己杀了人,没脸去见孩子吧。而且我一穷二白的,哪有钱养他啊。”

裘智大概能明白王老鬼的感觉,周小庄本来是富户家的小少爷,若是跟了他,吃苦不说,还有个杀人狂老爹。王老鬼近乡情怯,不愿认这个儿子了。

王老鬼脸上闪过一丝悔意:“我在院里犹豫了半天,本都想回家了。谁知林嫂子突然打开了门,她看到我手里拿着刀,打算叫喊。我一紧张就给她捅死了,然后打开门跑了。”

裘智追问了一句:”你一共杀了几人?“

王老鬼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道:“一共十个。”

裘智心道:看来他没把周小庄算进去。

裘智若有所思的盯着王老鬼,问道:“大卫律对民间借钱是有法律规定的,利息不能超过本金。你借了六吊半的钱,最多还债主十三贯,超出部分退还给你。你干的事你心里清楚,死罪难免,到时候退给你的钱,还有你的那些家产,你打算让谁继承?”

王老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裘智,理直气壮道:“当然是小庄继承。”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不给儿子还能给谁呢。

裘智无奈叹了口气,看来这案子还没完。裘智挥手让皂隶把王老鬼带了下去,又命人马上把秦仵作叫来。

齐攥典看着王老鬼的背景,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道:“老爷,王老鬼没说实话。”

裘智与齐攥典的意见相反,摇头道:“我刚才在招房和问话,就觉得王老鬼提起周小庄时,他的情绪太过平静。周小庄是他找了六年的儿子,失手杀死后绝不会是这样。杀死周小庄的凶手,应该另有其人。”

金佑谦赞同裘智的说法:“我也觉得不太像,王老鬼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齐攥典本以为这个案子就剩一些收尾的工作了,谁知横生枝节。他面上带出几分焦虑,问道:“老爷,那该怎么办?”

裘智沉吟片刻,吩咐道:“你找三个捕快,让他们去周家三兄弟家,把他们都带来。”

齐攥典面色大变,脱口而出:“你是怀疑周家人干的?”

裘智眉心紧锁,道:“再没别人了,至少是三兄弟中的一人。”

裘智仔细回忆了许久,今天在周家给周小庄做初步的尸检,自己没有碰过他的颈部。裘智又抬头看看天,艳阳高照,是个好日子。

裘智素不信鬼神,也不禁默默祈祷,希望苍天有眼,保佑自己能抓到真凶,替小庄伸冤。

裘智把广闻叫来:“你还记得之前洋人给师兄送过一套元素周期表吗?就是那一个大木箱,里面有好多瓶瓶罐罐,装了各式各样的金属。”

广闻听裘智这么一说,立刻想了起来,点头道:“记得,记得,就那个木箱子。”

裘智在纸上写了个单词iodium(注1.),交给了广闻,吩咐道:“你把带有这个标签的瓶子拿来,如果不认识就把箱子整个带回来。再找白承奉要几锭成色最好的纹银,记住不能要普通的银子,一定要纹银,速去速回。”

纹银的纯度比普通银子纯度要高,裘智怕广闻稀里糊涂的没说明白,因此特意强调了一遍。

广闻不知道裘智要这些做什么,不过在他看来,裘智一向聪明,即使解释了也未必能听得懂。广闻索性不多问,应了一声,忙往府里去了。

裘智拿了五两银子给金佑谦,让他去城里找最好的银匠,带着全套工具来衙里。

金佑谦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裘智揉揉太阳穴,叹息一声,苦笑道:“我这是病急乱投医了,若周家兄弟乖乖伏法,万事大吉。若是不愿承认,我在书里看过一个法子,可以显现指纹,勉强一试了。”

裘智听年纪大的同事提起过碘银盘转印提取指纹的方法(注2.),这个技术七八十年代的时候经常使用。裘智从来没用过,灵不灵就不知道了。

秦仵作上午听了裘智的分析,知道已经确定了凶手,估计不需要自己这边验尸提供线索了。他回到殓房后就开始摸鱼,中午吃完饭准备睡一觉,再开始验尸。

没睡多久,秦仵作就被县丞衙里的衙役叫醒了,说是裘智找他。

秦仵作心道:不好,不会找我要尸格吧。

他连尸体都没看一眼呢,秦仵作哭丧着脸,无奈地跟着对方去了县丞衙。

裘智见到秦仵作,直截了当地问:“周小庄的尸体你验过了吗?”

秦仵作听的裘智的问题,差点没哭出来。早上裘智刚在二堂发过火,把郝捕头给辞了,自己中午就拔虎须。秦仵作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裘智看他这样,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确认道:“没验呢?”

秦仵作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裘智大喜过望,笑着拍拍他的肩,道:“好,没验就好,做得好。”

秦仵作见裘智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喜笑颜开,心中诧异。管他什么原因呢,只要没惹到裘智就好,秦仵作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裘智想了想,说道:“你去把周小庄的尸体搬来,记住千万别碰他的脖子。”

裘智本来想带人去殓房,可今天衙门里人手不够,押送不了那么多人,只能把周小庄的尸体搬来了。

广闻回到县丞衙,递给裘智一个小瓷瓶,道:“少爷,您看是不是这个。”

裘智看了看标签,道:“没错就是它。”说着,打开瓶塞看了一眼,忍不住“啧”了一声,道:“有点少,凑合用吧。”

裘智知道现在生产水平落后,要求不能太高,幸亏朱永贤是个王爷,自己沾了他的光,普通人连这么点都弄不来。

金老爷在宛平没有亲戚,不过生意上的朋友不少。金家尚未败落时,逢年过节都要与人走动,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少不得要表示一二。

金家有个相熟的银匠,以前经常让他帮着打金、银锞子,金佑谦便将此人请到了县丞衙。

裘智把自己的需求和银匠说了,让他用纹银打十块银盘。银盘长宽约为三指,厚度则是越薄越好。县丞衙里不好生火,裘智让广闻带这银匠去膳馆干活。

不一会儿,周家三兄弟都到齐了,裘智让人直接带他们去了二堂。

裘智看着堂下跪着的三人,冷冷道:“上午我审讯了王老鬼,别的案子他都认,就是不认他杀了周小庄。我猜是不是有人杀了周小庄,想要浑水摸鱼,嫁祸给王老鬼呢。”

周大河听到裘智的猜测后,大声喊冤:“大人,不是我,一定是他俩干的。”说着,立刻指向两个弟弟。

周大谷也跟着叫屈:“大人,王老鬼撒谎。他的话哪能信啊,我们都是良民。”

周大方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喊道:“大人明察啊,我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

