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听陈川说祁钰今日出了城办事,宋窈也就定下了心好好陪宋萱过生辰,两人一起吃过午饭,将醒了的宋父安置在廊下的躺椅上,随后两人就并排坐在廊下编花环,也不必有什么精心准备的情节,就这样待在一起说说笑笑就很好。
以前在家中还未发生那些事的时候,宋窈内心也曾有过小小不平,不平为何阿娘总是疼爱小萱比她多得多,不过这些最终都被宋萱的一句句最喜欢阿姐给打败。
而现在,宋窈却无数次无比庆幸有宋萱陪着她,不但听话懂事,还时不时小大人似的逗她开心,否则她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她孤孤单单一个人该如何度过。
出神间,宋萱那边已经哈哈大笑一声收了工,献宝似的将手上的花环捧到宋窈面前,
“阿姐你看,好看吗?”
宋窈低头去看宋萱编的花环,柳枝编成的环上缀满了院子后头开的木芙蓉,层层叠叠,说是花环,倒不如说是花冠更合适,不过确实好看。
宋窈点头:“嗯,好看。”
只是宋窈看着这大小,总觉得这对宋萱来说似乎大了些。正要说,得了夸奖的宋萱却已经举起手将这个花冠戴到了宋窈头上,然后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叹道:“嗯,果然是芙蓉不及美人妆。”
宋窈愣了下,然后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点了下宋萱的额头,“哪儿学来的这些,嗯?还会吟诗了?”
宋萱无辜地一指屋内,“书上看的呀,不是阿姐你说让我多读些书么?这还是你教我的呢。”
平日里宋窈看宋萱无聊时就侍弄一些花草菜园,便托人找了一些书来让宋萱念一念,既能打发时间也修身养性。但宋萱不大识字,宋窈一时也找不到夫子,便只能将自己会的都交给她。
相比于四书五经那些看着就难懂的,宋萱更喜欢读诗,觉得读着好听,虽然字少,却每一个字都能品出味来。
这一句是她最近刚读的,当时第一反应便是想到了她的阿姐,所以这会儿也不自禁脱口而出。
宋萱看着宋窈带着这粉色花冠的模样,眼里简直要冒出星星。方才她是觉得这个花冠好看,却也没到惊艳的程度,而往宋窈头上一戴,却是人将花儿都衬的娇艳了一些。配上宋窈的青色的衣衫,不仅不显得俗气,反而水灵的让人移不开眼。
“阿姐,你可真好看。”宋萱弯起眼睛道。其实从小时候开始,她就无比自豪自己有一个全村最漂亮的姐姐。
宋窈听她这话都听习惯了,只当她是在撒娇,看了看自己手上同样不是为自己编的花环,利落地收了尾,同样戴到了宋萱的头上,揉了下妹妹的脸。
一天过的挺快,秋日的天黑的也早。
宋窈早答应了宋萱要带她出去走走,二人吃完晚饭便服侍着宋父喝了药,待宋父睡下,便都加了件衣裳,披上披风准备出门。
上次带宋萱出门还是一个多月前的乞巧节,因为撞到了人也没逛多久。今日虽不是什么节日,宋窈却听说这里再往西去有一个小夜市,是这附近的人家自己组织的买卖交换的地方,还挺热闹,也不远,正好可以去瞧瞧。
却没想到二人还未及出门,便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宋窈疑惑地走过去,看到不少下人都聚在了一起。
正当宋窈要开口问时,便看到不远处的天幕上有一道亮光极速刮过,砰地一声,如无数星光散落开来。
而这不过是一个信号,碎光还未散尽,一朵又一朵银花已经接二连三在天幕上盛开,绚烂之极,将宋窈的眼底一并映亮。
“是烟花,好美呀!”
宋窈还未回神,宋萱已经忍不住兴奋的惊叫起来,小跑着向前想要离得更近一些。
宋窈虽不若她那样兴奋,但脸上也同样露出向往之色。
烟花这样昂贵的观赏之物,自然不是她们能常看得到的,甚至是到了京城之后,才能在逢年过节之时托那些达官贵人的福,远远的欣赏一番。
而今日这烟花却像是离得极近,铺满了小院的天幕。
这样漂亮夺目的东西,天生就让人忍不住注目,宋窈抬头看着,脚下也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正出神间,身后忽地响起一道清冷声音。
“这生辰礼,可还喜欢?”
熟悉的声音让宋窈心头微惊,条件反射地回头,这才发现方才还在院里的下人不知何时已经都不见了踪影,唯余祁钰站在她的身后。
宋窈嘴边不自觉漾出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明显对于祁钰的突然到来毫无防备,怔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行礼,呐呐道:“公子,你不是……”
祁钰不是出门办事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祁钰却并未回答,只是走上前两步,同样饶有兴味地看着绽放的烟火。
这烟花是祁钰此次出城办事时,手底下的人特意找来想要送他赏玩的,或许也是听说了祁钰向来不收金银,也不缺那些,所以另辟蹊径弄来的。
原本这也同样逃脱不了被原封不动送回去的命运,却又在最后不知为何被祁钰看入了眼。
回想起方才宋窈回过头时,唇边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笑意,祁钰头一次觉得这些在他眼中向来华而不实的东西,似乎也有些看头。
而另一边的宋窈也终于反应过来,注意力移到了祁钰方才说的那句话上,方才,祁钰的那句生辰礼,似乎是对着她的?
察觉到宋窈频频投过来的目光,祁钰偏过头,“怎么了?”
宋窈轻咬下唇,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公子,您方才说……”宋窈看向烟花,“这是……生辰礼?”
祁钰淡淡嗯了一声。
宋窈不确定道:“……我的?”
这次祁钰没再应声。毕竟对于他来说,花心思为一个外室侍婢准备礼物,甚至不想假借下属之手,而是“亲自”送出这事,并不是一件值得反复强调的事。
宋窈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行为,于平日已经是越矩。
可宋窈却并未就此罢休,过了一会儿,又疑惑地开口道:“公子怎么知道,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虽说从小都是她们姐妹一起过,可宋窈知道,其实并没有哪一次是真的也为她过的。
祁钰微微皱起了眉,却在眼角余光掠过宋窈时,看到了宋窈
疑惑的脸上,从眼底透出的几分惊喜。
“那日晚上,你自己说的。”祁钰淡淡道。
宋窈微惊。她说过么,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是借着别人的日子。
事实上她也确实是模糊带过了,带过是因为不知道的失落,而本可直接不说却又无意提起,则是因为她自己未曾发觉的藏在心底的
宋窈惊讶于祁钰竟然会注意到,却不知从小在祁府那样环境中长大的人,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察言观色,处处留心,至于要不要留心,区别只在于他自己罢了。
但无论如何,宋窈再次转头看向烟花时,眼睛早已弯了起来。虽然自觉偏过头去不想在祁钰面前失态,但从祁钰的角度,依然能看到宋窈扬起的嘴角,以及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宋窈笑起来时,唇边会出现的小小的梨涡。
目光落到宋窈和宋萱身上的穿着上,祁钰问道:“要出门?”
要是祁钰不说,宋窈都快忘了这回事了,宋窈看看还沉浸在这美景里无法自拔的宋萱,再看看祁钰,心道方才是想,但现在恐怕是不能了。
没成想还没等宋窈开口,就又听祁钰淡淡道:“正好。”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宋窈就和宋萱一同站在了飞仙楼的观景台上。
飞仙楼是京中最高的观景台,但是位置偏僻了些,坐落在人少的西南一角,宋窈平日在院里一抬头,就能看到高高的楼身。
宋窈还懵着,也不知怎么的就到这儿来了。同样一脸懵的还有宋萱,先是看着看着烟花,一回头就看到阿姐身侧多了那个虽然是她们的恩人,却让她看着就发怵的公子,随后就稀里糊涂的跟着阿姐坐马车来到了这儿。
宋萱默默往宋窈身侧挨紧了一些,宋窈则是询问地看向祁钰。
“公子,这是……”
“飞仙楼位置虽偏,却是这京中最好的观景之地。”
随着祁钰的话音落地,停歇了一会儿的烟花再度冉冉升起,但这一次不再是远观,一朵朵好似直接在宋窈头顶散开,宛若繁星流火,落满天幕。
真的好美!
