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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除非他能生?

巧了, 闻潮落还真能。

祁煊说完这句话以后,忽然意识到可能失言了。二郎这种性子,被他说“能生”这种话, 多半不会高兴, 还有可能会恼。

他小心翼翼觑着闻潮落的神情,暗忖着一会儿二郎发脾气该怎么哄人。然而他并未等到闻潮落的怒意, 对方只心事重重地垂着眸子,半晌也没言语。

“二郎?”祁煊试探开口。

“出去。”闻潮落说。

“生气了?”

“我让你出去。”

两人数日未见,祁煊本想再同他亲近一番, 但见闻潮落这副脸色,不敢再招惹,只能离开了小院。

祁煊走后, 闻潮落看了看剩下的蒸云饺,拈起筷子一口气全吃光了。

他忍不住想, 祁煊那家伙虽然经常惹他生气,但照顾人还是挺在行的。若是他们真能有个孩子,将来估计也不用他自己插手,教孩子读书识字,习武练剑祁煊都能一手包办。

而他……只需要受累生下来就行。

闻潮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经过这几天的纠结和煎熬, 他对于肚子里有个小东西这件事,已经不那么敏感了。

不就是怀孕吗?

他堂堂闻小公子,有何畏惧?

闻潮落吃饱了,倚在矮榻上打了个盹。不多时他听到开门声,继而嗅到一阵药香,想必是阿福把安胎药熬好了。

“先放着吧,冷了再喝。”闻潮落说。

“药冷了更苦, 趁热喝还好下咽一些。”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闻潮落掀开眼皮一看,发觉端着药进来的人,竟是祁煊。

“怎么又回来了?”闻潮落没好气道。

“走了一会儿,又想你了。”祁煊看着他。

闻潮落起身,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碗中黑乎乎的汤药。

“不想喝就不喝了,你火气大,有得是去火的法子。”祁煊说。

“你懂什么?”这药压根就不是去火的。

闻潮落尽管不想喝,但还是端起了药碗。

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下肚,闻潮落热得出了一身细汗。他本想把人撵走,让阿福准备温水沐浴,祁煊却攥着他的手腕,牵着他出了屋子。

“去哪儿?”闻潮落问他。

“带你去个凉快的地方。”

今日闻潮落在行宫中只草草转了一圈,并未仔细逛过。但祁煊要带人贴符纸,还要协助布防,所以对行宫中各处都了如指掌。

祁煊带着闻潮落穿过数条宫道,然后爬过近百道石阶,最后登上了一处平台。

“这是什么地方?”闻潮落立在那处平台上,发觉这里视野极好。且平台宽阔平整,并未栽植树木,因此蚊虫也少。

“观星台。”祁煊脱下外袍铺在地上,拉着闻潮落躺下。

满天星斗,霎时映入眼帘。

闻潮落怔怔看着,“好多星星!”

“这处观星台,是先帝在位时命人修的。”祁煊一只胳膊垫在闻潮落颈后,将人半揽在怀里,“据说是因为当时的贵妃娘娘喜欢观星,每逢暑天先帝都会带着她来行宫避暑,两人一道在此观星。”

闻潮落嫌他的胳膊枕着不舒服,换了个姿势,直接将脑袋斜枕在祁煊胸口。祁煊便纵着他,一手扶在他肩上,防止他滑下去。

“你说能帮我辞了东宫的差事,此事可有把握?”闻潮落忽然问。

“二郎,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殿下为何执意要提拔你做东宫执戟?”祁煊不答反问。

闻潮落想了想,“肯定不是因为我才能过人,也许就是看我姐姐的面子吧。”

“以你的能力和身份,去禁军或巡防营都绰绰有余,你又不是寻不到差事,何须他来给这个面子?”这会儿四下无人,祁煊的语气便比较随意,也没什么顾忌。

“其实我也不知道,从前没好好想过,现在就更想不通了。”闻潮落说。

“他握着你不放,无非是想拉拢你,继而顺理成章的安排你的人生。”

“他安排我什么?”闻潮落不解。

“你眼下已经快到弱冠之年,用不了多久,满京城会有无数人家想来国公府议亲。若你一直在东宫任职,将来你的婚事要不要征求太子殿下的意思?”祁煊问闻潮落。

闻潮落思考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若他一直不与东宫来往,婚事自然是由父母做主,看中了哪家便选哪家。可他若一直在东宫,届时太子要替他掌眼,他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拒绝。

到时候,他娶哪家的姑娘,全看太子看中哪家的价值。

“你这个姐夫,看着温润谦和,心眼子可多着呢。当初派你去灵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心思太多,只是……”只是当时他和闻潮落的关系,还没到能背后说太子坏话的程度。

“这又从何说起?”闻潮落不解。

“最初让你去监工,还可以说是想替你谋个赏赐。但后来得知灵山有妖异,他为何迟迟没有召你回京?我没记错的话,祭天大典之前,国公府几乎每隔一日就会派人去询问你的近况,可见十分担忧。可太子殿下呢?”

闻潮落从未想过此节,听祁煊提起,眉心不由一蹙。

“你这话……”闻潮落想反驳,却发觉无从反驳。

一直以来,他都没想过用任何恶意去揣测自己那位姐夫。可他不想,并不是真的傻,只是很多事情难得糊涂。

那可是储君!

能稳坐那个位置至今,怎么可能是个心思纯良之辈?

