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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太太三个孩子,最疼爱长子,见到他来请安心里欢喜,只是担心儿子的身体,语气里难免带些责怪之意。

赵老太太久病,说了这句话便有些气喘。

关山远看母亲面色苍白,呼吸困难,不敢辩白,忙应了下来。

赵老太太在丫鬟搀扶下,勉强坐起,母子二人说话。屋内其乐融融,气氛正好,关山晓也来给母亲问安了。

赵老太太看到小儿子,神色一变,似有不虞。

关山远见状,忙打圆场,笑道:“三弟来了。”

关山晓回以一笑,然后恭敬地向母亲行礼问安。

赵老太太似乎连看幼子一眼都不愿意,扭过头,正欲开口逐客,关山远将手放在母亲手上,轻轻拍了拍。

赵老太太明白长子的意思,皱着眉叹了口气,道:“昨夜下雨,噼里啪啦的,我一晚上都没睡好。现在来了困意,你们下去吧,我睡一会。”

赵老太太和关山远说了那么久的话,有些累了。既然长子厚道,不愿弟弟难堪,赵老太太便把二人一起请走,正好休息一会。

关家两兄弟出了房间。

关山远怕打扰母亲休息,拖着跛腿快走了几步,等远离母亲的房间后,才轻声道:“我去仙家楼,替母亲给常大仙上香,三弟一起去吗?”

关山晓摇头道:“不了,这东西太邪性,我还是少沾为妙。”

赵老太太是东北人,素来信奉保家仙,在家里盖了一座仙家楼,供奉着蛇仙的牌位。关山远自幼读圣贤书,不信这些,但他事母至孝,如今赵老太太无法起身,关山远就每日替母亲上香。

“大哥,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保家仙不是正神,尤其你我不通此道,不宜供奉在家,不如趁着母亲尚在,问明送走之法,趁早了结此事。”关山晓看大哥一脸不以为意之色,便出言提醒。

关山晓念在关山远对自己一向谦让的份上,才多说了一句。反正过了孝期,自己就要离家做官,到时关山远一人在家,即便保家仙出了问题,也与自己无关。

关山远知道弟弟是为了自己好,只是母亲笃信常大仙,又在弥留之际,没必要惹母亲不快。何况能人异士那么多,等母亲走了,再将保家仙送走不迟。

他一向不善拒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往仙家楼去了。

关山晓眼神复杂地看着大哥蹒跚的背影,良久才转身回到自己院中。

关山晓娶妻文氏,二人生了两个儿子,他另有美妾数人,只是没有生育。赵老太太对她的两个儿媳妇都不大喜欢,平日里无事不让她们去自己院中,二人乐得清闲。

文氏看丈夫来去匆匆,又暗中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不见半点喜色,便知今天没和老太太说上话,不禁生出几分怨气。

文氏嫌弃丈夫无用,气得一扭身,背对着关山晓,抱怨道:“老太太也太偏心了吧,这偌大家业全给了大哥,咱们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根据大卫律的规定,长子袭爵,家产则不论嫡庶均分,外室子减半,如长辈留有遗嘱,按遗嘱分配。关家没有爵位,只有产业,但关老爷子死前留了话,家业全由长子继承。

关山晓听妻子提到母亲偏心,心中亦是不平,然而碍于孝道,不好说母亲的不是,只能将怒气转向妻子:“你懂什么,母亲也是你能议论的?别学那些贱人嚼舌,多花些心思照顾好家。”

文氏见丈夫不站在自己这边,反而因婆母斥责自己,心中委屈,抱怨道:“我拿什么照顾家?就你那一年一千多两银子,既要应酬,还得养小老婆,哪够一家子的开销?这些年还不是全靠我的嫁妆撑着。”

关山晓听妻子和自己算账,神色越发晦暗。不过吃人嘴短,他知道这些年确实用了不少妻子的嫁妆,因此不好反驳,只是阴沉着个脸,一言不发。

文氏越说越气,激动道:“再过三年出了孝期,又得四处打点,我难道能变钱出来吗?”

关山晓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冷声道:“行了,这事我自有主意,你不用管。”

文氏见丈夫动怒,心中虽有不甘,只得悻悻作罢。

关山远拜完保家仙,回到自己院里。妻子苗氏迎了上来,不等丈夫坐下,就开始发起了牢骚。

“三弟他们什么时候能走啊?自从他们回来了,家里的下人心都飘了。一个个见风使舵,忘了谁才是他们的主子了。”

关家的财产虽然都留给了关山远,但仆人们知道大老爷的性子,若关山晓开口要几个仆人,他定然不会拒绝。

关山远既无功名又无官职,一介布衣。而关山晓是正五品的官员,年纪不过四十出头,日后还有升迁的机会。仆人们自然希望攀附高枝,去为关山晓效力,因此整天往他那边献殷勤。

苗氏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哪受得了这般冷落,没几天便心生不满,巴不得老三一家赶紧走人。

“三弟如今丁忧,母亲的事也就是这几天了。按朝廷规章,他还要再守孝三年,你且忍忍吧。”关山远知道妻子出身农家,不懂朝廷律例,耐心地解释道。

苗氏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心里却在不停地盘算。家中二老早就留了话,所有的财产都归大房。她只生有一子,丈夫没有妾室,家里人口简单,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伺候。

她暗暗下定决心,等老太太仙逝后,就把这群不长眼的奴才收拾了。

睡醒午觉,关山晓又去了母亲房中。不知母子二人说了什么,过了一个多时辰,关山晓才离开。

文氏见丈夫去了这么久,回来时面色也与上午不同,心中不由一喜,满心期待问道:“和母亲说了什么,老太太改了主意?”

关山晓点点头,掩盖不住眼中的喜色,把妻子拉到身旁,神秘兮兮道:“总归是亲生母子,哪有解不开的心结。不过此事尚需保密,过几日娘会亲自和大哥说。”

文氏忙不迭地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我懂,我懂。”几事不密则害成(注1),这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赵老太太一改往日的做派,偶尔将幼子叫到屋里来聊天。府内流言四起,说关山晓毕竟是老太太身上掉下来的肉,人之将死,想起了小儿子的好来了。

没过几天,赵老太太到了弥留之际,派人将两个儿子叫了过来。

天色已晚,关山远腿脚不便,来得慢了些。关山晓已经到了,正跪在地上痛哭。

赵老太太一向不待见两个儿媳,但婆母临终之际,儿媳岂能不来。文氏生怕落人话柄,带着两个儿子跪在关山晓身旁,哭哭啼啼。

屋内香烟袅袅,烟雾弥漫。关山远一进屋,瞬间被刺鼻的香气熏得头昏脑涨,连打了四五个喷嚏。他顾不得鼻子难受,立刻跪在弟弟身后,苗氏和儿子也跪了下来。

赵老太太见两个儿子都到了,缓缓开口:“我这辈子生了三个孩子,悦儿已经出嫁,是别家的人了。现在身边只剩你们两个孩子,我走了以后你们哥俩要互相扶持,相亲相爱。”

关山远闻言,泪流满面,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表示应允。

关山晓泣不成声,哽咽道:“娘,您长命百岁,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赵老太太喘了几口粗气,继续道:“咱家这些基业,你们兄弟俩平分吧,别为这点钱闹得不愉快。”

苗氏闻言大惊,顾不上抹泪,猛地抬起头,瞪着婆母,心中万分不愤。

她和丈夫奉养公婆多年,如今老三冷不丁地跑回来,就能分走一半家业。她心中暗骂:你个老虔婆,瞎了狗眼。

关山远知道这是老母的临终遗言,如何会不应,用力点头道:“娘,您放心。山晓是我弟弟,咱们关家的财产,有他的一半。”

苗氏见丈夫这般好说话,更气得七窍生烟。

赵老太太看到长子如此宽厚,老怀大慰,欣慰一笑,溘然长逝。

关山晓看母亲没了动静,心下大骇,连滚带爬地到了床边,用手探了探母亲的鼻息。

他悲痛欲绝,回头望向哥哥,放声大哭:“母亲走了!”话音未落,一阵狂风骤起,将屋内的烛光尽数吹灭。

“吱呀。”

黑暗中突然传来了突兀的开门声,众人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只见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这时他们才想起蜡烛已经灭了。

苗氏知道婆婆一直在拜保家仙,总搞这些神了鬼了的,她方才心里骂了婆婆,如今这风来得古怪,心中有些害怕,低呼一声,颤声道:“莫不是常大仙来了。”