“哇……”宋萱同样发出情不自禁的感叹,却又在下一秒捂住了嘴。
毕竟她今天下午才在心里腹诽了对面的人,她可不想这么轻易就被这一点小小的美景折服。
祁钰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带她们过来,自己看了两眼,便转身进了内室,独留宋窈和宋萱在外头慢慢看。
其实这里说是观景台,其实也并非全是露天,而是是在最高一层的外围延伸出了一圈可供观景的露天围廊,里头则是如一个宽阔的雅间一般。
祁钰不是第一次来这儿,所以知道祁钰要过来后,陈川就已经提前着人过来准备了一番。
所以宋窈掀开帘子进来时,便看到祁钰正在小酌。虽神色依然淡淡,但是瞧着,心情似乎还不错。
宋窈走过去,轻咬了咬下唇,说了今夜她早就想说的话。
“谢谢公子。”
别的不说今夜算是她来京城这么长时间以来,过的最开心的一夜。
祁钰挺受用地接下了这一谢。
见祁钰的酒杯空了,宋窈忙拿过酒壶,替祁钰满上。从白瓷酒壶里流出的却不是透明的酒液,而是如琥珀般的颜色。
祁钰执过酒杯,将要入口时,瞥见宋窈颊边微微泛起的粉色,忽地想到了什么,眸子幽暗一瞬,道:“可要尝尝?”
宋窈轻眨了下眼,尝什么,酒么?她还记得上次喝酒时那一言难尽的味道,老实地摇摇头,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逞强的好。
似是看出了她想到了什么,祁钰唇角微勾了勾,“这是果酒,并不呛人,不会喝酒之人喝了也无妨。”
被看出来的窘迫让宋窈的脸上的绯色,更深了一些,丝毫没发现祁钰眼底快速闪过的一丝促狭笑意。
见祁钰说的正经,宋窈犹豫再三,还是将信将疑地拿起杯子,猫儿喝水一般,用舌尖轻轻蘸了一下杯里的琥珀色酒液。
舌尖尝到的果然是甜味,还带着丝丝的果香,宋窈这才放心的喝了一小口,果然如果汁般清甜。
祁钰静静看着宋窈,隐藏在桌下的指尖轻捻了捻。
秋夜寒凉,待烟火燃尽,几人也就没有再多待。
果酒虽不醉人,却是容易让人犯困。回去的路上,宋窈坐在马车上,不多久便晃晃悠悠地靠着马车壁睡了过去。
城西的路并不好走,宋窈闭上眼睛没一会儿,车身便一阵颠簸,宋窈身子也随之一歪,坐在旁边的宋萱连忙伸手去扶,但还是祁钰出手快了一步,轻巧托住了宋窈的肩膀,才免于摔倒。
掀开帘子吩咐了一句慢些,马车的速度随即骤然减缓。祁钰却并未让宋窈再靠回去,而是轻轻扶着宋窈的身子,让其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完全没顾另一边,欲言又止的宋萱。
宋窈睡得熟,即使这样,也只是轻皱了一下眉头,并未醒过来。
车上另外两人的目光,都无一例外牢牢定在宋窈身上。
祁钰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明明大半个身子都倚在自己身上,却依然轻的没有什么重量。漂亮的眼睛安静闭着,长长的眼睫在暖黄灯光的笼罩下,在眼睑洒下一片阴影。晕了酒的脸色依然绯红如霞,连唇色都同样艳若丹朱。
“阿姐可真好看。”宋萱感叹地声音适时响起。
祁钰抬眼望过去,像是这会儿才记得车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似的。
宋萱顿时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是眼前这人的压迫感,依然让宋萱手心冒汗。
好在祁钰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只淡淡道:“你很喜欢你阿姐?”
宋萱刚松口气,就听到又祁钰开了口,顿时条件反射答道:“那是当然。”
光看宋萱眼里满满的依赖,也知这不似作假。
许是祁钰今日的脸色,没有上一次宋窈高烧昏迷时那样可怖,晚上又带她们看了一场烟花,宋萱对这人的畏惧比上次要少了不少。见自己回话祁钰并没有什么不悦神色,胆子也大了些,又补充道:“从小,村里人都羡慕我有一个好姐姐,又漂亮又温柔,村里那些大哥哥们,没有不喜欢我阿姐的,都背地里问我阿姐是不是仙女转世来的。”
小孩子都是心思简单,看到漂亮的东西,都会用自己知道的最美好的词去做比,回想起以往她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她阿姐被人骗走的时光,宋萱失落地叹了一声:“只可惜这会儿再也回不去那样的日子了。”
其实宋萱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那段日子,只是怕惹宋窈伤心,不敢说罢了。
“现在的生活,不喜欢么?”祁钰淡淡问。
听宋窈的话里,她们以前过的日子并不富裕,如今的生活在祁钰看来,衣食无忧,有人伺候,也没人拘着她们,难道不比以往在山中的清贫日子强么?
为何不论是宋窈和宋萱,提起以前,都是不自觉流露出向往和怀念。
回答她的,是宋萱的沉默。在宋萱心里,只要一家人开开心心那才是好,但又不敢说不好,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作答。
过了半晌,宋萱才迟迟开口,却答非所问,犹疑道:“公子,您真的就是那院子的主人,我阿姐的主家么?”
