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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见茶花昏迷不醒,命令孙姨娘带着两个小厮将茶花抛入河中,以绝后患。

当初,谭瑾庸只给了茶花五十两银子,没有把卖身契还她,意在防范茶花日后反咬她一口。二人依旧是主仆关系,谭瑾庸在法理上处于有利地位。

所以黄氏处理起茶花来,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哪怕东窗事发,也不用给她赔命。

半个时辰后,孙姨娘回来复命,说一切已经处理妥当。

裘智没想到黄氏还有这么雷厉风行的一面,说杀人就杀人。他震惊之余,追问道:“这事谭大人知道么?茶花的尸体后来找到了吗?”

黄氏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讽刺:“家里什么事瞒得过他去,他虽未言明,但心里肯定有数,没准还开心得很,感激我替他解决了后顾之忧。”

裘智暗叹红颜薄命,赶上了这么一对夫妻,谁都没把她当人看。

想起茶花,黄氏脸上染上了一层阴霾,紧张道:“茶花的尸体找没找到,我不清楚,半年后我们就调去锦州了。”

黄氏将当年的事和盘突出,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沉默片刻,眼中露出一丝苦涩,哽咽道:“自从茶花没了,大姐生了场怪病,身体每况愈下。我知道这是报应,便一直吃斋念佛,没想到还是没逃过去。”

黄氏的遭遇虽然凄惨,但她亲口承认谋害茶花,裘智肯定不能放过她。当即命她签字画押,让人将其押送至县丞衙。又留了个衙役在谭家,监视王妈,以免她继续害人。

黄氏毕竟是诰命夫人,裘智不好给她关牢里,就让衙役将她关在寅宾馆里。

安顿好黄氏后,众人开始讨论案情。朱永贤问道:“你们说茶花到底死没死?”

他一向对裘智以外的事都不甚在意,早忘了王妈是邵阳人一事,心中已经脑补了好几出大戏,诸如茶花如何易容潜入谭家,如何作案。

裘智看朱永贤的表情就知他心中所想,不愿太打击男友,便委婉道:“就算茶花没有死,这事也不是她下的手。黄氏对茶花恨之入骨,肯定记得她的模样。既然仆人中没有她熟识的面孔,那茶花应该不在谭家。”

这年代又没有整容技术,茶花还能换脸来复仇吗。

话音刚落,门子匆匆来报,说黄师爷到访。周讷现在不敢劳烦裘智去县衙,又不愿自降身份来县丞衙,于是让黄师爷过来传话。

裘智看了众人一眼,让他们先去忙别的事,然后让人把黄师爷请进到了三堂。

黄师爷坐定后,看向裘智,斟酌道:“裘大人,这案子您什么时候能破啊?”

裘智听后心下微奇,周讷之前虽然对自己不顺眼,曾骂过一通,但对自己业务能力一直比较放心,从没催过自己破案,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案子的进展来了。

裘智沉吟道:“前些日子把折子递了上去,请求宽限两月破案,倒不着急。”

黄师爷见裘智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只得又解释道:“不是说谭老太爷的案子,是谭大人的案子。”

谭瑾庸到底是正四品知府,死在宛平,要是破不了案,裘智有靠山,自是无虞,这口大锅最后就得周讷背。

裘智听了恍然大悟,淡定地保证道:“有眉目了,你放心,这几天一定抓到凶手结案。”

黄师爷看裘智成竹在胸的样,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这位县丞虽然私生活不太检点,但是办案是一把好手,没有出过纰漏,既然他说能破案,那就应该没问题。

裘智本来打算派人去趟邵阳调查,既然周讷急着结案,便决定从王妈这下手了。

黄师爷刚走,张捕头步入三堂,躬身道:“老爷,赵大郎找到了。”

张捕头派了手下在医馆附近巡视,没几天就见一个男子带着个神志不清的女子过来看病。捕快上前盘问,那男子见到官差,立刻带着女子狂奔,捕快见他形迹可疑,就给扣下了。

捕快问过医馆的伙计,得知男子姓赵,前些日子带着老婆来看疯病,今天是来复诊的。捕快估计他们就是赵大郎夫妻,便将两口子押解至县丞衙。

裘智喜道:“快点带上来。”

张捕头将赵大郎夫妻带上三堂,裘智打量了二人一眼,都是朴素的农民模样。

朱永贤盯着堂下的女子,突然灵光一闪,问道:“茶花?”

赵大郎本就心虚,见对方认出了茶花,心中一凛,知事已败露,不等裘智发问,便主动交代了事情的始末。

茶花和赵大郎是同乡,二人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十二岁时定了亲,打算长大后成婚。

茶花十五岁那年,邵阳遭了大旱,地里颗粒无收。赵大郎的父母都被饿死了,刘家交不起租子了,被地主赶走了。

茶花的父亲就是刘管家,他带着妻女以及未来的女婿,一起去永州零陵县投奔亲戚。

刘管家的亲戚在零陵开了间牙行,给茶花介绍到了谭家干活。谭瑾庸时任永州同知,他家境殷实,零陵的房价又不高,便在外边置了个宅子,不住在县衙,整日看县太爷的脸色。

刘管家和王妈去了一商户家里做工,刘管家替主人赶车,王妈做饭收拾屋子。赵大郎跟着一花农学些手艺,虽算富裕,好在几人都有收入,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转眼间两年过去,刘家省吃俭用,攒了些银子。刘管家打算替茶花赎身,回家和赵大郎成亲,一家人做些小买卖,不用再为奴为婢,看主家的脸色了。

哪知有一日茶花突然哭着回到家,赵大郎看茶花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就知出了大事。

茶花只是趴在床上哭,也不理赵大郎,他只得将王妈叫回家中。

王妈见女儿这般模样,知道她被主家欺负了,愤怒之下拉着赵大郎去告官。告官得有状子,他们都不识字,只能先去城隍庙门口,找了个摆摊的讼师,请他写个状纸。

讼师听了茶花的遭遇,连叹数声,摇着头道:“这位太太,我看你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就别浪费这状子钱了。”

讼师心善,又颇有经验,知道茶花订了婚,勉强算的是有夫家的人。夫家上告,输赢在五五之间,全看银钱是否到位。

只是不等开堂,衙役们就会先收戳记费、挂号费、传呈费、纸笔费等等费用,普通人家根本承担不起。

而且律法规定,‘若家长奸家下人有夫之妇者,笞四十(注1)’。此罪不重,可以花钱赎罪,谭瑾庸除了丢些面子,惩罚力度并不算大,茶花家恐怕会倾家荡产。

王妈听了讼师的话,好似天崩地裂,茶花清清白白的女孩家,好好地去了谭家,被谭瑾庸那个禽兽给玷污了,谭瑾庸居然能逍遥法外。

王妈不信这个邪,又询问了好几位讼师,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只能无奈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裘智看赵大郎说得义愤填膺,神色不似作伪,打断他问道:“你说谭瑾庸□□了茶花,有什么证据吗?”

赵大郎吼道:“当然有了,当时茶花死命不从,用头上的发簪划破了姓谭的胳膊。”

裘智立刻回忆起谭瑾庸手臂上的疤痕,忙追问道:“哪只胳膊,上臂、下臂?”