人在黑暗中本能地感到恐惧,加上赵老太太骤然离世,苗氏此言一出,众人心中俱是一紧。

苗氏和关山远的儿子今年十二,堂兄弟中以他年纪最长。关大依偎在母亲身旁,呜咽道:“母亲,我怕。”

苗氏搂着儿子低声安慰,屋内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抽泣。

“咯噔”又是一声怪响,关大忍不住一颤。

关山晓毕竟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二十来年,练就了一身的胆量,见此异状并不慌乱,沉声道:“把蜡烛点上。”

屋里的丫鬟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一时没了主张,听了三爷的话,才勉强稳住心神,取来火折子,重新点亮了烛火。

有了光亮,众人立刻镇定了下来,围在床前,开始为老太太哭丧。关山远和关大,一个是长子,一个是长孙,论理应该排在最前头,关山晓则默默退到一旁。

关山远想起慈母的音容笑貌,哭得痛不欲生,几欲昏厥。赵老太太不喜长媳,苗氏便拦着自己的儿子同婆母亲近,因此关大和奶奶关系疏远,不似父亲那般伤心。

突然,关大指着赵老太太的遗体,失声道:“你们看,奶奶的脖子。”

众人都跪在关山远和关大身后,视线被他们二人遮挡,无法看到赵老太太的遗体。现在听关大语气有异,才一个个围了上来。

文氏和苗氏胆子小,躲在后面不敢看。关二自幼习武,将来打算投军,有意显示胆识,冲到了最前面。

“这是常大仙咬的?”关二看到祖母脖子上有两个小洞,像是被蛇咬的伤口,不敢置信地喊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裘智的病假批了下来,政宁帝那边也传了话过来,让裘智和朱永贤回京休养。

裘智在宛平住了两年多,对这个地方有些感情。新的县丞尚未到任,他就与朱永贤商量,不急着回京,等新任县丞来了,交割妥当再走不迟。

朱永贤一向听裘智的话,自是答应了下来。周讷和县丞衙的人闻讯更是喜出望外,裘智要是拍拍屁股走了,好多事都得落在他们头上。如今裘智愿意多干几天,他们自然不会把人往外赶。

民间传闻,六月十三是龙王爷的生日。

宛平县内有一口锁龙井,相传五百年前有一条孽龙在此作恶,被道士制伏,并以九条铁索牢牢锁在井底。并立了一块石碑,上刻‘太上感应篇’,镇压孽龙。

每逢六月十三,宛平县居民都会在锁龙井祭祀龙王,以保来年风调雨顺。县内官员们亦年年到场,唯独裘智不信这些,从未参加过这个活动。

裘智连破好几桩大案,在宛平县百姓眼里,简直和包龙图差不了多少,都是星官下凡。祭祀龙王这种事,怎少得了神仙的参与?

宛平县的百姓得知裘智即将离任,因此希望他可以参加今年的祭祀仪式。周讷亲自出面说和,才将裘智请来。

祭典开始,周讷带头上了香。裘智有样学样,也给龙王上了三炷香,然后和尚开始念经祈福。

宛平县除了玄真观,还有不少道观,但最近百姓们对道士的印象不好,今年的祭祀活动与往年不同,只请了和尚做法,并未请道士。

和尚们正念着经,突然天空乌云密布,一声惊雷轰隆炸响,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似乎要把天劈成两半。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众人不由自主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

黄师爷最是迷信,脸色一变,惊呼道:“不好了!锁龙井的铁链似乎断了,孽龙怕是要逃出来了!”

百姓们闻言,立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裘智看周围百姓窃窃私语,脸上满是恐惧,周讷则是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出面安抚众人:“大家放心,井中一共九根铁索,只断了一根,孽龙跑不出来。”

此时,张捕头快步走上前,在裘智耳边小声汇报:“老爷,出事了,巡街的衙役在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注1:摘自《周易·系辞上》

本卷卷标引自京剧《红楼二尤》

第97章 关家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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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街的衙役在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立刻去县丞衙报案。张捕头闻讯,急忙叫上秦仵作一起赶往现场。二人勘查完现场,秦仵作将尸体带回了殓房, 张捕头则是来锁龙井找裘智。

周讷和裘智站在一起, 张捕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周讷对这些鬼神之说并不全信,但也不似裘智那样全然不信, 铁索刚断, 县里就发生了命案。他身体微颤,惊恐道:“龙神显灵了?”

裘智闻言, 不由哭笑不得, 堂堂县令居然带头搞封建迷信。

既然发生了案子, 裘智也不在祭典上浪费时间了, 带着张捕头直接去了殓房。相比烧香拜佛, 他还是更愿意对着尸体破案。

“老爷,这个案子透着邪性。”刚才当着周讷的面, 张捕头没敢说出口。在去殓房的路上,才和裘智小声说了这么一句。

裘智看张捕头的神情古怪, 而且二人合作这么久,从未见他这般紧张过。裘智心中暗暗叫苦, 估计这次的案子又有些棘手了, 急忙问道:“怎么回事?”

张捕头环顾四周, 压低嗓音道:“死者是个男的, 发现时全身赤裸,脸还被划烂了。”

宛平县之前发现过裸尸,本不足为奇, 但玄真观的事刚刚平息, 而且他在锁龙井听围观的百姓说, 捆住孽龙的铁链断了,心里开始打鼓,怕是又有妖人作乱。

裘智闻言立刻松了口气,又安慰张捕头:“没事,别担心,我估计凶手是想掩盖死者的身份。”

古代没有指纹、DNA技术,只能依赖容貌,或是衣服以及随身物品来判断死者身份。凶手将尸体毁容,衣物脱净,显然是不希望官府查到死者的来历。

张捕头是积年的衙役,破案经验不少,只是因为玄真观的事,现在看到奇怪的尸体就容易往邪术方面想。如今听了裘智的话,总算放下心来。

裘智看张捕头恢复了往日的镇定,问道:“巷子周边的街坊都问过了吗?有人看到抛尸的人吗?”

张捕头无奈地摇摇头,道:“没人看到。”

几人来到了殓房,裘智先仔细检查过尸体的外表,死者手上没有老茧,皮肤白净细腻,可见并非穷苦人家,日日劳作。

脸部被毁容,看不出生前的模样,伤口没有生活反应,应该是死后所为,专门为了隐藏死者的身份。

尸体面部青紫肿胀,尸斑颜色为暗紫红色,牙齿呈淡棕红色。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腥臊气,死前似有失禁的情况。

解剖后发现尸体血液呈暗红色,尚具流动性。右心高度淤血,左心空虚少血,肝、肾等器官有淤血情况,多器官黏膜上有出血点。肺水肿以及肺气肿症状明显,脾脏贫血,体积缩小。

死者身上没有抵抗伤,口唇内黏膜不见破损,呼吸道内没有吸入异物。根据尸检的结果,裘智判断死者应该是被闷死的。

不过闷死的人死亡速度较快,无明显窒息死亡的体征(注1)。但这具尸体有典型的窒息征象,因此裘智猜测,死者可能在缺氧环境中被慢慢折磨致死。

根据尸斑以及尸冷判断,死亡时间在8-12小时之间,案发时间是昨天夜里。

由于死者面容被毁,一时无法判断他的年龄。裘智和秦仵作讨论了半天,依据死者的身形以及肌肉状态,推测年龄应该在25-50岁之间。

裘智将验尸的结果告诉了张捕头,让他盯紧点,遇到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就带家属来认尸。虽然死者已经看不出生前的样貌,但他右足生有六指,还是很好辨认的。

张捕头听了裘智的话,心下不由一紧,眼皮连跳数下。

裘智刚给死者开膛破肚了,家属本来就伤心呢,再看到死者惨烈的样子,还不得当场昏过去。他马上离任了,还不知道谁收拾这烂摊子呢。

无名尸一案没有目击者,死者的身份不明,裘智没有半点线索,验完尸就回家休息去了。

刚到家没一会,金佑谦就上门了。

裘智以为是有人报案,查出了死者的身份,不由感到欣慰。自己这几年普法工作没白干,正准备夸一下宛平县老百姓的法律意识增强了,家人失踪后知道立刻去官衙登记。

金佑谦一盆冷水泼在了裘智头上:“老爷,关家死人了。”

城里面不少姓关的,裘智不知金佑谦说的是哪一家,一脸疑惑的望着他。

“就是指挥佥事家。”金佑谦看裘不解,提示了一句。

裘智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他家谁出事了?”