裘智早猜到是这结果,于是让齐攥典发了张纸给他们。

周大河接过纸,看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随后扭过头看了看另外两人手中的纸,发现上面写了他们的名字。周大河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裘智打算干什么。

裘智命令道:“得了,别跪着了,起来按手印吧。”

三人不知裘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前几天刚被裘智教训过一顿,又见两旁皂隶手持水火棍,死死地盯着他们。几人不禁胆寒,战战兢兢的按了手印。

裘智十分满意他们的识趣,点头道:“这纸你们收好了,待会有大用。”

话音刚落,裘智看到金佑谦在门外招手示意,估计是银匠打好了银盘。裘智抛下三人,匆匆地走出了二堂。

金佑谦拿着几张银盘,对裘智道:“你看看,这是你需要的吗。”

裘智接过银盘看了一眼,喜出望外道:“这么快,我以为要很久呢。”

裘智叫上擅长分辨指纹的黄书吏,几人一起去了后院。已经有人按照裘智的吩咐,准备好了蜡烛以及瓷盘。

裘智点燃了蜡烛,然后在盘中倒入了少量的碘。接着,他用左手食指在右臂上按了一下。

裘智对金佑谦道:“你拿这个盘在火上烤,待会可能会有紫气出来。你屏住呼吸,闭上眼,这个气体有毒。”

裘智估计金佑谦对这些化学制品不太了解,不知道碘蒸气对眼睛和呼吸道都有腐蚀性,因此特意叮嘱他。

众人一听有毒,不由自主往外退了好几步。

金佑谦依言而行,果然一会就有紫烟产生。

裘智见状,把右臂放在碘气上熏了片刻,然后将银盘紧紧地按在皮肤上,心中默念十下,随后小心翼翼地把银片取了下来。他将银盘放在阳光下暴晒,过了没一会,一个清晰的指纹在银盘上显露出来。

裘智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实验就成功了,不禁咧嘴笑道:“成了。”

其他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指纹怎么印在银子上了。

裘智先去洗了洗胳膊,毕竟碘蒸气有腐蚀性,在皮肤上停留太久不好。

裘智让皂隶把周家三兄弟以及王老鬼带了上来。虽然裘智觉得王老鬼大概率没有杀周小庄,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他给叫上了。

四人来到后院,见大白天的点着蜡烛,不知裘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四人不禁面面相觑。

裘智轻咳一声,唤回众人注意力,道:“你们把按有指纹的那张纸交给黄书吏。”——

注1:碘是由法国化学家贝尔纳·库尔图瓦于1811年发现的。本文架空,于是让碘提前被发现了。

注2:碘银盘转印是上个世纪经常用到的一种提取指纹方法,银盘长宽比较随意,但厚度一般在0.25毫米。具体方法:用碘蒸气熏蒸需要提取指纹的区域,然后将银盘用力按压在熏蒸表面,再将银盘提起,并将其暴露在强光下,如阳光,之后指纹就会显现在银盘上了。用这个方法取得的指纹并不稳定,会很快消失,需要立刻照相取证,保存指纹。来源:The Iodine-Silver Plate Transfer Method of Obtaining Fingerprints from Difficult Surfaces

第28章 大闹县丞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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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智大喊一声:“秦仵作, 把周小庄搬出来。”

秦仵作叫上徒弟,将周小庄的尸体抬到院子里。

王老鬼还不知儿子已经过世,乍见到周小庄的尸体, 瞬间呆若木鸡。他盯着周小庄的尸体, 心中悲愤无限,脸上露出恨意。

王老鬼怪叫一声, 挣脱了衙役的手, 冲上去想看儿子。

周家三兄弟不知内情,看王老鬼的反应, 暗暗称奇:王老鬼怎么对小庄这么在意?

几人中, 裘智最了解王老鬼, 估计他看到周小庄的尸体就得出事。裘智一直暗中警惕, 看王老鬼暴起, 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试图阻止他。王老鬼势头太猛, 裘智被他撞倒在地。

裘智的反应极其迅速,一个翻身起来, 死死的抱着王老鬼的双腿,嘶吼道:“你别冲动!你要是想替小庄报仇, 就冷静下来。你要是碰小庄一下, 全都完了, 再也找不到他的仇人了。”

王老鬼听到报仇二字, 突然停止了挣扎,低头阴森地凝视着裘智,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而凄厉, 好像鬼哭。

周家三兄弟看到王老鬼那可怖的表情, 不由得汗毛直竖, 腰眼没由来的一软。

王老鬼笑够了,狰狞道:“碰了又怎么样,你们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就会骗人。你去抓啊,抓不到你就一起去死。”

王老鬼现在只恨自己没有毁天灭地的本事,不然拉着全天下的人陪葬。

裘智打了个寒颤,心想:你真是反社会人格,都被捆起来了还敢大放厥词。你不判死刑,对不起那十个枉死之人。

衙役也没想到王老鬼被捆起来了还敢撒野,一时愣神,如今回过神来,急忙按住王老鬼。

裘智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看了皂隶一眼,道:“看好了他。”

裘智不确定周小庄死了大半天,是否还能提取到指纹。用碘银盘转印不过是兵行险着,裘智想着再问一遍,若是有人承认,皆大欢喜。

“你们都说小庄不是你们杀的,如今他尸体在这,你们当着他的面发誓,你们的手没有放到过小庄的脖子上。从王老鬼开始。”

几人都没有认罪的意思,一脸不服气的盯着裘智,按他的说法发了毒誓。

裘智上辈子童年过得并不幸福,父母早死,在各种亲戚家寄宿。他心里总盼着别的小孩能有个幸福的童年,是以最见不得孩子早夭,对未成年的尸检能躲就躲。

上个案子刘重阳一家惨死,赵九、赵双的尸检全是秦仵作负责,裘智看都没看一眼。但今天这个案子,全靠指纹定罪,成败在此一举。而且碘蒸汽有毒,方法是他想出来的,肯定要自己承担风险。

裘智无奈地来到了周小庄身前,蹲下身看着周小庄,心中五味杂陈,过了片刻,柔声道:“小庄,上次叔叔骗了你,你这个病叔叔没办法治好。不过叔叔这次不会骗你,一定找到凶手。你若在天有灵,请帮叔叔个忙,抓到害你的人。”

裘智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倒了一些碘在盘子上,去熏周小庄的尸体。

除了王老鬼和周家三兄弟,其余几人都知道紫气有毒。众人急忙散开,用手捂住口鼻。剩下四人不明所以,不过有样学样。

裘智不敢闭眼,只是屏住呼吸,感觉熏的差不多了,将碘离火。然后取了两片银盘,贴在了周小庄脖子淤青处。

裘智低声道:“小庄,请你帮帮我。”