赵大郎仔细思考许久,指着自己的右臂比划道:“右边,大概是这个位置吧。”

裘智看他指的位置,与谭瑾庸胳膊上的旧伤位置相符,颔首道:“知道了,接着说。”

过了两三个月,茶花月事一直没来,又整日恶心,忙找王妈商量。王妈是过来人,一听就知女儿是怀孕了。

刘家告官无门,不能将谭瑾庸绳之以法,茶花又有了对方的孩子。王妈和刘管家商量后,认为谭瑾庸若是肯收了茶花,茶花后半辈子有靠,他们就认命了,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赵大郎坚决反对,两家本来说好了,茶花再干半年,攒些银子赎身离开谭家,与自己成亲。如今茶花有孕,赵大郎提议与茶花成亲,茶花生下来的孩子,他当亲生的一样对待。

王妈和刘管家听赵大郎这么一说,颇有些为难。赵大郎知根知底,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茶花嫁给他,他们自是放心。

可谭家有权有势,茶花要是能攀上谭家,生下一儿半女,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比跟着赵大郎吃糠咽菜要强。

夫妻俩最后决定,茶花先去谭家碰碰运气,若能成为姨娘自然最好,要是不行就回家成亲。

茶花念及谭太太平日里为人和善,又跟孙姨娘情同姐妹,鼓起勇气先去找了黄氏。哪知被黄氏打了一顿,差点被发卖了,反倒是谭瑾庸保住了她,好吃好喝地给她供了起来。

刘管家自知对不起赵大郎,认他做了干儿子,打算拿积蓄给他重新说上一房媳妇。

赵大郎虽是庄稼汉,但心里有几分小聪明。谭瑾庸官声一般,他不信对方会善待茶花。他心里只有茶花一人,料定她早晚要回娘家,因此不肯另娶,痴心一片等着她。

茶花怀孕期间,王妈去谭府看过几次,见女儿通身绫罗,头戴珠玉,面皮白嫩了不少,整个人珠圆玉润,想来是在谭府过得颇为滋润。

王妈回家把茶花的现状告诉了刘管家,老两口以为茶花的好日子来了,喜得整日求神拜佛,希望茶花生下个儿子,保她后半辈子无忧。

事情如王妈所愿,茶花十月怀胎,顺利诞下一子。月子里王妈去看了一次,见女儿身边多了两个伺候的仆妇,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们穷苦人家,求告无门,只能向现实低头,好在茶花嫁入谭家,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好景不长,茶花刚出了月子,就被赶回了家,说谭瑾庸只想要儿子,不需要她了。

依赵大郎的意思,事情到此为止,他和茶花成亲,离开永州,将这此事彻底忘到脑后。

茶花却咽不下这口气,又哭又闹,疯疯癫癫,整日哀嚎。她说如果早知道谭瑾庸只要孩子,不要她,就一碗打胎药喝了,绝不会把这个孩子生下。

裘智听了心中暗暗猜测,估计是茶花生育后,心情有些起伏,又和儿子分离,患上了产后抑郁。

茶花坚持只要把儿子接回来,就和赵大郎成婚,一家人离开永州,好好过日子。

王妈和刘管家被茶花闹得头疼,只好请讼师出了个主意,想办法把一家人的户籍迁到了永州。

如此一来,茶花成了谭瑾庸治下女子,二人育有一子,有事实婚姻关系,希望能以此威胁谭瑾庸,让他把孩子还回来。

茶花一人去谭家,王妈他们都不放心,便在谭府外等着。如果茶花迟迟不出来,几人就冲进去要人。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谭府出来一辆马车。三人觉得有些不安,赵大郎偷偷跟着马车,王妈和刘管家继续守在谭府外边。

不过片刻,赵大郎浑身湿漉漉的,抱着昏迷的茶花回来了。

原来,他尾随谭府马车至河边,见孙姨娘命小厮将茶花扔进了河里。赵大郎水性了得,及时将茶花救起。

三人来不及去谭家要个说法,立刻带着茶花去看病。茶花被打得鼻青脸肿,但身体并无大碍,养了几日就恢复了。

然而,她的脑子出了问题,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正常的时候神智清明,看不出半点的问题,发疯的时候整日傻笑,说些疯言疯语。

几个月后,谭家搬走了,听说调到别的地方当官去了。王妈几人恨极了谭瑾庸和黄氏,但他们不知谭瑾庸的去向,想要报仇也无从下手。

茶花清醒时与常人无异,回忆起谭瑾庸曾说过一些私事,知道他家是宛平的。

于是,刘管家带着一家老小去了宛平。他和王妈混入谭家,打算等谭瑾庸回家,伺机偷走外孙,一家子远走高飞。

茶花神智不清,无法做工。赵大郎便在村里找了间房住下,种些花花草草,照顾茶花——

注1.引自《大清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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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无奈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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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管家和王妈装作陌路人, 在谭家隐姓埋名住了十年,期间谭瑾庸一次都没回来过。

每每想到痴傻的女儿,王妈和刘管家的心中恨意与日俱增。偷走外孙已不足以平息他们的怨恨, 只有亲眼看到仇人命赴黄泉, 才能解心头之恨。

刘管家制定好密室杀人计划,打算牺牲自己来杀掉谭老太爷, 引诱谭瑾庸回来, 再借闹鬼之说,让老妻摆脱嫌疑。

等谭家人回了宛平, 王妈杀了谭瑾庸和黄氏, 替女儿报仇雪恨。

至于谭正骏, 他年纪大了, 贸然带走, 孩子也未必认他们。王妈决定留在府里照看外孙。赵大郎偶尔带着茶花上门,偷偷看儿子。

年初, 赵大郎带着茶花回了老家,买了几十株茶花, 还挖了不少绿帽菌,带回了宛平。

裘智没听说过绿帽菌, 问道:“这个绿帽菌是什么?”

绿帽菌产在南方, 裘智是北方人, 上辈子又一直在北方工作, 没听过这个菌的名字。

赵大郎解释道:“是我们家那边的一种菌子,每年都毒死好多人。”

裘智明白过来,谭瑾庸和孙姨娘应该是被绿帽菌毒死的。

茶花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突然傻笑了几声, 随后自言自语起来。

裘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茶花身上, 见她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嘀咕,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板着脸,跪姿歪斜,显然生活无法自理。

裘智微一沉吟问道:“你和茶花有孩子吗?”

茶花就剩两个亲人,还都是杀人犯,早晚要被收押,留她一个人无依无靠,不是个事。茶花和赵大郎在一起这么久了,要是有个一儿半女的,哪怕年幼,多少能照顾下母亲。

赵大郎摇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茶花,低声道:“没有,茶花的病情时好时坏,医生说她若怀孕,恐对身体不利,所以我们一直未曾圆房。”

白承奉忍不住回头看了朱永贤一眼,暗道:王爷这大卫第一情圣的名号要让人了。

赵大郎碰都没碰过茶花,却愿为她杀人,可见情深。

裘智听赵大郎这么一说,也有些犯难,沉思许久,对朱皂总道:“将赵大郎收押,给茶花送到寅宾馆,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

现在只能寄希望治好茶花的病,让她恢复神智。

有了赵大郎的口供,证据确凿,可以将王妈绳之以法了。裘智命张捕头去抓王妈,自己则去寅宾馆找黄氏。

黄氏见到裘智,心下有些奇怪,该问的都问了过了,他怎么又来了。

裘智轻咳一下,问道:“谭大人手臂上有伤痕吗?”

黄氏闻言,心中更加疑惑,沉默许久,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体不禁微微颤抖,反问道:“是不是茶花,是不是她的鬼魂回来了,对你说了什么?”

裘智并不回答黄氏的问题,只是吓唬道:“你想清楚了再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若作恶迟早会遭到报应。”

黄氏听到‘报应’二字,脸色越发苍白。

裘智见状,又添油加醋道:“这报应不在你身上,就在大姐身上,她没准在阴间受苦呢。”

黄氏当年谋害了茶花,大姐的身体就开始变差,准备对谭正骏下手,结果大姐儿出了花。女儿的死就是黄氏的心结,她不怕自己下地狱,但怕报应落在女儿身上。

黄氏听裘智提到女儿,情绪瞬间崩溃,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嘶嚎道:“你怎么可以咒我的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刺一个母亲的心!”