关家老爷子致仕前曾任指挥佥事,正四品的武官,去年底病逝后,裘智百忙之中还去他家祭奠过,与关山远、关山晓打过照面。

金佑谦生长在宛平,家里有钱,他又是读书人,和这些官宦世家多有来往,有些关系还算不错。

金佑谦面带愁容,伤感道:“是关家的老大,关山远。”

金佑谦和关山远虽然年纪差了不少,关家又是武将世家,但关山远自幼读书,性子温文尔雅,同金佑谦十分谈得来。提起忘年交的惨死,金佑谦心里不是滋味。

几人来到关家,只见府里的仆人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

关家去年刚办了丧事,赵老太太去世,仆人们算是熟门熟路,并不慌张。但昨晚上老太太咽气后,家里怪事频发,仆人们不免有些惶恐不安。

今早,关山远又被人杀害,一日之内死了两个主子,下人们更是方寸大乱,留言四起。饶是满身杀气的关山晓,亲自动手,打了几个闹事的仆人,也压不住府里不安的气氛。

关山晓听管家说官府来人了,不等裘智来到正厅,就急匆匆地出来迎接。

裘智看他亲自出迎,心中暗暗起疑。去年底他来过关家,与两兄弟有一面之缘。关家老大颇为温良,老三傲气凌人,对前来吊唁的一众官员,看都不看一眼,今天怎么突然改了性子。

裘智道:“我先去给老太太上香,再去看你大哥的遗体。”

赵老太太昨日新丧,按习俗三日后开丧,关家才会派人去各家送讣闻,请友人吊唁。裘智虽未收到讣告,但今日到了关家,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便准备先去灵前上柱香。

关山晓看裘智抬脚就要往灵堂去,急忙把身一横,拦在路中间:“先公后私,以我之见,县丞还是抓紧处理案子吧。”

裘智没料到关山晓会阻拦自己,差点就要与他撞上,急忙收住脚步。

裘智打量了关山晓一眼,见他虎背熊腰,胳膊有两根水火棍加起来那么粗,硬邦邦的全是肌肉。身高约莫185CM,黑面虬髯,又阴沉着个脸,目露凶光。

他不由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没惹关山晓啊,怎么一上来就跟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裘智身后跟着县丞衙的捕快,又有王府护卫司的高手,不怕关山晓的武力威胁,冷笑一声道:“你不让我去,我还偏要去了。”

裘智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关山晓亲自出来迎接自己,又拦着不准去灵堂上香,灵堂里肯定有什么古怪,必须要去看个明白。

关山晓没想到裘智胆子这么大,敢跟自己叫板,气得咬碎了钢牙,双拳紧握,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曹慕回看关山晓蓄力,也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宝刀上。

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妇人跑了过来,见到裘智立刻跪下,抱着他的腿哭道:“大人,您要给民妇做主啊,我丈夫就是被叔叔给害死的。”

裘智一听便知,这是死者关山远的妻子,忙给人扶了起来。

赵老太太去世,按理关家由大房当家做主。既然关山远的妻子有冤情要诉,正好让她带着自己在关家转上一圈,关山晓没有理由阻拦了。

关山晓性子粗鲁,在外面又跋扈惯了,不将苗氏这个寡嫂和裘智放在眼里。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呵斥道:“胡说什么,别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他声如洪钟,震得裘智耳膜嗡嗡作响。

苗氏看小叔子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也不禁胆寒,不由自主地躲到了裘智身后。

关山晓见了,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欲将苗氏强行拉过来。

裘智挡在苗氏身前,面带愠色,不悦道:“你急什么,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关山晓看裘智竟敢袒护苗氏,不免动了真怒。他看裘智生得文弱白净,就知手无缚鸡之力。而且宛平县丞不过六品,官职低微,关山晓不将这绿豆大小的官放在眼里。

他一把拽住裘智的手臂,只使了三成的力气,便将裘智甩出数步。裘智下盘不稳,摔倒在地,疼痛难忍。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一时愣在原地,直到裘智呼疼,方才回神。

朱永贤紧张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连忙冲上前,仔细检查他的身体,焦急问道:“怎么样,伤到哪了。”

裘智疼得龇牙咧嘴,指着脚腕道:“可能扭到了。”

白承奉吓得脸都青了,关山晓要是对朱永贤动手,没准朱永贤还能放他一马,敢对裘智动手,那真是自寻死路。

曹慕回素来自负,关山晓竟当着自己的面伤人,一拳抡了上去,打在了关山晓眼眶上。

关山晓捂着脸,气急败坏道:“你居然敢打朝廷命官。”

朱永贤咬牙切齿道:“打的就是你。”他指着关山晓,吩咐曹慕回:“给我,往死里打,打出了事,我担着。”

关山晓未曾料到宛平居然有比自己更狂妄的人,一时呆滞,不知如何反应。

朱永贤看关山晓眼不错珠地盯着裘智,以为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怒火更甚,口不择言:“我告诉你,老子在太庙都敢打人。”

裘智之前没听朱永贤提过他在太庙的光辉事迹,闻言一怔,幽幽道:“你什么时候动的手,我怎么不知道。”

朱永贤怕裘智担心,嘿嘿一笑,挠着后脑勺,装傻道:“梦里,梦里动的手。”

裘智当然不信,只是朱永贤不愿说,便不再追问,轻哼一声,也就作罢。

关山晓不由气结,心里暗道:我还在梦里当皇帝呢。这话要是说了出来,搞不好都得掉脑袋,他只敢在心里嘀咕一句。

“裘大人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显示自己官威的。”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女声,众人回头看去。

裘智见来人约莫四十,身穿孝服,腰板挺得笔直,一脸倨傲之色,眉眼和关山晓有几分相似,想来是关家老二。

赵老太太只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关山悦,由父母做主,嫁给了关老太爷一个李姓同僚的儿子,夫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

关山悦的丈夫在重庆巴县做官,她一直随夫赴任,但去年底接到书信,父亲过世,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便带着女儿李竞灼回了老家,一来看望老母,二来替丈夫侍奉严亲。

关山悦是关家出嫁了的姑奶奶,小厮第一个就去李家送了讣告。今日一早,关山悦带着女儿上门哭丧,听到了外面的乱子,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给弟弟撑腰。

裘智看眼前乱糟糟的场景,朱永贤和关山晓剑拔弩张,关山悦又是一脸戾气,不禁有些头疼。

他微一沉吟道:“把关千户找个屋子关起来,咱们先去灵堂转一圈,再去看看关家大爷的尸体,最后问关千户的话。”

裘智担心朱永贤待会真和关山晓动起手来,场面将难以收拾。毕竟关山晓现在是嫌疑人,若有罪,上报刑部依法处置;若无罪,再由朱永贤收拾他不迟。

关山晓惊愕之余怒不可遏:“你居然敢囚禁朝廷命官。”

裘智指了指自己的脚,道:“你先动的手,我看闹大了,是谁遭殃。按律,部民殴打本县长官,徒三年(注2.)。”

关山晓暴怒,吼道:“我是千户,不归你管。”

曹慕回看关山晓似乎又打算动粗,于是一拳将他掀翻在地,死死按住。

裘智冷笑道:“你在丁忧期间,就是我的治下部民。”

关山晓动手打人,这事闹大了,不用朱永贤出面,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岳岭看关山晓的架势就知他是行伍出身,若真刀真枪地干起来,怕曹慕回不是对手,于是揪住关山晓的领子,将他拎了起来,并让仆人领路,找间屋子关押。

关山悦见状,撸起袖子,准备阻拦。

裘智淡然道:“别着急,待会也找你问话。”

关山悦一愣,不解道:“问我什么?”

裘智冷哼一声,道:“你脑子不好使吗?你大哥死在了家里,所有人都有嫌疑。”

他算是看出来了,关家中只有关山远还算聪明,剩下的两个只会动手,不会动脑。

关山悦面色骤变,停下脚步,待回过神来,关山晓已被岳岭带走。

苗氏见裘智不惧小叔子的权势,不仅敢和他动手,还将他扣押了,心中一喜,哭喊道:“青天大老爷,我相公就是被他给害了的。”

她从怀里掏出帕子,沾了沾眼泪,继续哭道:“我婆婆原先一直说家业全部留给大房,哪知昨晚突然改口,两房平分。他肯定是贪得无厌,想要侵吞全部家业,因此对我相公起了杀心。”

关山悦看苗氏随意攀扯别人,脸色一沉,怒目而视,厉声道:“休得胡言!二哥身为五品官员,品行端正,怎会做此弑兄之事。”

苗氏一向有些怕这个小姑子,听她发话,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露出几分怯意。关山悦看她畏手畏脚,心中不屑,轻蔑地冷哼一声。

裘智柔声问道:“你和关大爷有孩子吗?”