可闻潮落的姐姐是太子妃,国公府与东宫同气连枝,哪怕中间有利用和算计,闻潮落也不可能计较。说白了,他是臣,太子是君。

君要利用臣子,臣子岂敢有怨?

闻潮落不禁想到,上次去别苑,以及这次来行宫,太子说服他时都提到了太子妃有孕一事。当时闻潮落并未多想,毕竟他也关心姐姐安危,但现在想想……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闻潮落问。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太子殿下待你并非没有情谊,但绝不仅仅只有情谊。知道了这些,你再做决定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取舍了。”祁煊说。

“若真如你所说,他会放我请辞吗?”

“放不放,全看摆给他什么筹码。”

筹码?

闻潮落拧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了祁煊给他送蒸云饺时说过的话。

“你现在,在替他办差?”闻潮落问。

“不算办差,算是合作吧。”祁煊说。

闻潮落霎时明白了。

太子想把他放在身边,可利用的价值无非就是他结交的人,和将来的婚事。

但祁煊是牵狼卫,是皇帝的亲信。

若祁煊能为太子所用,就等于握住了皇帝的命门。

闻潮落后背不禁出了一层冷汗。

“他难道想……”

“别吓唬自己,没到那个份儿上。”祁煊一手在闻潮落后背轻轻拍了拍,又道:“陛下这些年年岁渐长,越发爱疑心,处处防着太子。太子随了陛下的秉性,自然也想做点什么,巩固自己的地位。”

不到万不得已,太子肯定不会走极端。

但手里有棋子,才能有坐在桌上的底气。

“你以替他办差作为交换,换我请辞?”闻潮落转头看向祁煊。

“我换的不止是你请辞。”祁煊一手轻轻捏着闻潮落的耳朵,“我可不希望东宫将来插手你的婚事,否则哪里还有我什么事儿?”

所以,哪怕没有闻潮落妖力不稳一事,他也会筹谋让闻潮落尽快离开东宫。

“你这性子,不适合待在尔虞我诈的权利中心。你爹娘一直将你保护得很好,将来……”祁煊话说到一半,竟是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咳了一声。

“什么?”闻潮落问。

“你就适合……被人好好宠着。”祁煊说。

闻潮落心口一跳,耳尖有些烫。

“二郎,我一定会把你养得很好……”

“我有手有脚,不用你养。”闻潮落道。

“那我换个说法,我一定会……把你伺候得很好。”祁煊说话间,一只萤火虫自两人面前飞过,祁煊眼疾手快一把攥在了手里。

他将手放到闻潮落面前,摊开。

萤火虫泛着莹润的光,蓦地又飞远了。

“二郎……”祁煊凑近,抵住了闻潮落的额头。

两人呼吸交错,闻潮落一颗心跳得极快,“我如果离开京城……”

“我跟你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祁煊说。

他从前也朝闻潮落说过这句话,但闻潮落当时只当他是随便说了哄自己安心,并未真听进去。但时至今日,他再听这话,意味却完全不同了。

这一刻,闻潮落忽然下定了决心。

肚子里这个小东西,他要留着。

反正天塌了,有祁煊顶着。

“二郎。”祁煊凑近,在闻潮落唇上啄了一下。

“咱们要当爹了。”闻潮落开口。

祁煊怔了一下,继而轻笑一声,蓦地抱着闻潮落翻了个身,居高临下地再次吻了上去。这些日子,他是真的太想闻潮落了,这会儿终于捞着人,恨不得直接把闻潮落吞了。

闻潮落只觉唇间一热,祁煊的舌尖便横冲直撞地闯进了他的口腔,急切地搅动着他的每一处温软。但此时,闻潮落一点亲热的心思都没有,他只觉得纳闷。

“喂,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闻潮落一把将他推开。

“听到了。”祁煊的反应和闻潮落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看起来虽然是开心的,却没有任何震惊。

“那……你怎么想?”闻潮落问他。

“明日一早,我就去把那只小狸花猫偷回来。”祁煊说罢,再次吻了上去。

闻潮落:……

谁说要给那只小猫当爹了?

第52章

祁煊吻得很用力。

闻潮落被他搅得舌根发麻, 便没了解释的力气。

也不是没力气再说一遍,只是觉得难为情。这句话让他朝祁煊说一遍,已经用尽了他的勇气, 万万提不起心思再说第二遍。

但此事还是得让祁煊知道, 且越早越好,恐迟则生变。

于是, 这夜回房后,闻潮落将那本尚未看完的书给了祁煊。

“这是什么?”祁煊随手翻了两页。

“卢明宗给我的,懒得看, 你看完了讲给我听。”闻潮落说。

祁煊粗看便知这本书写的东西与妖异有关,不疑有他,将书收进了衣袋里。闻潮落怕他放着不看, 还勒令他要尽快看完,好还给卢明宗。

待祁煊走后, 阿福让人打了水来,伺候闻潮落洗漱。夏夜天气热,人一动身上就容易出汗,闻潮落又素来爱干净,不沐浴便觉得浑身难受。

“小的还以为, 公子又会让祁副统领伺候沐浴呢。”阿福玩笑道。他自幼就跟在闻潮落身边, 又熟知闻潮落的性子,才敢说这种玩笑话。

闻潮落经阿福一提醒,又想起了在灵山时自己被磕了脑袋记忆错乱一事。尽管这段时间,他总是刻意模糊和忽略此事,但阿福不知两人相处的细节,认知始终停留在当初。

“阿福,你觉得祁副统领这个人如何?”闻潮落问。

“小的觉得他待公子极好。”阿福坦言。

“多好?”闻潮落又问。

“公子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与话本里那位齐宣对娶进门的妻子一般无二。”