裘智按压了一会,取下银盘,放在阳光下暴晒。不过片刻,银盘上显露出六枚指纹。

裘智赶忙命令道:“黄书吏,还有你们,大家一起,快点比对,看和谁的指纹一样。”

他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裘智蹲在周小庄面前,柔声道:“小庄真是好孩子,谢谢你。”

裘智并不擅长肉眼分辨指纹,齐攥典同何典史都是老刑名了,多少会一些。他们与黄书吏凑在一起,看了半天。

齐攥典指着周大谷道:“老爷,就是他的指纹。”

裘智一努嘴,让他们把银盘和按手印的那张纸给周大谷过目。

周大谷平日里和人做生意,少不得让人画押,自是知道如何辨别指纹。他看了两眼,脸色巨变。裘智居然从周小庄脖子上的掐痕处拓印出了他的指纹。

裘智看周大谷面色苍白,眼露恐惧,得意一笑,道:“你刚才不是亲口说,你的手没有放到周小庄脖子上吗?怎么,你的指纹就出现在他脖子上了呢?十几个人亲眼所见,你可是抵赖不了了。”

周大谷不懂碘银盘转印的科学原理,以为是鬼神显灵,吓得几欲昏厥,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裘智刚才在周小庄尸体前念念有词,又是在天有灵,又是请小庄帮忙的。周大谷当时就觉得毛骨悚然,腿肚子转筋。然后裘智不知搞了什么名堂,小庄尸体旁突然升起一股紫气。

周大谷见过江湖艺人卖艺,知道他们手里有些密法,可以装神弄鬼。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紫色,心中顿时浮现出紫气东来一词。周大谷心中暗道:难道是请来了神仙?

最诡异的是,贴在掐痕处的银片上竟然出现了几个指纹。周大谷总算明白,裘智为什么让他们按手印了,这是要比对指纹啊。

周大谷只觉魂飞胆丧,双腿软似面条,心里暗求菩萨保佑,千万别和自己的手印比对成功。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是让裘智找到了证据。

周大谷看向周小庄的尸体,仿佛在微笑,不由打了个寒颤,生怕周小庄死而复生,找他索命。

周大谷惊惧到了极点,反而有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勇气。蓦地恶向胆边生,心想:老子我是你叔叔,还怕你个小鬼不成。

周大谷仰天大笑数声,道:“就是我杀的怎么样,我是他叔叔,他是我侄儿。尊杀卑不用给这小鬼抵命。”

裘智古怪地笑了一下,并没有揭穿真相,反而开始诱导:“今上午你去找周小庄,打算哄骗他跟你住。你来到他家门外,正好看到王老鬼离开,猜到了他是凶手。你进屋一看,林嫂子被人杀了,然后你去查看周小庄,见他好好地躺在床上。于是心生一计,杀死了侄子,嫁祸王老鬼。”

周大谷挑衅的看着裘智,狂妄道:“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周大谷毕竟是童生,读过书,帮人写过状子,对大卫律有一定的了解。伯、叔杀侄子只用杖一百,流放两千里,不会判死刑。而且自己家里有钱,回头活动一二,还能轻判。

周大河同周大方听了,不由面露喜色,围在裘智身边。

周大河急不可耐道:“老爷,他自己承认了,快给他抓起来。”

周大方亦是附和道:“没错,而且必须要砍头。”

裘智一看二人的神情,就知他俩心中所想。无非是周大年一家都死绝了,周大谷杀了侄儿,无法分周大年的财产了。到时候周大年的家业,俩人平分,每人能多分点。

裘智虽不喜他二人唯利是图,但人家没犯法,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冷冷地把二人推开。

裘智看着周大谷啧啧数声,似是惋惜道:“你连周小庄的身份都没弄明白就下手,他根本不是周大年的儿子。他是王老鬼的亲生子,你俩论不上什么亲戚关系。按律杀人者斩,我给你加把劲,快点审,今年的秋决你是跑不了了。”

周大谷本以为自己最多是流放,遇到大赦就可以回原籍了,哪知周小庄根本不是周大年的儿子,不由傻了眼。

周大河同周大方则是乐开了花,这下周大谷死定了。

周大河暗道:难怪老王鬼看到小庄的尸体那么激动,原来是他的儿子。

周大谷侧过头,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到了周小庄脸上,感觉他面上带着一丝的讥讽,吓得身体一颤。

他突然看到裘智脚边放着的烛台,不知怎的,好似鬼迷心窍了,暗怪裘智:都是你在装神弄鬼。

周大谷一个箭步上前捡起烛台,拔下蜡烛,想用烛钎刺死裘智。

裘智一直全神提防着王老鬼,怕他暴起,谁知王老鬼一直安安静静,周大谷居然动手了。

裘智猝不及防,好在金佑谦就站在裘智身旁,眼疾手快,推了他一下,堪堪避开了周大谷这一刺。

周大谷到底是个童生,与王老鬼不一样,在众人看来算是个斯文人,不会在衙门里动手。哪知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打算直接杀了裘智。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王老鬼似乎是被周大谷给刺激了,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裘智回过神,看了一眼看守着王老鬼的衙役,催促道:“先把王老鬼送回去。”

王老鬼本来就有狂躁症,俩狂躁症遇一起,威力堪比核弹。现在捕快们都在外办公,衙里剩下的都是文官,可制不住这俩人。

王老鬼知道是周大谷杀了儿子,双眼泛红,戴着铁链的双手在空中挥舞,嘴里嚷着:“我要掐死你,掐死你。”

周大谷没刺中裘智,看他躲得远远的,知道对方有了防备,自己不可能抓到裘智了。

周大谷不甘示弱,手中的烛台随意乱刺,冲王老鬼叫嚣:“你来啊,你过来我就刺死你。”

裘智估计皂隶一个人拉不住王老鬼,又看向广闻,道:“你去帮忙,给王老鬼押回去。”

广闻见王老鬼发疯,吓得都快哭了,哪敢上前。其余人也都是惊慌失措,一时没了主张。

裘智气得跺脚:“金师爷带着周大河、周大方去外边躲着。秦仵作保护好周小庄的尸体。广闻和齐攥典把王老鬼压下去。黄书吏去找救兵。我同何典史留下来对付周大谷。”

裘智知道越是慌乱的时候,越要给出清晰的指令,必须将每个人的任务明确告知,否则大家容易迷茫,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金佑谦推了周家两兄弟一把,唤回二人神智,然后拉着他二人往大堂跑,准备给他们送到安全地带,再回来帮裘智。