苗氏不知为何突然问起自家子嗣的事了,呆呆地点点头,如实回答:“育有一子,今年十二了。”

裘智看看苗氏,不再多言,转而对朱永贤道:“师兄,你扶我起来,咱们去灵堂看看。”

朱永贤关心道:“你要不在这坐着,或者回家休息,我替你去灵堂看看。”

裘智摆手道:“没事,不差这几步路了。”

朱永贤拗不过裘智,只好依言将他扶起。

进入灵堂,一股腐臭之气扑鼻而来。裘智暗中疑惑,赵老太太昨晚去世,就算是夏天腐烂的速度快,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味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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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关山远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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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永贤看裘智盯着棺材发呆, 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裘智神色凝重,吩咐张捕头:“把棺材打开。”

“我看谁敢!”关山悦身形一闪, 挡在棺材前, 怒目圆睁地瞪着裘智。

关山悦自幼和弟弟一起习武,李家亦是武勋世家。李竞灼家学渊源, 又肯吃苦, 年纪不大却刀枪剑戟样样精通。

灵堂内气氛剑拔弩张,李竞灼毫不犹豫地跨步上前, 与关山悦并肩而立, 扫视众人:“我母亲是五品诰命, 谁敢放肆?”

白承奉知道裘智受伤, 朱永贤心里正憋着火呢, 只有裘智能安抚住他家王爷。现在让裘智顺心比什么都重要,他说的话就是圣旨。白承奉捅了捅文勉, 冲着他一努嘴。

文勉会意,大步走上前, 看都不看关家母女一眼,一掌推开了棺材。

顿时, 一股刺鼻的尸臭弥漫开来。文勉距离最近, 被臭气呛得连连咳嗽。

金佑谦用手捏住鼻子, 上前仔细查看了棺材中的赵老太太, 见其面容已开始腐烂,不由微微一惊,这个腐败的速度不同寻常。他又偷瞄了文勉一眼, 见对方只是咳嗽, 并无大碍。

金佑谦回过头, 对裘智道:“老爷,赵老太太死了肯定不止一天了。”

文勉也缓过劲来,点头附和道:“没错,至少有三四天了。”

文勉之前在边境驻守,时有罗刹流匪扣关,两军交战伤亡在所难免。他虽不是仵作,但见多了死尸,琢磨出不少门道,凭经验可以简单地判断死亡时间。

裘智听俩人都这么说,便知棺内的尸体腐烂得厉害,立刻命秦仵作将赵老太太抬回殓房。苗氏和文氏同婆母关系一般,裘智要验尸,她俩都无所谓。

关山悦本来用手掩鼻,见裘智要带走母亲,立刻张开双臂,挡在棺材前,朗声道:“谁敢动我母亲的尸体?”

秦仵作不将关山悦这个女流放在眼里,走到棺材旁正要抬尸。关山悦出手如电,一把将他推开。秦仵作猝不及防,踉跄倒地。

文勉看关山悦的仪态就知她是练家子,关家卧虎藏龙,人人会武。但没想到,她和关山晓一样的暴脾气,说动手就动手。文勉不敢大意,将金佑谦护在了身后。

裘智腿脚不便,只能让白承奉把秦仵作给扶了起来,关切道:“没事吧,摔到哪了?”

秦仵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道:“没事,没有受伤。”

关山悦到底是女子,比关山晓心肠略软了些,不想伤人。秦仵作只是被她推了个跟头,并无大碍。

关家姐弟不将县丞衙的人放在眼里,裘智也不禁动气,冷冷地看着关山悦,沉声道:“你母亲死状有异,你身为子女,不思替母亲查明真相,反而百般阻挠,是在替谁遮掩?”

关山悦早就听报信的小厮提起过母亲离世后的种种诡异,母亲刚咽气,遗体便迅速腐败,脖子上还有两个血洞,像是被蛇咬的。

她知道母亲笃信保家仙,而且那玩意颇为邪乎。关山悦听完小厮的讲述,第一反应是,莫非保家仙作祟。但她年过四十,跟着丈夫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知道世上并无鬼神。

关山悦和关山远兄妹关系不好,对他抱有偏见,故而当即断定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兄妹二人虽然没什么情分,但家丑不可外扬,如今裘智要查,她自是不同意。何况大哥已死,母亲的冤仇得报,查出来又能怎样,还能把关山远二次正法了?

关山悦被裘智说中了心事,不由脸色一白,身形微晃,紧咬下唇,不知如何反驳。

裘智不依不饶道:“看你和关大爷关系不是特别好,莫不是你三弟?”

他刚才看关山悦对苗氏说话的态度,感觉她同长房关系不融洽,隐隐有敌意。关山悦是出嫁女,不能经常回娘家,就算赵老太太是被人害死的,她没有这个机会下手。

“血口喷人,我三弟事母至孝,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关山悦被裘智气得身子发颤,眼冒怒火。

裘智看关山悦虽然脾气不好,但眉宇间有几分正气,神色不似作伪,不由奇道:“你是认真的吗?我前几天还在戏园子里看你二哥坐那听戏呢。”

裘智不认识关山晓,只是觉得他有几分眼熟。直到岳岭将其带走,才想起之前在戏园子里见过他一面,色眯眯地盯着台上的红娘,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关老爷子去年底仙逝,赵老太太又卧病在床,关山晓还有闲情逸致去听戏,怎么看也不像是关山悦口中的大孝子。

关山悦想都没敢想过,三弟会在孝期作乐,惊愕之情溢于言表,整个人愣在原地。

裘智看了苗氏一眼,道:“你是长媳,你说了算,赵老太太的事怎么办。”

裘智虽然认为女儿在亲缘上比儿媳妇更近,但古代的规矩就是,关山悦已经嫁人,上面有个哥哥,下边有个弟弟,娘家的事轮不到她说话做主。有的时候,还是要利用一下封建礼法。

关山悦看裘智一脸小人得志的样,不由怒满胸膛,扫了苗氏一眼,叫了声:“大嫂。”

苗氏听出关山悦语气中的威胁之意,但依然磕巴都不打一下,斩钉截铁道:“听大人的,抬走。”

苗氏觉得婆婆的死肯定有古怪,之前说得好好的,家业都给长房,怎么会突然改了主意,又要平分家产了。既然裘智要查,苗氏肯定配合,最好查出点什么来,这样就能保住家产了。

丈夫被害,只剩她和儿子,孤儿寡母的,手里若是没点积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苗氏和丈夫感情不错,不是不伤心丈夫惨死,只是眼下顾不上悲春伤秋。

秦仵作仗着有人撑腰,大着胆子再次上前,将赵老太太从棺材里抬了出来。赵老太太的尸体臭不可闻,要不是裘智吩咐,秦仵作根本不想碰。

裘智忽然想起文勉说过老太太死了三四天,尸体内可能充满了甲烷,若是贸然搬动,容易引发爆炸。为了避免意外,他连忙出声提醒:“先用匕首刺入她的腹部,放出腐气。”

苗氏见小姑子气得脸色煞白,想起这么多年受她的白眼,有种扬眉吐气之感,得意地瞥了她一眼,讽刺道:“都嫁人了,娘家的事少管吧。”

关山悦气得浑身发抖,李竞灼见状,连忙扶住母亲,又对她摇摇头,示意不可硬拼。她看裘智的手下,一个个身带利刃,母女俩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裘智不理姑嫂之间的恩怨,让朱永贤扶着自己,去老太太房里转了一圈。苗氏寸步不离地跟在裘智身旁,将昨晚诡异之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裘智默默记下,随后前往查看关山远的遗体。只见他的尸体靠在院内的门上,一支细箭摆在身旁。

裘智由朱永贤搀扶着,勘察了一遍现场。发现院内有几滩血迹,院子外也有一两滴血迹。

关山远左胸中箭,伤口周围虽然有干涸的血渍,但是没有喷溅痕迹,又看他嘴角带血,衣领染红,裘智推断地上的血应该是死前所吐,并非从伤口流出。

关山晓行伍出身,一见关山远是被人杀害,便没有移动他的尸体,只是将凶器从体内拔出。

裘智捡起箭,看了一看,奇道:“箭头呢,折在体内了吗?”