裘智没料到黄氏反应如此强烈,看她悲痛欲绝的样子,也有些不忍,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朱永贤见黄氏好像失去了理智,连忙上前一步,挡在裘智与黄氏之间,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裘智拍拍朱永贤的肩,示意他不用这么紧张,随后从朱永贤身后探出头来,若无其事道:“人在做,天在看,你实话实说,自是没有报应。”

黄氏用手捂住头,痛苦地哀嚎了起来。

裘智听她叫得撕心裂肺,赶忙道:“小点声,就算是白天也不能扰民啊。外面人来人往的,不知道的以为我县丞衙里也闹鬼了呢。”

现在宛平县都传遍了,谭家闹鬼的事,裘智可不希望再传出县丞衙闹鬼的流言。

朱永贤帮腔道:“就是,有事说事,瞎嚎解决不了问题。”

黄氏哭了许久,才止住哭意,咬着下唇道:“我从未在老爷手臂上见过伤痕,自从生了大姐儿,我和老爷没有同房过。但听伺候的小厮说,老爷手臂好像受过伤,他替老爷换药来着。”

裘智闻言点点头,如此一来,黄氏的口供和赵大郎的算是对上了。

黄氏见裘智特意询问此事,也隐约猜到了缘故,茶花已死,裘智如何得知,莫不是鬼魂伸冤。

“茶花,是你吗?为何阴魂不散,非要缠着我?”黄氏越想越怕,惊恐之下,忍不住失声尖叫。

县丞衙的寅宾馆不大,茶花恰好住在隔壁。她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些,听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便循声而来。黄氏这些年养尊处优,变化不大,茶花一见就认出她来,立刻扑了上去。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的孩子!”茶花紧紧抓住黄氏的衣襟,拼命摇晃。

黄氏前几日见了孙姨娘,今日又看到茶花站在眼前,以为自己接连见鬼,又惊又惧,吓得说不出话来。

裘智没想到冤家路窄,竟让这俩人碰上了,急道:“快来人,给她俩分开。”

茶花思念孩子,生怕黄氏跑了,自己没地找她,用尽全身力气紧拽不放。众人费了牛劲,好不容易将茶花的手从黄氏衣衫上掰开。

黄氏挣脱了茶花,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裘智看她神色不对,心中一紧,暗忖:不会又疯了一个吧。

黄氏喃喃自语,裘智不知她在说些什么。突然,黄氏猛地起身,向外冲去。众人因茶花的事分散了注意力,没料到黄氏会逃跑,来不及反应,黄氏已冲出寅宾馆大门。

大家面面相觑,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忙兵分两路。几人看住茶花,裘智带着剩下人去追黄氏。

黄氏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常年在后宅,缺乏运动,跑了没几步就气喘吁吁。

她奔至县丞衙门外,路过的百姓看衙门里跑出来个疯妇,纷纷驻足,看起了热闹。

黄氏停下脚步,神色癫狂,哭喊道:“鬼啊,有鬼,鬼来找我索命了!”

裘智差点没被黄氏气死,明明是她疑心生暗鬼,反而污蔑自己这有鬼。他怕再刺激了黄氏,只能柔声道:“没有鬼,她是人,茶花没有死。”

黄氏好像没有听到裘智的话,决绝地望向天空,道:“冤有头债有主,当年是我杀了你,我给你偿命,求你放过我的女儿。”

说罢,她退后几步,用尽全力撞向县丞衙门的大门,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这一幕令围观百姓惊愕不已,县丞衙闹鬼了,而且这个鬼还把人逼着自杀了。

裘智只觉全身血流涌向大脑,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一个诰命死在了自己衙门口,这官怕是当到头了,要回家啃老公了。

他扭头看了朱永贤一眼,还没开口,就见男友拍着胸脯道:“放心,我有钱,我养你。”

白承奉给朱永贤点了个赞,暗道:恭喜王爷,已经会抢答了。

裘智正想让围观的百姓散开,就见他们好像炸了锅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好家伙,果然有鬼。”

“这鬼可够凶的,害了那么多人。”

“可不是,我昨晚上起夜,就听门外有女鬼哭,给我吓得啊。”

“这人不是自杀,我跟你说,肯定是被鬼上身了。”

裘智本就被黄氏的死刺激得有些气血上涌,如今听了众人的议论,更觉头疼欲裂,身子轻飘飘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朱永贤的注意力一直在裘智身上,看他有些不对劲,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扶住。

一旁的衙役也都吓了一跳,现在已经够乱的了,裘智要是再出点事,这案子没法收场了,赶忙驱散周边的百姓。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快跑吧,县丞被恶鬼附身了,醒来要吃人了!”

围观的人一听这话,不等衙役们驱赶,瞬间作鸟兽散,呼啦啦跑得一干二净。

朱永贤将裘智抱回后衙,又命人请来了陈良医。

裘智再睁开眼时,天已擦黑。

朱永贤守在床边,一脸担心地看着裘智,见他醒来,紧锁的眉头才微微舒展,关切问道:“你怎么样,哪不舒服?”

陈良医刚才已经检查过了,说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晕厥,没有大碍,但朱永贤依然不放心。

裘智还有些恍惚,不知发生了什么,片刻后才轻声答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头有点疼。”

朱永贤体贴地将裘智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温柔地为他按摩起太阳穴。

裘智沉思片刻,问道:“张捕头去谭家了吗?”

朱永贤摇头道:“你这一晕给大家吓得够呛,拘票还没开呢。”又说道:“你先好好养病,案子的事别管了,我替你收尾。”

裘智长出一口气:“没去也好,计划有变,先别抓王妈了,改抓鬼吧。”

“抓鬼?”朱永贤一脸愕然地看着裘智,他知道爱人不信鬼神,怎么突然提议抓鬼了。

白承奉也是心里一突:怎么太上王一觉醒来,性子都变了?他想起裘智昏迷后,看热闹的人喊得那句话,怀疑裘智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白承奉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裘智解释道:“现在县里人心惶惶,就当是给他们一个交代,还可以把王妈引出来。”

黄氏撞死在县丞衙门口,这事上折子解释清楚就行了。关键是她自尽前那两句话,给县里的老百姓吓得够呛。裘智虽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现在他不捉鬼,这关是过不去了。

朱永贤一向听话,既然裘智想抓鬼那就抓吧,于是附和道:“这个主意好,那咱们是请老道来,还是请和尚来?”

白承奉看朱永贤颇有兴致的样,忙提议道:“北郊有万宁寺,南郊有玄真观,城中还有天齐庙。”

朱永贤不等裘智开口,立刻豪气万千道:“全都要,把他们住持也都叫来,念足七天的经。”

爱人有需要,必须全力支持,反正他不差钱。搞出这么大阵仗,什么鬼都给镇压了。

朱永贤永远都像个小太阳,散发着活力。裘智看他元气满满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渐渐放松下来,道:“回头让人找赵大郎要来茶花的生辰八字。”

朱永贤有些不解,低头看了裘智一眼。

裘智微微一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定让王妈自投罗网。”

玄真观的住持是宁国公的后人贾敬,虽被荣国府牵连,丢了爵位,但依然自视甚高。家里不缺银子,看不上黄白之物,又自诩是国公后代,进士出身,便推说自己上了年纪,无力捉鬼,只让观里的李都讲去谭家。

朱永贤出手阔绰,又是给当谭家做法事,万宁寺和天齐庙的住持倒是都来了。

王妈看着家里络绎不绝的僧道,拉住任五七问道:“这是要干嘛?”

任五七一直怀疑家中有鬼,这几天都没睡好觉,眼下一片乌青,不停地打着哈欠。如今裘智总算是派人来降妖了,任五七虽然疲惫,但心里轻松不少。

任五七不知裘智只是糊弄一下百姓,顺便引出王妈,以为他是真信了家中有鬼,喜滋滋道:“太太在衙门自尽,县丞老爷也不嘴硬了,请了万宁寺、玄真观、天齐庙三家一起来捉鬼。”

王妈是幕后黑手,对鬼神之说自是不屑一顾,可看和尚、道士,一会烧香,一会烧纸的,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忐忑,跟着众人往前厅去一看究竟。

只见一个老和尚闭着眼坐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不停地掐算。突然,他双目圆瞪,用手指着西南方,大喝一声:“妖孽,出自西南。”

随即,他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对朱永贤道:“公子,老衲算出此物并非恶鬼,而是人的执念所化。”

今日主事的人是朱永贤,他不信世上有鬼,但三家一起做法,谭家烟雾缭绕的,熏得人呼吸不畅。万一真招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裘智体弱承受不了,因此不肯让他前来。

朱永贤笑呵呵道:“有劳住持,替我除去邪祟。”