广闻话带哭腔,叫了句:“少爷。”

裘智厉声道:“按我说的做,先把王老鬼关回去,不然大家一起死这。”

几人听令,合力按住王老鬼。王老鬼浑身的腱子肉,壮得和小牛犊一样,但也抵不过三个人连拉带推的,给他拽了下去。

广闻走后,白承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裘智好好的要西洋人的东西做什么。白承奉不免有些坐立不安,想着先和朱永贤通个气,别回头裘智出了事,怪自己头上。

朱永贤中午喝了酒,眼皮发沉,已经睡下了。裘智那暂时没出什么大事,白承奉不敢打扰,就叫了文勉过来商量。

文勉也不禁扶额,裘智就没半点安生的时候,总能惹事。只是没有朱永贤的命令,他又不想上赶着过去。

白承奉看出文勉的迟疑,咬咬牙道:“罢了,我亲自去看看吧。”

白承奉叫了孙典服替自己守着朱永贤,然后赶往县丞衙。

白承奉刚出府,没走几步,就听文勉在身后叫道:“白承奉,等等我,我也去。”

文勉和裘智相处了几个月,看他为人处世还算是正派,对他改观了不少。现在听说裘智可能会有麻烦,多少有些在意,何况裘智若真出了事,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文勉当年可是见过朱永贤为裘智发疯的样。

二人来到县丞衙,门子一见二人,就像见到了救星,急道:“哎呦,可算有个有用的来。你们快进去看看吧,有人要杀县丞。”

白承奉听了门子的话,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心道:坏了,要完。

门子赶忙扶他扶了起来,关心道:“要不我扶您去膳馆里坐会。”

朱永贤对门子十分大方,第一次见面就给三两银子,谢他带路。白承奉是朱永贤的人,门子自然会讨好。

白承奉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我先去看看吧。”裘智都要出事了,他哪还有心思坐啊。

文勉也是脸色一变,心里暗暗抱怨裘智不省事,他们才离开多久,这就出事了。埋怨归埋怨,但他脚下不停,大步流星往里走。

二人来到三堂,见周大谷手持烛台,又挥又刺,嘴里大叫:“谁上来我就弄死谁。”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周大谷自知难逃一死,见人凑近,就要和人拼命。四五个皂隶围着他,就是不敢上前。

裘智浑身是土的坐在台阶上,广闻在一旁给他揉着腰。

裘智没看到白承奉和文勉,自顾自说道:“周大谷,你别光撒疯,也和大家伙说说,为什么要杀周小庄。他得了怪病命不久矣,这钱早晚是你们兄弟三人的,干嘛非要多此一举啊。”

周大谷如痴如狂地咆哮道:“他这个病谁知要耗多久,万一治好了呢。他要是落我大哥或者三弟手里,没准周大年的家业就被他们吞了,我一个子都没有。”

周大谷看裘智坐在台阶上,似乎行动不便,想着自己露馅全因裘智。他怒从心上起,握住烛台向裘智冲去。

白承奉吓得低呼一声,催促道:"文勉,你怎么还不出手。"

文勉箭步上前,从后面一把捏住周大谷的手,周大谷吃疼,烛台从手中滑落。

皂隶们见状,立刻上前抓住周大谷,准备给他押进大牢。

裘智见周大谷被擒,立刻吩咐道:“别关了,他该说的都说了,我直接升堂,给他判了。”

裘智现在是争分夺秒,一定要让周大谷赶上今年的秋决。

白承奉一路小跑来到裘智面前,紧张问道:“二爷,您没事吧。”

裘智摆摆手道:“没大事,王老鬼刚才推了我一下,不知道磕哪了,腰还挺疼的。”说罢,起身就要去开堂。

白承奉和文勉见裘智受了轻伤,哪还敢走,直接留在衙里,生怕待会又出来个疯子要伤人。裘智去大堂审案,他们不好跟着,便找了广闻询问来龙去脉,以免待会朱永贤问起来,他们不知从何说起。

最近裘智被连环杀手搞得心力交瘁,朱永贤也跟着吃不好睡不好。今天总算抓到了嫌疑人,朱永贤心情松快了不少,中午又喝了酒,难免睡得久些。朱永贤睡醒一觉,只觉神清气爽,换了衣服准备去县丞衙找裘智。

朱永贤看进来伺候的是孙典服,不由奇道:“白承奉呢?”

孙典服略带踌躇道:“好像是二爷那出了什么事,他和文勉一起过去看看。”

朱永贤本来还有些迷瞪,一听说裘智出事了,立刻清醒过来。也不用孙典服帮忙了,抓起衣服往身上随便一套,就向外跑——

第29章 审讯李、王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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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尧彪在皇城司当差, 平日从不饮酒,今天见了老友,才略饮三杯。因此毫无醉意, 只等朱永贤睡醒, 二人一起去县丞衙。

小太监急匆匆地敲门:“李大人,二爷那似乎出事, 我家王爷赶过去了。他让我和您说一声, 您自己去衙里吧。”

朱永贤根本不记得还有李尧彪这个人了,是孙典服看朱永贤火急火燎的跑了, 遂让小太监传的话。

李尧彪听了一惊, 暗想:不会又是那王老鬼惹事吧。他怕朱永贤出了事, 忙叫了四个手下一起去县丞衙。

朱永贤到县丞衙的时候, 天都快黑了。裘智已经审完了周大谷, 回到内衙让广闻给他擦药。

他轻轻敲了敲门:“是我。”

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朱永贤刚才听白承奉和文勉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看广闻手里拿了个瓷瓶, 不由皱眉问道:“伤的重吗?”

广闻叹了口气:“请大夫看过了,没伤到骨头, 就是青了一片。”

朱永贤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伸手接过药瓶, 然后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我给你家少爷擦药。”

朱永贤进了里屋, 看到裘智盖了薄被, 趴在床上。

裘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见是朱永贤,不禁展颜, 笑道:“你来了。”

朱永贤掀开被子, 见裘智的腰部左侧一片青紫, 伤势确实不算严重。然而本该平整的肌肤上,却布满了狰狞的疤痕,好像一道道印记,时刻提醒着朱永贤,这具身体曾经受过重创。

朱永贤的目光停留了许久才移开,胸口像是被大石堵住了,憋闷的厉害,眼眶一红,几欲落泪。

裘智似有察觉,低声道:“我有点冷,你把被子给我盖上。”

朱永贤忙给裘智盖上了被子,只露出左腰。朱永贤打开瓷瓶,挖出一块活血止痛膏,涂抹在淤青处,轻柔地替裘智按摩。

裘智沉思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老李这次来,到底是干嘛的?他和你说了吗?”

