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智用手遮住酒杯,笑着告罪:“我身体不好,还在喝药,不能饮酒,赎罪赎罪。”
裘智本身也不喜欢饮酒,如今宛平县大小官员都知道他刚休了三个月的病假,正好有借口躲过喝酒。
周讷听后,立刻吩咐婢女:“去给裘大人换温水来。”
茶有解药的功效,周讷担心裘智连茶都不能喝,索性一步到位,给他白水。
裘智笑了笑,先谢过周讷,又对王昀昆拱手道:“我今日只能以水代酒了,还请王大人见谅。”
王昀昆之前一直在南边做官,京中没有熟悉的人,不曾听过裘智受赏的事。今日见了同僚之间的相处,只觉和自己在东阳时做官时大不相同。
在东阳,大小官员莫不以县令为尊。哪知到了宛平,堂堂县令竟对自己的佐官有所忌惮。王昀昆暗暗称奇,打算等自己在宛平安顿好后,再找衙役们打听一番。
散了宴席,王昀昆回了训导衙。孙氏带着两个仆妇,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孙氏见丈夫浑身酒气,忙叫展大娘打水,又命刘大娘给他脱衣,扶他去床上躺下。
王昀昆倚仗岳父的钱财,才升至从八品。孙氏有娘家撑腰,做事颇有有底气,平日里家中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孙氏知道丈夫花心,所以家里从不用年轻的丫鬟,就怕勾走了他的魂。
今天在东花厅,王昀昆见了周讷家里如花似玉的小丫头,回家对着满脸褶子的仆妇,越看越觉得不顺眼。他不愿让刘大娘近身,使劲一甩手,将刘大娘推出了老远。
王昀昆自己把衣服脱了,晃晃悠悠地走到床上躺下。孙氏不知丈夫抽了什么风,嫌弃起刘大娘了,只好亲自服侍,替他把官靴脱了。
孙氏担心丈夫饮酒过量伤了身子,小声抱怨道:“大白天的喝这么多酒,以后少喝点。”
王昀昆昏昏沉沉,一把拽过被子盖在身上,嘟囔道:“妇道人家,说了你也不懂。过几天新科进士回乡,还少不了作陪呢。”
孙氏生在富庶之地,王昀昆上一任又在东阳,两地皆是鱼米之乡,十分繁华。如今来到宛平,感觉街道都灰突突的,与江南水乡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听丈夫说宛平出了个进士,不由大为惊奇,这破地方居然出了个文曲星。孙氏追问道:“宛平还能有进士?”
王昀昆这几日赶路十分辛苦,吃不好、睡不好的,整个人都快累瘫了。他又喝了酒眼皮打架,半梦半醒道:“吃饭的时候听太爷提了一句,好像是个二甲。”说完,鼾声响起,沉沉睡去。
乙丑年正科共取士二百六十四名,一甲三人,二甲五十六人,三甲二百零五人。
郭谨晏,江苏射阳县人,得中二甲最后一名,赐进士出身。他颇有才学,考进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
郭谨晏今年二十五岁,父母早亡,寒窗苦读多年,不曾婚配。高中龙虎榜后,被礼部郎中张大人看中,将小女儿嫁给了他。
张家原籍在宛平,张氏的祖父、祖母一直住在老家,未随子进京。郭谨晏入职翰林院前,得了一个月的假期,可以回家祭祖。
郭谨晏在老家已无亲人,他今后的仕途全赖岳家的帮衬,因此陪妻子回了宛平。
郭氏夫妻的马车来到张府门外,郭谨晏先跳下马车,然后将妻子扶了下来。
郭谨晏一脸柔情地看着爱妻,体贴道:“慢着些,坐了这么久的车,腿都麻了,小心摔跤。”
张氏见丈夫这般在意自己,心里格外甜蜜,只是家中奴仆们都在左右,她不禁脸上一红,害羞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快去见过祖父、父母。”
郭谨晏微微一笑,握着妻子的手去了后堂。
夫妻二人给张家老太爷、老太太磕了头。二老看郭谨晏生的芝兰玉树,与孙女感情甚笃,心中甚慰,笑得合不拢嘴。
郭谨晏进了翰林院,当上了庶吉士,在外界看来他前途一片光明。但他心里清楚,一辈子不曾出头的庶吉士并不少见,不少人止步于七品官衔。
郭谨晏深韵为官之道,又为人谨慎,因此不敢张狂。送妻子回内院休息后,他便前往县衙拜见本县的县令。
周讷请了胡教谕、王昀昆、黄举人、张端,以及孙秀才作陪。众人在县衙摆了个小宴,为郭谨晏接风。
初夏时分,湖中的荷花盛开,正是赏荷的好时候。黄举人家境富裕,在湖边的芙蓉楼定了个邻水的大包间,还请了几个歌姬、娘子作陪,邀请众人晚上去赏荷饮酒。
周讷想到裘智有密奏之权,忍不住眼角抽搐了几下,忙婉拒了。
虽然周讷觉得皇上没有闲情逸致管官员的私生活,何况自己又不是去堂子,也不留宿,不犯律条,不过毕竟瓜田李下,容易让人误会。他本身也不喜风月,没必要羊肉没吃到,还惹得一身骚。
张端洁身自好,认识王三两以前,从不去烟花之地。但他并非一味地清高,朋友之间聚会,若只请清倌作陪,他并不会拒绝参加。
现在他满心满眼只有王三两一人,听黄举人说请了姑娘来弹琴唱曲,哪怕是清倌也不愿去了,于是推脱家中有事,无法参加。
黄举人听说周讷不去,正觉得少了一人不够热闹呢,又听张端拒绝,脸立刻耷拉了下来。
他不敢强迫县令,还不敢强迫一个秀才吗。黄举人不满道:“张兄一个光棍,家里能有什么事。莫非是看不起小弟,故意找借口不去?”
王昀昆看着张端的表情,以为他是担心惹上麻烦,于是劝道:“今晚请的都是清倌,而且我和胡教谕都会去,黄举人做东,又有新科进士作陪。裘县丞再铁面无私,也不会与咱们为难。”
王昀昆来了三四天,已经搞清楚了县内的基本情况。裘智主管本县刑名,官员狎妓在他的管理范围内。
周讷听了王昀昆的话,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暗道:那你是真不了解裘智,他可是有靠山的,连荣国公的后人都没放眼里。
郭谨晏听王昀昆提起裘智,不觉眉心一动,略一思忖,问道:“听说裘大人是上届榜眼,不知是否有幸请来赴宴。”
王昀昆和郭谨晏初来乍到,和裘智不熟,其他几位都是县里老人,知道裘智的性取向。何况他家那个陈安乐一向看裘智看得紧,要是能他到场才有鬼呢。再者人家是皇帝的宠臣,谁敢硬请。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胡教谕干笑了几声,道:“裘县丞身体不好,一直养病,很难请到他。”
王昀昆赴任当天见了裘智一面,看他形容清瘦,一脸病容,还听他提起每天都要服药,并未怀疑胡教谕说的是推托之词。
郭谨晏听后心中暗暗惋惜,裘智可是上届恩科的风云人物,他们这一榜的进士几乎都听过他的大名。郭谨晏自是希望与他结识,讨教一二。不说同裘智一样简在帝心,让当今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胡教谕、王昀昆、黄举人和孙秀才四人,又劝了张端半天。张端禁不住众人的劝说,只能应下晚上的饭局。
他怕三两知道了不高兴,离开县衙后便去了描香阁,和三两报备。
三两听说张端晚上去芙蓉楼赴宴,微微一笑道:“这不是巧了,今晚黄举人也请了我去。”
张端回家休息片刻,换了身衣裳,骑了马去了芙蓉楼。
芙蓉楼内只有跑堂的伙计,一个丫鬟也没有。黄举人怕伙计们笨手笨脚伺候不好,他又财大气粗,不光请了描香阁的姑娘作陪,连阁里的丫鬟都请来了七八个。
小丫鬟看客人到了,先将张端引进次间稍坐,又端了洗手水,服侍他洗手。
张端见洗手盆里飘着五颜六色细长的花瓣,香气芬芳馥郁,不由深吸一口气,问道:“这是什么花,这么香。”
小丫鬟笑笑道:“就是普通的干花,用香料熏过,才会有这样的香气。”
黄举人定的包间是一间面阔五间的屋子,正中为明间,东西两侧各有一稍间和一次间。从明间的后门出去,经过一条蜿蜒的走廊,就能来到水榭,可以在亭中赏荷用餐。
胡训导和王昀昆直到星月高悬才抵达芙蓉楼。众人先在西稍间里小坐了片刻,品茶聊天,然后才移步到水榭用餐。
黄举人中午喝了不少的酒,酒劲尚未消散,晚上又喝了几杯,更加酒气冲头。他拽了一个叫蕴香的女子,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手脚不老实地摸来摸去。
孙秀才则和一个名叫十七娘的女子眉来眼去。
张端看到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清倌人哪有这般行事的。他脸色大变,结结巴巴质问黄举人:“你不是说都是清倌吗?”