闻言,祁钰看了眼宋窈,原来她便是这样同她的家人解释的。
宋萱忐忑地看着祁钰,从上一次但这一次,这个人对她阿姐的关心她是看在眼里的,她虽不懂,但也知道,没有哪个主人家,会对下人这样的。
宋萱垂眸道:“我听说,京中的富贵人家家里的丫头到了一定年纪,都是会被放出去寻找如意郎君的。
公子于我们有恩,我们理当报答,如今我也十四了,也会做些粗活儿,公子若不嫌弃,让我做个杂役也好,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还的快些,等报答完了公子的恩情,可否请公子开恩,早些放我阿姐自由。”
这些话早已在宋萱心里徘徊无数次,无数次恨自己享受着阿姐的照顾,却无法替阿姐分忧。只要能让阿姐重新开心起来,她什么都愿意做。
宋萱忐忑地等着祁钰,祁钰却始终未发一言。
看着宋窈的睡颜,祁钰的眸色晦暗不明。他与宋窈从一开始,便是由于各取所需,他原来的打算里,也并未准备让宋窈待在自己身边多久。本就是偶然救下的人,念在她伺候自己尽心尽力,又是他这些年身边唯一的女人,等时机到了,不过多给一笔银子,也就是了。
祁钰低下头,指尖轻轻划过宋窈的脸,眼底一片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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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戍安侯府东院内,昨夜祁钰并未回府,用不着人伺候洗漱,素清便如以往一般,先将院里各人的事吩咐下去后,却并未回屋,而是晃悠着坐到了廊下。
果不其然,不多时,便看到贞嬷嬷打扮齐整,像是要出门。
素清也是近日才发现,每当大公子不回府时,贞嬷嬷便要出府一趟,回来也同样与大公子前后脚。一次两次还是偶然正好碰上有事要出门,但若次次如此,就有些不大正常了。
可若不是碰巧,那又是为何呢?贞嬷嬷是从小照顾祁钰长大的嬷嬷,能使唤的动她的,除了祁钰,也就老夫人了。
再说今日大公子留宿在外的次数也的确太多了些,以往大公子除非外出办事,否则就算事务繁忙,也未曾这样过。
素清回想起一个多月前,祁钰忽然大半夜带着大夫出门的那晚,看着贞嬷嬷外出的背影,思索一番,选择悄悄的跟了出去。
第22章
素清向来对于有关祁钰的事十分关注,毕竟如今没了素浅,她就是这院里唯一说的上话的大丫鬟,还同样是老太太挑来的人。
深宅大院里的丫头,无非就是两个出路,要么安心攒一笔钱等主子开恩放出去嫁人,要么就要趁年轻给自己谋个出路。很显然,素清选择后者。所以她在老夫人院里时,便使劲浑身解数讨得老夫人欢心,却不想还是败在了容貌上,只能当个管事丫头。
素清自然不甘心,原以为没了素浅,总该轮到她了,却不想转天便听老太太院里的人说老太太又重新着了人去挑一些水灵丫头来调教。这还不算,这会儿还又来了个平夷侯府的二姑娘。
府里人都知道这位纪二姑娘自小就与大公子相熟,还颇得老太太喜欢,府里都在传这位纪二姑娘,八成就是未来的世子夫人了,素清自己也觉得这事怕是八九不离十。
她是见过那位纪二姑娘的,深知若是自己不能趁早挣出个什么来,以后怕是就更没机会了。不到万不得已,素清还是不想放弃这条路。
但是祁钰本就不大喜欢人近身伺候,入仕后更是事务繁忙,如今又时常不在府中,饶是素清,也不由得心急起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钱夫人院里的人,找上了门,回想起那日钱夫人同她说的话,素清咬了咬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也是该给自己多找一条退路才是。
想着,素清默默加快了步子,一路跟着贞嬷嬷到了长街,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药铺,素清皱了皱眉,难道她想错了,贞嬷嬷真的只是单纯的出来买药不成?
然而不多时,贞嬷嬷就出来了,却并没有回府,而是上了马车,拐去了城西的方向。
素清光靠两条腿,自然跟不上马车,没多久就眼睁睁看着马车消失在了小巷子里。
素清失望地跺了跺脚,返回方才的药铺里想去打听一下方才贞嬷嬷买的是什么药,无奈里头的老板和小厮嘴巴都紧的很,素清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先暂时作罢。
毕竟是私自外出,素清不敢离开太久,出了铺子便赶紧回了府。
如此这般,之后素清又想法子偷偷跟了两次,可是贞嬷嬷行事小心,依然没能跟多久,不过好在几次过后,倒正好让素清无意中撞见了贞嬷嬷让下人处理什么东西。
素清一路跟着那下人倒了僻静处,等人走了,才悄悄过去捡起了扔在墙根下的纸包,打开,里头都是已经熬过的药渣。
素清不通药理,却是知道贞嬷嬷平日里身子好得很,也没个生病的朋友家人,这药肯定不是她自己用的。略一思索,素清复又将药渣包起来塞进了袖子里,趁左右没人,赶紧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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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初升的暖阳透过窗棂落入半开的床帐中,洒在宋窈白皙的侧脸上,宋窈睡的极熟,眼下微青,眼角还有昨夜残留的泪痕,从祁钰起身到穿好衣服,即使他并未刻意放轻动作,也一点都没影响到宋窈。
祁钰扣好腰带,回过头看床上的宋窈依然沉沉睡着,动都没动,看着宋窈有些泛白的脸,不禁皱了皱眉,坐回床边,伸手探了探宋窈的额头。
并未发烧,昨夜祁钰也自觉并未比起往日有多过火,许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祁钰今日还有事,陈川也早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祁钰确认宋窈没有发烧后便放了心,吩咐秦嬷嬷不必打扰便出门了。
再过些日子便是祁老夫人六十岁的寿辰之日,祁钰要忙上好一阵。
祁钰走了快半个时辰宋窈才幽幽转醒,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浑身酸痛的身体坐起来,外头已经是天光大亮。
没办法,这段日子祁钰过来的越发频繁,宋窈这小身板自然吃不消,可吃不消也得扛,以至于她第二日醒的时间越来越晚。
宋窈难受地揉揉额头,下床时身子忍不住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了身子。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除了身子酸痛以外,总觉得浑身发冷。不过如今外头的天气也越来越凉了,也许是该多添几件衣裳了。
刚披上外衣,早已经在门外候着的贞嬷嬷就端了药来敲门了。宋窈早已习以为常,一如既往客气地将人请进屋。
但是贞嬷嬷如今看待宋窈,就不如以往客气了。这些日子大公子对这个小娘子的越发的宠幸她自是看在眼里的,贞嬷嬷认定了只怕是因为日子长了,宋窈无可避免的动了些歪心思,开始狐媚惑主了。
这倒也合了贞嬷嬷之前的猜想,所以近来送药过来时,都明里暗里会带上几句警告。警告宋窈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别想些不该想的,免得给自己招来灾祸。
这可实在有些错怪宋窈了,宋窈自己心里也盼着祁钰能忙上一段时间,否则再这样下去,她自己都受不住。
但宋窈也明白,这事儿她解释了贞嬷嬷也不会信,她更没那个胆子去诟病祁钰,况且宋窈今日也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便只默默听着。
“姑娘,别怪老奴没提醒你,人总是想往高处走的,这也没错,只是的身份在这儿,就算真能进了侯府也没有好日子过的。”
不过今日贞嬷嬷见宋窈不答话,却并没有再如以往一般夹枪带棒,反倒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
贞嬷嬷明面上虽从小伺候祁钰,却也确确实实是老夫人的人,老夫人的心思她自然是明白的,包括对于宋窈的敲打,也多多少少有老夫人的授意在。
宋窈或许不知道,但祁府里尤其是服侍老夫人的人却都知道
,如今老夫人已经暗地属意了大公子和纪家二姑娘的婚事。在过一段日子就是老夫人的生辰,老夫人八成也会在寿辰上定下这事。这才叫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水到渠成呢。
至于宋窈的存在,本身也不过是老夫人为了彰显自己的慈爱,对孙子的宽和信任,又知道她翻不出水花,所以才不曾多管的。
如今祁钰轻频频留宿这里,老夫人已经颇有微词了,再这样下去,等亲事定下,未免纪淑怡知道了不高兴,恐怕老夫人就得先出手料理了。
贞嬷嬷虽然确实看不上宋窈,但这些天来,宋窈对她从来都是客气恭敬的,行为处事上,也的确没有轻浮娇纵过,到底才十几的年纪,又是花一样的模样,若一时不慎走了歪路,贞嬷嬷也不大忍心。
宋窈抬头笑笑,也听出了些许贞嬷嬷语气里的劝解之意,领情地道谢,“多谢嬷嬷提点,宋窈有自知之明,嬷嬷放心。”
贞嬷嬷也不管她是不是真听进去,话说了也算她仁至义尽了,见宋窈喝了药,便收拾了东西出去了。
送走人,宋窈轻叹口气,算算日子,她伺候祁钰,也得有一年半的时间了,其实祁钰早几年便过了弱冠,也早是该娶妻的年纪了。
宋窈回想起那日在藏珍阁时,看到的那位同祁钰同行的纪姑娘,她记得那位姑娘唤祁钰叫做“怀瑾哥哥”,这样亲密的称呼,相必该是极为亲近的人才能唤的吧。
宋窈垂眸,喉间品出了一丝苦涩。
其实仔细想想,难道这么长时间,她就真的从未对祁钰动过一丝一毫的心思么?