老和尚命万宁寺的和尚们面向西南而坐,敲起木鱼,口诵金刚经。

李都讲亦是大声道:“不错,此乃人祸。贫道有太上老君所赠的降龙木,只需将此人的生辰八字贴在降龙木上,用拷鬼棒抽打她三日,此人定会化为脓血。”

王妈听到此处,不由心念一动。她不知自己的谋划已被看穿,只道这些事真是和尚、老道算出来的,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李都讲吩咐弟子道:“把老君赐我的宝盒拿上来。”一名道童听了师傅的话,立刻抱了一只木盒过来。

李都讲拉开盒子,谭家的仆人听几人讲得天花乱坠,早就好奇不已,伸着脖子看,只见里面空无一物。

李都讲道:“待贫道做法,让老君赐下此人的生辰八字。”说罢,又关上了盒子。

李都讲念了几句咒语,右手捏了个剑诀指向木盒,然后用浮尘一扫,再拉开盒子,只见里面多了一张黄纸。

朱永贤拿出黄纸,打开一看,不解道:“这上没有生辰啊。”

他生怕王妈看不到,还特意挥了挥,围观的下人们看纸上果然空无一物。

李都讲微微一笑,从朱永贤手中接过黄纸,在蜡烛上燎了一下,上面便显示出一行字。李都讲哈哈笑道:“公子请看,妖人是戊成年三月二十九日,卯时二刻出生。”

王妈听了心中一凛,这不是茶花的生辰八字吗。

朱永贤接过符纸一看,竖起大拇指赞道:“李都讲果然厉害。”

李都讲把符纸贴在了木人上,摆在供桌上,然脚下踏十二迹禹步,手持拷鬼棒,虚刺木人,一旁的弟子也开始打坐念经——

这个空盒变物就是最简单的魔术,小可爱们可以去社交媒体上搜魔术盒,就知道原理了。白矶水写于黄裱纸上,用火一烧,就可以显现文字,都是化学原理。

第78章 抓到王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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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齐庙的庙祝不甘示弱, 沉声念诵起咒语:“吾乃东岳大帝之徒,修行五千年。足可踏碎泰山,手可撕裂昆仑, 万千神佛皆听我号令。斩妖除魔, 如探囊取物,千妖伏诛, 百鬼消散。鬼见我哭, 神见我愁。急急如律令,请东岳大帝下凡, 共诛邪祟。三日之内, 此妖孽肉身崩解, 魂飞魄散, 永堕幽冥, 不得超生。”

庙祝熟念此咒,又见朱永贤出手阔绰, 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声如洪钟,振聋发聩, 旁观之人无不心悸。

咒毕,庙祝对着蜡烛吹了口气, 只见火光骤盛。忽然, 一人头戴紫金冠, 身披金甲, 手持丈八蛇矛,从天而降,端的是威风凛凛, 宛如东岳大帝降世。

此景引得善男信女纷纷跪拜。

谭家只剩谭老太太和谭正骏两个主子, 老的起不来床, 小的管不了事。于是,朱永贤做主,打开谭家的大门,让百姓们都来看捉鬼。今日不光谭家的奴仆在场,县里的百姓也来了不少。

宛平的百姓这几日惶惶不安,总怕撞上鬼,如今见县丞大手笔,把附近三座香火最旺的寺庙里的僧人、道士都请了来,总算安心了不少。

须臾过后,朱永贤见戏演得差不多了,便开始驱散围观群众:“都回去吧,大师们要做法了,戾气太盛,误伤了你们就不好了。”

众人听朱永贤这么一说,想这邪祟已杀了无数人,必然甚是凶恶,大师与之斗法定要下狠手,难免伤及无辜,遂一哄而散。只有王妈一步三回头,望着案桌上的木人,脸上露出一丝紧张之色。

朱永贤见王妈那依依不舍的样,似笑非笑道:“王妈,别太担心了,妖人很快就会被诛杀。我家有御赐的尚方宝剑,明天我给大师送来,用不了三日,明日就叫她神形俱灭。”

朱永贤本人比尚方宝剑还好使,所以政宁帝没有赐过弟弟尚方宝剑。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吓唬王妈,毕竟在老百姓眼里御赐之物都带点龙气,更能斩妖除魔。

王妈虽也装神弄鬼,但比朱永贤逊色多了。她不过是穿着白衣在谭家游荡,哪似朱永贤这般厉害。空盒变物,白纸显字,甚至精准算出茶花的生辰八字,又请来了东岳大帝。

王妈闻言,面色骤变,眼中露出几分慌乱。她强自镇定下来,硬挤出一个笑容,道:“如此甚好。”

朱永贤看王妈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屑地撇撇嘴,心想:就你这心理素质,还杀人。

夜深人静,谭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李都讲没有把木人拿走,依然摆放在案桌之上。

王妈趁着月色朦胧,悄无声息地潜入大厅。屋内漆黑一片,她摸出火折子和蜡烛,点亮了蜡烛,缓缓走向供桌,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将木人收入怀中。

就在此时,大厅内灯火骤亮,数人手持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王妈团团围住。

朱永贤笑得一脸灿烂,开心道:“等了你一晚上,我都困了。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是等到了。”

王妈瞬间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骗我。”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疯狂吼道:“你骗我,你骗我。”

王妈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不顾一切地向朱永贤冲去,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然而,她岂是大内高手的对手,很快便被文勉制服在地。她拼命挣扎,口中发出愤怒的嘶吼

朱永贤道:“走吧,县丞衙里还有人等着你呢,你的宝贝女儿还有好女婿都在。”

王妈一听女儿、女婿都被抓了,如遭雷击,随即又变得暴躁起来:“混账,你放了他们,冲我一人来。”

朱永贤一行人将王妈押回了县丞衙,审案的事还是得裘智亲自来,朱永贤无法代劳。

裘智想着已到宵禁时分,开了大堂也无人来看,便让衙役直接将人带到二堂。

朱皂总对裘智的感觉有些复杂。他身体尚未康复便连夜审案,虽然敬业是个优良品德,但连带着下边人都无法休息了。不过,下午的时候金佑谦给衙役们一人发了一两银子的加班费,朱皂总又觉得夜里升堂特别好,有钱赚。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提了提神,吩咐手下们机灵些。衙役们拿着水火棍,一个个站得笔直,既然拿了赏钱,就得把差事干好。

王妈在路上就已经想明白了,那些和尚道士不过是些江湖骗子,茶花的生辰八字肯定是从女婿那问来的。

如今见茶花和赵大郎跪在二堂,王妈更是怒火中烧,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下意识狂骂道:“混蛋,你有事冲我来,都是我干的,放了他们。”

裘智神色一凛,冷冷道:“天理昭昭,国法条条,审问过后,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茶花的遭遇实在令人唏嘘,与虎谋皮落得个凄惨的下场,但这不是王妈他们滥用私刑的理由。

两旁皂隶看王妈口出狂言,齐声喝道:“威武。”

朱皂总瞪着王妈道:“跪好了,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王妈低头沉思许久,冷静下来,哀求道:“老爷,这事都是我一人做的,同茶花他们无关,您就把他们放了吧。”

裘智看她不似方才那般猖狂了,估计是想通了利害关系,得罪了自己只会让局面更糟。

裘智一拍惊堂木,正色道:你们若没有帮手,谭家花园里的茶花是哪来的,下毒的蘑菇你们又从哪来的?赵大郎已经招认了,你还冥顽不灵。”

王妈瞪了赵大郎一眼,骂道:“你这憨货,不会往外推吗?”