黄举人哈哈一笑,捏了捏蕴香的脸,道:“有几个姑娘今晚有事不能来了,换了别人来。”
张端一听便知这是黄举人的借口,举人老爷定下的人,谁敢轻易毁约。他一向守身如玉,看到黄举人那色欲熏心的样,不觉头大。
他对王三两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和自己说说话。王三两的思绪却漂浮在别处,全然没有注意到张端的示意。
张端又轻咳了一声,王三两依旧神游天外,不曾回神。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几人抱拳道:“失陪了,我去屋里休息一下。”
张端暗恨黄举人哄骗自己,也不打算给他留面子了,直接离席。他若早知道今晚有红倌参加,说什么都不会来。
郭谨晏并非好色之人,看陪坐在周围的莺莺燕燕,打扮得分外妖娆,不禁皱眉,不悦道:“我跟张兄去别处坐坐。”
胡教谕、王昀昆以及孙秀才自诩风流才子,私底下没少踏足烟花柳巷。今日黄举人做东,他们焉有不享受之理。胡教谕和王昀昆有官职在身,不敢放肆,只叫了清倌人来陪。
黄举人正在兴头上,顾不上旁人,头也不抬一下,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人离席。
小丫鬟知道郭谨晏是今年的新科进士,黄举人今日设宴就是为了款待他。
见张端和郭谨晏离开座位,小丫鬟忙去找了芙蓉楼的伙计,让他们另外准备一桌酒宴,给俩人送去。反正黄举人有的是钱,不在乎这一桌子席面,难道还要饿着二人不成。
伙计很快将酒菜送到前厅,屋里只剩郭谨晏一人,张端已不知去向。
伙计知道郭谨晏是新科进士,又是县里张老太爷家的乘龙快婿,打了个千,堆笑道:“见过文曲星老爷。您的名头小人在宛平都听说了,才高八斗,文章又是这个。”
伙计说着伸出了大拇指,比划了一下。
伙计虽然没读过书,但在芙蓉楼里做了好几年,学了不少的吉祥话,如今像连珠炮一样滔滔不绝地说出来,听得郭谨晏心花怒放。
他从怀中摸出了五钱银子,抛给伙计,笑道:“赏你的。”
伙计喜笑颜开,连忙谢过,磕了一个头就退了下去。
王昀昆虽有色心,但毕竟是官身,而且初来乍到,与在场众人并不熟悉,不清楚他们的秉性。万一被人捏住了把柄,要挟自己,又是桩麻烦事。
他喝了几杯酒,感到酒意上涌,笑着对众人道:“刚才多喝了几杯,有些头晕,我进屋稍作休息。”说罢,起身离席,也去了前厅。
过了半晌,王昀昆回到水榭,见众女子衣衫单薄,一个个明媚妖娆,好似天仙下凡,看得他百爪挠心。
胡教谕看王昀昆这么久才回来,色眯眯一笑,暧昧问道:"王兄去哪高乐了?"
王昀昆微微一怔,随即道:"方才喝多了,胃有些不舒服,又觉得头晕,就躺着眯了一小会儿。"
王昀昆听耳边传来媚笑之声,怕自己把持不住,立刻挥退了红倌人,然后提议作诗。
描香阁里的清倌精通文墨,如今新科进士在场,更想一显身手。听了王昀昆的提议,立即纷纷附和。
黄举人早已酩酊大醉,听到提议作诗,稍稍清醒了一些,傻笑几声,高声道:“郭大人呢,他是进士,学富五车,一定写得很好!好得很!”
一旁的小丫鬟听了,便去包间请了郭谨晏过来。
胡教谕环顾四周,含糊不清地问道:“孙秀才去哪了?他人呢?”
众人听他说话舌头有些打结,就知他已经喝多了。
几人之中,胡教谕官职最高,就算喝醉了,众人也不好越过他,依旧由他出题。
胡教谕微一沉吟,大着舌头道:“不如就以荷花为题,赋诗一首。”此言一出,众人莫不拍手称好。
酒宴持续到深夜,已是宵禁时分,众人索性在芙蓉楼住下。黄举人喝得烂醉如泥,走不动道了,蕴香扶他去西稍间休息。
天色尚未破晓,芙蓉楼的伙计们早早起床,收拾昨晚客人留下来的狼藉。
一个伙计站在二楼的露台上,他拍拍身边的同伴,指着湖面好奇地问道:“你看,那是什么?”
同伴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提起灯笼,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往湖面望去。朦胧的晨雾中,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在水面上轻轻飘动。
同伴吓得脸色煞白,灯笼瞬间脱手,发出惊恐的尖叫:“啊!”——
本卷卷标引自京剧《晴雯》
第57章 初步尸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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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智在睡梦中被人叫醒, 睁开眼看到白承奉一脸焦急之色,立刻猜到县里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裘智对白承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的下床, 把白承奉拉到一旁, 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白承奉小声道:“二爷,芙蓉楼出了人命了。”
裘智身体不好, 朱永贤担心他夜里不舒服, 因此一向不敢睡得太沉。白承奉一进屋他就醒了,听到裘智和白承奉说话, 立刻扬声道:“怎么了?”
裘智看将朱永贤吵醒, 不免有些愧疚, 柔声道:“发生了案子, 不过不是大事。你接着睡吧, 我去现场看一眼。”
朱永贤心中暗骂凶手不长眼,非要在夜里动手, 觉都不让人踏实了。他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我也去。”
胡教谕几人怎么也没想到,出来小聚竟能惹上官司。他们昨夜喝得有点多, 睡得昏昏沉沉,早上伙计的那声尖叫也没能把他们吵醒。直到衙役、捕快们都到了, 整个芙蓉楼乱哄哄的, 他们才从梦中惊醒。
其他人倒还好些, 胡教谕、王昀昆、郭谨晏心中最为忐忑。昨夜三人虽不曾找姑娘陪宿, 但传出去终究有损名声。
胡教谕板着一张脸,抓起个茶杯朝着衙役扔了过去,怒吼道:“反了天了, 连我都敢扣!识相的赶快把老爷放了, 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
胡教谕知道裘智不是徇私枉法的人, 一旦他到了,自己无论如何也走不了了。于是趁着裘智未到,想以势压人,让衙役偷偷放自己走。
郭谨晏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衙役手里,恳求道:“小哥,行个方便。我一夜未归,家人肯定担心我。您高抬贵手,让我回家去报个信。”
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王昀昆急得满头大汗,在屋里不停地转圈。他刚要帮腔,只见裘智一身官服,站在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王昀昆呼吸一窒,心瞬间沉入了谷底,像木桩一样楞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
胡教谕也看到了裘智,冷汗瞬间流了下来,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不敢作声。郭谨晏顿时面色一变,眼中露出一丝慌乱,随即垂下眼帘,不知心中盘算着什么。
裘智看着一屋子男男女女,衣不蔽体,不由眉头紧皱,忍不住讽刺了二人一句:“你俩倒是默契。”
郭谨晏面上一红,低头不语。
胡教谕哆哆嗦嗦道:“裘县丞明鉴,下官昨晚在楼上开了个房,店内的伙计都能作证,房里就我一个人,再没第二个人了。”
裘智听胡教谕语带哭腔,又见他吓得浑身发颤,揶揄道:“和人命案相比,狎妓是你目前最不需要担心的了。”
胡教谕闻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眼下最要紧的是人命案。
黄举人早就吓得醒了酒,看到衙役们正在打捞尸体,脸色有些不好,用手按着肚子,干呕了几声。
他凑到裘智身前,语无伦次道:“大人,大人。她这个……这个一定是昨晚酒喝多了。对,喝多了,失足掉进去的。”
芙蓉楼不算烟花之地,但一屋子男男女女,衣着不整,看的裘智来气,自从进屋他的眉头就没舒展开。
如今闻到黄举人浑身的酒气,裘智忍不住以袖遮鼻,冷冷道:“你是县丞,还我是县丞?你要这么喜欢办案,回头我给你举荐到刑部,让你办个够。”
黄举人知道裘智脾气大,生气起来从不讲情面,连周大谷都挨过板子。自己是举人,按律不能动刑,可人家是皇帝的宠臣,真要是不管不顾用了刑,他可没地说理去。
黄举人瞬间蔫了,不敢再说话。
郭谨晏看县里的教谕和举人都碰了一鼻子的灰,哪里敢去触裘智的霉头,只能静坐在一旁,闭口不言。
衙役们把尸体捞了上来,孙秀才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面如土色,腿肚子转筋,眼神呆滞,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裘智看他魂不附体的样子,奇道:“孙秀才这是怎么了,怕成这样。”
孙秀才喉咙发紧,呼吸不畅,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偏偏说不出话来,急得汗如雨下。
郭谨晏见状,忙替他解释道:“大人,孙秀才胆小。其实下官也怕得紧,如今四肢无力,直冒虚汗。”说着,用袖子沾了沾额头上的汗。
孙秀才见郭谨晏替自己解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虚弱地笑了笑。
王昀昆脸色煞白,鬓角渗出了冷汗,颤声道:“下官一大早听说出了命案,吓得心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现在还满后背的冷汗呢。”
黄举人高声叫道:“小二,人都死哪去了,倒热茶来,给老爷们定定心神。”
裘智知道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互相帮衬也在情理之中,冷哼一声,不再过多纠缠。
赵捕头已经把尸体捞了上来,裘智让小丫鬟去认尸。
小丫鬟硬着头皮上前,怯生生地躲在赵捕头身后,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袖。她伸头看了几眼,然后立刻闭上眼,颤巍巍道:“是三两姐姐。”
裘智不解道:“什么三两四两的?”