对于感情之事,宋窈同样懵里懵懂,但其他时候宋窈不清楚,唯有生辰那日,宋窈不敢否定。
从未有人会将她随意说出的一句话放心上,也从未有人会特意为她准备生辰礼,她承认,那一刻的她,整颗心是从未有过的,宛如被没入温水中一般温暖满涨。
但是,正如贞嬷嬷所说,她不过是祁钰的侍婢,以祁钰的身份,像她一样样貌好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这样的温柔,祁钰可以给她,也可以给很多人,这一点,其实宋窈比谁都清楚。
从小到大,宋窈早习惯了所谓的自知之明,有些东西,或许拼一拼可以得到,而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她,所以她一开始,就不会去要。
总归并未拥有过,斩断起来也不会太难。
成为祁钰的外室,本就并非宋窈所愿,只是到底有恩情绊着,不过她想只要等祁钰的婚事定下,应该就不再需要自己了,到那时她自然会带着爹爹和小萱无牵无挂的离开。
宋窈觉得,这一天应该也不远了。
摇摇头,多想无益,宋窈还是决定先去看看小萱。
可是刚一起身,宋窈从起身时便隐隐觉得不太舒服的腹部忽地传来一阵刺痛,这疼痛来的凶猛而尖锐,宋窈忍不住捂住肚子痛苦地呜咽了一声,从凳子上摔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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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祁钰沉着脸大步走进来,他刚回府不久便听到有人来报,又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张大夫已经先一步过来了,此时正在给宋窈把脉。宋窈痛苦的呜咽声透过床帐传出来,听的祁钰眉头紧皱。
祁钰掀开床帐坐进去,就看到宋窈紧捂着肚子,早已经疼得脸色苍白,脸上的水渍早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见到祁钰过来,宋窈话都说不出,只能求救似的呢喃了一句疼,可怜至极。
祁钰的脸色顿时更沉,侧过身看向屋内的其他人,声音极冷,“她今日可是吃了什么?”
屋内的人顿时扑通跪了下来,包括贞嬷嬷也在其中。当时贞嬷嬷出门后还未走远,便听到屋内一声物体打翻的声音,走回去就看到宋窈已经倒在了地上。
贞嬷嬷也骇的不轻,那时宋窈刚醒,除了她的避子汤药,还并未用过早饭。只不过这药方一直未变过,也是她亲自看着人煎的,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见祁钰问,也就忐忑地答了。
其他人那时都在院子里各忙各的,都摇了摇头。
这会儿张大夫也收回了把脉的手,听了贞嬷嬷的话,脸上也多了几分笃定,拱手道:“回公子,这位姑娘的病,并非是因为吃坏了什么东西,但是问题,也的确出在这药上。”
祁钰道:“怎么说?”
张大夫道:“上次老夫来替这位姑娘把脉时,也曾说过这位姑娘本就有体虚之症,方才听说这位姑娘还在经常服用避免有孕的药,是药三分毒,况且这种药最是性寒伤身,若长期服用,必会气血两亏,腹痛难忍,若再继续下去,怕是以后都可能无法有孕。”
张大夫毕竟给不少达官贵人府里的女眷看过诊,相似的事,他在深宅大院里见过不少,那些伯爵侯府里头的小妾姨娘,多有因为这事伤了身子的,更有甚者,因为得罪了正式大夫人,直接被灌一碗红花断了念想的也大有人在,这会儿也见怪不怪了。只是看这姑娘年级不大,倒也是可怜。
张大夫已经是第二次为宋窈靠枕,心知这姑娘怕是同祁大公子关系匪浅,不敢慢待,不过想归想,张大夫也知道,为这些贵人办事,最要遵守的便是谨言慎行,也不敢多言,只是作为医者,该提醒的,自然还是得说。
听了这话,战战兢兢的贞嬷嬷顿时松了口气,不是药有问题就好,至于伤身,那本就是不可避免,毕竟侯府的规矩破不得。宋窈一个外室婢,没有主子的允许,本就没有诞育子嗣的资格。若真伤了,也只能怪宋窈自己身子不好了。
屋内静了一瞬,才听祁钰道:“那该如何调养?”
张大夫道:“所幸姑娘服用的量还不算太多,当下只需先停了药,在用老夫的方子好好将养一阵子即可。”
祁钰点点头,让人送张大夫下去开药方,转头看着已经昏睡过去了的宋窈。
贞嬷嬷欲言又止,正要说话,祁钰已经先一步淡淡道:“我的话,今日起,那药便先停一停吧。”——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我开始兴奋了!!!
第23章
病人需要静养,祁钰问完了话,便让闲杂人都退了下去。
贞嬷嬷明显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这祁钰这情状没有要听的意思,只好也先退出了屋外。
药很快煎好端了过来,宋窈这会儿已经痛的有些神志不清,祁钰将人扶起来,如之前宋萱做的一样,往药里掺了些糖粉,喂宋窈喝了下去。
喝完药,宋窈的神情总算没那么痛苦,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祁钰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力气开口,最后只能又靠在祁钰肩上睡了过去,额角贴在祁钰的颈项间,一片温热。
祁钰低头看着宋窈苍白的脸,片刻抬手轻轻抚上,另一手则是绕过宋窈娇小的身躯,覆上宋窈依然放在肚子上的手,眼底的情绪十分复杂。
坦白说,祁钰只是知道有避子药这规矩,也默认了,毕竟子嗣之事的确不能马虎,他也自然不可能在祁府情况复杂,大事未定的情况下让一个外室怀上他的孩子,却并不知道那药具体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以往并没有过其他近身侍奉的人,就算有,也一样有府里懂规矩的嬷嬷们料理这些事,他自己自然不会闲的去关注这些。
但是转念一想,就算他初始时便知道,难道就会有所改变么?祁钰确定的知道,不会,或许在那样的情况下,宋窈没有生育能力,反而会让他更放心的将人放在身边伺候。
但是现在,祁钰虽依然觉得子嗣之事,再眼下于大于小,都不是一件利事,可是在想到若是以后能有一个他同宋窈的孩子时,似乎也并不那么排斥了。
浮起这个想法的时候,祁钰似乎早已忽略了宋窈起初是为了什么而甘愿做了她的外室的。也没有想过一向乖顺的宋窈会有什么抗拒的可能。
只是因为自己有了让宋窈日后随他入府的想法而皱了皱眉,况
且现今的形势,也的确不适合,还是缓缓再说。
宋窈已经睡熟了,祁钰将人放回榻上,才合上门出了屋子。
贞嬷嬷并没有走,而是一直等在屋外,见祁钰出来,便满面为难的迎了上来,“公子,子嗣之事万不可马虎,如今您还未曾娶正妻,若停了这药,只怕是不合规矩啊。”
老夫人最近早已经因为祁钰频频留宿府外的事颇有微词,这事贞嬷嬷自是不敢瞒着老夫人的,在她看来,宋窈不过是一个没什么身份背景外室婢妾,大公子实在不该因为她惹得老夫人不快才是。
贞嬷嬷所想,祁钰自然明白,淡淡道:“嬷嬷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正好近日府中事忙,我也无暇顾及这里,这阵子让她好好休养便是。”
“这……”贞嬷嬷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但又怕再三阻止会惹得祁钰不快,只好应了声是。
“另外。”祁钰冷冷道,语气暗含了一丝提醒意味,“此事我会自己去同祖母说,就不劳烦贞嬷嬷了。”
贞嬷嬷心中一跳,往日关于后宅的事,祁钰向来不会多问,与老夫人也都是心照不宣,今日这还是祁钰头一次拿到明面上上说,原还想着回去向老夫人复命的贞嬷嬷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抬头看了眼面色不虞的祁钰,贞嬷嬷心下纠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若瞒着,日后老夫人怪罪下来她怕是也难做,可转念一想,她虽是老夫人的人,但若无意外,祁钰往后才是这诺大侯府的主人,更不能得罪,权衡之下,贞嬷嬷还是忐忑地应了声是。
祁钰事还未完,不能久待,吩咐了下人好好照顾,便回去了。
宋窈从昏睡中醒过来时,时间已近傍晚。本就难受又痛了许久的身体虚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只动一下便难受拧紧了眉。
已经有些暗下来屋内还没又掌灯,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其他人。宋窈安静平躺着缓过这一阵难受劲儿,盯着床帐满满等着记忆回笼。
之前腹中的疼痛仍然让她心有余悸,她记得她好像是喝了贞嬷嬷送来的药后肚子就忽然开始疼了起来,疼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还看到了祁钰。
她到底是怎么了?莫非是那药有什么问题不成?