闻潮落正撩着水的手不由一顿。

他当初稀里糊涂唤了祁煊几声夫君,那家伙竟是当了真,自那以后待他便无不妥帖。可他们之间,到底不是真夫妻,无名无分。

时至今日,闻潮落都说不清自己对祁煊的心思。

一开始就不说了,他磕了脑袋不清醒,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后来记忆恢复,他便想着找祁煊说清楚,可几次想开口,要么是被祁煊撩拨得心猿意马,要么是心软说不出口。

可有些事情,一开始狠不下心,就再也很不下心了。

现在他们俩又有了孩子,将来等孩子出生必定会一起抚养孩子。这么一来,两人都不可能再找个旁人成婚,估计也就搭着伴儿一起过了。

闻潮落想了想,觉得也还行。

祁煊这人一旦不惹人讨厌的时候,还是挺多优点的,会照顾人,也会讨人欢心,勤快又聪明,身形好,长得英俊,力气也大……闻潮落现在想从对方身上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嗯。

就这么过吧。

不折腾了。

想到这里,闻潮落整个人瞬间觉得轻松了。他一时想不明白自己的许多感受,也没有心思去细究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只是想到将来要跟祁煊一起过日子,心里就觉得无比踏实。

他幼时父亲偶尔嫌他娇气,总会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他,说他一个大男人将来是要为家庭遮风挡雨的,天塌下来都得撑住。那个时候他就常常犯愁,觉得父亲这要求简直太苛刻了。

这下好了。

有祁煊,风雨来的时候他就可以躲懒。

许是心里松快,这一夜闻潮落睡得很安稳。

次日一早,他是在小猫的叫声里醒来的。

祁煊说要给他偷小猫,还真偷来了。小狸花初来乍到,对屋子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这里嗅嗅那里看看,时不时奶声奶气叫上两句。

闻潮落盯着地上那小小的一团,又想起了那个梦。也不知道他会生出个什么东西来,要真是只这样的小猫……也还行?

“祁副统领一大早送过来的,说是还有差事要办,没等公子醒就走了。”阿福笑呵呵端着一碗肉糜进来,打算喂小猫。

这小猫早已到了该断奶的年纪,只是因为一直跟着大猫,所以尚未独立。但动物的习性决定了,它们长大后必须独立,祁煊在这个时候把它“偷”走,时机刚好。

闻潮落洗漱的时候,小猫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脚,不一会儿又哒哒跑过去吃了几口肉糜。

木架上的小葡萄精很快被小猫吸引了注意力,待阿福不在场时,便悄悄伸出一截藤蔓逗着小猫玩。小猫崽正是好动的时候,被一根藤蔓逗得满地打滚,好不活泼。

三日后,皇帝一行人来了行宫。

同来的还有为太子妃诊平安脉的桑重。

“又给你拿了两副药,隔日喝一回,过几日我再给你送。”桑重把药放下,伸手替闻潮落搭了搭脉,“不错啊,胎象非常稳。”

闻潮落心情好,连带着胎象都比上次更好了。

“看你这样子,是想清楚了?’桑重问他。

“唔,我想留着。”闻潮落说。

桑重并不意外,看得出,他也很赞成闻潮落的决定。

“这几日你不在京城,又错过了不少大事。”桑重压低了声音,朝闻潮落道:“短短几日之间,京城周围出现了数起妖异救人之事,且在京城都传开了。”

闻潮落蓦地想起了祁煊之前的话,问道:“京城如何传的?”

“具体我也没到过,只知道现在街头巷尾都有童谣,说妖异救人性命,非是妖异,乃是祥瑞之类的……”桑重道。

“童谣……都是小孩唱的,陛下哪怕动怒,也不可能下令杀孩子。”

“正是如此。”桑重眼底带着喜色,“这一出开唱,虽不知道背后是何人所为,但出手实在精妙。先前百官对陛下的决定多有不满,但无人敢反驳,祁副统领为黄先生求了两句情,就被革了职。现在好了……直接找孩子出手。”

闻潮落一怔,没想到就连桑重都看出此事有蹊跷,是有人故意为之。但转念一想,短短几日事情便闹得沸沸扬扬,任谁都知道是人为。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是否会转变。

“陛下反应如何?”闻潮落问。

“陛下暴怒,发了好一通脾气,命人彻查童谣的来源,和救人的妖异。但妖异又不是傻子,救了人岂会老实待着等牵狼卫去抓?至于童谣的来源,就更是无从查起了。”

虽然皇帝至今对妖异一事未曾松口,但民间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想要捂住只怕很难。皇帝再独断,也只能对具体的个人,不会昏聩到对无辜百姓和孩童下重手。

这法子,说不定当真会有效果。

皇帝一行人今日来行宫,祁煊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次日天都快亮了,才抽空来了一趟闻潮落的住处。

闻潮落夜里睡得早,听到动静就醒了。

就见祁副统领一身武服都没来得及换,正蹲在地上逗猫,一只大手自小猫脑袋上抚过,直压得小家伙抬不起身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叫唤。