蕴香见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轻移莲步,上前搂住她,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蕴香看了一眼三两的尸体,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意,心中难过,摇摇欲坠。
她用手撑着桌子,哽咽道:“三两姐姐姓王,鸨母给她取了个艺名叫蕊心艳。三两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卖艺不卖身,抚琴一曲要价三两,手谈一局也是三两,久而久之大家就称她为三两了。”
大卫朝教坊中不乏学富五车之辈,这些女子出身书香门第,或家道中落,或是犯官女眷,被逼无奈才流落到烟花之地。
裘智听了不觉奇怪,于是问道:“王三两可是出身世家,不得已沦落风尘?”
蕴香同三两不过是点头之交,不知她出身,细思片刻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说她前几年被一个行商卖来的,具体的身世要问妈妈才知晓。”
小丫鬟突然插嘴:“昨晚赴宴的人里有个张秀才,他和三两姐姐要好,听说前段时间他俩吵架了。”
裘智看了她一眼,问道:“俩人因为什么事闹矛盾?”
小丫鬟见裘智目光锐利,吓得缩了缩脖子,有些暗悔自己方才冲动多话。她战战兢兢道:“不清楚,我也是听说的。”
裘智环视一圈,问道:“哪位是张秀才?”
过了半晌无人答话,郭谨晏无奈道:“昨晚张秀才有点不舒服,早早离席回家了。”
裘智点点头,沉思片刻,吩咐芙蓉楼的伙计:“找间清净的屋子,我们先初步验尸。”
现代要确定水中尸体的死亡时间都比较麻烦,何况古代,越早验尸,越有利于确认死亡时间。
裘智看着胡教谕几人,道:“目前不确定是意外还是他杀,等我验完尸,再给你们录个口供,就可以回家了。”
郭谨晏尚在假期,黄举人、孙秀才目前的主业就是读书学习。三人上午无事,心中虽有不满,但勉强能忍住心中的烦躁。
胡教谕和王昀昆都是要去衙门点卯的人,而且俩人上面还有个主官,二人一听就急了。
周讷现在见了裘智都绕道走,胡教谕更不敢对他甩脸子。
胡教谕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讨好道:“裘大人,下官待会还要去衙里呢。”
裘智正色道:“配合调查是每个人应尽的义务。胡教谕为官多年,自是知道人命重于泰山,更应该积极、主动配合,不是吗?”
裘智对扣大帽子还是有一手的,而且他的品级比胡教谕高,有天然的压制感,胡教谕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裘智看他满脸为难之色,恍然大悟道:“放心,我让人通知黄师爷,给你俩告假。”说完,交代赵捕头:“你派人去县衙找黄师爷,告诉他胡教谕和王训导有点事要处理,晚些去衙门。”
赵捕头立刻应下,找了个衙役去县衙,胡教谕想拦都拦不住。
周讷起床后,收拾妥当,正准备吃早饭,黄师爷前来向他汇报胡教谕和王昀昆的事。
周讷听完,暗暗庆幸自己没跟着去。不然堂堂一个县令卷入风月案,还要被下属审问,传出去没法做人了。
裘智叮嘱赵捕头:“你看好了他们,谁敢走就直接捆了,出了事我担着。”
裘智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胡教谕几人谁还敢走,若是走了,那不证明自己的心虚吗。朱永贤看了眼身后的侍卫,示意他们一起盯着这群人,不能跑了一个。
伙计在二楼给裘智找了个干净的房间,秦仵作和徒弟抬着王三两的尸体上了二楼,将她放到了桌子上。
裘智仔细观察王三两的面容,注意到她的颜面发绀,呈青紫色,口鼻处有蕈样泡沫。随后,他掀开王三两的眼皮,发现眼结膜上有麻疹状的出血点,都是典型的溺水死亡征象(注1)。
王三两角膜轻度浑浊,手掌皮肤变白、皮肤皱缩,尚未出现其他的溺亡形态。当前环境温度约为30摄氏度,裘智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在12小时左右(注2)。
秦仵作和裘智凑在一处观察,他指着王三两的鼻子上的伤口问道:“这是死前和人争执留下的伤痕吗?”
裘智几乎将自己的头贴在了王三两的脸上,看了许久,否认道:“看起来更像是动物取食后留下的痕迹。”
除了鼻头,王三两耳部也有细小的伤痕,像是被水族啃食,并非人力所致。
裘智问道:“现在几点了?”
秦仵作忙回道:“巳初(7点)。”
裘智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开始填写尸格,然后说道:“死者角膜呈轻度浑浊,手掌、足底皮肤发白、起皱,死亡时间应在六个时辰左右,也就是说她在昨晚戌初(19点)前后被害。”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口鼻处有蕈样泡沫,尸体面色青紫,眼结膜有针尖大小出血点,初步判断是溺水导致的死亡(注1)。”
秦仵作之前验过不少溺死的尸体,对死者口鼻处出现的白色泡沫并不陌生。听裘智这么一说,心中暗道:原来那个白泡泡叫蕈样泡沫。
死亡时间已经大概确定,但具体得死因必须等尸体送回殓房进行解剖后才能确认。死因鉴定不能只靠表象判断,内部器官的征象也是重要的判定依据。
裘智对秦仵作道:“你把尸体抬回去,做个尸检,查清她的死因。”
秦仵作没想到还是要解剖,认命地叹了口气,和徒弟抬着尸体下楼,准备回去验尸。
裘智回到包间,见几人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满意的点点头。
裘智先拱手告了个罪,然后道:“我会把你们分别叫到东稍间问话。”
众人听了不由神情凝重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露出几丝慌乱。
金佑谦见状忙安抚道:“只是初步询问,问完了就可以走了。”
裘智不是故意刁难别人的性子,知道胡教谕和王昀昆待会要上班,所以决定先从二人开始询问。
裘智对胡教谕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胡教谕,您先来吧。”
胡教谕恨裘智不念同僚之情,心里早已将他骂得体无完肤。只是形势比人强,胡教谕暂忍心头怨,跟着裘智去了东稍间。
几人来到东稍间,裘智一推开门,顿时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熏得他咳嗽了几声,眼睛也眯了起来。
裘智用袖子使劲扇了扇,抱怨道:“什么味?呛死人了。”
胡教谕见裘智难受,以为有机可乘,马上赔笑道:“大人,这屋里都是些脂粉气。您是娇贵人,闻不得这些腌臜气。不如您先回衙里,等下官晚上散衙了就去找您,一定事无巨细,跟您交代清楚。”
裘智当然清楚胡教谕的打算,无非想去找周讷做靠山,逃避问询。或者回去编造说辞,试图糊弄过去。
裘智怎会让他得逞,推开了一扇窗,道:“不用了,一会味道就散了。”
包间也属于案发现场的一部分,裘智先仔细打量了一番,见桌子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还放着一摞诗稿。想来昨晚文人聚会,少不了舞文弄墨。
裘智素来心细,注意到桌子上有些黑色的碎屑,心中起疑。他用指尖轻轻沾取了一些碎屑,抬手仔细观察,似乎是纸张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裘智暂时无法判断这些灰烬是否与案件有关,于是将这条线索记在心里。
裘智对秦书吏道:“文房四宝都备齐了,你过来做笔录。”
裘智问胡教谕:“你把昨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什么时间,做了什么事,有什么人能给你作证,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胡教谕听裘智问及是否发现可疑之处,立刻就来劲了,笃定道:“孙秀才就是他,看他刚才那胆小的样,一定是心虚了,就是他干的。”
裘智看胡教谕一脸激动的表情,冷哼一声,不疾不徐道:“你从头开始回答我的问题,你要是不想说,咱俩就跟这坐着。反正我的本职工作就是破案,能跟你耗一天。”
胡教谕本想蒙混过关,但看到裘智半点情面都不讲,连叹数声,无奈地开始讲述昨晚的经过。
他和王昀昆都在县衙办公,散衙后一起出发,大概在酉正(18点)到达了芙蓉楼。他们是最后到的,众人先在包间里聊了会天,然后去了水榭。
几个人都是文人雅士,加上美人相伴,于是开怀畅饮起来。黄举人昨天颇有兴致,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大庭广众之下开始和蕴香调情。张端同郭谨晏看不过眼,便离席去了前厅稍坐。
酒过三巡,好像有人提议作诗。胡教谕当时已经喝得有点多了,随意写了一首,之后的事情他就记不清了——
注1:摘自《法医学》第2版,作者李生斌
注2:摘自论文《利用溺死尸体形态改变推断死亡时间初探》,作者周国平
第58章 矛盾的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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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智听胡教谕说了半天, 除了他和王昀昆到芙蓉楼的时间交代得还算清楚,其他的都比较模糊,不知是心中有鬼, 还是真喝多了记不清了。
裘智思索片刻, 问道:“你记得王三两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胡教谕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半天, 摇头道:“大人, 我真不记得了。昨晚喝得有些多,她应该一直都在吧。”
裘智沉吟片刻, 翻看起手边的诗稿, 先找到了胡教谕的诗, 接着往后翻了几页, 便看到了两篇落款为王三两的诗文。
裘智忙命秦书吏诗稿收好, 既然王三两是个才女,肯定留下了不少文章, 回头与她的字迹比对一下,看是不是本人所写。
胡教谕见裘智找到了王三两的诗, 瞬间来了精神,喊冤道:“她写诗的时候还活着, 散席后我就去睡觉了, 根本没机会下手, 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裘智盯着胡教谕的双眼, 问道:“你之前去过描香阁吗?认识王三两吗?”