朱永贤手上不停,摇头道:“没有,他口风一向紧,我哪套的出话来。你放心,君无戏言,我哥既然同意了咱俩的事,就不会出尔反尔,横竖不是冲着咱俩来的。”

朱永贤约莫猜到了一些,只是没影的事,没必要说出来让裘智操心。

裘智听了愁容略减,叹息道:“希望如此吧。”说完,又想起一事,问道:“他们晚上住哪啊,打算呆几天。”

朱永贤一愣,随即尴尬道:“我忘了问了。”

裘智觉得腰比刚才好多了,起身穿好衣服,准备回家了。现在有了金佑谦,好多文书工作都可以交给他做,不用自己加班加点了。

李尧彪带着手下来到县丞衙,虽然乱子解决了,但今天的八卦太多了,衙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的好不热闹。八卦的力量果然强大,这群人现在见了皇城司的人都不怕了,还舍不得回家,一个个说的兴高采烈,眉飞色舞。

皇城司本来就是专门刺探消息的,那几个提点若想要和人拉进距离,可谓是易如反掌。不一会,他们就把下午发生的事,了解的一清二楚。

李尧彪没有亲眼看到裘智提取指纹,衙役们又不懂科学知识,以讹传讹,只说一阵紫气过后,裘智请了玉皇大帝下凡,让周小庄复活,亲自指认了凶手就是周大谷。

李尧彪不以为意,他们皇城司审案的时候,经常会假借鬼神显灵,诈出真相,只道裘智也是这般。

不过李尧彪觉得宛平县的民风太狂野了点,一个童生都敢在县丞衙里拿烛台杀人。他走遍大江南北,从没见过这么这么彪悍的,宛平县算是给他开了眼。

李尧彪来到内衙,正好碰到裘智几人往外走。

李尧彪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药香,深吸一口气道:“这是活血止痛膏的味儿。”说着,关切地看着裘智,问道:“怎么受伤了?”

裘智总觉得李尧彪来这的目的不是那么单纯,皇城司的人最善打听消息,自己受没受伤,他能不知道。

裘智并不揭穿,只是淡笑道:“刚才扭了下腰,不是什么大事。”说罢,反问道:“你们打算在这住几天啊,晚上住哪?”

李尧彪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幽怨道:“你这没良心的,我刚把杨田给你送来,你就赶我走。”

裘智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不由满脸羞愧,红云渐起。

李尧彪哈哈笑了几声,打趣道:“放心,皇城司在宛平县有宅子。我们不住你家里,不会打扰你们小两口甜蜜。”

裘智看他没个正形,啐道:“你一个单身狗,就眼红吧。”

李尧彪原先娶过一房妻子,只是他在皇城司当差,常年不着家,妻子不愿一人独守空房,便与李尧彪和离,令嫁他人了。李尧彪估计自己再娶,还是同样的下场,反正他哥哥李尧虎已经有了三子两女,家里不指望他传宗接代,便一直打光棍至今。

第二日一到县丞衙,裘智就收到了一个好消息,王老鬼的那笔账算好了。王老鬼借了六贯半,主动还了二贯钱,被抢了十贯,一共还了十二贯。周小庄则是被卖了四十两银子。

裘智心里默算了一下,六贯半的本钱,两年后变成了五十二两银子,增值了八倍,真的是太黑了。

裘智口头表扬了李先生几句,随后命人开大堂,准备审理王四姐和李四姐。

李尧彪错过了昨晚裘智审周大谷,自然不肯错过今天的审讯,也打算留下来旁听。

裘智指指西次间道:“要不你进去坐着,师兄在里边呢。”

李尧彪本想凭自己和裘智的私交,肯定能在大堂上混个座,一听朱永贤都跟里面坐着呢,不敢再提要求,麻溜地去了西次间。

齐攥典见了,心里给裘智比了个大拇指,暗道:老爷真是威武不能屈,都敢让皇城司的人去次间旁听。

堂下一共跪了四人,王老鬼在这个案子里属于原告,跪在东边。剩下三人王四姐、李四姐,还有抢孩子的蒋坝,均是被告,跪在西侧。

王四姐和李四姐未曾开言泪先流,哭得梨花带雨,珠泪嘀嗒。二人出身青楼,哭得十分有技巧,只是眼眶和鼻头微微泛红,眼泪像明珠般一滴滴往下落,没有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二人哭得凄凄惨惨,还不忘偶尔给裘智抛个媚眼。王四姐和李四姐虽已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当,风韵犹存。可惜裘智一个弯男,不解风情。

裘智一拍惊堂木,正欲说话,王四姐倒先叫了起来:“老爷,我冤枉啊。求您大发善心,放民女回家。我给您立个长生排位,一月烧一百斤的香油。”

李四姐跟着喊道:“老爷,我是好人家的女孩,从没做过半点坏事,老爷明鉴啊。”

蒋坝则是嬉皮笑脸道:“老爷,俗话说得好,千里做官只为名。”

蒋坝有心贿赂裘智,不过他再口无遮拦,也不敢在公堂上直接提钱,只能将“财”改成了“名”,暗示裘智。

裘智本来就对几人不喜,但还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如今听他这么说,不禁有些微怒。

蒋坝并未察觉,继续道:“小人真的是最老实不过的了,十里八村都知道我蒋老实的名字。您放了我,我去庙里给您供长生牌位,添香油钱,让大家都知道老爷青天的名号。”

三人以为裘智上任这么久,她们不曾来拜过码头,得罪了县丞,今日故意整她们,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裘智,若是放过她们,自有裘智的好处。

裘智被这三人气的半死,皇城司的二把手就在次间里坐着,搞不好是大舅哥派来找茬的。回头把这话传回去,人家以为自己平日里就爱在公堂上索贿呢。

裘智怒极反笑,一拍惊堂木道:“你们这说辞倒挺娴熟的,和我说说,之前都和哪几位大人说过同样的话。”

王四姐原本是跑江湖卖唱的,后来被卖到了堂子里,接待过的男人不计其数,赎身后又放了十几年的印子钱,什么人没见过。

她一听这话就暗道不好,不顾公堂规矩,大着胆子抬头打量了裘智几眼。见他目光坚毅,面容冷峻,满身正气,不像唯利是图之人。

王四姐知道遇到见钱眼开的官员,可以随她们卖弄,遇到这这种冷心之人,必须要小心应付。她立刻闭嘴,不敢多说。

李四姐哭诉道:“老爷,您别听王老鬼的,奴家真的是冤枉的。”