“嘘,别把你爹爹吵醒了。”祁煊低声警告小猫崽。

“不让它吵,你还气他?”闻潮落懒洋洋地开口。

祁煊抬眼,就见闻小公子衣襟半敞着,正斜卧在榻上睡眼惺忪地看他。

“二郎。”祁煊拖了张椅子,坐在榻边,拉过闻潮落的一只手,放在掌心里很珍惜地摩挲着。他眸光在闻潮落半敞的衣襟上停留了一瞬,却没做什么,还顺手帮对方扯了一下,“早晨冷,别着凉。”

“刚下值?”闻潮落问他。

“唔,忙活了一宿。”祁煊打了个哈欠。

“要……眯一会儿吗?”闻潮落要给他让地方。

祁煊却摇了摇头,“没洗澡呢,别把你床弄脏了,一会儿去冲个凉再睡。”

“若是累,就不必老往我这跑,有事我会让白隼去寻你的。”

“放心,这次我挑的人都是亲信,没有段真的人,不怕被人瞧见。”祁煊盯着闻潮落,斟酌良久才再次开口,“二郎,我记得你上回说没胃口……这两日胃口可好些了?”

“还行。”闻潮落翻了个身,整个人透着十足的慵懒。

“那你有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祁煊又问。

“没有,有的话我会找桑重。”

“哦,你……最近吐过吗?”

闻潮落看着祁煊,终于回过味来了。这家伙问他胃口好不好,还问他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吐过,是不是在试探什么?

那本书他看过了。

闻潮落立刻就得出了结论。

祁煊这么聪明,他只要知道男妖也会有孕,第一反应就会想到闻潮落身上。但他并不知道闻潮落早已知道此事,为了防止把人惹恼或吓着,他只能侧面试探。

闻潮落心道,可算轮到这家伙紧张了。

他有心“报复”祁煊,故意没戳破,佯装随意道:“吐倒是没吐过。”

祁煊刚要松口气,便闻他继续道:“但在最近不知为何,总是犯恶心。有时候胃口极好,有时候一口饭都吃不下,还总是犯懒,想睡觉……有时候觉得肚子也不大舒服。”

祁煊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听到最后一颗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可事情没个定论之前,他不敢贸然惊动闻潮落,生怕把人吓着了。于是他决定先去问问桑重,让桑重给闻潮落诊个脉,待事情确定以后,再想想怎么告诉二郎。

这么大的事情,只怕闻潮落一时会难以接受,定要循序渐进……

不过,刚走到桑重的住处外,祁煊就反应过来了:那日在宫里,他亲眼看到闻潮落去找桑重开了去火的药,所以桑重已经帮闻潮落诊过脉了。

难道没诊出来?

是他想多了,还是……

祁煊心念一动,想起了那夜闻潮落在观星台朝他说过的话:”咱们要当爹了。“

难道……

祁煊一颗心跳得飞快,脑袋一片空白。

二郎,当真怀了他的孩子?

第53章

“祁副统领?”桑重从屋内出来, 正好瞧见祁煊一脸愣怔地立在门外,看模样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这会儿天色尚早,还不到起床的时辰。但桑重行医, 注重养生, 早晨要起来活动身体,因此起得比寻常人更早一些。

“你跟我来一趟。”祁煊沉声道。

桑重见他这副面色, 还以为是闻潮落出了事情,匆忙跟在了他身后。

但祁煊并未带着他去闻潮落的住处,而是找了处空旷无人的地方, 免得两人的交谈被旁人听了去。

“来行宫之前,你给二郎开的是什么药?”祁煊问。

“呃……清热去火的药。”桑重说。

“好好说。”祁煊在闻潮落面前好说话,但在外摆出牵狼卫的架势时, 还是挺有威慑力的。哪怕是桑重,被他黑眸盯着, 也难免紧张。

“你都知道了?”桑重问。

“看来我猜得没错,二郎当真……”

祁煊沉默良久,显然一时还无法理解这件事。二郎与他一般都是男子,男子怎么可能会有孕?

但此事桑重都已知晓,想必不会有错。

他只能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他……会不会有危险?”

“此事我也说不好, 但他是妖异, 哪怕受伤也是可以自愈的。我想问题不大。只要确保他平平安安等到那一天。”

“他自己怎么说?”祁煊看起来有些紧张。

桑重看向他,“他什么都没朝你说?”

祁煊一怔,想起闻潮落在观星台上,就已经朝自己说过了。

祁煊只觉心口有些涩,像是被人攥了一下似的,还渗着隐隐约约的疼。二郎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欣然接受这样的事情?

他甚至连妖异的身份都无法全然适应……

却接受了他们共同的孩子。

祁煊沉默了许久。

久到桑重已经有点着急了。

“他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 妖力不稳。我给他开了安胎的方子,暂时可以帮他稳住妖力,但将来孩子大了还能不能控制,我就不知道了。”桑重说。

若是控制不住,闻潮落有可能随时会现出妖形。

“此事我会解决。”祁煊说。

“那就好。”桑重松了口气。

有祁煊兜着,他就不必再整日替闻潮落提心吊胆了。

这日晌午,闻潮落去东苑见了一趟太子。

太子面对他时,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态度,耐心询问了他在行宫的近况,又查看了东苑的布防细节。但闻潮落面对他时,却很难再有从前的心境了。

许多事情若是不戳破,还能难得糊涂,一旦戳破便觉得处处都不对劲。

“行宫没有妖异的踪迹吧?”太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没……”闻潮落正想否认,蓦地想起了白隼说过的那只土狗妖。

闻潮落现在有孕,对妖力的掌控不像先前那般自若,所以他只让白隼平日里盯着些,自己并未去见过那只土狗妖。

但太子这个问题,却让他品出了点别的意味来。他上次已经告诉太子,卢明宗制不出辨别妖异的法器,所以在太子看来,他压根就识别不出妖异。

既然如此,太子为何会这么问他?