苗氏望着丈夫遗体,泪光闪烁,哽咽道:“不是,拔出来就是这样的。”

朱永贤接过箭矢,看上面没有断裂的痕迹,有些惊讶道:“没有箭头,如何穿透身体的呢。”

关山悦跟在众人身后,语气淡然道:“要不怎么说,常大仙显灵了呢。”

她面色平静,不见半点伤感。众人皆知兄妹二人不和,如今若是强装出伤心之色,反而引人怀疑。

裘智不知赵老太太拜保家仙,听关山悦提起常大仙,一脸懵逼地望着她,不知哪又跑出来这么一位。

苗氏小声地给裘智解释了几句,裘智恍然大悟,笑道:“装神弄鬼呗,凶手肯定在府里。”

关山悦虽也不信鬼神之说,但没想到裘智半点迟疑都没有,立刻认定了此事乃是人祸,不免有些惊讶。

文氏站在不远处,听了裘智的话,又见他一脸不屑之色,忍不住开口说道:“大伯被发现的时候,院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裘智明白文氏的言下之意:这事肯定是蛇仙干的,否则怎么解释院门从里面锁上。

裘智看了看院墙的高度,自己是爬不上去,但凶手精通箭术,或许有些身手,可以翻墙而出。他又看了一眼门栓,完好无损,便问道:“既然门是从里面拴上的,那你们是怎么开的门?”

文氏微微一怔,面露紧张之色,慌乱道:“我丈夫跳进墙来开的门,但他没有杀人啊。”

关山晓当着一众仆人的面翻墙进入,文氏想替丈夫遮掩都没办法,生怕裘智误会,只能替他解释了一句。

裘智点点头,暗道:果然这墙拦不住有功夫的人,密室布置得有些失败啊。他吩咐人将关山远的尸体抬走,一会儿他回去做尸检。

裘智看到关山远身着孝服,询问道:“关大爷怎么没在灵堂,反而在自己院子里。”

苗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哽咽道:“我丈夫腿不好,跪了一上午有些不舒服,今天来的都是内客,我就劝他回来歇会儿。”

苗氏想起丈夫惨死,不禁悲从心中起,泣不成声,悲痛之情难以言表。

待情绪稍缓,她继续道:“过了半个时辰,吊唁的人多了起来,我派人去请他,哪知下人发现院门打不开了。三叔跳进来看,大爷已经被害。”说着,又痛哭起来。

裘智心道:如此一来,死亡时间倒是确定了,凶手就在这一个小时内动的手。

苗氏自责道:“要不是我劝他回来,他就不会出事了。”

裘智看她哭得悲痛欲绝,安慰道:“凶手既然准备好了无头箭,可见早有预谋,关大爷就算不回来休息,凶手也会找别的机会下手,他的死和你无关。”

关家一共三房,关山远又是被谋杀的,凶手肯定在这三房之中。一时半会找不到凶手,而且凶手或许有再次行凶的计划。裘智微一思忖,看着苗氏问道:“你还有别的住处吗?”

苗氏闻言,面露疑惑,茫然地看着他。

裘智解释道:“案子今天肯定破不了了,凶手可能会继续行凶。你要是有别的地方住,就搬过去,等抓到了凶手再回来。”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搬走,不是老三家走?”苗氏一听就不乐意了,大声反驳。

虽然她认定关山晓就是凶手,而且和三房同住一个屋檐下确实非常危险,但这是关家祖宅,是她儿子的基业,不能拱手让人。

裘智看她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耸肩道:“反正我只是建议,搬不搬在你。”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关大。

苗氏顺着裘智的目光望去,见他盯着儿子,心下不由一紧。她就算和老三家置气,但更关心儿子的安全。三房要想侵占家产,除了杀害关山远,还得斩草除根。

她不是舍命不舍财的人,在她看来,人是老三杀的没跑了,等给关山晓抓了,自己再回祖宅不迟。

苗氏道:“我在城里有套陪嫁的小院子,之前一直赁出去,上个月刚收回来,现在还空着,我们搬过去住。”

裘智看她听劝,满意地点点头,果然人不作就不会死。

他现在无法判断关山晓是否杀人,就算是他的干的,看他那蛮横样子应该不会轻易认罪。关山悦晚上回李家,关山晓在祖宅,苗氏带着儿子避开,三家谁也不和谁住一起,不会再出命案了。

关山悦看裘智磨磨唧唧的样子,竟和大哥有几分神似,心下有些来气,冷哼一声,别过头不看他们。

苗氏是个爽利性子,既然决定暂避,立刻吩咐小丫鬟收拾行李,又派人去小院打扫,打算下午哭完灵,就搬过去住。

裘智让人把关山晓给带了过来。

关山晓现在知道裘智的厉害了,他看着文弱,但手底下的人都不是善茬,因此不像方才那般嚣张了。

裘智见其神色萎靡,估计没少被岳岭折腾,正准备开口问话。

关山晓就急不可耐地辩解道:“老爷明鉴,我不敢杀我大哥啊。”

裘智“啧”了一声,奚落道:“这种事没必要抢答,搞得跟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

关山悦一向疼爱这个弟弟,觉得他千好万好,别人敢说弟弟一句,关山悦有一百句等着对方。

但她刚才听裘智说关山晓孝期作乐,又想到姐弟二人多年不见,弟弟的品性未必同幼时一样,难得没有帮腔。

裘智问道:“你大哥有什么仇人吗?”

关山晓二十年没回家,一时答不上来,看了嫂子一眼。

苗氏哭红了双眼,啜泣道:“他是个老好人,哪有仇人。”

关山晓这才点点头,附和道:“大哥性子宽厚,待人一向有礼,是个好人,不会与人结仇。”

裘智扭头瞥了关山悦一眼,心道:这不是现成的仇人吗?你俩真能睁着眼说瞎话。

关山远看裘智沉默不语,猜不透他的心思,于是再次辩解:“我和大哥没什么深仇大恨,我不是贪心的人,既得了一半家业,没必要害他啊。”

裘智看他和关山悦都有嫌疑,只是目前没有证据,不能逮捕俩人。考虑到关山晓的火爆脾气,裘智警告道:“你嫂子和侄子打算搬出去住几天,你没事别去招惹他们。”

关山晓只是脾气暴躁,生气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智商还是在线的,他冷静下来不禁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裘智拦着,自己在母亲的葬礼上对苗氏动手,被她告到衙门,说自己灵前动粗,欺辱寡嫂,丢官都是法外开恩了。

关山晓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忙道:“肯定不会。”

关山远死得蹊跷,案子还没查清楚呢,万一苗氏再出点事,他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苗氏乐意搬出去正好,他吃错了药才会上门找对方的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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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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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太太的尸体已呈现巨人观, 即便夏季酷热,至少需要三的时间才会达到这种状态,绝不可能一夜之间腐烂得如此严重。

饶是裘智经验丰富, 也觉得臭不可闻。他看向朱永贤, 道:“解剖时我不需要人扶着,你出去等我吧。”

房间内恶臭弥漫, 要不是职责所在, 裘智一秒都不想多呆,更不愿男友在这受罪。

朱永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拒绝道:“我不怕, 我扶着你。”

裘智看他执意不走, 心中感动, 不再多说, 赶忙开始了尸检,争取早点收工, 让朱永贤少受些罪。

尸体高度腐败,已经无法根据尸僵、尸斑来判断死亡时间。

尽管在赵老太太身上发现了蛆虫, 但裘智不是法医昆虫学方面的专家,看不出蛆虫的种类, 便不能知道蛆虫的生长发育周期, 无法精确判断死亡时间。不过凭经验判断, 赵老太太至少死了三天。

裘智仔细检查后发现, 赵老太太胳膊、胸部以及脚腕都有条状的伤痕。他分析道:“这些伤痕应是被绳索捆绑所致。”

朱永贤怕裘智行动不便,一直在旁边搀扶,被尸臭熏得头晕眼花, 咳嗽着问道:“老太太生前被虐待过?”