胡教谕听了裘智的问题,瞳孔紧缩,脸上露出一丝慌乱。他沉思许久, 深吸一口气, 支支吾吾道:“下官不敢去描香阁, 但请过他家的姑娘作陪。”
胡教谕没有背景,不敢明目张胆违法大卫律。他在宛平这么多年,别说描香阁了,其他的秦楼楚馆也没踏足过半步。
“下官之前见过王三两几次,不过她年纪不小了,又没什么姿色,下官怎么会和她有什么瓜葛。”胡教谕说着就撇了撇嘴。
裘智轻咳一声,不悦道:“谁让你说人家的坏话了,说正事。死者为大,你不怕三两晚上去找你?”
胡教谕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轻浮了,忙道:“说正事,说正事。”
他突然想起一事,脸色一变,拍着大腿道:“对了,张秀才不在,昨晚上张秀才离席后就消失了。对,就是他,是他干的。”
裘智嗤笑一声,这胡教谕也是个人才,专门和秀才过不去。之前认定孙秀才是凶手,现在又说是张秀才,总之就不是他干的。
裘智挑眉看向胡教谕,轻轻勾唇,笑道:“谁是凶手,自有我来判断。案子说完了,咱们再说说昨晚的事。散席后有没有找人陪宿?要是有,正好能给你作证。”
裘智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不仅要找到杀人凶手,如果有官员敢违法禁令,顺带给他们一并收拾了。
胡教谕吓得身子抖了一下,哭丧着脸道:“大人,下官只叫了清倌陪酒,不敢有半分的踰矩啊。散席后就让小二扶着去睡觉了。”
胡教谕心里把黄举人骂了个半死,好好地非要请客吃饭,给自己惹这么大的麻烦。
裘智觉得暂时没什么问题了,于是挥手让他下去,再命金佑谦把王昀昆叫进来。
胡教谕看看天色,估摸已经错过了上班的时辰,索性等裘智问完王昀昆,俩人一起回去。总比他一个人去给周讷请罪要好,叫上王昀昆,挨骂还有人陪着。
裘智冲王昀昆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等他坐定后道:“昨晚上的事,你详细说一遍,有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事。”
王昀昆虽不是上门女婿,但老泰山家里有钱,因此一向敬畏妻子,从不敢贪杯。他如今升了半品,又是和同僚出去,胆子大了不少。
昨晚他喝得酩酊大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回忆了半晌才想起了一些细节。
他和胡教谕到达芙蓉楼后,很快就开席了。黄举人几杯酒下肚,手脚不老实起来,张端和郭谨晏不喜他举止粗俗,便去了包间休息。自己见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提议作诗,之后的事他实在记不起来了。
裘智追问道:“你之后醉酒,有没做些别的什么?”
王昀昆听出裘智言外之意,无非就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和姑娘们鬼混。
王昀昆眼神游离,不敢与裘智对视,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哑着嗓子道:“水边蚊子多,下官找了个清倌来替我打扇。不知她扇了多久,反正下官早上起来,她人已经不在了。”
朱永贤一般不轻易插嘴,听了王昀昆的话,实在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点蚊香啊?”在朱永贤看来,蚊香可比打扇管用多了。
王昀昆脸上一红,嗫嚅地说不出话来,他就是在家憋屈久了,想出来摆个谱。
裘智也十分不解,胡教谕和王昀昆都推说喝多了记不清,可自己一盘问,又答得滴水不漏。裘智狐疑道:“你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王昀昆看裘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又一脸单纯的样子,猜测对方没怎么喝过酒,于是解释道:“下官虽然喝得有点多,但并非不省人事,很多事依稀有个印象。您要是让下官说细节,比如昨晚点的哪个清倌人,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这个确实回忆不起来。”
裘智点点头,他在现代是法医,经常临时有任务,根本不敢喝酒。他把这个习惯带到了卫朝,只在逢年过节略饮几杯,并不知道喝多了什么感觉。
裘智看着王昀昆,问道:“有人能证明你的行踪吗?”
王昀昆义正言辞道:“大人,下官自从进入芙蓉楼,就一直和大家在一起。赴宴之人都能替我作证,我没离开过半步。”
裘智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又问道:“你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吗?”
王昀昆双眉紧皱,迟疑道:“没看到。”说完,话锋一转,急吼吼道:“王三两决不是什么好人。您是没见着她,妖妖娆娆的样,保不齐得罪了哪个姑娘。她要是被人害死的,凶手肯定是描香阁里的人。”
裘智被这俩人给逗乐了,都替自己办起案来了。而且还专找软柿子捏,不是说秀才是凶手,就说凶手出在描香阁,反正不是他们这群当官的干的。
裘智看王昀昆提起王三两时,一脸鄙夷之色,像是对她十分厌恶,奇道:“你之前认识王三两?”
王昀昆才来没几天,按理说不会和对有交集。
王昀昆脸色微变,慌忙摇头,摆手否认道:“不认识,不认识。昨天第一次见,就觉得她不是好人。”
裘智见他目光闪烁,心知有所隐瞒,不过暂时没有证据,不好和他计较,只能让他走了。
王昀昆如得大赦,顾不得官体,一路小跑地离开了。胡教谕看见王昀昆出来,和他对视一眼,不由苦笑连连。
芙蓉楼里都是县丞衙的人,二人不敢在芙蓉楼抱怨,着急忙慌回了县衙,向周讷请罪去了。
朱永贤看裘智连问了两个人,连口水都没喝,便让白承奉带着骆典膳去烧水沏茶。
朱永贤不喜欢脑力劳动,听得晕头转向,不停地在打哈欠。他伸了个懒腰,道:“你觉得他俩说的是实话吗?”