正迷惑间,秦嬷嬷正好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宋窈醒了,立时松了口气,“唉哟,谢天谢地,姑娘你可总算是醒了,今日可是吓死老奴了,你若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有了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这条小命儿可就不保了。”
宋窈有些茫然地看向秦嬷嬷,“秦嬷嬷,我到底是怎么了?”
“还说呢,还不就是那个药的事儿?”秦嬷嬷有些后怕地道:“当初我就知道,是药三分毒,尤其是这些用途不正的药,最是伤身,姑娘身子本就虚的很,这一碗一碗的喝下去,哪儿能不出毛病?像你这般伤了气血腹痛如绞都是轻的,若是伤了根本,只怕是以后都再难有孩子了。”
闻言,宋窈立时睁大了眼睛。她隐约猜到或许是跟这药有关,以往每次喝完那药,她都有些不大舒服,但并不明显,便也没有在意,她却不知道竟然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
宋窈虽才刚过及笄,孩子什么的对于她来说还有些遥远,也未曾想过,可身为女子,大抵都是有着母性的,宋窈立时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好在秦嬷嬷及时宽慰道:“不过姑娘放心,幸亏发现及时,还没到那地步,公子已经着张大夫来看过了,只要好好将养一阵子,便无大碍了。”
秦嬷嬷的语气听起来,似乎还掺杂着几分喜意,朝宋窈走近了几步,笑道:“不仅如此,公子还下了吩咐,姑娘从今日起,便不必再吃那药了,这也真算是因祸得福了。”
若说今日有谁对祁钰的这一道命令最为高兴,那必定非秦嬷嬷莫属了,秦嬷嬷压低了声音,半是劝诫半是提醒,“姑娘,这说明公子心里,是顾念您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姑娘该快些养好身体,抓住机会才是,只要能趁此有个一子半女的,还愁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么?”
这可是秦嬷嬷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的事,且在她看来,这于她于宋窈,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可秦嬷嬷却并未注意到,宋窈听到这话的时候,却并未在宋窈眼中看到一丝惊喜或是高兴的情绪,宋窈微垂着眸,若有所思,直到秦嬷嬷叫她才反应过来。
“姑娘,你怎么了?”
宋窈摇摇头,只是似乎有些难受的捂着腹部,“没什么,我只是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嬷嬷您先出去吧,我想再睡一会儿。”
秦嬷嬷这会儿脸上的笑容还未退呢,看着宋窈就像是看到了满目光明的未来,哪敢打扰了宋窈休息,忙不迭行礼退了出去。
宋窈盯着那晚黑乎乎的汤汁看了一会儿,半晌都没去动它,转而慢慢地躺回榻上。
对于秦嬷嬷的话,宋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的想法还是如从前一样,荣华富贵什么的,宋窈从未肖想过,她只觉得这一方小院,都已经足够让她喘不过来气,所以那人人向往的深宅大院,她向来想都没想过,毕竟就算真进去了,也只是连累小萱和爹爹与他一起受苦而已,况且她也从不觉得祁钰会费那个心。
在这个小院里,她尚且还能瞒着爹爹和小萱。她虽没读过多少书,却也一直知道外室不是什么上的台面的身份,哪怕对方是侯府嫡子。她们那地方,也从未出过哪户人家为了些银子,便将女儿卖给哪个大户人家当小妾的事。这是一经提起,都会被邻里笑的事情,这也是宋窈之所以一直瞒着宋萱的原因。
宋窈想着等以后她们出了这院子,便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静度日,等小萱大了也能找个寻常人家的夫君相携恩爱的过日子。她所求的,不过是一家人平平安安罢了。
可是今日这一遭,却忽地让宋窈意识到了,有什么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范围,或者说,从一开始,她似乎就将这事想的太简单了些。
祁钰有权有势,而她们走投无路,所以她付出身体换取家人的平安以及报答祁钰的恩情,待祁钰厌倦,便可互不相欠,重获自由。
可宋窈却忽略了最重要,也是最明显的一点,她们的身份悬殊,她的未来是去是留,或者说是生是死,从来都不是她能决定的。相比之下,她先前考虑的那些小心思,反倒是显得有些可笑了。而当祁钰的外室,也并不仅仅是伺候人,是她当初想的太简单。
宋窈不知道祁钰为何要停了她的药,总归这药本就是为了防止她有子嗣的,是怜惜也好,另有打算也罢,总归都是祁钰一句话的事。
宋窈并未后悔过之前做的这个决定,那时的情况下,能有个安身之所,对她们来说已经是求之不得。
可是如今,恍然意识到这一点的宋窈,却忽地有些害怕了,就连身边的人和事,都在推着她往不同的方向走。
宋窈有点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等祁钰厌倦她,还要多久……
那时迎接她的,真的会是自由么?
第24章
宋窈刚躺下不久,宋萱就急匆匆地从后院跑了过来,跑进门时面上尤带泪痕。
原本宋窈就答应了宋萱陪她吃晚饭的,宋萱没等到人,还以为是宋窈有什么事耽搁了。结果却在墙根底下听到了惊魂未定的下人后怕的议论今日的事,有些不近身伺候的不明原因,难免传的夸大了些。
宋萱一听宋窈出事了,立时吓得不轻,哪里还等的住,也不管会不会冲撞谁,一路红着眼跑了过来。
宋窈看到宋萱这模样还以为如上次一般出了什么事,脸色一变,不想还未开口问,宋萱便一头扑进了她怀里。
“怎么了?小萱?是不是爹爹出什么事了?”
宋萱摇摇头,抽噎了两声才抬起脸,在宋窈身上左看看右看看,“阿姐?你怎么了,我听那些老妈妈说,说你病重昏迷了,你
现在怎么样?”
原来是因为她,看宋萱急得这个样子,宋窈心里又暖又心疼,安慰地摸摸她头,“放心,我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妈妈们,一点小事,就能说的天塌下来似的,我不过是突然腹痛的厉害而已,休息了大半日便好多了,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宋萱抬头看看宋窈依然有些苍白的脸,有些不大相信,“可是阿姐你的脸色很不好,你不要瞒我,这会儿天还不晚,我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宋萱说着便要走,也不管自己认不认识去医馆的路,但被宋窈无奈地拉了回来,“大夫已经来瞧过了。”宋窈示意了一下矮柜上已经空了的药碗,“喏,我药都已经喝了,没骗你。”
宋萱凑过去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汁,这才勉勉强强信了,只是小脸依然皱着,“怎么好端端的,会肚子痛?”