是随口一问,还是知道他能辨别妖异?

闻潮落看着眼前的太子,心中翻过许多念头,但最后都被他一一压下了。无论眼前之人对他有利用之心也好,甚至有着筹谋算计,他都不能也无法去计较。

“这两日京城的流言闹得沸沸扬扬,百姓都认定了妖异救人的祥瑞之兆,父皇气得食不下咽,昨夜还传了太医过去。”太子转移了话题。

“陛下龙体可无恙?”闻潮落问。

“有太医照看,应该无事。”太子叹了口气,又道:“此前数月间,牵狼卫已经带人将伤人的妖异尽数铲除干净了。如今尚且活着的妖异,大都像黄先生这般,保留了人的心智。就算是此前伏诛的丁翱,也在宫里相安无事地待了那么久,那夜若非受了什么刺激,未必会出手伤人。”

闻潮落闻言一惊,眸光微闪。

那夜丁翱是因为遇到他,才动了杀念。

但此事,除了桑重和祁煊之外,没有其他人知晓,哪怕段真也只是怀疑。

“如今接纳妖异的存在是民心所向,父皇早晚会松口的。”

“……”

闻潮落不敢接话,只安静听着。

好在太子并未留他太久,不多时有人来奏报,闻潮落便退下了。

一连数日,行宫的氛围都十分紧张。

皇帝似乎气得不轻,身边好几个太医伺候着。祁煊作为牵狼卫副统领,只能被迫伴驾,直到午夜换值时,才偷了片刻功夫去见闻潮落。

这日闷了一场雨迟迟不下,行宫里也热得难受。

闻潮落嫌屋里闷,便带着白隼和小葡萄精去了小院的屋顶上吹风。祁煊过来找他时,就见他懒洋洋斜躺在房顶,身下垫着软垫,身旁的小葡萄精正拿长了叶子的藤蔓帮他扇蚊子。

“也不怕摔着。”祁煊无奈。

“你才摔着呢。”闻潮落没好气道。

他这两日都没见着祁煊,这会儿总算见着了人,便一跃而下。祁煊想起他还怀着身孕,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接,却险些和闻潮落撞到一起。

“你干什么?”闻潮落吓了一跳。

“我……怕你摔着。”祁煊惊魂未定。

“我就算掉下来也摔不死,你见过哪只猫从房顶掉下来受伤的?”

“是是是,闻小公子身形灵活,武功盖世,是我多虑了。”祁煊嘴里这么说着,却将人一把打横抱起,大步进了屋。

闻潮落下意识揽住他后颈保持平衡,嘴里却骂骂咧咧,“你干什么?仔细让人瞧见。”

“大半夜的,谁会跑来瞧咱们?”祁煊将人抱进屋,放到了外间的案上。这张案高度适中,闻潮落坐在上头恰好可以与祁煊平视,方便说话。

屋内燃着烛火,略显燥热。

杨家兄弟都上了树,阿福和小厮都在偏房休息,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这么看我做什么?”闻潮落本来就热,被祁煊这么盯着看,感觉更热了。

“想你了。”祁煊认真盯着他,很想询问闻潮落有孕一事,又怕贸然开口把人惹恼了。

二郎给他那本书,就是不想直接开口。

“陛下病得挺厉害吗?”闻潮落问。

“气急攻心,且得休养呢。”祁煊说。

“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会不会怀疑?”

“怀疑又如何?为君者失了人心,终归落了下乘。不说百姓,你知道黄先生在朝中有多少门生吗?”

且不论祁煊和闻潮落这样的,黄先生光是正经门生,就遍布朝野,甚至连太子都曾上过他的课。

皇帝当初这步棋,走得实在是臭。

也许,这正是他怒气的来源之一。

人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会渐渐失去分辨的能力。这次京城的流言,以及百姓的意愿,让他短暂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会不会怀疑到你头上?”闻潮落有些担心。

“他最不会怀疑的就是我,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好在行宫。”祁煊本来是没打算来行宫的,但得知闻潮落要来,他便提前跟了过来,反倒阴差阳错洗脱了嫌疑。

祁煊手指轻轻拈着闻潮落的耳垂,又道:“上个月你在别苑的时候,我特意让吴千钧查过文武百官家眷离京的记录。你知道自祭天大典到如今,百官中有多少人送家眷出京吗?”

“多少?”

“至少有三成,有的是送子女离开,有的是亲眷。”

这些送家眷离京的人,其中不乏听说妖异一事后想避祸的。但谁又能知道,他们不是恰好家中也有妖异,借着探亲访友之类的名头,把人送出京城好保住性命?