这女婿哪都好,对茶花真心实意,就是人太老实了。女儿的情况时好时坏,他要是被牵扯进来,谁来照顾女儿呢。

赵大郎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妈看裘智脸上似有恻隐之情,趁机放声大哭:“老爷,我冤啊,冤啊。”

她哭着把自家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只求裘智能放过赵大郎。

很多事裘智已经听赵大郎还有黄氏说过了,有些事他已经推理出来,王妈说的没什么新鲜内容。裘智听完,便让她画押,然后关进了女牢。

朱永贤看着裘智,关心问道:“累不累?我看天都快亮了,要不去后衙眯一会。”

裘智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王妈真能说,听得我都快睡着了。”

裘智想着自己明天要起来上班,而朱永贤一个大闲人,可以在家补觉,便不去后衙凑合了,拉着朱永贤一起回了家。

朱永贤陪着裘智熬了大半夜,睡得十分香甜。到了时辰,裘智轻手轻脚地起了床,自己去了县丞衙。

裘智先翻了一遍《大卫律》,见金佑谦尚未起身,想他昨晚跟着自己熬夜,也挺辛苦的,就没叫他,只找了齐攥典还有何典史商量案子。

二人看了口供,齐攥典看裘智的神色,似乎有法外开恩之意,连忙劝道:“老爷,王妈犯了两条大罪。身为奴婢,杀家长和期亲,又杀一家三人,罪无可恕。”

裘智摆手道:“我不是说王妈,那个赵大郎你们怎么看?谭瑾庸侮辱茶花,孙姨娘试图谋害于她,赵大郎替妻复仇,能不能从轻判刑。”

裘智刚才又仔细地看过《大卫律》,人命案里,凶手可以划分为造意者、加功者、不加功者三类。

王妈作为主谋,属于造意者,至少判个斩立决。赵大郎提供了毒菌,按律属于加功者,依法应判绞立决,但他要是死了,茶花无人照顾。

齐攥典眉头紧锁,无奈摇头:“老爷心善,这事咱们只能陈情,最终看刑部能不能网开一面了。”

齐攥典与何典史都觉得不太可能减刑,谭老太爷造福乡里,谭瑾庸又是朝廷命官,赵大郎怕是难逃一死。

裘智长叹一声,惋惜地摇摇头,这事确实不好办。

何典史看裘智神色失望,有些不解,于是问道:“老爷,您为何想饶赵大郎一命呢?”

裘智不忍道:“你们没看见茶花,她疯疯癫癫的,要是王妈和赵大郎都不在了,怕是没法生存。”

何典史思忖许久,提议道:“茶花是见不到儿子才疯的,不然让她和谭正骏见上一面,没准疯病就好了。”

裘智听了何典史的话,惊讶地长大了嘴,心中暗暗吐槽:你以为拍电视吗?看一眼儿子就好了。

不过何典史的话倒是给了裘智灵感,茶花是谭正骏的生母,该由谭正骏奉养她。

谭家的事都是因茶花而起,她虽无辜,但谭老太太肯定心里恨死了茶花。不过谭家产业不少,给茶花找个地方住不成问题。茶花的疯病因谭瑾庸而起,谭家理应承担起治疗她的责任。

至于谭瑾庸和茶花之间的恩怨,谭瑾庸人都不在了,裘智也没法再替茶花讨回公道了。茶花的病时好时坏,等她神智清醒的时候,再问她对民事赔偿这方面有什么需求。

正在此时,莫牢头急匆匆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老爷,不好了!王妈咬舌自尽了。”

裘智大惊失色,自己来了一年多,从未出现过囚犯自尽的事。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先是黄氏,紧接着又是王妈。

他慌忙问道:“请大夫了吗?人救回来了吗?”

莫牢头一脸惶恐,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哭丧着脸道:“牢里有药,我们一发现就马上给她上药止血,又让人去请大夫。可大夫还没来,王妈就咽气了。”

莫牢头知道裘智对王妈极为重视,发现她咬舌自尽,立刻给对方处理伤口,哪知还是来不及了。

裘智明白咬舌自尽多数是被自己的血给呛死的,牢头不懂急救知识,怪不得他们。不过这个案子一共三个凶手,两个自杀,只剩个赵大郎,刑部肯定不会放过他了。

另一边,谭正骏听说生母还活着,孝心顿起,立刻给茶花接到外宅,请了几个老妈子伺候着。盼着有朝一日茶花能恢复正常,母子正式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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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带着儿子陈有来到县城,陈有不满十岁,这是他第一次进城。宛平虽不如京城繁华,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看得陈有眼睛都直了。

陈大囊中羞涩,没有带儿子去食肆或酒楼,只在路边找了个摊子,随便吃了碗馄饨。

陈有之前从没在外面吃过饭,这次吃得津津有味,几乎要把舌头吞进去了。一碗下肚,意犹未尽,眼巴巴地望着父亲。

陈大看儿子咂嘴弄舌的样,觉得有些丢人,小声呵斥道:“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等咱们赚了钱,去酒楼里吃。”

陈有见父亲生气,吓得一哆嗦,立即藏住心中的渴望,乖巧地点点头,生怕挨打。

陈大看儿子懂事,这才心情好了些,揉揉他的头道:“我刚才交代你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陈有知道父亲让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好事,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小声道:“记住了,你把我卖了,我跟买主回家,过几天趁他们不注意就偷偷跑走,去城隍庙找你。”

陈大闻言,满意至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对,就是这样。你听话,咱们爷俩吃香的喝辣的。”

陈大之前打听过价格,一个十岁的男孩能卖七八两,遇到大方的主顾,没准可以卖到十两。他一儿多卖,周边的县城走个遍,估计能赚百两银子。

陈大搂过儿子,在他耳边吩咐道:“到了那边,你机灵些,若能从主家顺些银钱来,那就更好了。”

陈大不嫌钱多压手,能偷就偷,能骗就骗。陈有看看父亲,为难地点点头。

陈大跟摊主结了账,带着儿子去了牙行。正好有个姓李的员外来买男仆,一番讨价还价后,最终以八贯钱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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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卷:妾身不是杨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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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先夫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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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大娘盘腿坐在炕上, 同儿媳妇朵儿闲话家常,手上并不停歇,针线翻飞, 纳着鞋底。

朵儿笑着恭维道:“娘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针脚细密,线头也收得紧实, 穿好几个月都不会露底。”

毛大娘纳得鞋底十里八村都说好, 被人夸了几十年,今日听了儿媳妇的话, 心里依旧受用, 咧嘴笑道:“冬天不能下地干活, 我多做出几双鞋, 回头拿到集上去卖, 换些银钱。”

村里的鳏夫或是尚未娶妻的小伙子,家里没有女性操持, 衣衫鞋袜只能去外边买。毛大娘她们这些农妇,趁着农闲做点女红, 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卖四十文,赚个辛苦钱。

婆媳二人说着话, 就见陈有一瘸一拐地踏入家门。

屋外三九寒冬, 毛大娘见儿子居然热得满头大汗, 奇道:“你这是上哪去了,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陈有脸上露出几分焦虑之色:“娘,大事不好了。王老二他们打算年后分家,要把咱家租种的地收回去。”

此言一出, 朵儿瞬间从炕上跳起, 手中的针线筐也掉落在地。她急得团团转, 六神无主道:“这可怎么办啊?咱们庄稼人没了地,吃什么喝什么?”

毛大娘闻言,手中的针线也停了下来,愁容满面,拍打着大腿道:“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啊。”

陈有也是愁眉不展,不停地搓着双手,长吁短叹。三人一时没了主意,屋内只剩叹气的声音。

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家里有人吗?”

几人一听就知是王家老太太,陈有望向母亲。毛大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苦涩,挤出一丝笑容,起身去开门。

王大娘进了屋,和毛大娘对坐在炕上,看毛大娘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再瞧陈有和他媳妇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就知他们已经听老二说了,自家打算把地收回去,给小儿子种。

王大娘和陈家关系不错,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一个村的,不愿为这种事闹别扭,回头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王大娘红着脸道:“老姐姐,你是知道我家的,一共三个小子,打小就不省心。如今老三娶了媳妇,一大家子住一起,难免马勺碰锅沿的,我想着给他们分开算了,省得整日在一起吵嘴。”

毛大娘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望着王大娘,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有满怀希望地看着王大娘:“我们本来打算再攒些钱,把您那块地买下来呢。”

王大娘被陈有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思索片刻后,对毛大娘道:“我看大有长进了不少,有眼力劲儿,会说话,又能吃苦。”

毛大娘心中暗叹:能吃苦又怎么样,没了地想吃苦都没地吃去。

王大娘继续夸道:“你手艺好,针线拿到集上能换钱,攒下银子买别人家的地也是一样的。回头儿媳妇再给你添个大胖孙子,家里的日子就红火起来了。”

毛大娘想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话来:“他婶子,一亩地的年租是四百五十文,我们愿多加五十文,你看怎么样?”