宋窈笑笑,“大夫说是不小心着了凉,今日又吃了性寒的东西,所以痛的狠了些,不是什么大病,吃几剂药就能好,别担心。”
“真的?”宋萱面露担忧,“可是阿姐,我觉得好像从上个月你发烧好了以后,脸色就不如以前好了,近来更是时常咳嗽,我,我担心……”
宋窈眸光动了动,上次她高烧昏迷,张大夫诊治过后便说过她气弱体虚,只不过彼时她只以为是自己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喝了张大夫的药后,身体和气色都好了很多,宋窈也就没有再多管。宋窈没想到宋萱居然也会注意到,还这样细的记在了心里。
宋窈心疼地摸摸宋萱的脸,将耷拉着脸的小姑娘抱进怀里。“放心,阿姐没事。”
宋窈知道宋萱经历了母亲突然离世,爹爹又得了重病,所以生怕她这个姐姐有什么三长两短。宋窈也一样,她还有爹爹和妹妹要照顾,自然也会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
宋窈揉着人的脸好好的哄了哄,宋萱才总算露出了些笑容,然后赶紧从宋窈怀里起来,像是生怕自己压到了人似的,只敢撒娇似的拉着宋窈的手。
宋窈看着宋萱养到今日总算有了些肉的脸,想到自己白日里的那些想法,不禁心中苦涩。她的恐惧担忧到底只是她的,小萱和爹爹却是好不容易才过了段安生日子。
宋窈看向宋萱,斟酌了一番,才缓缓试探道:“小萱,你……喜欢如今的生活么?”
宋萱正专心致志地玩儿着宋窈的手指,闻言愣了一下,才抬起头看向宋窈,似是想看清宋窈是随口一问,亦或是还有什么其他的隐意。
宋窈有些不敢看宋萱的眼睛,但如今宋萱已经不再是小孩子,宋窈也不能再如以往一样,不声不响地自己做决定。
况且宋窈自己也不敢保证离了祁钰,她还能将宋萱和爹爹照顾的如现在一般。她也心中忐忑,若宋萱有一天知道了真相,也如秦嬷嬷一般,向往高门大户的富贵生活,那该怎么办?
宋窈也并不觉得这是错的,毕竟人往高处走,想过好日子都是人之常情。
宋窈忽然有些后悔问这句了,正想随便说句什么转移话题,就见宋萱缓缓摇了摇头。
这话宋窈之前就问过她一次,而宋萱的回答从来就不会变。
“阿姐,我最喜欢的,就是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在一起,比什么都强。这里虽然也挺好的,可我也能看出来,阿姐你过得并不开心。”
宋萱仰着头,直觉告诉她,宋窈始终有事瞒着她,包括这次生病也是,挣扎了许久,宋萱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阿姐,那位恩公,那个公子,到底是谁?”
其实宋萱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她真正想问的,是宋窈与那位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若真如宋窈说的一般不过是个普通婢女,又为何能躺在这小院里,明显只有主家才能住的屋子里。
宋窈眼圈红了,其实她早有察觉,宋萱不傻,怎么可能一直无知无觉呢。可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竭力忍住鼻间的酸意,微微偏过了头。
宋萱咬住下唇,同样红了眼,却不敢往下问了,怕结果会让自己无法接受,更怕宋窈伤心。既然阿姐不想让她知道,那她自己也不想知道了,只是……
“阿姐,我们离开这里吧。”宋萱缓缓道:“以前咱们一家日子过得虽苦些,但不也照样开开心心的么,如今爹爹病情好多了,我也长大了,络子打的也比以往好多了,咱们可以凭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就算要报恩,也不必非要为奴为婢,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在一起,日子再难我也不怕。阿姐,好不好?”
宋萱说的无比认真,眸子亮晶晶的,若说的话也并不是宽慰,而是真的在想让宋窈相信,她也可以与宋窈共同担起责任。
宋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她总以为宋萱还小,却不想原来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
宋萱还在一脸期待地等着宋窈的回答,而宋窈却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宋萱忐忑地拉了拉她的手,“阿姐,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宋窈缓缓回神,还带着雾气的眸子微微弯起,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有些感叹,小萱真的长大了。”
不仅长大了,也懂事了,宋窈这会儿才发现,自己以往,却竟是不了解小萱的,宋窈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无比庆幸自己有这个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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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后,宋窈便做好了准备,只等着祁钰过来。
可没想到一连大半个月,都没再见过祁钰的身影。不过期间倒是陈川来过一次,还奉命带着张大夫一起过来,又给宋窈号了次脉。
宋窈不欲再让宋萱担心,也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药倒是一直都在好好的吃着,张大夫也说宋窈的身子好了不少,只是宋窈的气虚血亏到底不是短时生成,所以还得再调养一些时日。
陈川也向宋窈带了话,说祁钰最近忙着府里的事务,怕是一时也过不来,让宋窈好好安心休养,待忙完了便过来看她。
宋窈温和应下,也不多问,心知心急也无用,便继续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总归早已习惯了。
陈川带完话回去复命时,祁钰正好在上一封文书上落下最后一笔,微微停笔听陈川说完,祁钰才合上手里的文书,拿起下一本,“吩咐下人好好照顾,还有张大夫那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都清楚。”
“是。”
陈川应声,抬头看了眼面色如常的祁钰,心中十分不解。
如今大公子与纪姑娘的婚事,几乎是两家二老默认的事了。按理说大公子娶了亲,那宋姑娘那边是走是留,也该有个定数了。
当然,陈川可不认为以宋窈那样的身份,真能进得了侯府近身伺候。可祁钰也始终没有要打发人的意思。
况且陈川看前段时间自家公子对宋姑娘的态度,明显是有几分上心的,毕竟宋姑娘也尽心尽力伺候了公子这么久,万一这宋姑娘真有几分造化也不一定。
可若是留,老夫人那一关必然难过,也不见祁钰有何准备。
这边陈川心里还奇怪着,那边祁钰问完了宋窈的事,却是头都未抬,语音微冷继续道:“这几日,钱府那边可有动静?”
上个月钱夫人的娘家钱家就已经举家迁到了京中,钱家现在风头正盛,巴结的人自然不少,钱氏也借着她的兄长,如今钱家的家主钱大人沾了不少的光。如今钱氏和钱家来往甚密,这一层关系也的确给祁铄加了不少的码。
如今府里对她们最大的阻碍就是祁老夫人和祁钰,钱氏和祁铄也不是傻子,祁钰不觉得她们看不出来祁老夫人同纪老夫人愈发交好是出于什么心思,再过几日便是老夫人的寿诞,当日人多眼杂,难保她们不会趁着这个机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所以从钱府入京,开始祁钰便早已派人密切盯住了钱府的动向。
见
祁钰问,陈川忙压下脑子里那些无关的杂事,拱手沉声道:“回公子的话,目前并无什么大动作,只不过钱夫人前些日子似乎也有想要结交纪家的意思,但是被挡了几回,也就作罢了。”
祁钰淡淡嗯了一声,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即使没有他这一层,祁钰也心知纪老夫人不会看得上钱氏。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敲门声,公子谈事时,下人自然不敢随意敲门,陈川立马止住话头,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素清端着一个茶盅走进来,福了福身,“公子,老夫人着方姑姑过来,给您送了一盅百合淮山鲈鱼汤来。”
祁钰眼都未抬,道:“放那儿吧。”
“是。”素清低着头,伸出素白的手将汤盅放到祁钰手边,细声回道:“方姑姑说,明日老夫人会应纪老夫人的邀一道去落霞楼听戏,公子您忙了这么多天,老夫人让您也一同去散散心,别太闷着自己。”
“嗯,下去吧。”
见祁钰从始至终眼睛都未曾离开手中的文书,看都未曾看自己一眼,素清拿着托盘的手紧了紧,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应了是,退了下去。
直到手边的文书看了大半,祁钰才终于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将目光放到了旁边的汤盅上。
汤虽是老夫人送来的,可这淮山鲈鱼,却是纪淑怡不日才派人专程弄来,送给老夫人的,老夫人的意思,祁钰自然知晓。
不得不说,纪淑怡虽性子娇纵了些,但到底侯府嫡女的身份教养摆在那儿,样貌也是出类拔萃,还十分会讨人的欢心,这一门婚事,对于祁钰来说,样样都是有益无害。
至于感情什么的,从来都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最后该考虑的事情。祁钰清楚的明白这一点,却依然越来越压不住心里的烦躁。
伸手端起那碗安神汤,却只喝了一口,便又放了回去,看着陈川道:“前几日我吩咐你去收拾的城外的那座宅子,可着人去了?”