裘智面露难色, 迟疑道:“不好说。”尸体已经腐烂, 无法判断勒痕是生前还是死后造成的了。

“死后还绑着干嘛,怕老太太诈尸吗?”朱永贤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秦仵作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道:“陈爷,慎言啊。”

秦仵作先前在关家听说了赵老太太供奉保家仙一事,此时听到朱永贤的话,即便在炎炎夏日,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袭来,汗毛直竖。

裘智拿起刀准备解剖,秦仵作颤声劝道:“老爷,算了吧。万一常大仙知道了,怕是要回来报复。”

裘智脸不变色心不跳,淡定道:“没事,要找也来找我,和你没关系。”

赵老太太去世至少已有三天,内脏已形成泡沫器官,但尚未完全腐烂,仍可判断器官是否存在病变。

裘智解剖了赵老太太的心脏,发现她冠状动脉管腔狭窄,有肉眼可见的心肌梗死病灶。据此判定,赵老太太的死因是心肌梗死。

检查完赵老太太的遗体,裘智立刻去解剖关山远的尸体。

关山远的左胸有明显创伤,嘴角残留血迹,裘智推测其肺部可能受创。除此之外,遗体上再无其他伤痕,亦无被移动迹象。

打开胸腔,裘智果然发现其肺部有出血症状,但血液已经凝结成块。他取出血块,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咧嘴一笑道:“我知道箭头去哪了。”

秦仵作心中暗自纳闷,身处殓房,裘智怎能笑得如此开怀。看他手捧血块,眼里闪过一丝喜色,秦仵作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惧意。

朱永贤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裘智,示意他快点揭秘。

裘智解释道:“箭头是用盐做的,进入人体后融化了。难怪凶手选用细箭,如果箭头太粗,恐怕难以完全溶解。”

古代验尸无需解剖,凶手或许以为能借此神鬼之说瞒天过海。其实这种小伎俩,只要解剖,立刻无处遁形。

秦仵作闻言,差点没吐出来。血里加盐,不就是做血豆腐呢吗。他瞥向裘智手中的血块,果然和自己昨晚吃的血豆腐一样。

这两年多,他跟着裘智解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下水了。好在裘智出手大方,他现在能买得起肉吃。秦仵作欲哭无泪,以后连血豆腐都不能吃了。

裘智取出关山远的肺部,见表面有创裂,创缘不整齐,呈锯齿状(注1)。胸腔处有肋骨保护,凶手使用的箭矢比一般的箭细一些,没有造成穿透性损伤,只造成了挤压性肺裂创。

他肺部受伤后,血液从创口渗出进入气管,导致关山远咳血。

这一箭是致命伤,但不会立刻致死。裘智猜测关山远中箭后,可能想要求救,才会倒在门口。

走出停尸房,天色已黑,二人在里面呆了半天,浑身尸臭。白承奉立刻往后退了几步,离二人八丈远。

裘智突然放松下来,只觉手脚发软,有些头晕。

朱永贤见裘智脸色不好,急忙将他抱住,轻声道:“先回家吧,案子明天再说。”

朱永贤心疼不已,卫朝没有专业的法医,如今验尸、破案都压裘智一人身上,身体能好才怪呢。

裘智乖巧地点了点头,他的脚腕本就受伤,加上做了一下午的手术体力透支,一步路都不想走了。他依偎在朱永贤身上,撒娇道:“你背我回去。”

白承奉虽然没有解剖,但他在院里等了一下午,站得腰酸背疼。望着朱永贤背着裘智离去的背影,心中羡慕:我也想有人背回去。

第二天,裘智一觉睡到九点多才醒,刚睁开眼还有些迷迷糊糊,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很久没体验过自然醒的感觉,他赖在床上,不愿起身。

朱永贤看着裘智慵懒的模样,宠溺地搂过他的腰,温柔道:“你脚腕还肿着呢,不如先在家里养几天,好点了再去查案子。”

裘智把头埋在朱永贤怀里蹭了蹭,感叹道:“真是由俭入奢易啊。”这才几天的工夫,他就不想上班了,不知道休完长假,还有没有心情重新开始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道:“算了,起来吧。新任县丞过段时间就来了,这案子不复杂,趁他来之前赶快给结了。”

何典史几人已经看过验尸报告,并听金佑谦简单讲述了关家的情况。裘智一到,他们就开始分析案情。

裘智整理了一下思绪,不疾不徐道:“关家的案子目前有两个追查方向,第一,赵老太太虽是自然死亡,但她至少死了三天,为何关家上下坚称她新丧?第二,杀关山远的凶手是谁?”

何典史忽略了裘智认为赵老太太是自然死亡这一点,径直猜测道:“莫不是关家子孙害死了老太太?”

金佑谦摇头道:“应该不是,我问过给赵老太太看病的大夫,她身体一直不好,左右不过是这两天的事了。正常情况下,谁会杀害一个将死之人呢?”

何典史点头表示赞同,确实是这么个理,但为何死者身上有被捆绑过的伤痕,脖子上有伤口,死亡时间又对不上,关家上下究竟隐瞒了什么秘密。

齐攥典问道:“老爷,您觉得关大爷是被弟弟杀的吗?”

裘智思忖许久,犹豫道:“如果说是为了家产,光杀了关大爷没用啊,他还有个儿子呢,父死子继,上合律法,下合人伦。”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张捕头昨天询问过关家的下人,关大爷回院休息时,关千户一直在灵堂,片刻不曾离开,他没有作案时间。”

裘智勘察过现场,也做了尸检。关山远的死因是肺部中箭,尸体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小院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不存在关山晓在灵堂里杀人后移尸的可能性。

而且都是杀人,多杀一个没什么区别,只有大房都死绝了,关山晓才能继承另一半的家业。关山远死后,苗氏母子定会心生警惕,再想动手就难了。

齐攥典住在关家附近,大家街里街坊的,对关家颇为熟悉,沉吟道:“关家的事我听过一二。关老爷子去世前留了话,家业都给长子,只是老母尚在不得易居,兄弟二人才没有分家。”

他的言下之意是,关家的产业未必能按老太太的意思两房平分,毕竟关老太爷才是一家之主,他说留给关山远,那就是关山远的。

关山晓杀了大哥,虽然继承不了所有的家业,但关山远死了,关大年纪小,苗氏一个妇人,关山晓有权有势,没准可以保住到手的一半。

何典史若有所思道:“莫不是关千户的儿子干的?”

杀死关山远的箭矢比普通的箭要细,少年拉不开重弓,只用小弓,用的箭也会比一般的箭细一些。

裘智一时间也说不好,除了关山晓、苗氏、文氏三人,其他的关家子孙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要不去了厕所,要不然就是去送客,都曾离开过灵堂。

裘智分析道:“这个凶手的武艺不弱,能一箭命中目标。”

他虽不会射箭,但看过奥运会,多少专业运动员苦练十多年,比赛时还会射偏。这个凶手一出手,就能取人性命,可见是有些真功夫的。

“而且凶手对关家十分熟悉,知道从哪能找到弓。箭矢可以随身携带,但弓比较显眼,不好藏匿,只能就地取材。”裘智又列出了一条凶手的特质。

众人听后连连点头,金佑谦道:“只有关家的三个孙子,还有关山悦和李竞灼符合这个条件。”

如此一来,嫌疑人的范围缩小了不少,可以五选一了。

朱永贤闻言,心下不快。昨天裘智急着去验尸,没来得及和关山晓计较,今天裘智直接把关山晓从嫌疑人名单中移除,无法公报私仇了。

他不打算这么放过关山晓,心里暗暗盘算要怎么教训一下对方。

裘智眼角的余光看到朱永贤脸色变化,知他心中所想,于是道:“关千户那边估计也有事情隐瞒,不然怎么会拦着我们去灵堂?老太太一向偏疼长子,为什么死前突然改口,平分财产?”

关山晓虽然没有杀关山远,但在这案子里未必全然无辜。裘智觉得他昨日的态度,肯定心里有鬼,索性查查他,给自己出口气。

金佑谦想起昨天在关家打听到的消息,补充道:“听关家的仆人说,关千户自授官以来一直在外,只回过一次家。”

卫朝官员没有年假,但大家都在异地做官,可以享受探亲假。而且这年代讲究孝道,提出申请鲜有不批准的。关山晓只回家一次,傻子都知道不对劲。

裘智思考片刻,吩咐金佑谦:“你去问问关大奶奶,看看她知不知道关千户的事。”

关山晓自然不愿自曝其短,关山悦和她弟弟关系密切,肯定不会多说,只能去问苗氏了。

关家的案子讨论完,裘智又关心起无名氏的案子了。他看向张捕头,问道:“死者的身份确定了吗?”