百官中定有不少人对妖异存了恻隐之心。

只是碍于皇帝的命令,不敢表露。

“别捏了。”闻潮落拍掉祁煊的手,他耳朵被对方拈得发烫,连带着面颊和脖颈都红了一片。

祁煊见他这副样子,心中有些痒,便凑上去亲他。闻潮落并没抗拒,他如今坐在案上,双腿分开,被祁煊稍微一磨蹭就有了反应。

“带东西了吗?”闻潮落问他。

“什么?”祁煊反应了一下,意识到闻潮落说的是什么。但他的冲动在心底盘桓了一圈,很快被理智按住了,“没带,而且今晚有点累。”

祁煊本来想说,闻潮落有孕,两人如今不能亲近。但他怕闻潮落不喜欢听到这话,临时改了口,将责任推到了自己身上。

“啧。”闻潮落立刻没了兴致。

还以为祁煊挺行,没想到年纪轻轻就……

算了。

眼下多事之秋,流言的事情已够他焦头烂额。

闻潮落很快把自己哄好,并把人撵走了。

原以为皇帝那边很快就会松口,没想到此事生生又拖了近半个月。直到京城又出现了两次“祥瑞现身”事件,远在行宫的皇帝才迫于压力,不情不愿地妥协。

皇帝态度的软化,意味着妖异在本朝的地位有了根本的转变,从过去的一律铲除,变成了只铲除有戾气的妖异。至于黄先生那样完全保留了心智的妖异,只加以约束便可。

为此,皇帝的病似乎又加重了不少,一连两日都气得没吃下饭。而释放黄先生之事,便顺理成章地交给了东宫。

太子又将这差事,派给了闻潮落。

皇帝虽病着,却也没糊涂。他虽把事情交给了太子处理,却不是全然信任,因此又派了牵狼卫同行,名义上替皇帝安抚黄先生,实则是监督。

可闻潮落万万没想到,皇帝派去与他一块办差的人,会是段真。

第54章

“为什么让段真跟我一起去?”闻潮落从祁煊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 整个人便有些慌,“他上次就针对过你,肯定也对我有所怀疑。眼下你们都不在京城, 我还控制不好妖力, 万一他发现我……”

“二郎,听我说。”祁煊捧着他的两颊, 强迫他看向自己,“你不是喝了桑重开的药吗?他医术高明,开的药很管用, 你的妖力现在很稳,不会露出马脚。”

也许是祁煊的语气太笃定,闻潮落听了这话, 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祁煊拇指在他面颊上轻轻摩挲,带着十足安抚的意味。直到感觉闻潮落渐渐冷静, 他才继续道:“还记得你去办的差事是什么吗?陛下已经松了口,哪怕被人发现你是妖异,也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话虽这么说,但闻潮落心里清楚,他在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暴漏妖异身份的。

皇帝本就对东宫很忌惮, 一旦知道闻潮落是妖异, 会立刻将“祥瑞”一事与他联系到一起。届时不止是太子会成为重点怀疑对象,就连在灵山时与他交往甚密的祁煊,也难逃嫌疑。

“为什么陛下不让你去?”闻潮落问。

“他如今最信任的就是我,不可能放我离开行宫,只能让段真去办。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让吴千钧跟着你回京,他是我的心腹, 你可以信任他。”

后半句话,祁煊没说。

倘若闻潮落真的在段真面前露出了马脚,吴千钧会想办法让对方闭嘴。

“好吧。”闻潮落只能接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太子借着这个差事的由头,给闻潮落放了个长假。只要把黄先生从狱中放出来,并妥善安置好,他便不必再回行宫伴驾了。

当时太子的说法是:“你既领了东宫的官职,无论是你请辞,还是孤将你打发了,传到外头都容易惹人议论,届时说不定还有怀疑东宫与国公府生了嫌隙。”

太子拿国公府说话,闻潮落便只能妥协。

“孤对外就说放你出去游历,见见世面,待一年后再回来当差。”太子和颜悦色,却也没把话说死,“待明年你回来,若依旧不想来东宫,再顺势解了你的职也不迟。”

一年的时间,足够了。

闻潮落并未再执着,欣然答应了这个安排。

次日天尚未大亮,闻潮落就带着吴千钧启程了。

祁煊原本让人安排了马车,生怕他路上颠簸,但闻潮落不想耽误时间,便骑了马。

待到大牢时,段真已经带人候在了那里。

闻潮落来之前心慌,真见着人以后,表现得却十分从容。

“段副统领……哎呀,差点忘了,现在该叫段侍卫了。”闻潮落迎上段真满是审视的目光,挖苦道:“听说你为了立功连自己的同僚都要攀扯,怎么没弄一把玄铁剑随身带着,见人就捅了试试?”

“闻执戟来得这样早,想必天不亮就出发了吧?”段真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打量他,“看来你和祁煊一样,都对妖异挺上心,生怕多耽搁一时,黄先生便被多关一时。”

闻潮落眸光一凛,瞥向他,“那你去朝陛下告状呗,大不了连我和太子殿下一并攀咬两口。”换了过去,闻潮落绝不会拿太子的身份出来压人。

但知道太子对他存了利用之心,他便也不客气了。

“闻执戟,咱们进去吧。”一旁的吴千钧开口。

“嗯。”闻潮落没再理会段真,径直进了大牢。

由于旨意已经先一步到了京城,大牢里一应人员都已准备好了交接,闻潮落代表东宫来走个过场,把人从牢里接出去,这差事就算是办好了。

牢里的管事本打算直接把人带出来,但闻潮落还是选择亲自带着太医进了大牢。

至此,黄先生已经被关在大牢里,一月有余。

闻潮落进了牢门刚拐进甬道,就感受到了零星飘散的妖力。

皇帝命人用玄铁制成的铁链,穿过了黄先生的琵琶骨,致使对方伤口无法愈合。所以他的妖力会持续逸散……

宫宴那日,闻潮落只是中了一枚小小的玄铁钉,就虚弱成那样,难以想象被两根玄铁制成的锁链,穿过身体长达一月有余,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进入牢房,见到黄先生的那一刻,闻潮落还是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只见穿过对方身体的两条铁链血迹斑驳,血水顺着铁链流到地上,将牢房的一小片地面染得已经看不见地砖的形状。