裘智皱眉道:“说不好,但抵触情绪是有的。”
裘智觉得自己实在是官运不济,自从来到宛平就没遇到容易的案子。这个案件如果是谋杀,更加棘手,除了描香阁里的姑娘,剩下几人身上都有功名。
朱永贤知道裘智心中的顾虑,立刻拍着胸脯道:“放心,回头我找吏部的人,把胡教谕,王昀昆,还有郭谨晏的资料都要过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至于剩下的举人、秀才都是宛平人,他们的户籍和履历信息裘智自己就能查到。
金佑谦也是洁身自好之人,十分不喜二人的行为。尤其是王昀昆,初来乍到,连周讷的脾气都没摸透,就敢同描香阁的姑娘不清不楚,胆子大了点。
金佑谦冷笑着,评价了一句:“自身不修,还遮遮掩掩,真是下流无耻。”
裘智点点头,十分赞同金佑谦的评语,心道:可不是吗。
他又让金佑谦把郭谨晏给请了进来。
昨晚,郭谨晏不喜黄举人放浪形骸,与张端坐在里屋,因此没有喝多,记得的事比前两人多了不少。
郭谨晏和裘智同为天子门生,又有心与对方交好,见无外人在场,便改口称裘智为师兄。
裘智一听郭谨晏叫自己师兄,心里立刻“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要完。裘智有些心虚地看了男友一眼。
朱永贤顿时不乐意了。裘智在外叫自己师兄,现在郭谨晏一上来就叫裘智师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撬墙角不成?
朱永贤气鼓鼓地看着郭谨晏,心里不停地戳他小人,想道:我看你一身邪气,凶手肯定是你。
郭谨晏被朱永贤看得莫名其妙,好像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不免有些坐立不安。
朱永贤瞪了他几眼,还不解气,冷哼一声道:“瞎套什么近乎,谁是你师兄?”
郭谨晏闻言一怔,他不知朱永贤的身份,但看对方穿着体面,通身的气派,不敢得罪,只能和颜悦色道:“在下和裘大人都是天子门生,裘大人是上届榜眼,自然是在下的师兄。”
朱永贤听郭谨晏狡辩,气得七窍生烟,暗暗下定决心,回去就给朱永鸿写信,让他把这姓郭的逐出师门,不能再和裘智攀亲。
裘智不好意思当着郭谨晏的面和朱永贤太过亲昵,只能给了男友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对郭谨晏道:"把你昨晚详行踪详细说一遍。"
郭谨晏感觉屋内气氛有些古怪,别过头不敢与朱永贤有目光接触。
他回忆许久,缓缓道:"下官昨晚大约酉正(18:00)到的芙蓉搂,刚到没一会,胡大人和王大人就来了。”
朱永贤一向不愿动脑,不过裘智喜欢,作为伴侣自然要出钱出力。现在朱永贤认定了郭谨晏是凶手,立刻打起十万分精神听他说话,立志要找出破绽,将他绳之以法。
“我们先先在厢房闲谈了一会,聊得都是官场上的事,就没让丫鬟、姑娘们在屋里伺候。大概聊了一刻钟,就去水榭用晚饭了。”
裘智忍不住打断问道:“你们到水榭的时候,王三两在场吗?”
郭谨晏忙点头回道:“在的,下官记得当时黄举人还给我们介绍了那几个清倌,其中就有王姑娘。”
裘智暗叹: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郭谨晏昨晚没喝多,细节记得一清二楚。那俩人喝得晕头昏大脑,很多事都说的颠三倒四。裘智看了眼郭谨晏,示意他往下说。
郭谨晏继续道:“黄举人昨天中午在县衙喝了不少的酒,晚上喝了三四杯就醉了,便开始同蕴香姑娘说笑。戌初(19:00)左右,下官和张秀才觉得水边蚊虫太多,就来了东稍间休息。”
胡教谕和王昀昆都说郭谨晏和张端不喜黄举人放浪形骸,才进屋躲避。而郭谨晏自己则称,是因为蚊虫太多。
裘智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抿嘴一笑,心道:你倒是个乖觉的。
朱永贤听郭谨晏这么会说漂亮话,越发认定他心内藏奸,不是什么好人。
郭谨晏不疾不徐道:“我二人坐了半盏茶(7分钟)的时间,张秀才说他有些不舒服,想要回家休息,让下官替他告罪。张秀才刚走,小二送了一桌酒席过来。”
郭谨晏暗中看了裘智一眼,看他听得仔细,不免打起精神,小心应付。
郭谨晏停顿了一下,道:“约莫过了一炷香(30分钟)的时间,下官看到王训导去了西稍间。他似乎有些不舒服,脚步踉跄。”
裘智听了不由挑了挑眉,方才王昀昆的自述里,可没说他中间离席了,还在那指天誓日,说自己一直没离开过众人的视线。
郭谨晏看裘智面露惊讶,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心下一紧,但随即镇定下来,说道:“大约在戌正(20:00),丫鬟请下官去水榭饮酒作诗。”
朱永贤回忆了一下王三两的死亡时间,根据裘智判断,死者大概在戌时被害,郭谨晏在戌初后独处了那么久,正好有机会下手。
“下官回到水榭,只写了几首诗,没再饮酒。后来听更夫敲了二更的梆子,我们又聚了一会,应该是亥时一刻(21:15),才各自散去睡觉了。”
刚才那两人说得稀里糊涂,现在总算遇到一个连时间点都说的十分详细的了,裘智赶忙问道:"你们作诗的时候,王三两还在吗?"
他虽然估算出了王三两大概的死亡时间,但无法给出具体的时间点,只能通过口供旁证,来缩短这个窗口。
郭谨晏皱着眉,苦思许久,道:"当时水榭有好几个姑娘,我没有在意,不过王姑娘若是在场,应该留有诗文。"
裘智已经找到了王三两的文章,只等回头比对笔迹了。如果王三两是酒宴结束后死的,那和自己推断的死亡时间相差有点远,不过夏季炎热,尸体腐烂速度快,判断出现偏差也十分正常。
裘智盯着郭谨晏,问道:“有人能给你提供不在场证明吗?”
郭谨晏略一思忖,道:“张秀才走后,下官一人在屋里。不过戌正后就一直和大家在一起,散了席,下官和孙秀才找了个空房住下。”
裘智问了三个人才缕清了时间线,大概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芙蓉楼是宛平数一数二的酒楼,湖中的荷花远近闻名,算是京郊一景。芙蓉楼财大气粗,雇着家院巡逻,外面又有民壮巡街,裘智估计应该是内部人员作案。
裘智问完郭谨晏,便让金佑谦去叫黄举人了。
白承奉沏好了茶,端了上来。
裘智喝了一口,看向众人,问道:“你们怎么看这事?”
朱永贤就等裘智这句话呢,立刻激动道:“郭谨晏不是好鸟,他在说王昀昆还有张端的坏话。这事肯定是他干的,没别人了。”
裘智点点头,郭谨晏确实在暗示王昀昆还有张端有问题,但仅凭这一点就断定凶手是郭谨晏,未免太过草率。
白承奉心里替郭谨晏默哀了三秒,被朱永贤嫉恨上,他这庶吉士能不能熬到散馆都不好说。郭谨晏管谁叫师兄不好,偏要叫裘智师兄,这不是找死吗。
裘智刚想说话,就见黄举人进来了,有些话不便当他面多说,只等回去后再和朱永贤细说。
裘智仔细打量起黄举人,看到他至少五十岁的模样,头发花白,眼袋厚重,双目浑浊,一脸宿醉的表情,不停地打着哈欠,显然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黄举人根本不记得了昨晚的事了,说得乱七八糟,听得在场的人都一头雾水。裘智看他那哆哆嗦嗦的样子,无奈让他下去了——
第59章 大家都在作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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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才小心翼翼地跟在金佑谦身后走进屋里, 裘智看他脸色不再像先前那般惨白,脚步依旧有些虚浮。
孙秀才惴惴不安地看了裘智一眼,斜签着坐在椅子边上。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试图掩饰内心的恐惧。
裘智怕给他吓出个好歹, 便想先闲话家常,让他放松下来, 于是温言道:“不知孙秀才今年贵庚?何时考取的功名?”
孙秀才看裘智态度和善, 微微松了口气,嗫嚅道:“十八了, 前年侥幸得中。”
裘智掐指一算, 应该是和金佑谦一届, 于是回头望向金佑谦。
金佑谦颔首道:“是我年兄。”
裘智赞道:“少年才俊, 前途无量, 当真令人佩服。”
孙秀才闻言,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 随即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裘智看他这扭扭捏捏的样, 感觉自己成了强抢民女的恶霸,于是收起了客套的心思, 直截了当地问道:“昨晚喝酒了吗?”