裘智指着桌子上厚厚的一摞纸,慢条斯理道:“这里有王老鬼的借钱字据。还从周大年家找出来的一张卖身契,上面出约人写的是王四姐,代笔人是李四姐,中见人是蒋坝,俱有画押,而且和你们的指纹比对过了。另外,从你家找出来的账本,账房先生都核实过了,每一笔借贷都记得一清二楚。”

裘智又拿起一打纸,冲着三人晃了晃,继续道:“这些是王老鬼邻居的口供,他们亲眼目睹蒋坝去他家抢孩子的事情,证据确凿,喊冤也没有用。我送你们仨一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第一个招认的,转做污点证人,可以减刑。”

王四姐抽涕道:“老爷,民女真的是冤枉,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还请老爷明察。”

裘智扫了三人一眼,厉声道:“看来你们是打算抗拒从严了,既然如此,我不浪费大家的时间了,直接判了。”

裘智知道王四姐这些人,在市井混了那么多年了,最油滑不过,肯定不会轻易认罪。他早做好了两手准备,反正手里证据齐全,几人不认罪就直接宣判。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过法律规定最多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按坐赃论,你多收了王老鬼四十多贯的利息,全都归入此类吧,依律杖六十。卖人子女者,杖一百。强夺者,加二等,徒一年半。所以加起来一共要打二百板子,至于徒刑以后再说。”(注1.)

三人都惊呆了,从没见过这么算的。他们游走在法律边缘,对刑罚还是有一定的了解,本朝杖刑就算有叠加,最多止于一百杖,不可能到二百。只是不知这老爷是真糊涂,还是故意的。

裘智从签筒里掏出一支黑签放在桌上,看了朱皂总一眼,道:“每人杖二百下。”

签筒里的签子一共有三支,分别是白、红、黑。不同颜色,代表着不同的意义。白色打完受刑人并无大碍,红色打完皮开肉绽,黑色打完即使不死也得残废。

蒋坝对这里的门道一清二楚,看到黑色的签子,不由眼前发黑,忍不住喊道:“老爷就算我们有罪,你不分主犯从犯吗?笞刑和杖刑不一样,而且杖刑最多一百下。”

蒋坝自问身强体健,打几十下还能有命,打二百下,又是黑签,必死无疑。

裘智笑眯眯道:“之前给你们机会,让你们招供,你们不招啊。我去哪分主犯、从犯呢,索性全都算主犯。”

说着,裘智玩味一笑:“至于杖刑和笞刑是否有区别,最多打多少下,等以后你们有机会做县丞了再说吧。今天这个案子,老爷我说了算。”说罢,裘智看了朱皂总一眼,示意他按计划行事。

开堂前裘智就吩咐过了,无论他拿什么签,对王四姐和李四姐必须轻打。二人是主谋,这些年定然有人命在手里,一旦招认,最轻判个斩立决。就算衙役们下手再重,她们也未必肯招认。

至于蒋坝必须重打,他就是个听差办事的,虽然干了不少脏事,但可以把责任推给老大,自己脱身。对他用刑,才会有效果。

裘智见皂隶准备行刑,心里一慌,忙垂下眼帘,双手紧紧抠住椅子的扶手。一板子下去,蒋坝“嗷”地一嗓子叫了起来,裘智忍不住抖了一下。他对杖刑本来就有心结,何况作为一个文明人更看不得这些,不由如坐针毡,双拳紧握,冷汗都下来了。

蒋坝每叫一声,就好像一记重锤敲在裘智的心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回避。裘智感觉自己比蒋坝好不到哪去,也快虚脱了。

好在没打几下,蒋坝就疼的满地打滚,哭喊道:“别打了,我招,我招。”

蒋坝自幼不归正道,没少进衙门挨板子,这里面的弯弯绕他都清楚。今天的板子打在身上是火辣辣烧的疼,知道这板子里加了料,衙役们这事要下死手啊。

蒋坝今年四十好几的人了,这么打下去真要没命了。

裘智看他松口,暗暗舒了口气,蒋坝再不招认,估计自己也得晕过去了。他赶忙示意衙役们停手。

“我听听你打算招什么?招的不好,咱们继续打。”

蒋坝哪敢有半点隐瞒,涕泪横流道:“小人原是燕翔班里护院,两位奶奶在堂子里的时候就认识了,赎身后一直跟着,知道的最多。”

裘智一听这蒋坝居然还是高利贷公司的初始员工,不由眼睛一亮,暗暗感慨自己运气好,道:“你说吧。”

李尧彪早年干过刑讯,自然清楚其中的技巧。他透过门缝,打眼一看,就发现打李、王二人的衙役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打蒋坝是使出了吃奶的劲。

蒋坝屁股疼的厉害,龇牙咧嘴道:“王四姐和李四姐原先是燕翔班里的姑娘,前几个月被杀的金老爷是她俩的恩客。金老爷虽然爱钱,但更爱命,他媳妇被人捅死后,就打算收手不做了。”

风尘女赎身多是从良,少有再做违法勾当的。裘智一直奇怪,这姐俩怎么就放起印子钱了,原来她俩是接金多宝的班。二人这么多年屹立不倒,可见有几分真本事,可惜没用在正地上。

蒋坝接着道:“王四姐和李四姐哄着金老爷把印子钱的生意低价盘给了她俩,然后自赎自身,专心放起了印子钱。这些年越做越红火,还攀上了京里的贵人,一起放债。”

裘智十分好奇的是京里的贵人究竟是谁,胆子这么大,敢做沾手高利贷的生意,让他大舅子知道了,不得把皮扒了。

裘智忍不住看了眼西次间,在裘智看来当的贵人称呼的,只有老朱家的那几个人。

裘智问道:“京里的贵人姓甚名谁,你从实招来。”

裘智知道二人生意做得这么大,少不了和县里的官员勾结。不过裘智答应过郝捕头,这次暂不牵连他,因此不问县里是否有人包庇二人,只问京里的事。

蒋坝没想到裘智这么多问题,暗恨自己多嘴,愁眉苦脸道:“小人真的不知道啊,贵人只派一个叫兴儿的和我们联系,兴儿他从不说主家的信息。”

裘智以为蒋坝说得是星星的星,心里吐槽:什么星儿,月儿的——

注1:摘自《大明律.钱债.违禁取利》

第30章 审理王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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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王是这个团伙的首脑, 裘智扫了二人一眼,要想了解星儿的底细,估计还得从她们这下手。