妖异只要活着,血是流不尽的。

所以被玄铁链穿透的伤口,会反复流血……血水源源不断浸入地砖,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被囚禁着的老先生,此刻已形如枯槁,面如死灰。

“先生,陛下已经下了旨意,恕你无罪。”闻潮落开口,喉头又涩又苦。

老先生掀起眼皮看了闻潮落一眼,对视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掩去,牢房内光线昏暗,无人觉察。

良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如被砂石滚过一般,“老夫……谢陛下隆恩。”

太医们上前,将人从玄铁链中解救出来。由于被锁了太久,链子与血肉早已粘连在一起,哪怕他们万分小心,依旧带出了不少血肉。

那日,闻潮落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牢房里出来的。他只记得鼻息中尽是浓烈扑鼻的血腥味,混杂着黄先生的妖力,以及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喘.息。

他什么都没做错。

教书育人,兢兢业业,两袖清风。

他甚至至今都没弄清楚,自己为何会被关到这里,又为何忽然被放了。

众生如蝼蚁。

生死,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闻执戟身上好大的怨气。”牢房外,段真冲闻潮落阴阳怪气。

闻潮落瞥他,反唇相讥:“比不得段侍卫,堂堂牵狼卫副统领失了圣心,还能甘之如饴地替禁军守宫门。”

段真看了大半个月的宫门,听到这话顿时面色铁青。

闻潮落不欲与他废话,带人亲自将黄先生送回了家。

由于玄铁链长时间贯穿身体,黄先生身上的妖力已非常微弱。尽管已经处理过,但他肩膀上的伤口依旧不断渗着血。

太医们哪怕妙手回春,也不知该如何救治妖异的伤。

闻潮落在院中等了许久,直至午后,太医过来朝他说,黄先生醒了,要见他。闻潮落有些意外,但还是进了厅内。

老先生已经被人服侍着洗漱干净,换了衣裳。

此刻一身白衣,更显他身形萧索。

不知何故,他屏退了众人,执意要单独见闻潮落。

“先生。”闻潮落走到榻边,单膝跪着,以便与他平视。

黄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甚好,甚好。”

什么甚好?

闻潮落不解。

“老夫记得你少年时顽劣得很,与祁煊那小子总是斗来斗去,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黄先生眸光浑浊,似是想起了许久前的事情。

半晌后他又道:“此多事之秋,尔等定要好生珍重。你且回去吧,不必在此守着。”

“先生也要好生休养。”闻潮落说。

闻潮落只当他想休息,并未多打扰,起身退出了房间。叮嘱了太医好生照料,他才回国公府。

也许是今日在大牢里受到的冲击太大,闻潮落回府后便一直犯恶心。但他干呕了一阵子,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心烦意乱。

阿福要给他叫大夫,他推说是中了暑气,阻止了。

黄昏时他睡了一会儿,做了噩梦。

梦到自己被段真抓了关进了大牢,长长的玄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牢牢困住。牵狼卫的人手里拿了玄铁制的鞭子,一下一下抽着他,逼问他其他妖异的下落。

直到窗口传来忽闪翅膀的声音,他才从梦中惊醒,身上早已被冷汗浸湿。

“你怎么来了?”闻潮落看向白隼。

他离开行宫时,将白隼兄弟托付给了祁煊。

“给你的信。”白隼落在旁边的桌上,腿上绑了信筒。

闻潮落起身取下信筒,让人准备了热水沐浴。

信上是祁煊的字迹,叮嘱他不要乱跑,有事吩咐吴千钧去办。其实都是分别前说过的话,完全没必要让白隼跑一趟。

祁煊真是没话找话。

闻潮落看完信,洗了个澡,感觉心情没那么压抑了。

晚饭的时候,他趁机朝家里人说了自己想外出游历一事,还说太子已经允准了。母亲听说他要走一年,自是舍不得,父兄的态度也不是很支持。

显然家里人都希望他留在京城。

但此事太子既准了,旁人便没有强加阻止的道理。

“你离开一阵子也好。”国公爷忽然转变了态度,“如今流言逼得陛下妥协,允准了暂时放妖异一马,接下来朝中估计要忙活一阵子。”

“忙什么?”闻潮落问。

“既是容得下妖异,便不可能不加约束。朝中现在已经开始私下讨论章程,待陛下回銮,估计就要着手拟定新的律例。”闻澜声道。

闻潮落倒是没想过此事。

经父兄一提醒,才意识到此事仅仅是个开始。

“那陛下会将这差事交给谁?”闻潮落问。

“多半是交给东宫吧,否则怎么会派你去释放黄先生?”闻澜声道。

此事要派给东宫?

那他……是不是应该在东宫多留一阵子?