王大娘摇头道:“不是钱的事,现在这粮食不够一家人吃的。回头分了家,不在一块吃喝了,更不够了,只能把这地收回来,给三小子种了。”

王大娘其实并不想把地收回来,租给陈家每年能有笔进项,可孩子大了要分家,只能忍痛收回。

“等开了春,把地里的那几株果树给刨了,改种粮食,再添置四五亩地,才够他一年的嚼用。”王大娘怕对方不信,多解释了一句。

毛大娘与陈有闻言,皆是低头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朵儿咬着上唇,干巴巴地笑了笑,道:“我们知道了,明年租别人家的地就是了。”

王大娘见朵儿体谅,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

毛大娘看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只能苦笑着点点头。陈有眼中闪过一丝焦虑,无奈地叹了口气。

腊月未至,朱永鸿便派人送信,叫朱永贤回京过年。朱永贤借口刚搬到宛平,还未在自家过年,婉言谢绝了。

裘智也觉得宫里过年规矩太多,他俩回到京城又得偷偷摸摸地搞地下恋,远不如在宛平自在,乐得不回京。

腊月二十七,裘智已经封印不再办公了,又赶上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便拉着朱永贤去逛街了。家里过年的东西都已经置办好了,就是图个热闹的气氛。

底层百姓一天的收入不过百钱,只够维持日常生活,平日里节衣缩食,只有到了年底,才敢稍稍奢侈一下,犒劳自己。

市集上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变戏法的、各路唱戏的艺人,穿红戴绿,使出浑身解数,演着吉庆的戏码,想趁年关多得些赏钱。

毛大娘带着儿子、儿媳支了个小摊,摊上摆了几双平日里做的千层底鞋、缝制的衣衫,还有家里老母鸡新下的蛋。

裘智走走看看,不过没发现什么想买的,一圈下来,两手空空。众人知道裘智是县丞,估计看不上他们的东西,也不以为意,都是笑脸相迎。

毛大娘住在村里,鲜少进城。裘智一直忙于公务,只在刚来宛平的时候逛过一次大集,是以她从未见过裘智。

毛大娘见别的摊主对裘智格外客气,王家正好在隔壁摆摊,便问王大娘:“那后生是什么人,生得这般白净,穿得又富贵。”

王大娘一家经常进城,还看过裘智审案,因此知道他的身份。王大娘笑呵呵道:“那是咱们的县丞,旁边的是他师兄。”

毛大娘一听说是官府中人,心下不禁有些忐忑,赶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

朵儿有些惊讶地吐了吐舌头,插嘴道:“这么年轻的县丞。”朵儿以为当官的都和戏文里的老爷一样,五绺长须,年纪一大把了。

王老二接过话茬道:“听说咱们这位县丞还是进士呢,可有学问了。审案审得也好,都叫他裘青天。”

朵儿听后,看裘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么厉害,我之前都没听说过。”

王老二爽朗一笑,提议道:“回头我再进城的时候叫上你,多来几次,没准还能看到他开堂问案。”

朵儿一听,连忙点头应允,笑靥如花:“有劳王二哥了,回头带着我和大有哥开开眼界。”

王老二看朵儿有兴趣,滔滔不绝道:“咱们这位县丞脾气好,没什么官架子。”

几人说着话,裘智逛到了毛大娘的摊位前,见摊上摆放着布鞋、衣衫及鸡蛋,因此没什么兴趣。

朱永贤笑道:“鸡蛋和布鞋一起卖,倒是新奇。”

朵儿看裘智一行人停步,忙笑脸相迎道:“都是自家产的,图个方便就一起卖了。大人要是不嫌弃,拿两个鸡蛋回去尝尝。”

朵儿看裘智的衣服,都是自己叫不上来的料子,上面绣着各式花纹,想来是看不上婆母做的千层底,摊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鸡蛋了。

朱永贤没想到随口一句话,朵儿就想送自己鸡蛋,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你们也不容易,留着卖钱吧。”说罢,拉着裘智的袖子,去了下一个摊。

王老二随手从摊上拿起一件棉衣,笑嘻嘻道:“这件多少钱?我家那口子死了好几年了,没人给我做新衣裳。”

这衣服出自朵儿之手,陈家贫寒,针都舍不得多买,家里只有毛大娘纳鞋底的粗针,还有一根朵儿缝衣服用绣花针。

因此这棉衣的针脚略显粗糙,卖不上什么钱。朵儿只收了王老二三百五十文,就把衣服给他包了起来。

随着日头渐高,村里的摊主们纷纷收拾摊位准备回家,只剩城里的小贩们还在坚持叫卖。寒冬腊月,朱永贤怕裘智在外面冻坏了,看大集上的人渐渐散去,便拉着爱人回家了。

回到府里,裘智和朱永贤躺在黄花梨兽面纹罗汉床,炕桌上摆了一盆茉莉花,散发着幽香。古代冬天难得见新鲜花卉,裘智抱着茉莉闻了许久。

朱永贤见裘智喜欢,笑道:“我在北边有个温泉庄子,小太监们建了个暖房,冬天种些花卉、蔬菜,等这盆花谢了,让他们再换新的。”

屋内温暖如初,裘智热得头有些发昏,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朱永贤知道裘智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假,不忍打扰他补觉,悄声吩咐小太监取了根针过来。他摘了数十朵茉莉花,又拔下几根自己的发丝,编了一串茉莉手环,轻轻套在了裘智腕上。

裘智察觉到动静,悠悠醒来。

朱永贤握住裘智的手,眼中满是柔情:“这茉莉手环是我头发编的,咱俩也算是结发夫夫了,永不分离。”

裘智用手撑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朱永贤,调侃道:“你又从哪本书里翻出这些追女孩子的新花样?”

裘智慵懒刚睡醒,眼圈微红,慵懒中带着一丝魅惑,比平日里更添风情。

看得朱永贤心猿意马,心绪飘远,正想做些别的事,就听白承奉在外面道:“二爷,县丞衙里来人了,说是有人报案,她的丈夫被歹人所杀。”

裘智本来都封印不再办公了,但听到出了命案,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暗骂凶手不长眼。一般年节时候,很少有案件发生,毕竟贼人也要过年。

他不情不愿地起身,准备去县丞衙。朱永贤按住心里那点邪念,从罗汉床上下来了。

朱永贤道:“都封印了,别换官服了,先去衙门看看情况。”

裘智确实懒得折腾,冬天本来穿得就多,脱来脱去太麻烦,随手披上一件貂翎眼斗篷,朱永贤则穿了件貂仁爪披风,二人带着护卫,匆匆赶往县丞衙……

金佑谦正陪着报案人,裘智定睛一看,这不是刚才卖鞋和鸡蛋的摊主吗?

裘智见她年纪不大,约莫四十多岁,身形佝偻,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己。裘智心生怜悯,道:“已经封印了,不用开堂了,去次间坐着说话吧。”

毛大娘看裘智和气,暗暗松了口气,随着裘智进入次间,依旧不敢落座,只是拘谨地站着。

裘智上午不曾在意,如今毛大娘前来报案,少不得先观察她一番。见她身穿麻布短袄,上面打满了补丁,棉花从衣服里露了出来,下穿裆裤,一双平头棉鞋,可见家境并不富裕。

毛大娘第一次来衙门,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裘智温和道:“别紧张,就当闲聊天了。”

毛大娘摆弄着衣角,道:“我姓毛,男人叫陈大,十年前突然不见了。”

裘智打断道:“那你十年前报官了吗?”