李、王二人听蒋坝提起兴儿, 心中开始暗暗叫苦, 料定裘智一准儿会问她俩兴儿的身份。姐妹俩倒想坦白从宽,可事实就是她谁都说不出兴儿的背景。

二人只知他的主人是个富贵人家的太太, 拿了公中的银子放债, 赚点零花钱。这种情况并不罕见,许多大家族里的太太缺银子使, 就会在外寻找生钱的途径。

太太们自幼金尊玉贵, 不混迹市井, 没有放印子钱的门路, 就会派下人找地痞流氓牵线搭桥, 与放印子钱的合作,将本钱交给由高利贷, 由他们操作。

李、王既有了本金,还能从利息里抽成, 一举多得,所以从不问主家的事。

裘智问了半晌, 姐俩咬死了毫不知情。裘智只得命书吏将三人的口供记录在案, 同时暗暗打定主意, 以后要派人经常去李、王二人家附近巡逻, 若能遇到可疑人员,就扣下询问。

蒋坝刚才被打蒙了,一时忘了江湖规矩。如今被裘智盘问了几句, 神智渐明, 裘智不问的, 他绝不再多说半个字,只说李、王二人做的恶事。

李、王俩人这些年做了不少坏事,蒋坝说的口都干了,临近晌午,才把主要的讲完。

裘智对蒋坝的上道十分满意,说道:“刚才我说了,坦白从宽,既然你配合办案,你这顿打先记下了。”

裘智本来也没想真的打死他,在李、王二人定罪前,她们手下的人都得好好的活着,要靠这群人的口供来确认李、王的罪行。

裘智看了两班皂隶一眼,命令道:“将蒋坝收押。”

蒋坝磕头如捣蒜:“谢老爷,谢老爷。”什么江湖义气都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

裘智看着大堂外围观的百姓,高声道:“李、王二人家中的赃款全部收缴,账房已开始盘查她们的账册,等全部整理完毕,就会贴出告示,你们拿着借据来领钱。”

围观群众里不少人都曾在在李、王二人那借过印子钱,对姐妹俩愤怒至极,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今天听说了县丞衙开堂,审理二人,自是不能错过,早早地就来了。现在听裘智说还能退赃,百姓们不由喜出望外。

裘智看着跪在堂下的李、王二人,心生踌躇。这些年李、王二人作恶多端,不打难以平民愤,何况下午还要审王老鬼,但裘智不愿亲眼目睹活人被打得血肉模糊。

他突然灵机一动,提议道:“刚才打了二十板子,还剩一百八十板,一次性打完恐你俩性命难保。咱们分三次进行,每次六十杖,间隔五日,正午时分在大堂前由衙役行刑。”

裘智想起上辈子新加坡鞭刑的执行方法,可以分次间隔操作,因此有样学样。这样一来,不仅可以避免亲自盯着,又能让受害者出气。

裘智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小天才,这么快就想办法避开了暴力场面。

李四姐本以为裘智叫停,自己逃过一劫,没想到裘智依然要打,而且要分三次受刑,不由面如死灰。

王四姐不知裘智区别对待,这板子打在自己身上并没有多疼,偏生蒋坝叫的和杀猪一样。王四姐心里暗骂他骨头软。

裘智命人把二人带下去,只留下王老鬼,然后驱散了围观的民众,关上大堂门。

裘智道:“下午就要审你的案子了,物证俱全,没什么能抵赖的了,有没有你的口供都能判刑。”

王老鬼低着头,裘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哑着嗓子道:“我不抵赖,我都招了。”

裘智听他肯招,心里一喜,忙问道:“那你说说,你为什么杀李货郎。”

据王老鬼和李货郎的邻居所说,两家来往密切,平时没有矛盾。是以裘智就是想不通,王老鬼为什么要杀李货郎。

王老鬼漠然道:“小庄被抓走后,我除了卖水就是在找他。李货郎同我关系不错,说他整天沿街卖货,没准哪天会碰上,于是问我小庄有什么特征没有。我告诉他小庄右手臂上,有一处红色的胎记。”

裘智给周小庄验过尸,知道他手臂上确实有红色胎记,与王老鬼说的对得上。

“七月的一天,李货郎去了我家,说他发现了一个孩子,右手臂有一处红色胎记,年纪也和我儿子对的上。我这么就找到了小庄。”

裘智之前一直以为,是王老鬼送水的时候无意间遇上了小庄,没想到竟是李货郎先找到的小庄,告诉了王老鬼。

“后来我杀了周大年和刘重阳一家子,想把小庄接回家。但我担心李货郎发现小庄回家了,猜出我是凶手,就把他给灭口了。”

王老鬼连杀十人,心硬得像万年寒冰,提起李货郎时语气平静,脸上没有丝毫的悔意,好像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

裘智沉默了许久,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李货郎明明是一片好心,反给自家招来了祸事,一家三人全部被害。王老鬼的孩子被抢走,又被高利贷欺负,但无法让人生出半点怜悯之意。

这案子办的太过糟心,裘智挥挥手让人给他带了下去。

朱皂总凑上前来,问道:“老爷,您看正午时用让王老鬼观刑吗?”

裘智对王老鬼厌恶异常,提起他就开始皱眉,沉思片刻,道:“只让他看今天的,就当是替周小庄看的。”

裘智不喜王老鬼,但他终究是周小庄的生父,总是要让他代周小庄看上一眼,当年害周小庄的恶人如今遭了报应。他想起小庄不免长叹一声,小小年纪就辗转流离,好似飘萍断梗,实在可怜。

裘智吩咐齐攥典:“你让李先生把王老鬼的退赃先处理了,然后把他所有家底都给卖了折现,分成三份,给三家受害者家属。周大年家的分成两份,周大河同周大方共继承一份,另一份给周奶奶的娘家送去。剩下两家如此照办。”

裘智不管卫朝一般怎么处理遗产,反正他是现代人,就按现代的法律来划分,赔偿款夫妻一人一半,赔给各自的原生家庭。

李尧彪见裘智退了堂,就从次间出来了,听裘智嘱咐的这么详细,觉得裘智太过婆婆妈妈,有些好笑。李尧彪微微侧头,发现朱永贤正痴迷地望着裘智,脸上写满了敬意,仿佛在说“我的爱人好贴心、好细致”。

李尧彪瞬间打了个寒颤。

朱永贤才不管李尧彪的感受,一副有荣焉的样,对裘智道:“回头我画一幅四季审案图,然后把你办的案子整理成册,出版个裘公案,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大卫出了个裘青天。”

白承奉已经习惯了朱永贤时不时的甜言蜜语,看李尧彪欲言又止的样,心中暗暗开心,总算有人和自己一起受罪了。

王老鬼杀害十人,罪大恶极,至少判个斩立决。裘智不急着给他凑到今年的秋决,等下午正式办公了才升堂审案。

裘智看了眼跪在堂下的王老鬼,正准备开口,就听王老鬼说道:“大人我都招。”