孙秀才连连摇头, 道:“没有, 没有, 我不喝酒的。”
见他回答得如此干脆,裘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笑眯眯道:“既然如此, 那昨晚的事你一定记得特别清楚, 从头给我讲一遍。”
孙秀才没想到裘智给自己挖坑, 被他问得措手不及,惊讶地张大了嘴。过了许久才回神,无奈地长叹一声,缓缓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家和黄举人的宅邸相距不远,黄举人约他一同前往芙蓉楼。俩人大概在酉时三刻(17:45)到的芙蓉楼,他们到的时候,黄举人请的姑娘已在包间里候着了,王三两也在其中。
他们刚在包间里坐定,张端便匆匆赶来。三人还没来得及多聊几句,郭谨晏、胡教谕、王昀昆相继抵达。众人先在包间里寒暄了一阵,随后去了水榭用餐。
戌初(19:00)左右,张端和郭谨晏借口有事离席。约莫过了两刻钟,王昀昆也声称有些不适,回到包间稍作休息。
裘智心中琢磨着,孙秀才和郭谨晏都提到过王昀昆离席的事,看来他中间确实消失过一段时间,可惜已经把他放跑了,只能晚点再去找他询问了。
王昀昆在戌正(20:00)左右返回水榭,提议大家写诗助兴。丫鬟就把郭谨晏和张端二人请了回来。
众人又畅饮许久,直至夜深人静,听到二更梆子声响起,才各自散去休息。孙秀才与郭谨晏找了间空房安顿下来。
裘智没想到这一份口供,问出好几处的矛盾点来。除了黄举人说得稀里糊涂,剩下四人均有出入,比如王昀昆中间是否离开,张端离席后是回家了,还是返回作诗。
裘智翻了翻手边诗稿,没有发现孙秀才和张端的诗稿,若有所思的看了孙秀才一眼,这家伙言不尽实。
不过今天在座的每个人都没说实话,因此裘智不急于揭穿他的谎言。打算回到县丞衙后,把线索梳理一遍,再重新召集几人进行询问。
裘智盯着孙秀才,问道:“作诗的时候,王三两还在吗?”
孙秀才被裘智看得心底发毛,垂下眼帘,拼命点头道:“在的,在的,从头到尾都在,她还写诗了呢。”
裘智对孙秀才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然后挥手让他下去。
孙秀才看裘智让他离开,也不再装柔弱了,嗖地一下就跑了出去,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
随后,裘智又询问了描香阁的姑娘们。昨晚大家喝得尽兴,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因此她们的口供存在较大的出入。
有人说王三两一直在场,有人说作诗时她就不见了;有人说张端昨夜留宿,有人说根本没看到他。众说纷纭,搞得裘智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该信谁的。
好在众人均可以作证,黄举人和胡教谕一直坐在水榭里。如此一来,嫌疑人的范围缩小了一些。
忙活了一上午,直到午饭时间,才收集完所有人的口供。
裘智多少有点工作狂,如果朱永贤不在,他就直接回殓房去看王三两的尸体了。如今男友跟在身边,又有他手底下的人,不好让大家一起挨饿。
裘智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道:“都这点了,就在芙蓉楼里随便吃点,再回衙里。”
朱永贤只要和裘智在一起,吃糠咽菜都开心,立刻答应下来。
白承奉在心里给裘智竖了个大拇指,他家二爷果然百无禁忌,酒楼里刚死了人,也能安心吃饭。
掌柜的本以为自己买卖出了人命官司,得萧条一段时间,没想到当天就能开张,不由乐开了花。心下暗赞:裘县丞果然是一心为民的好官。
回到县丞衙,裘智立刻派人去请张端和描香阁的鸨母过来,询问二人有关王三两的情况。
他不打算在衙里干等,于是前往殓房,与秦仵作一同验尸。
秦仵作自从认识了裘智,验尸技术提高了不少,现在已经能独自进行解剖了。
裘智回忆起王昀昆之前对王三两的描述,说她生得妖娆,不由仔细观察起来。
王三两的尸体已被湖水泡得肿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从五官轮廓中隐约看出,长相端庄,并非风流之人。
秦仵作已经切开了王三两的肺部和肠胃,从中发现了大量的溺液和泡沫,应该是溺弊无疑。不过,他担心裘智会亲自进行检查,所以暂时没有将器官放回并缝合。
裘智先仔细检查了王三两的肺部,发现其体积异常增大,约为正常肺的2倍大,表面有肋骨压痕和溺死斑。
紧接着,他又注意到王三两上呼吸道黏膜有肿胀和出血,呼吸肌群出血。脾呈贫血状,体积缩小(注1)。
这些征象进一步支持了溺死的判断。裘智把自己观察到的结果告诉秦仵作,让他记录在尸格上。
裘智看秦仵作忙着填写尸格,于是自己动手将王三两的尸体缝合好。
缝合完毕后,裘智开始查看王三两的尸体。他注意到,王三两的手腕和左肩部位都有明显的淤青。
“小人怀疑她死前同人有过争执,被人按在水里淹死的。”秦仵作填完了尸格,看裘智盯着王三两身上的伤痕发呆,立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裘智点点头,分析道:“王三两应该是和凶手产生了争执,凶手先攥住三两的手腕。随着争执的升级,凶手动了杀意,按着她的脖子还有肩,将她溺死在了水中。”
秦仵作端来一个托盘,说道:“大人,小人在她嘴里找到了这些,看着像花瓣。”
裘智见托盘里摆着两三片细长花瓣,立刻想起在芙蓉楼里看到的洗手盆了,盆里飘着五颜六色的花瓣,和托盘上的一模一样。
裘智道:“我在芙蓉楼看到好几个铜洗,水里飘着各色花瓣。很可能凶手把王三两在铜盆里溺死,然后抛尸在湖里,想要制造失足落水的假象。”
这个年代,没有刑事档案之类科普节目,也没有重案六组这样的刑侦电视剧。老百姓对死后尸检并不了解,以为抛尸在湖里,官府就会认定湖中是第一案发现场。
朱永贤听得连连点头,附和道:“没错,就是这样。三两被郭谨晏按在盆里,因呛水将花瓣吸入肺里。”
裘智见朱永贤是认准了郭谨晏不是好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裘智吩咐秦仵作:“把她头发都给剃了,看看脑后有没有伤痕。”
秦仵作把王三两的头发剃光,果然在后脑勺发现了些许淤青。
裘智用自己的手掌在王三两伤痕上比划了一下,道:“看手印的大小,应该是男子。而且女性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去压制住王三两。”
描香阁里的姑娘都是纤纤玉指,弱不胜衣,哪有力气行凶。
秦仵作听了裘智的话,吓得身子一抖,不敢多说。他方才在芙蓉楼瞧得分明,昨晚上一共就三拨人,描香阁的姑娘、芙蓉楼的伙计、本县官员和那几个读书人。
秦仵作不懂判案,但多少有些常识。按照裘智的说法,描香阁的姑娘不可能犯案,芙蓉楼里的伙计和王三两没有瓜葛,如此一来,只剩参加宴席的那几个老爷了。
这个案子牵扯到士绅,多少有些难办。
朱永贤刚想开口,赵捕头就进来了,打了个千道:“老爷,张秀才来了。”
裘智看了秦仵作一眼,示意他做好收尾工作,便急匆匆赶去县丞衙。
张端已经听说了王三两的死讯,魂不守舍地坐在椅子上,裘智进来都没察觉。
裘智清清嗓子,张端依然魂游天外。
裘智又大咳了一声,唤道:“张秀才,张秀才。”
张端这才回过神,眼神呆滞地看向裘智,突然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哭求道:“老爷,您可要替三两做主啊。她肯定是被人害死的,她死的冤啊。”
裘智看张端哭天喊地,嗓子都哑了,双眼通红,衣襟湿了一大片。就是不知他是真的伤心欲绝,还是戏精诞生了。
裘智让张端先讲述一下昨晚发生的事。
按照张端的说法,他是酉时三刻(17:45)到的芙蓉楼。大约过了一刻钟。郭谨晏、胡教谕以及王昀昆三人就到了。几人在屋内小坐了一会,就去了水榭用餐。
水榭里莺莺燕燕,他本不喜这种气氛,只是见王三两也在,才忍了许久。
不过后来黄举人与蕴香搂搂抱抱,有伤风化,张端和郭谨晏看不下去,在戌时(19:00)左右回了前厅。张端大概又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借口不舒服回家了,之后的事他就不清楚了。
裘智问道:“昨晚你见到三两,她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
裘智上午问过描香阁的姑娘和丫鬟,张端是王三两明面上的男友。别人有可能不把三两放在心上,但张端肯定会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哪怕人是他杀的,他也得编出一些说辞来应付自己。多说多错,总能找出破绽。
张端听裘智这么一问,狠狠地拍了一下后脑勺,懊恼道:“昨晚三两好像有点心不在焉,脸色不太好。我想找她去走廊坐会,说说话,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过来。”
张端双手捂脸,豆大的泪珠顺着指缝流出,哭道:“我要是知道昨晚她会出事,肯定不会走,一定留下来的。”
三两平日参加的酒席不少,张端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昨晚有什么特殊,因此早早离开了。
裘智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盘问道:“我听描香阁的人说,前段时间你和三两吵架了,有这么回事吗?”