话题转的虽快,但陈川还是立刻答道:“回公子的话,属下已经着人去了,公子若想去小住,随时可以。”
话是回了,可陈川心中却不免疑惑,如今公子正忙着老夫人寿诞的事,哪里有时间出门。
但主子要做什么,他自然是无权多问的,祁钰同样也不会向一个下人解释,问完这话,便又拿起书继续看了起来。
另一边,直到快到月底宋窈都没再见到祁钰,她不急,秦嬷嬷倒是先急了,忙不迭着人去打听,这一打听可不得了,也顾不得宋窈正在午休,着急忙慌地便将宋窈喊了起来。
“唉哟,我的姑娘,你怎么还睡得着?你可知道,后日便是祁家老夫人的寿诞,听说祁老夫人早属意大公子同纪家二姑娘的婚事,在寿诞上便会定下,只等一个月后,平夷侯府老侯爷一年一过,便要下聘了。”
第25章
秦嬷嬷虽然一直在祁家外头的庄子上当差,但这么些年下来,多少也积攒了一些人脉,别的不说,祁府里的一些消息,秦嬷嬷要是有心打探,多少都能探听到。
更何况平夷侯府和戍安侯府的两个老太太是故交又不是新鲜事,向来多有往来,两家孙子辈又正当年龄,郎才女貌的,任谁都不免往亲上加亲上想一想。
不过秦嬷嬷着急但不是因为祁钰要娶亲,毕竟不管祁钰要娶谁当少夫人,那个人都不会是宋窈。秦嬷嬷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这样快。
她原想的是趁着祁钰并未娶妻,那只要哄好了祁钰,想要收个房里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日后正室夫人入了府,为彰显大度,也没法说什么。
可若是正室夫人先进了府,就算面上不说,心里哪里会愿意让丈夫在外头领人回来?人家身份还是侯府嫡女,有这样的娘家在,夫家还敢给她委屈受?况且就算是要收房纳妾,自然也是自己人更放心。这些深宅大院里的事,秦嬷嬷心里都清楚的很。
所以秦嬷嬷心知祁钰这亲一成,宋窈想要进祁府,只怕更是难于上青天了。秦嬷嬷如今的宝,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压在宋窈身上,让她如何能不着急。
“姑娘,你倒是想想办法呀,公子都这么些天没来了,怕是就忙着这事儿呢,您也不着急。”秦嬷嬷急得直上火,祁钰这么这天没来了,偏宋窈竟然还跟没事人似的,还有心情睡午觉。
宋窈昨天晚上本来就没睡好,忽然被叫醒一时还有些懵,听完秦嬷嬷的话,宋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睫轻颤了颤,垂下了眸子。
看来她猜的倒是没错,这位纪二姑娘和祁钰果真关系匪浅,怪不得那位纪二小姐能那样亲密地唤他怀瑾哥哥,一个侯府嫡女,一个侯府嫡子,无论是样貌上还是身份上,宋窈也觉得她们很是相配。
或许是因为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宋窈对于祁钰突然要娶亲这事并未太过惊讶。甚至松了一口气,毕竟按照祁钰当初的意思,等他娶了正室夫人,她这个外室也就到了该被打发的时候了。
“姑娘,姑娘?你倒是想想该怎么办呀?”秦嬷嬷又急又慌道,也不知是在问宋窈,还是在问自己,毕竟她也没真指望宋窈能有什么好法子,如今祁钰连人都不来了,她就是有心劝宋窈去求求祁钰,也见不着人啊。
宋窈抬眼看向秦嬷嬷,莫名觉得有些歉疚。虽然秦嬷嬷时常说话不好听,也没少纵容过下人躲懒倦怠,但在宋窈自己宋萱和宋父的吃穿上,却从来没有短过。
她还记得去年冬日的时候,她刚住进院子不久,以前那些下人看她好欺负,趁着祁钰没空过来,连她过冬的炭火钱都偷偷克扣私藏了。秦嬷嬷虽然初始懒得管,但后来到底还是出手管了,否则她们一家人能否熬过那个冬天都未可知。
其实秦嬷嬷的心思,宋窈都明白,也都能理解,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不想跟个争气的主子吃香喝辣,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她终究是帮不了秦嬷嬷了。
宋窈起身从衣柜下层的小包裹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里头是祁钰前些日子赏的一对玉镯。
祁钰之前着人送来的东西,宋窈能换的都换成了银子,只剩下了一些看着较为贵重的,宋窈也不敢随意当了,便留了下来,也并不准备带走。
将这盒子放进秦嬷嬷手中,宋窈语带感激,“这么长时间,谢谢嬷嬷照顾我,至于嬷嬷说的,宋窈也无法,嬷嬷也知道我的身份,不过求个安稳度日罢了,公子的决定,哪里是我能左右的,这东西还请嬷嬷手下,祝嬷嬷以后能再觅得良主罢。”
“你……”秦嬷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一边收下了东西,一边苦着脸直叹气,谁让她摊上一个这么不争气的主子,“唉,我这一片心思,这下可算是全白费了。”
秦嬷嬷唉声叹气的走了,宋窈却是站在门口默默出神了许久,才轻吐出一口气,走回衣柜处,点了点同宋萱谈完话后便收拾好的细软。
攒了这么久,加上她打络子得来的钱,虽然不算特别多,也总够她们一家人过上一段时间得了。她和小萱都是苦过来的,花销大的还是爹爹的病,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至于之后去哪儿,宋窈还没想清楚,她也想过回芦苇村去,当日她们逃亡是受匪患所扰,但今年刚过年关她就听说朝廷已经派了人去剿匪,现在大概也安全了。但是芦苇村唯一的缺点就是偏僻,宋父的病需得时时看护,若复发了怕是不好请大夫。最好还是找个依山傍水的小镇,她和小萱可以一边照顾爹爹,一边继续打络子换钱。
总归天大地大,总能有个去处。
有些事情,没有去想时,总会下意识带着些对于未知的恐惧,从而选择逃避,但是
一旦冷静下来做了选择,好像也就没有那么忐忑不安了。
合上包裹,宋窈正要关上衣柜门,余光却忽地瞥见了放在包裹旁的另外一个小盒子,盒子是镂空的,透过缝隙隐约还能看到放在里头的绿松石手串的荧荧碧色,以及放在它旁边的蝴蝶玉簪。
宋窈的动作忽地一顿,一直被她刻意隐藏在心底的那一丝难过找到了口子,蓦然让宋窈眼前模糊了一瞬,但是很快,便被宋窈清醒地按了回去,柜门也随之紧紧合上。
宋窈原以为祁钰正忙着给老夫人贺寿的事,短期之内不会过来。却没想到得知此事的当晚,祁钰就来了宋窈这儿。
正准备早早歇下的宋窈属实没有想到,慌忙将刚脱下的外套又穿上出去迎接。
祁钰看上去像是刚从什么宴席上下来,面上还留着一丝未褪的红意,但是面色看起来却有些不善,黑眸沉沉,周身气质冷冽,连向来整洁无尘的衣角都有了几道褶皱。
一进门,祁钰便冷冷地吩咐人备水沐浴,一手随意地脱了外衫,坐到了软榻上。
陈川的脸色同样也很不好,见宋窈端了茶水上来要送过去,默默伸手拦住了宋窈,轻摇了摇头。示意公子的心情现在很不好,这会儿还是别过去的好。
宋窈询问地望过去,陈川没说话,这事涉及侯府的私事,他自然不会多言。
其实陈川心里也替自家主子不平。今晚原本是祁府里的家宴,自从祁钰入仕后,因为事忙,再加上祁府里各人心知肚明的那些事,原该一月一次的家宴也是闲置了许久了。
见祁侯和祁钰这对父子的关系始终僵着,老夫人自然看不过眼,便借着过几日过寿的意头,先牵头举办了这次家宴,目的也是想着缓和缓和祁父和祁钰的父子关系,免得日子一长,祁父真一心向着钱氏去了。
老夫人牵头,祁钰纵然心里不屑,也还是去了。却不想他这边给足了面子,祁父却倒是先发了难,先是指责祁钰目中无人,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甚至将已故的夫人也拉了出来。
先夫人算是祁钰的逆鳞,当时祁钰的脸色便瞬间冷了下来,老夫人的脸色同样很难看。
毕竟当年的事,说到底还是祁父对不起祁钰和先夫人,偏这么多年过去了,祁父却丝毫未曾觉得歉疚,愈发胳膊肘往外拐,气的老夫人当时便忍不住摔了茶盅。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席后祁钰也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出了府来了这里。
不过即使陈川不说原因,宋窈也读懂了他的意思,遂乖乖地侯在了一侧。却不想祁钰反而自己抬起了眼看过来,淡淡道:“拿过来吧。”
宋窈微愣,这才将茶水端了过去。
祁钰接过喝了一口,再放下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其实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祁钰早已经对祁父不再抱有什么幻想,若是哪天他忽然同自己亲热起来,或许那才更值得他意外。
冷冷的笑了一声,所有的情绪便尽数收于眼底,再度变回了宋窈熟悉的那个祁钰。
抬起眼,祁钰看向已经有快一月没见的宋窈,语气温和了些许,“身子调养的如何了?可有按时服药?”