裘智看王老鬼突然态度变得这么好,估计是中午观刑有了效果。

王老鬼咬牙切齿道:“今年七月我听李货郎说看见了我儿子,就立刻去了周大年家,最开始他们不肯承认,去了几次,周大年都给我赶出来了。”

王老鬼毫无同理心,提起受害者的时候十分淡定,但提起自己的冤屈,语气中充满了怨恨,眼中冒火,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一样。

“后来我说要把给小庄接生的稳婆找来,一起去报官,周大年这才承认,周小庄是买来的。我想把小庄接回去,周大年被我烦的不行,又觉得小庄的病治不了了,就同意让我带走。”

裘智听得啧啧称奇,以王老鬼的个性,居然还能和周大年周旋这么久,他以为王老鬼一语不和,就会动手呢。

“周奶奶死活不同意,说她养了小庄六年,就跟亲生的一样,愿意给我五十两银子,彻底买下小庄。何况小庄病重,我一穷二白的,哪供得起他吃药看病。”

王老鬼最开始一心只想认回儿子,但听了周奶奶的话,难免犹豫。他远远偷看过小庄几次,知道儿子身体不好,留在周家好歹有人伺候,跟着自己没吃没喝的,何况还能给他五十两银子。

“我和周奶奶说,我回家考虑考虑。我后来想了半天,俗话说狗不嫌家贫,小庄是我的儿子,就该和我在一起,死了也得葬在我们王家的坟地里。”

王老鬼想接回小庄,父子团聚,裘智100%支持,但听了王老鬼的说辞,忍不住撇嘴。王老鬼对小庄有舔犊之情毋庸置疑,不过他想接回小庄,绝非多爱小庄,只是因为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的家的鬼这套思想。

“我本来打算过了重阳,再去周家。谁知九月初八,我在万宁寺看到了周家两口子,就去找他们说小庄的事。周奶奶称寺庙里人多口杂,怕被人听去了,就约我第二天早饭时间,去他们房间里商量”

裘智听到这开始有些走神:是不是得在县里搞个安全教育活动了,向老百姓普及一些知识,提醒大家面对危险人物时要提高警惕,最好在公共场合见面。

“第二天我去找他们,周奶奶恳求我不要把小庄带走,说他们带了一百两银子,本来是打算给小庄祈福,如今愿意送给我,就当是补偿我的。”

王老鬼当时已然心动,一百两银子,够他再讨一房媳妇的了,生个健康的孩子。剩下的钱做点小生意,不用整天卖水,这么辛苦了。

王老鬼隐去了自己本想答应,但被周大年打断一事,继续道:“周大年当时一听就火了,骂了周奶奶几句,说小庄一个废物,哪值一百两。现在有人肯要,就赶快送走,回头再买个新的孩子。”

裘智看来周奶奶买孩子一事,做得不地道,有违道德伦理,不过比周大年强上不少,最起码对小庄是真心疼爱。周大年把孩子当成猫猫狗狗一样,实在太过无耻。

“我当时不知怎么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拿起板凳就朝周大年砸了上去,一下不解气,又砸了好几下。周奶奶吓傻了,我怕她去报官,就给了她一下子。”

裘智不齿周大年的为人,即使周大年有罪,也不是王老鬼动用私刑的理由。王老鬼想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死者,可见其狡诈奸险。

“杀完人,我想起他们说带了一百两银子,就在屋里翻找起来。我不想要周大年的脏钱,但我以后要养小庄,需要钱给他瞧大夫。”

裘智看王老鬼的表情,觉得他并未说实话,他想要这一百两银子,是想替小庄治病,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只有王老鬼自己心里清楚了。

裘智还有些细节想要确认,问道:“当时在万宁寺,你为什么故意过来冲撞。”

王老鬼脸上露出一个愉悦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哑着嗓子道:“一个凶手从官府面前大摇大摆的逃走,想想都觉得开心。我当天晚上做梦,都笑醒了呢。”

李尧彪见惯了变态,今听王老鬼描述犯罪过程仿佛在讲故事一样,也不由毛骨悚然。

裘智见他表情冷漠,丝毫没有忏悔之意,实在是不想再听王老鬼多说一句了,他怕晚上做噩梦。

裘智一拍惊堂木,打断了王老鬼:“行了,接下来我说吧。”

“你杀了周大年一家,偷走了他的银子,本想立刻逃走,但看到有人来查案,便想留下来看看。”

裘智派人问过北城守门的士兵,都说王老鬼通常是一开城门就进城,逢年过节也不例外。

“刘重阳那间屋子隔音不好,你在外面可以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得知两家曾换过房间。你心生恶意,打算杀了刘重阳,让我们以为凶手本来的目标是刘家,以此迷惑我们的办案方向。”

寺庙内的僧人称王老鬼从未在庙里搞过推销,而且万宁寺是京郊大寺,平日里达官贵人往来频频,他们怕王老鬼冲撞了贵人,从不许他乱走。王老鬼当天在外偷听,被侍卫抓到,假借推销,蒙混过关。

“你杀了刘重阳一家,希望大家能尽早知道他家出事,所以将院门敞开。之后再杀李货郎,担心他的尸体被人发现,与前两起案件联系起来,于是跳墙而出。谁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货郎当天约了人上门,看到了一家三口惨死,你想要祸水东引的计划失败了。”

很多人天生并非天赋异禀,他们需要通过后天的学习才能掌握一些技能,而另一些人生来就带有某些天赋。在裘智看来,王老鬼属于在杀人方面极为有天赋。

他第一次犯案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根本不需要学习。刘重阳家的大门敞开,李货郎家的大门紧闭,并不代表犯人在成长,只是犯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做出了不同的安排。

王老鬼点点头,认可了裘智所说,裘智正准备让人把他带下去。

王老鬼猛然抬头,眼中露出一丝遗憾之情,道:“老爷,您是好人。若是之前借钱的案子也是您审的,肯定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

被这种疯子称为好人,裘智差点没恶心吐了。再仔细一品,王老鬼说话的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丝的委屈,不禁给裘智气笑了。

裘智气得手直哆嗦,狠狠一拍惊堂木,怒道:“如果你当时发现了孩子的下落,立刻来报官,是不是就能父子团圆了?如果你不杀林嫂子,也许周小庄现在还活着?有那么多的如果,你偏偏选择了最邪恶、最残忍的一种。今天的结局是你自己选的,与人无关。”

王老鬼就是现代的变态杀人恶魔,手段凶残且毫无悔意,和他说这么多纯粹是浪费自己的唇舌,裘智一摆手命人给他带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