张端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反驳道:“没有,根本没有这回事。是三两之前没想通,不愿让我帮她赎身。后来想开了,就答应我从良,与我结为夫妻。我俩最近一直都很好,绝没有吵过架。”
裘智奇道:“她为什么想不通?”
如果张端不是在演戏,他哭得这般伤心,可见对王三两情真意切。在裘智看来,张端长得还算登样,又有功名在身,嫁给他算是不错的姻缘,王三两为何会拒绝呢。
张端听了裘智的问题,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三两没明说。我猜一是因为我有功名在身,怕耽误了我的前程。”
裘智大概能理解王三两的担忧,官员娶乐人为妻,杖六十并离异(注2.)。虽然法律不禁止民人娶乐人为妻,但张端将来若要出仕,王三两的出身总归是个雷。
张端继续道:“我感觉还有个原因,她之前提过一次。她嫁给一个商人做续弦,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她觉得配不上我。”
裘智追问道:“什么意外?”
“三两不肯说。”张端苦痛得低下头,抽涕了几声。
裘智奇道:“那她后来想明白了,为什么还留在描香阁?”
提起这事,张端满肚子的牢骚,愁眉苦脸道:“大人,您是不知道,描香阁里的妈妈有多黑,要一千两的赎身银子。”
裘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惊讶道:“居然要一千两银子,太黑了。”
张端脸上露出气愤之色:“我家里虽有些积蓄,村里也有些地,但一时哪拿的出这么多钱。我一边让牙行帮我的田地找买家,一边求春姐姐跟妈妈说些好话,让她少要些赎身钱。”
裘智之前听描香阁的人提起过一个叫春霜艳的女子,于是问道:“春姐姐可是春霜艳?”
张端点头道:“正是她。春姐姐原先是描香阁里的红牌,如今已经不接客了,只帮妈妈管理一下描香阁。”
裘智看张端对王三两和描香阁都比较熟悉,不像别人一问三不知,因此又问道:“三两的出身,你了解吗?”
张端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叹息道:“一知半解吧。我问过三两,她只说沦落风尘,有辱祖宗,不愿多提她的身世。”
裘智道:“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张端回忆片刻,缓缓道:“三两不是本地人,原贯在哪,我不知晓。不过她说话温温柔柔,我猜是南方人。”
裘智心中略有些不解,古代交通不便,娼家多有地域限制,她一个南方人为什么非要到北方来卖身。又不是考状元,要做官,必须得上京应试。
“她父亲是当地士绅,诗书传家,后来得罪了县太爷,被随意治了个罪名,报请礼部褫夺了功名。她父亲心高气傲,一病没了,母亲受不住打击,也跟着去了。”
裘智听得连连点头,描香阁里的姑娘说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果然是家学渊源。
“家里只剩三两和她弟弟二人,三两自卖自身,给一个行商做续弦,换了四百两银子。”
裘智打断道:“三两今年多大了,你说的这些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张端立刻回道:“三两今年三十了,至于她家什么时候败落的……”
他有些迟疑,思索许久,才不确定道:“我记得元宵节那日,我和三两踏月观灯看百戏。她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有些伤感,提了一句十三年没见到弟弟了。”
裘智心下暗道:那她自卖自身应该就是十三年前的事。
裘智紧接着问道:“她弟弟多大,你知道吗?”
张端摇头道:“我当时问过她,还说等我二人成婚后,陪她回老家去找她弟弟。三两只是沉默,没有说话。”
裘智听了暗自推测,三两既然肯放心跟着行商走,他弟弟年纪应该不会太小。至少得有十岁了,能照顾自己,守住那笔钱不被族人侵占——
第60章 王三两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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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端看裘智不再发问, 便继续娓娓道来:“其中一百两用来为她父母办后了事,余下的三百两都给了她弟弟。”
听到这里,裘智不禁有些唏嘘。王三两前半生过得凄惨, 父母早亡, 与弟弟天各一方,又非自由身。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了, 却又客死异乡, 可见人生聚散实难预料。
张端见裘智面露不忍之色,显然对三两的遭遇深感同情, 心情稍微放松了些。他来的路上一直患得患失, 生怕县丞看不起风尘女子, 不肯用心破案。如今看来, 倒是他多虑了。
裘智问道:“三两怎么到的宛平?”
张端叹了口气, 眉头紧锁:“听说行商家的生意赔了点钱,不得已将她转卖到了描香阁。”
裘智轻轻“嗯”了一声, 心中疑惑不减,即便行商缺钱, 为何不就近卖掉王三两,非要大费周章地卖到宛平?
裘智追问道:“三两原名叫什么?行商多大岁数, 来自何处?三两是何时来的宛平?”
张端沉思片刻, 答道:“我怕勾起三两的伤心事, 很少问她行商的事。她从未透露过原名, 但我知道她本不姓王,是随了那行商的姓氏。三两大概是六七年前来的宛平。”
裘智看了金佑谦一眼,道:“金师爷, 麻烦你把三两写的诗拿出来, 让张秀才看看, 是不是三两的真迹。”
刚才在芙蓉楼,裘智已经让描香阁的姑娘辨认过了,确认出自三两之手,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想让张端再确认一遍。
张端接过诗文,只看了一眼,就斩钉截铁道:“不是三两写的。”
裘智几人闻言,不由一愣。他们之前让描香阁识字的姑娘辨认过,皆说是三两的笔迹,怎么张端只扫了一眼,就能断定不是。
张端看众人齐齐盯着自己,忙解释道:“大人,去年本县的端午诗文会就在芙蓉楼举办,我和三两是在诗文会上认识的。”
张端回忆起和三两相识的场景,想到如今天人两隔,心中蓦地一酸,喉头发苦,再也说不下去。
他停顿了许久,才苦涩道:“当时三两作了一篇咏荷的诗文,她的‘荷’字少了一横。我觉得奇怪,一问才知,三两生母闺名有个‘荷’字,为避生母名讳,所以减了一笔。”
张端走上前,将诗文放在裘智面前的案桌上,指着诗里的‘荷’字,道:“大人请看,这个字并未减笔。”
裘智看了一眼,果然如张端所言,那个‘荷’字完整无缺。
裘智微一沉吟,问道:“依你之见,这篇诗文是否出自三两之手?”
张端方才只看到‘荷’字,就确定不是三两写的了,现在听了裘智的问题,又仔细端详许久,摇头道:“字迹虽像,但太过拘谨,没有三两的洒脱,绝不是三两亲笔。”
众人都不是傻子,瞬间明白过来。三两可能在作诗前就已遇害,凶手故意模仿她的字迹,好让大家以为三两在写诗的时候还活着。
裘智点点头,道:“听说你买了不少三两的文章,你拿到县丞衙,我们比对一二。”
张端刚想点头,但又有些犹豫,怕裘智他们不小心将诗稿遗失。
他纠结许久,才弱弱道:“大人,只要能抓到凶手,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今三两已逝,留给我的只有这些诗文。要不待会我拿来,您比对完了,我再带走。”
裘智听他和自己讨价还价,没绷住笑了出来,道:“你把三两咏荷的诗拿来就行,其他的自己留着吧。”
裘智没想到张端还是个大情种,给个诗稿都扣扣索索的,生怕自己扣下不还他了。
张端见裘智退让了一步,虽然还有些不舍,但看堂内的衙役一个个如狼似虎,目光不善的盯着自己,不敢再和裘智争辩,只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应了下来。
张端刚刚离开,裘智还没来得及和众人讨论案情,描香阁的人就来了。
春霜艳今一早起来,便觉得右眼皮狂跳,心跳莫名加速,窗外的老鸦更是叫得人心烦意乱。过了巳初(9:00),昨晚去芙蓉楼赴宴的姑娘和丫鬟一个都没回来。春霜艳预感不妙,立刻命仆人去探查情况。
等家院们回来,春霜艳得知昨晚芙蓉楼里出了命案。三两惨死,而姑娘和丫鬟们都被留在楼中协助调查。
午饭后,又有衙役来描香阁搜查三两的房间,并通知鸨母去县丞衙录口供。鸨母缠绵病榻已久,实难起身,只得让春霜艳代为前往。
裘智打量起春霜艳,见她约莫四十出头,梳了个坠马髻,一朵桃红色芍药花斜插在鬓间。虽然上了年纪,但依旧风情万种,走起路来腰肢款摆,好似风中柳。
裘智抿了口茶,清清嗓子道:“王三两的身世来历你可知道?”