张捕头面露难色,道:“没有,至今无人报案。”

裘智闻言,不免觉得奇怪,人死了都两天了,家属怎么还不着急呢。难道是外地来的,在本地无亲无故?

张捕头提议道:“要不在县丞衙门口贴个告示,没准会有人提供线索。我再去客栈、酒楼查访,看是否有外地客商突然失踪的情况。”

裘智点头道:“没别的法子了,先按你说的办吧。”

他话音刚落,门子进来通报,称春霜艳得知了关家的事,有些线索想要提供,若是裘智方便,她下午来衙署面谈。

裘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关山晓离开宛平二十年了,春霜艳能有什么线索?他连忙吩咐门子回话,自己一下午都在衙里,春霜艳随时可以来。

下午两点多钟,春霜艳如约而至。裘智上午听说她手里有线索,急得抓耳挠腮,现在终于等到她了。

裘智拱手道:“昨日在关家被关千户推了一下,崴了脚,不能起身相迎,春姑娘见谅。”

春霜艳闻言,眉心微微一动,幽幽叹道:“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关三爷的脾气还是这么的暴躁。”

裘智听春霜艳的语气,二人似乎是老相识了,而且交情不浅。

春霜艳也不卖关子,坐定后便讲起了当年之事。关家在宛平县颇有威望,关老太爷在外为官,赵老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同公婆住在宛平。

在春霜艳看来,关山晓不是什么好人,仗着一身的武艺横行乡里,十四五岁就涉足烟花之地。

他性子虽然蛮横,但出手有分寸,从未闹出过人命官司。众人又惧怕关家的权势,都绕着他走,因此没惹出过什么大事。

春霜艳年轻时性子伶俐,颇有才华,因此艳名远播,恩客不少,关山晓便是其中之一。

关山晓不曾娶妻,家里管得严,怕他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不给他安排通房、侍妾。但家中长辈都是女子,管不了关山晓在外边鬼混。

他年轻气盛,家里没有女人,因此没事就来找春霜艳,一来二去,俩人熟悉起来。

春霜艳说话体贴,善解人意,关山晓有什么事爱和她说上几句,寻求些慰藉,因此春霜艳对关家的事有一定的了解。

关家一共三个孩子,家中长辈对待几个孩子一视同仁,并无偏颇。只是关山远身为长子,要承袭家业,因此长辈们多看重他几分。

卫朝武官不能世袭,但关家世代为官,想保举长子入仕并非难事。

关山晓自幼习武,自是存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抱负。关山远为长,关山晓为幼,关家资源有限,只能让一子授官,如无意外,这个机会只会落在长子关山远身上。

关山晓隔三差五便去描香阁找春霜艳,却突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露面。春霜艳以为关山晓出了事,毕竟是豪客,心中略有些惋惜,还特意派人打听过。

原来关家夜里遭了贼,关山远与贼打了个照面,想要抓贼,反被贼人打断了右腿。

虽然关山晓言谈间常流露出对兄长的不满,但毕竟是亲兄弟,血浓于水。春霜艳以为自己明白了原委,大哥受了伤,弟弟不好整日寻花问柳了。

过了半个月,关山晓又来了描香阁。春霜艳看他神色有些萎靡,但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激动。

春霜艳聪慧过人,心中已隐约猜到了几分,关家不愿乱了长幼秩序,因此保举长子做官。如今关山远的腿受了伤,无法从军,这个机会自是落到了关山晓头上。

关山晓性子粗鲁,平日里就爱喝酒,如今人逢喜事,又有美人在侧,更是难以自持,不免多喝了几杯——

注1:摘自《法医学》(第二版),李生斌著感谢在2024-08-07 11:44:39~2024-08-08 11:4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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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兄友弟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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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晓酒气上头, 控制不住情绪,一把将春霜艳拉到怀中,嗅着她发丝上的桂花香气, 阴森一笑:“你说, 他凭什么跟我争?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被我打断了腿, 才肯老实。”

这番话说得突兀, 但春霜艳瞬间反应过来,关山远的腿是被亲弟弟打断的, 这分明是骨肉相残。

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冷汗浸透了后背, 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关山晓太过冷血, 对亲兄弟都能下此狠手。

春霜艳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仔细打量起关山晓。只见他醉眼迷离, 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显然已是酩酊大醉,浑然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虽说好奇心害死猫, 春霜艳还是忍不住好奇, 壮着胆子问道:“家中长辈知道吗?”

关山晓轻蔑一笑:“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那窝囊废还替我求情呢。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家里只剩我一个男丁了’,要是报官了,没人能继承家业, 关家就完了。”

关山晓一向瞧不上关山远唯唯诺诺的劲, 哪怕对方替他说情, 他也毫不领情,反倒更鄙视他没有血性。

关家祖父年轻的时候做过官,如今上了年纪又添了阅历,见贼人进府什么都不要,直奔长孙而去,还打断了他的腿,一下就猜出了凶手。

关家祖父命家院拿了关山晓,准备送官治罪。还是关山远心善,顾念一母同胞之情,不忍弟弟前途尽毁,苦苦哀求祖父,才勉强作罢。

关山晓次日醒来,早已忘记昨夜的胡言乱语,匆匆穿好衣服回了家。春霜艳悬了一晚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毕竟连亲哥哥都敢下手,杀自己灭口更是易如反掌。

关山晓又在宛平待了十多天,就外出赴任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关老太爷对幼子如此苛刻,为何关山晓多年不归。原来,家人皆知他的品性,所以关家根本不欢迎他。

自从知晓关家的秘密,春霜艳对关山远的处境始终充满好奇,特意打听过他的消息。

关山远曾订下一门亲事,女方也是武官之女,二人可谓是门当户对。但他的腿被关山晓打断后,女方家就把亲事退了,关家便另聘了一富农家的女儿为妻。

春霜艳和关山晓二十余年未见,本来打算将这秘密埋在心底。如今听说关家出了事,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告知裘智。

一来裘智并非多嘴之人,不会泄露消息来源。二来裘智办案一向公正,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裘智听完春霜艳的讲述,郑重承诺:“有劳春姑娘跑这一趟,你放心,这事我不会乱说。”

春霜艳抿嘴一笑,轻声道:“我信得过大人的人品。”

裘智回忆起昨日关山晓的话,对方只说不敢杀害大哥,却没提不敢打断他的腿,严格来说,并未撒谎。

朱永贤就等着抓关山晓的把柄呢,得知他曾对长兄动手,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吩咐白承奉查阅大卫律,看看弟弟打断大哥的腿该如何判刑。

他兴奋地直搓手,美滋滋道:“还是卫朝好,没有追诉时效,赶快把关山晓捉拿归案。”

裘智思忖片刻,劝道:“先不和他计较,关家的案子还没破,我总感觉关山晓与此案脱不了干系。等关家的案子水落石出了,再抓他不迟。”

朱永贤素来对裘智言听计从,何况关山晓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因此不急于动手。

岳岭以为裘智暗指关山晓杀害兄长,难得开口说道:“关山远确实德行有亏,但他现在已是五品,又继承了关家半数家业,与哥哥无冤无仇,为什么要下手杀人呢?”

朱永贤灵光一闪,猜测道:“那可未必!也许他用了什么邪术,操控了赵老太太的心智,让她把关家的产业一分为二,所以老太太死后尸体才会腐烂得这么快。”

白承奉闻言,惊讶地看了朱永贤一眼。他怎么没听说过这么好的法子,如果真有这种控制人的邪术,殿前司还需要发明各种酷刑来刑讯逼供吗?

朱永贤继续他的推理:“关山远发现了弟弟的阴谋,准备去报官。关山晓为了掩盖真相,只好痛下杀手。”

裘智听了朱永贤异想天开的推论,忍不住笑道:“哪有这么厉害的邪术。”无论是催眠还是下药,现代都没有能完全控制住别人思想的方法,裘智不信古代会有。

尽管裘智不认同关山远能操控赵老太太的猜测,但她临终前的反常行为,确实令人费解,肯定与关山远有关。

金佑谦与文勉听完春霜艳的叙述后,前往关家灵堂。苗氏见二人是来打听关家的事,脸色有些复杂。其实她在关家总体过得还算舒心,只是和关山悦相处得不算融洽。

她嫁给关山远这么多年,二人相敬如宾,关山远对妻子一向尊重,从未红过脸。婆婆虽对她不甚喜爱,但从未特意刁难过。小叔子长年在外为官,没有妯娌间的磕磕绊绊。

唯独关山悦,每次随夫婿回宛平探亲,必来娘家探望。她对父母十分孝顺,偏生看到长房,总是怒目而视,说话夹枪带棒,自己没少受气。

苗氏以为兄妹之间有什么恩怨,私下问过丈夫几次,关山远总是言辞闪烁,转移话题。她同婆婆关系平平,不便直接询问,何况小姑子是婆婆的亲生女儿,孰轻孰重苗氏还是清楚的。

久而久之,苗氏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酸楚与隔阂。

她嫁进关家多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偏生枕边人连句实话都没有,把自己当外人一样防着,久而久之便不再多问了。好在小姑子回家的次数有限,偶尔的阴阳怪气她能忍。

如今金佑谦问及关家旧事,苗氏如何说得出来。

金佑谦看苗氏期期艾艾的样子,便换了个问法:“关大爷是什么样的人?”