相比于祁钰,这大半月中宋窈的心境可谓是天翻地覆,此时面对祁钰,宋窈心情十分复杂,一时都不太敢抬头,低低道:“回公子的话,奴婢已经好多了。”
张大夫的医术,她是之前就知道的,这一个月的药喝下来,以往那种是不是浑身发冷的感觉的确不曾再有过。
祁钰嗯了一声,“明日再让张大夫过来瞧瞧。”
“不必了。”宋窈摇摇头,“奴婢身子已经好多了,不必麻烦张大夫了。”
对于祁钰的安排,宋窈向来鲜少推拒,祁钰淡淡看了宋窈一眼,不易察觉地轻皱了下眉。
很快,下人便来回报说热水已经备好。
闻言,宋窈忍不住抬头看了祁钰一眼,不知道祁钰此举是不是真的还要在这儿过夜的意思。秦嬷嬷不是说,祁钰如今正忙着老夫人大寿的事么,怎么还有空过来?
虽然自知不大可能,但还是默默在心里祈祷了一番,盼着祁钰只是一时心情不好才过来坐坐,这会儿气消了,便想起还有挺多事要忙,于是还是决定不在这里过夜了呢。
上次那碗避子汤给她带来的疼痛实在是让宋窈有了阴影,她真的不想再喝,至于祁钰所谓的停药,宋窈也早默认了是为了让她休养的缘故。
可事实还是让宋窈失望了,祁钰还是放下茶杯,去了浴房。
宋窈还在疑惑祁钰为何只字不提他要娶亲的事时,祁钰便已经沐浴完回来了。见宋窈心不在焉的,祁钰也发现了宋窈的反常。
“怎么了,这段时间我事忙,的确顾不上这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宋窈忙回过神,看着祁钰依然若无其事的模样,心底的不安更深,但面上还是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祁钰双眸微眯,盯着宋窈看了一会儿,见宋窈只垂着头不说话,面色明显有了些不悦。
但想起自己许久未过来,许是那些下人嚼舌根惹得宋窈心里不大痛快,便也罢了。
祁钰没再深问,他今日过来,不全算是一时兴起,也正好是有事要同宋窈说。
祁钰道:“明日你便收拾一些东西,后天我会让陈川接你和你父亲妹妹一道出城去城外的庄子上。”
宋窈微惊,抬起头,疑惑道:“这里住的好好的,为何要出去?”
提到这个,祁钰面色微沉了沉,看向宋窈清亮的眸子,却并不打算多解释,只道:“近日京中事多,忙乱的很,等忙完了,我再接你回来。”
若是以往,宋窈看出了祁钰没有解释的意思,自然识相的不会再问,可今日,宋窈却仿佛猜到了什么,来不及斟酌,便已经脱口道:“是不是,因为老夫人寿辰和公子要娶亲的事?”
看到祁钰皱眉看过来的目光,宋窈知道,她猜对了。可是为什么要因为这个而送她去城外庄子呢?是因为不想让她知道么?
宋窈不觉得祁钰要做什么事,还会考虑她的感受,怕她难过什么的。况且祁钰也说了,忙完了再接她回来,回来做什么,继续偷偷摸摸做他的外室么。
宋窈慢慢后退了一步,她想她的担忧果然是对的,祁钰早已习惯了对别人生杀予夺,她的去留从来就由不得她做主。对于祁钰的决定,她从来就只有接受的份儿,至于她想不想,愿不愿,也从来都不在祁钰的考虑范围。
宋窈轻轻吸一口气,低低道:“公子,如果奴婢说……奴婢不愿呢?”
祁钰似未曾想过宋窈会知道这些,更未曾想过宋窈会有这个回答,脸色倏地冷了下来。
宋窈咬了咬唇,在祁钰面前,她向来是言听计从,不敢多话的,可是今日,宋窈却第一次鼓起勇气来,向祁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宋窈俯身一拜,语气有些微颤,却十分认真。
“公子,奴婢十分感激您当初对奴婢一家的救命之恩,也感激您不嫌弃奴婢出身微贱,让奴婢服侍您左右。只是当日您也说过,您对于奴婢不过是各取所需,让奴婢安分守己,日后自然会给奴婢一笔安身银子。如今您即将娶亲,若是再留着奴婢,怕是夫人也会介意,还请您看在奴婢服侍您还算尽力的份上,放奴婢自由吧。公子放心,奴婢以后也同样会谨言慎行,绝不会给您带来一丝麻烦。”——
作者有话说:女儿要走,小祁开始要初步发疯了,我觉得女儿想跑一大半可能是被祁钰吓得
第26章
这话宋窈已经在心里酝酿了许久,这会儿终于借着这一瞬的勇气说了出来。
说出口的同时,宋窈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其实若不是那一次祁钰的酒后乱性,宋窈一开始,心里还从没有想到过委身于祁钰的可能。而那时她刚经历过差点被卖的恐惧,又满心都是家人的安危,救了她的
祁钰几乎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所以在祁钰提出可以照顾她们的时候,宋窈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若能用她一个换得一家人平安度日,她实在不算吃亏。
而即使如此,在稀里糊涂做了祁钰的外室以后,宋窈心里想的,也从来就只有等祁钰厌倦就离开的这一个出路,而从未想过会一直留下来。至于原因,宋窈却从未深究过。
直到此时,宋窈才终于惊觉,原来这是因为她自己潜意识里从一开始便觉得这不是正确的选择,只是在遇见祁钰之前的那一段经历太过黑暗,甚至盖过了这一份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