春霜艳听裘智提起三两,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哽咽道:“三两不愿提及旧事,奴知道的不多。”
春霜艳将王三两的身世大致讲述了一遍,与张端所说相差无几。无非是父母早逝,不得已委身行商,将卖身的钱留给了弟弟。后来行商家家道中落,又将三两卖到了宛平。
裘智听完,沉思片刻,问道:“三两之前的名字,你知道吗?”
春霜艳脸露难色,说道:“三两不想用她本性,说是辱没祖宗,于是随了夫姓。是以她姓什么,奴确实不知。”
裘智没想到王三两保密工作做得如此到位,亲近之人都不知道她的本姓。在描香阁真是屈才了,要是在现代,高低能去保密局工作。
“当年行商卖她的时候,一直称她为‘诵晗’。奴听了觉得十分文雅,猜她应该读过书,特意问了她的名字怎么写。至于’诵晗‘是她的本名,还是行商给取的,就不得而知了。”春霜艳虽然不清楚王三两的姓氏,但好在提供了条有用的线索。
裘智看春霜艳知道的比张端多一些,忙追问道:“那个行商叫什么,哪的人,多大年纪,你知道吗?”
春霜艳当时尚未接手描香阁里的事,对这笔交易并不清楚,况且过了六七年,就算是鸨母也未必有印象了,因此道:“奴记不清了,但三两的身契还在。奴回去找找,让人给您送来。”
裘智询问道:“三两得罪过什么客人吗?尤其是昨天赴宴的那几人。”
春霜艳长叹一声,蹙眉道:“大人,做这行的女子都是笑脸迎人,便算是客人打骂,也不敢反抗,如何会与人结怨呢。”
裘智心想:要是没有仇人,怎么会有人想杀她呢。
裘智见春霜艳不知,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三两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春霜艳依旧摇头道:“没有啊,一切都好。张公子说很快能凑齐赎身的银子,接她回家,三两每天都特别开心。”
裘智听春霜艳提起了张秀才,顺着她的话头问了下去:“张秀才和三两关系怎么样。”
刚才张端哭得凄凄惨惨,表现得对王三两一片痴心,不过裘智并未打消对张端的怀疑。
春霜艳立刻道:“张公子与三两情投意合,准备替三两赎身。只是妈妈要的身价银子太高了,张公子一时凑不出那么多钱。若能早早赎身,也没这么多事了。”
说到这里,春霜艳鼻头一酸,又要落泪。
裘智问道:“那你觉得张秀才有可能会杀王三两吗?”
春霜艳疯狂摇头道:“大人,绝不可能。张公子是难得的君子,他一向敬爱三两,来描香阁只是喝茶、聊天,连三两的手都没碰过一下,如何会狠心杀害她呢。”
裘智听后点点头,觉得暂时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于是命白捕快送春霜艳回去,顺便把当年王三两的卖身契取回来。
裘智不清楚春霜艳是否对这案子上心,万一回了描香阁把这事忘到脑后,自己还跟衙里傻等呢。索性让白捕快一起过去,盯着春霜艳去找身契。
春霜艳没想到这位县丞是个急性子,不由微微一怔,转念一想,如此也好,最起码对案子上心,可以早日抓到凶手,让三两沉冤昭雪。
不到半个时辰,白捕快就带着身契回来了。
裘智看了一遍三两的卖身契,出约人名叫王矛川,如无意外此人就是三两的前夫了。契约上写明,因家贫难以度日,情出无奈,将妻子王氏诵晗,作价三百两卖给描香阁。
因卖家是外乡人,还特意写明了他的籍贯,生辰,以免日后产生纠纷。
王矛川是东海人,生于癸西年,今年五十有二,比三两大二十二岁。立契日是在己未年底,裘智掐指一算,王三两被卖到宛平已有六年之久。
裘智问道:“东海在哪?”
秦书吏忙去翻地方志大全,片刻后回来禀告:“老爷,东海县位于江苏。”
金佑谦看过身契,分析道:“王矛川是东海人,王三两又是南方人,那俩人应该是同乡?”
何典史摇头道:“不好说,毕竟王矛川是行商,走南闯北的。何况东海离宛平好几千里地,都把三两卖了过来,没准他是在外地买的三两。”
裘智觉得,虽然知道王三两的原籍对破案固然有帮助,但目前无法判断,没必要浪费时间讨论。
他打断道:“这身契里还有另外两个诡异的地方。”
齐攥典恭敬道:“还行老爷明示。”
裘智道:“第一如果王矛川生意出了问题,为何不在当地卖了三两,反而要把她带到宛平县发卖。他上京的盘缠从哪来的?何况他家在江苏,直接卖去秦淮不比卖到宛平要好?”
秦淮有“六朝金粉”之称,自古就是风流之地,文人骚客汇聚,名妓辈出。王三两就算长相并不美艳,但她才华横溢,在秦淮定能占有一席之地,王矛川何必要舍近求远。
裘智继续道:“其次王三两再次被卖的时候,只有二十三岁,正是青春貌美的年纪,她又博学多才,王矛川当年花四百两银子买下她,如今等着用钱,为何赔一百两银子也要出手呢?”
金佑谦恍然大悟,以拳击掌道:“没错,从江苏到京里要走小一个月呢,费时又费钱,他图什么啊?”
齐攥典犹豫道:“莫不是正好来宛平做生意,顺便把王三两给卖了?”
裘智否认道:“不太可能,他从东海一路上京,路上有的是机会。我感觉他是有意将王三两卖到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
古代交通不便,王三两卖被到宛平,就再也不会和之前的人和事有任何瓜葛了。
何典史问道:“老爷,这两个疑点和王三两的死有关系吗?”
裘智眉头紧皱:“张秀才刚才提起,王三两嫁给行商后,发生了一件事。我猜测应该是这件事导致王三两被远卖,并非是行商的生意出了问题。如果王三两在宛平没有仇家,她的死没准和这事有关。”
何典史仔细回想了一下案发现场的男性,除了黄举人,并无年龄在五十左右的人。可黄举人土生土长的宛平人,不存在改名换姓的可能性。
丈夫杀妻不是必死之罪,只判斩监候,秋决的时候鲜有勾决。何典史觉得若王矛川六年前就有杀妻之心,他大可那时动手,何必要等到现在?如今动手,搞不好真得判死刑了。
何典史慢条斯理道:“老爷,王矛川应该可以排除了,第一嫌疑人里没有符合他年龄的。第二他若对王三两不满,不应该早就下手吗,为何要等六年?”
裘智觉得何典史说得几分道理,但并不赞成这么早排除王矛川的嫌疑。
裘智从另一个角度分析:“方才张秀才提到,三两的诗并非是她亲笔所写。这意味着仿写之人必然对三两的字迹了如指掌。目前开来,有三人能模仿她的字迹,分别是张秀才、王矛川、三两的弟弟。”
张秀才和王三两是情侣关系,王三两嫁给王矛川六七年,弟弟则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他们都熟悉三两的笔迹。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金佑谦不解道:“如果是张秀才模仿的,他为什么要指出这一点呢?”
齐攥典立刻道:“就是要让咱们对他放松警惕,以为他是无辜的。”
朱永贤看大家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张端还有王家了,急得抓耳挠腮,大声道:“我看就是姓郭的干的,他肯定是三两的弟弟。”
朱永贤为了给郭谨宴定罪难得动起了脑筋。这犯罪嫌疑人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只剩三两的弟弟这个坑适用了。
朱永贤一向不爱掺和案子的事,今天反常地和郭谨晏过不去,众人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大家都了解朱永贤的脾气,他看郭谨晏不顺眼,八成和裘智有关,不免齐齐看向裘智。
裘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正准备打个圆场,只见朱永贤拍着胸脯道:“相信我,准没错。我就是人形DNA检测仪,俩人绝对是姐弟。”
裘智被朱永贤刺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过毕竟是自己的男人,不能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于是说道:“从年龄上看,确实有这个可能性,回头我找吏部要他的履历看一下。”
朱永贤这才心满意足地一笑。
裘智按了按太阳穴,道:“目前不能排除郭谨晏作案的可能性,不过王矛川那也要继续查。我打算派人去一趟东海县,调查清楚当年三两在王家发生了什么。”
金佑谦听裘智想让人去东海,马上主动请缨:“老爷,我愿前往。一来打听当年她在王家的事,二来可以从王家那了解三两的背景。”
王三两自觉堕落风尘有辱家门,因此对她的身世闭口不言。可她嫁给王矛川是正经夫妻,对她的来历可能没那么讳莫如深。
裘智觉得金佑谦的提议有些道理,只是王三两被卖了六年多,众人对她未必有印象。不过有枣没枣打两杆子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