金佑谦和关山远还算熟稔,知他是个谦谦君子,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再听听他家人的评价。

“我家那口子,一点也不像武官家的孩子。整天捧着书本,笔不离手,说话也是细声细气。性子十分温和,从不与人争执。”苗氏提起丈夫,话匣子就打开了,说个不停。

金佑谦问道:“关大爷会武功吗?”

苗氏使劲摇头道:“半点不会,他总说什么刀兵不祥的,自小就讨厌练。”

卫朝武官并非大字不识的粗人,尤其是世家子弟,或是武举出身的,不仅能骑善射,还精通兵法,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引经据典不在话下。

关家祖辈皆是行伍出身,十分注重子孙的文化教育。三兄妹自幼读书练武,只是关山远学了圣人之言后,便对练武不感兴趣了,从此弃武从文。

文勉问道:“关千户做官后曾回过一次家,你有什么印象吗?他们兄弟相处得如何?”

关山晓回家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苗氏一时没什么印象,回忆许久,缓缓道:“我记得当年三叔回家,公公似乎发了好大的脾气,没让他住在家里,直接赶去了客栈。”

金佑谦心中暗道:这种人谁敢让他回来啊,上次能打断大哥的腿,没准这次就敢弑父了。

苗氏接着说道:“我男人劝了公公许久,公公才同意让三叔进门,一家子吃了顿饭。”

文勉听后,颇有些恨其不争,关山远的腿都被打断了,还一味息事宁人,希望能维持兄友弟恭的假象,太过迂腐,这书算是白读了。

文勉看苗氏神色似有不解,估计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关老太爷厌恶幼子,追问道:“这次关千户回来,为什么住回了关家?关大爷对赵老太太的遗嘱有什么异议吗?”

苗氏沉思许久,讷讷道:“三叔回家住是我婆婆决定的,现在她不在了,我也不清楚其中缘由。你们要是想知道,只能去问三叔了。”

关老太爷辞世,关山晓回来奔丧,又是嫡亲的儿子,不好再像上次那样住在客栈。赵老太太虽对幼子心存芥蒂,但为了家族颜面,还是派人收拾了一个院子,供他一家居住。

这其中的原委只有赵老太太和关山远知道,并未告知苗氏。

提及家产分配,苗氏不禁怒从中来,面上带了几分愠色,眼中冒火。

她怒气冲冲地说道:“我相公见谁都没个脾气,和三叔相处得好着呢。婆婆说分一半家产,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说什么本来就该兄弟一人一半。”

金佑谦一愣,没想到关山远如此宽厚。文勉也感到惊讶,觉得关山远未免太过软弱。

苗氏愤愤不平道:“他怎么不想想,这些年是谁在忙里忙外,给公婆养老送终?老三在外面升官发财,回来哭几声就分走一半的家产,太容易了吧。”

苗氏越说越气,最后也不称呼关山晓为三叔了,直接叫他老三。

金佑谦见苗氏面有怒容,神色不似作伪,猜测她应该没说谎。看来关山远并未因分割财产一事,与弟弟产生嫌隙,如此一来,关山晓不太可能因财产问题对兄长下手。

两人问完话后,便一同返回县丞衙。

途中,金佑谦和文勉聊起关家的事,感慨道:“关兄真是个至诚君子,孝悌、仁恕样样俱全。”

文勉心中对关山远的软弱多少有些看不上,又不愿说违心话,便保持了沉默,没有评价。

裘智听完二人的汇报,十分不解,奇道:“关家两兄弟的恩怨,咱们清楚了,他们兄妹间有什么仇怨呢?”

无论是昨日关山悦的表现,还是今日苗氏的证言,都透露了兄妹不和。

在古代财产默认由儿子继承,关山悦出嫁这么多年了,该给的嫁妆早就给她了,又有自己的小家庭,不会惦记着娘家的产业。

一个出嫁的姑娘,想在夫家立足,一个是靠自身的本事,还需娘家父兄给力。和兄弟搞好关系,百利而无一害,因此兄妹间结怨实属罕见。

朱永贤看裘智皱眉苦思,用手抚平他的眉心,劝道:“别想了,明天去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快下班的时,陈快总带着手下回了衙署。

裘智担心关家再出事,就命陈快总带人去关家看守,尤其是关家那几个主子,无论去哪身边必须有人陪着。等关山悦和苗氏哭完灵,各回各家,陈快总才能离开。

裘智听了陈快总的汇报,得知关家今日平安无事,没再出人命,这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裘智带着人去了关家,一是问关山悦的口供,二是寻找凶器。

前天,裘智被关山晓推了一把,脚腕疼痛难忍,又着急回殓房急验尸,没精力细想。昨天理清了案情后,有了明确的搜查方向。

凶器由弓和箭组成,箭矢已经带回了衙署,今天要找到那把射箭的弓。

裘智走进灵堂,见关山悦跪在老太太的灵前,双眼红肿如桃,神色凄然。李竞灼跟在母亲身后,脸上带着几分忧愁,轻声啜泣。她与外祖母的感情并不深厚,只是担心母亲哭坏了身子。

裘智走到关山悦身旁,低声道:“找个僻静地方,有话问你。”

关山悦听过裘智的名声,知道他屡破奇案,如今找上自己恐怕是发现了什么线索,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李竞灼毕竟年轻,沉不住气,质问道:“你们找我娘做什么?”

关山悦面色不变,拍拍女儿的手,示意她少安毋躁,随后起身带裘智去了厢房。

裘智着急去找凶器,不想和关山悦耽误时间,开门见山道:“听说你和关大爷有些旧怨,你说说怎么回事。”

关山悦从来没隐瞒过对长兄的不喜,知道裘智早晚会问及此事。何况在她看来此事本就是关山远理亏,裘智一问,关山悦立刻说出了缘由。

关山悦一脸正气,慷慨激昂道:“我大哥性子怯懦,庸懦无能,不配做关家子孙。”

她从小就不喜欢关山远,认为他整日沉迷圣贤之道,忘记了关家的根本。她和关山晓虽然也读书识字,不过是当个消遣,还是以习武为主。

关山悦冷冷道:“当年,父亲举荐他去山西阳曲县做巡检,他不愿赴任,竟想出自残的主意,谎称家中进了贼,乃贼人所为。此等信口雌黄,胆小懦弱之人,千古罕见。”

此言一出,众人愕然,没想到关山远的断腿事件竟然有另一种说法。如今关山远已故,当年的长辈也都不在了,真相只有关山晓一人知晓。

裘智疑惑地问道:“你说你大哥自己打断的腿,这话是他亲口说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关山悦被裘智问得一愣,稍作停顿后,如实道:“是我猜的。”

众人闻言不由神色各异,回想起她方才言之凿凿、信誓旦旦的模样,以为是关山远亲口承认的,未曾想竟是关山悦的臆断。

关山悦继续道:“大哥自幼痴迷书卷,不喜练武,为了逃避继承家业,和祖父吵过无数次。有一次,我亲耳听到祖父说,只有手脚断了,才不用去做官。这话说完不过两天,他的腿就真断了。”

关山悦和关山远不甚亲密,觉得他性子太过阴柔,不够爽利,和喜爱舞刀弄棒的关山晓意气相投。不过毕竟是一母同胞,二人倒不至于有什么深仇大恨。

但意外发生后,关山悦认定是关山远自导自演,才对他十分怨恨。

“宛平一向治安良好,我家又是官宦人家,哪个贼会不长眼来偷我家,还敢打伤少爷。而且祖父还阻止报官,贼人至今逍遥法外。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分明是关山远为了逃避做官,策划出来的骗局。”关山悦自觉说得有理有据,因此底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