毛大娘一愣,然后摇头道:“没有。”

裘智与朱永贤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丈夫失踪十年没有报过官,今天突然声称被害,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我家那口子整日在外招猫逗狗,经常大半个月不回家。最开始我以为他又去哪鬼混了,后来他一个月都没见过人影,我才觉得不对经,但想着已经失踪这么久了,估计报官没什么用。”

毛大娘似乎也觉得当年不曾报官有些说不过去,忙解释了几句。

毛大娘看裘智不说话,便继续道:“他这么多年没回过家,我只当他不在了。哪知前几日他来给我托梦了,说他被人给害了。”

裘智一听就知道精彩的部分要来了,毛大娘要不就是思念丈夫过甚,所以做了个梦当成真事,来报案了。要不就是毛大娘杀了丈夫,现在想要脱罪,搞出个托梦之说。

金佑谦在一旁强忍笑意,裘智最不信鬼神之说,毛大娘班门弄斧,算是踢铁板上了。

朱永贤饶有兴致的看着毛大娘,催促道:“快点说,你丈夫梦里都说什么了。”

毛大娘不知道她已经升级为嫌疑人一号了,还不疾不徐道:“我丈夫在梦里和我说,他在外多年,攒了些银两,准备回家好好过日子。不料,刚入村便遭歹人毒手,抢走了银子。他的尸骨被胡乱埋在地里,整日被蛇虫啃食,希望我能替他报仇。”

裘智听完,微一沉吟,问道:“你丈夫在外是做什么的,带了多少两银子回来,哪年回来的,凶手是谁,如何行凶,埋在了哪里?他梦里有和你说吗?”

毛大娘没想到裘智会有这么多问题,被他问得心绪大乱,磕磕巴巴道:“他没说他的营生,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攒了五十两银子。凶手从背后突袭,用石头砸死了他,没能看到对方的正脸,尸体被随意埋在果树下。”

裘智忍不住笑了笑,讽刺道:“你男人倒是有趣,让你替他报仇,最关键的凶手不告诉你。”

毛大娘紧张地看了眼裘智,不知该如何回答。

裘智见她沉默,转而问道:“听你的意思,你男人原先不爱下地干活?”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提起丈夫,毛大娘心中依然怨气难平,愤愤道:“大人是真青天啊。我那口子成天在外边鬼混,家里家外全靠我一个人,种地攒下来的钱,他也不知道心疼,都拿去喝酒、赌博了。”

裘智听她这么说,越发疑惑,问道:“你们村里往日里有歹人劫财吗?”

毛大娘摇摇头,不知裘智为什么这么问。

裘智奇道:“按你的说法,你丈夫没什么大本事,他离家许久,初次回家,凶手怎么知道他身怀巨款的?何况村里一向治安不错,怎么会有人想抢一个穷鬼呢?”

毛大娘以为裘智年纪轻轻,比较好糊弄,哪知竟有这么多的问题。她一时答不出来,呆呆地看着对方,过了许久才嗫嚅道:“我男人在梦里没说。”

“哈哈。”朱永贤绷不住乐出声来,他本以为毛大娘是在家想好了说辞来的,没成想被裘智逼问了几句,就开始露出破绽了。

裘智看看毛大娘,问道:“你儿子还有儿媳呢,怎么没陪着你一起来?”

摆摊时一共有三个人,来报案的只有一个毛大娘,裘智理解儿媳妇躲懒不想来,但至少儿子得陪着一起来吧。报官不是小事,何况还和父亲的死有关,儿子不来,裘智觉得有些奇怪——

本卷卷标来自京剧《红楼二尤》

第80章 陈大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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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大娘略显迟疑地说道:“我这梦做了好几天了, 跟大有提过几次,他说是什么日……日……什么夜梦什么的,不信我的话。”

裘智反问道:“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毛大娘忙不迭地点头道:“没错, 就是这句话。”

她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悲戚:“我男人交代我给他报仇,我好不容易进城一趟, 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自己来报案。”

裘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问道:“你丈夫多大年纪了?身材如何?”

毛大娘掰着手指头算了许久, 道:“他要是还活着, 今年得四十五了, 长得高高大大的, 有把子力气。咱们乡下人找男人, 不就图他能下地干活吗。”

“陈大生得人高马大,怎会轻易被人放倒?”朱永贤忍不住插嘴, 问了一句。

他都能看出问题所在,这案子定有隐情, 陈大的死恐怕不简单。

裘智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年过年自己病得厉害, 还差点被花蝶飞的人掐死, 今年又遇上了这种离奇的案子, 看来年不好过啊。

只是毛大娘瘦瘦小小, 一脸营养不良的样。既然陈大身材魁梧,她想杀了丈夫应该比较困难,除非有帮手, 或是下毒。

裘智沉思许久, 追问道:“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毛大娘听裘智突然问起儿子, 面色一僵,眼神闪烁,不情不愿道:“今年二十一了。”

朱永贤听裘智问起毛大娘的儿子,也猜到了他的怀疑。

如果陈大真的死了,十有八九母子二人一起动手,更有甚者是儿子独自下手杀了父亲。而毛大娘来衙门报案,可能是想把陈大的死推给陌生人,或是自己承担罪行。

裘智思考许久,喊来了陈快总,让他先把毛大娘带去寅宾馆休息,然后回来一起商量案子。

陈大虽住在村里,但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无赖,经常被人告到衙门,县里的衙役对他并不陌生。陈快总在衙门里干了小二十年了,自是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俩人并非亲戚,不过都姓陈,陈快总对他印象难免深刻些。后来此人销声匿迹,不知是改邪归正还是死了,陈快总渐渐把他忘了。如今陈大的妻子突然来报案,陈快总立刻想起了这个人。

陈快总回到三堂,不等裘智询问,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主动说了一遍。

按陈快总的说法,陈大不是个好东西,好赌成性,欠下了不少的赌债,被人告到县丞衙里打过板子。喝多了酒,四处撒酒疯,当街动手打人,被衙役抓过好几次,算是县里的一号人物。

城里的李员外还来衙里告过状,说是陈大把儿子卖给了他,可到家没两天,陈有偷了家中的一贯钱跑了。时任县丞派人在城里搜存,有人看到陈有去城隍庙找他爹,俩人一起跑了。

县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陈大和陈有合谋,假意卖身,骗了李员外的卖身钱,然后再与儿子里应外合盗窃主家财物。

只是陈大已经逃走,连带着陈有也不见了踪影。县丞只能往临县发去海捕文书,捉拿陈大、陈有父子二人,更多次派人去陈家搜查,但家中只有毛大娘一个妇人,不见陈家父子。

如此过了六七年,二人一直没有音信。大概是四年前,李员外突然来县丞衙说要销案。虽然诈欺取财和盗窃允许私下和解,但县丞也得问明缘由。

李员外的说辞是,陈有回村后认识到自己当年的错误,登门谢罪,并与李员外达成协议,赔偿八十两银子。李员外得了银子,就去撤案了。

县丞听李员外这么一说,认为陈有如今改邪归正了,也乐得销一件积案,因此就给这案子结了,并未对陈有判刑。

众人听完陈快总的描述,心下都有了大概的判断,陈有先回到家中,与李员外和解,然后才发生的陈大的命案。

金佑谦方才仔细观察过毛大娘,看她衣服洗得都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便知她家境贫寒。

“八十两银子不是个小数,陈家怎么能拿出那么大一笔钱呢?”金佑谦提出了一个疑点。

陈大和陈有消失了六七年,毛大娘一人在家,想来日子过得极苦,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钱。

陈快总也疑惑道:“陈有诈欺一案已经过了好几年,他回村里住着,只要没人举报,衙役不知道他回来了,不会去抓他,为什么上赶着给李家赔罪?”

陈快总觉得陈有生性肖父,不是什么好人,就算回家了,不会主动想要和解,白白给别人送钱。

裘智赞同地点点头,然后道:“除了你们说的两点,这案子还有别的奇怪之处。”

朱永贤问道:“还有什么奇怪的?”

裘智道:“当年陈大和陈有同时失踪,毛大娘不担心丈夫,也不担心儿子吗?她为什么不报官?如果真的是毛大娘或是陈有杀了陈大,为什么过了三年才来报案?”

朱永贤闻言,看向陈快总问道:“毛大娘一共几个孩子啊?”

他猜测可能毛大娘的孩子太多了,所以不在意陈有这个儿子了。

陈快总努力回忆了一下,可惜关于陈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于是摇头道:“不记得了,要不我给毛大娘叫来问问。”

裘智看了眼天色,摆手道:“算了,天不早了,今天先这样吧,明天去村里走访一下。”

毕竟临近年关,裘智也不好意思让手下人加班。

再有三天就要过年了,陈快总以为没有案子了,他们能松快些,哪知还有不长眼的来告状,一想到明天要进村,心里把毛大娘骂了个半死。

裘智看了朱永贤一眼,还没说话,朱永贤心领神会:“明天多带些铜钱,回头让老乡们挖地找尸体。”

裘智看朱永贤如此善解人意,微微一笑。

白承奉不禁想起早上在大集里看到的读心术表演,心里又给裘智下岗再就业的方向加上了一条。裘智这县丞要是哪天干不下去了,可以拉着朱永贤去卖艺,就表演心有灵犀,绝对赚钱。

第二日一早,裘智换了官服,准备去陈家看看情况。朱永贤记得去年冬天裘智骑马受了风寒,大病一场,因此不让他骑马,只能坐马车。

毛大娘见裘智身边的人都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刀剑,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心下不禁惴惴不安。昨日她已领教了裘智的精明,今日又见了这情景,心中不免后悔,觉得自己主动报案太过失策。

朱永贤本来提议让毛大娘和秦仵作他们同乘一车,裘智为了方便套话,便让毛大娘坐在他们车里了。

裘智笑得十分温柔,轻声细语道:“大娘,您一共几个孩子啊?”

毛大娘看裘智态度亲切,和昨日大不相同,问得又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于是放松了警惕,不假思索道:“就大有一个儿子。”

裘智笑呵呵道:“有孙女、孙子了吗?”

毛大娘听裘智问起孙辈的事,脸上露出几分失落之色,摇头道:“还没有呢,不过他们才成婚三四年,不着急。”

裘智点点头,宽慰道:“我看着他们小两口感情倒是不错,还年轻呢,而且这事不是着急就能有的。”

毛大娘深以为然:“可不是嘛。”

裘智见毛大娘放松下来,话锋一转,问道:“我听衙门里的捕快说,陈有当年他和他爹一起骗了李员外的钱,然后没再回过宛平。您就这么一个孩子,不着急吗?没想着报案?”

毛大娘没想到裘智前边铺垫这么多,又绕回了当年的失踪案。她呆呆地看向裘智,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裘智仔细地观察着毛大娘的神色,以辨真伪。

毛大娘裘智人目光锐利,死死地盯着自己,心下一紧。她本就是乡下来的,没什么见识,如今被对方这么看着,心中更加慌乱,想编都编不出瞎话了。

毛大娘期期艾艾道:“我家那口子骗了李员外的钱,带着儿子跑了,城门口贴了告示,我们村的人进城来赶集的时候看到了,就回来告诉了我。”

裘智听到这,轻轻扫了毛大娘一眼。他昨天下午看过陈大和陈有的卷宗,上面写得一清二楚,是父子二人合谋行骗,到了毛大娘这就变成了陈大一人所为,果然是慈母之心。

毛大娘继续解释道:“后来官差来了我家好几次,我想既然官府在找他们,我报不报案没什么区别。”

朱永贤奇道:“那你昨天怎么不说。”

毛大娘脸上露出羞愧之色,辩解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怕说了,翻出大有的旧案来,您这边……”

裘智心下了然,毛大娘是怕自己听说了陈有和陈大的事,心血来潮重审那个诈骗案。如今自己已经知道了当年的案子,她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裘智又问道:“陈有和李家和解,一共八十两银子,这钱从哪来的?”

毛大娘听裘智问起这事,不由长叹一声,愁容满面道:“我家原先有十亩良田,卖了三十多两银子。我儿在外这么多年,攒了点钱,给了李家八十两,才了结此事。”

裘智知道农民靠地吃饭,卖了地无异于断了生计。

朱永贤问道:“那你们现在靠什么为生?”

毛大娘没想到这二人问得这般细致,不免坐如针毡,低声道:“我们租了别人家的地,每年种些粮食,能=勉强混个温饱。”

裘智看毛大娘有些慌乱,趁热打铁,盘问道:“当初你男人和儿子一起失踪,只有儿子回来了,男人没回来,你不奇怪吗?”

毛大娘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低着头掩盖住脸上的紧张之色,闷声闷气道:“大有先回来的,说他爹腿脚慢,让他回来报信,他爹过几日就到。哪知一直没等来,就等来了他的托梦。”

毛大娘生怕他俩再多问几句,自己露出马脚,赶忙道:“马车里火盆烧得太热,我去外边坐着。”毛大娘赶集时搭得是板车,对吹冷风习以为常了。

裘智看毛大娘的表情就知她有所隐瞒,若是心中坦荡何必出去挨冻。不过目前还没看到尸体,而且毛大娘一个妇人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没必要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因此并不阻拦。

等毛大娘出去后,朱永贤压低了声音道:“你看她像是凶手吗?”

裘智沉吟道:“说不好,回头再看。”

朱永贤看裘智眉头紧锁,便用手揉了揉他的眉心,道:“别想了,这案子挺简单的,不是毛大娘就是陈有干的,要不就是娘俩一起。你今起得早,车上眯一会,养精蓄锐。”

裘智靠在朱永贤的身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渐渐有了困意。临睡之际,他猛然想起一事,强睁开眼,道:“待会咱们分开问话。”

裘智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朱永贤却明白他的意思,笑道:“知道了,你睡吧。”

毛大娘住在二羊村,村里鲜少有外人来,故而裘智的大队人马一到,村民们就开始探头探脑。

来到陈家,裘智先观察起陈家的境况,她家只盖了两间半的茅草屋,破破烂烂的,连围墙都没有,只用篱笆简陋地围了一圈。

裘智虽不管户籍,但来了宛平一年多,对当地的民生有个大概的了解,最贫困的农民家里也是有三间草房的,由此可见陈家的窘迫。

陈有和朵儿听到院中有动静,开门走了出来,看到毛大娘带了官府的人来,脸色有些异样。

陈有头上系一条檀色的头巾,身穿粗布短衣,长裤上打满了补丁,脚踩一双蒲鞋。

朵儿穿了一件青白色絁衫,下配月白色扎染绵裙,腰间扎了一条褐色的腰带,头发绾了一个高髻,用褐色的头巾绑着。

一家三口人,就属朵儿穿得最体面。

裘智怕打草惊蛇,不愿毛大娘和陈有接触,对朱永贤使了个眼色。

朱永贤会意,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握住陈有的手道:“这就是大有兄弟吧,外边冷,快进屋,里边说话。”

朱永贤连拖带拽地拉着陈有,陈有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朵儿赶紧上前搀扶丈夫,两人一起走进了房间。

白承奉看了裘智一眼,裘智扬扬下巴,让他跟着朱永贤一起进去。白承奉老奸巨猾,有他陪着万无一失。

朱永贤假装自己信了毛大娘的说辞,死去的陈大冤魂不散,前来托梦了。朱永贤拍拍陈有的肩,一脸知心好大哥的样,道:“你家的事我听你娘说了,哎。”

陈有脸上也露出几分哀愁,叹息道:“当时和我爹说得好好的,他让我先回家,本来以为很快就能一家团聚了,谁料竟是天人永隔了。”

白承奉接过话,安慰道:“咱们县丞是有名的青天,和包龙图不差分毫,日审阳、夜审阴。回头把你爹的尸体找到了,他再去五殿问问秦广辉,看是谁下的手,给你爹讨个公道。”

陈有感激涕零道:“多谢几位官爷。”

朱永贤忙摆手道:“嗨,我不是什么官爷。我是县丞的师兄,听说了这么件奇事,跟着来看个热闹的。”

陈有最开始也觉得朱永贤不像当官的,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戒备又消减了几分。

白承奉诚恳道:“陈有兄弟,有什么需要帮的尽管说,县丞宅心仁厚,能帮一定帮。”

陈有没想到他们这么热情,眼中露出一丝惊讶,又有些暗喜。

朵儿眼前一亮,欣喜道:“真的吗,太好了。我们一直都是租了地来种,现在王家要把地给收回去,我们正愁没有营生呢。县丞能帮我家大有找个差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