闻潮落自己就是妖异,还收养了不止一只,接下来朝廷若要拟定对妖异的约束管理方案,此事可以说是与他息息相关。

他若是留下来,兴许还能说上几句话,总比一走了之要好。

不过,还是得和祁煊商量一下。

那家伙脑子好,想事情比较周全。

第55章

晚饭后, 闻潮落便给祁煊写了封信。

信中他隐去了关键词汇,也没有写落款,防止信落入旁人手里出岔子。

绑好信筒后, 白隼正要出发去行宫, 外头忽然传来了小厮的通报,说吴千钧来了。

“他怎么大半夜来了?”闻潮落赶忙起身去见客。

白隼怕有变故, 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蹲在闻潮落肩上一道去了前厅。如今妖异的身份已不像从前那般敏感,再加上是在国公府, 所以不必担心。

前厅,吴千钧正立在门口,一见闻潮落便开口道:“黄先生……死了。”

“怎么会?”闻潮落大惊。

对方在大牢被锁了一个月都没有性命之忧, 怎么刚出来第一天就死了?

“你离开后,先生沐浴更衣, 说要写一封奏疏,不叫人在旁伺候。府中的小厮进去帮着研过两次墨,没发觉有异样。谁知……再过了半个时辰进去看时,就见他心口插着一把玄铁剑,已经没了气息。”吴千钧道。

“是谁干的?”闻潮落眸光一冷, “是段真?”

“我一直在外头守着, 没有人进过房间。老先生心口那把玄铁剑,是故友所赠,在府中已经放置了二十多年,就连老夫人都快不记得了。”玄铁能克制妖异,但这东西本身并不算稀有,就连国公府仔细翻找,说不定也能找出来。

“什么意思?”闻潮落问。

“黄先生, 是自戕。”吴千钧道。

自戕?

怎么会……

闻潮落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没再耽搁,示意白隼去行宫送信,自己则跟着吴千钧去了黄府。

半日前还热热闹闹迎接老先生归家的黄府,此刻已经挂上了白幡,院中几盏白灯笼,映得夏夜越发闷热难耐。

闻潮落此番是奉命去大牢放人,不足一日人就没了,他自然要过问。因此见他带人前来,府中并无人阻挠,也无人上前质问为难。

家中长子上前见了礼,闻潮落还了礼,被引着进了临时搭出来的灵堂。闻潮落对老先生的死因并不信服,本想着看看尸体,但不等他开口,便被呈上了一封奏疏。

“这是家父临终前所写,恳请闻执戟面呈陛下。”黄家长子手里捧着奏疏,跪在闻潮落面前。他看着刚到不惑之年,许是这一个月日夜忧思狱中老父,年纪轻轻鬓边就有了白发。

“快请起。”闻潮落伸手去扶,对方却不肯起来,眼下之意是要等闻潮落先答应自己的要求。

事关重大,闻潮落理智尚存,不敢贸然答应,只得打开了奏疏。奏疏上墨迹新鲜,打开后能嗅到浓重的墨香,以及黄先生零星未散的妖气。

闻潮落眸光快速扫过奏疏,不禁讶然。只见奏疏上分条缕析,将如何约束妖异,如何制定相关条陈,甚至如何利用妖异的能力为国效力……写得清楚明了。

要盈华殿参与鉴别妖异,将会伤人的戾气重的妖异和保持神智的妖异区分开来处置;如遇家中有人异化,凡及时禀报,不应遭受歧视和连坐;所有妖异可甄别统管……

看得出,这封奏疏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在心中早已盘桓良久,今日方能一气呵成。

老先生被囚狱中,甚至不知是否能出狱之时,便已经敛去委屈和不满,细细想出了这些条陈。而在他思考这些内容时,双肩上还贯穿着玄铁链。

那一刻,闻潮落心中说不出的愤懑。

“恳请闻执戟将家父临终时所写奏疏面呈陛下。”黄家长子再次叩首。

“黄公子,此事事关重大,非闻执戟分内之事,牵狼卫可代为转呈。”吴千钧适时开口,意在阻止闻潮落冲动行事。

虽说这奏疏是黄先生所写,但对方刚出狱就自戕,这无异于是死谏,逼着皇帝同意他所求。事情若是由闻潮落面呈,就等于奏疏过了明面,若皇帝气急很可能会迁怒闻潮落。

但牵狼卫转呈,性质就不一样了。

皇帝若生气,哪怕直接撕了也无妨。

这也是为什么,黄家长子会请闻潮落面呈,不愿父亲临终的遗愿落空。

“好,我答应了。”闻潮落开口。

“闻执戟……”吴千钧还想劝。

他觉得闻潮落不知其中利害,又因为得了祁煊的嘱咐,想把人拦住。可闻潮落只是涉世未深,并不是全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

别说他也曾受蒙于黄先生,哪怕因着自己妖异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拒绝。

“黄公子且一等,待我回府换上官服,再来拜别先生。”闻潮落朝对方行了一礼,又将奏疏还了回去。既然要面呈皇帝,那就得大张旗鼓地去,绝不能偷偷摸摸。

闻潮落从灵堂出来,就听到院中一阵嘈杂,询问之下才得知,段真带了人来,要带走黄先生的尸体焚烧,说是怕迟了尸体异变伤人。

“只有戾气重的低阶妖异,死后尸体才会异变。”闻潮落冷声道。

“闻执戟这话未免太过笃定?万一出了岔子,你付得起责任吗?”段真道。

闻潮落上前两步,迎上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气势竟是丝毫不输这位前牵狼卫副统领。便闻他一字一句地道:“吴千钧,本官以东宫执戟的名义命你守在这里,若有人敢胡来,你可便宜行事,出了事情自有太子殿下担着。”

“是。”吴千钧朗声道。

“吴千钧,你一个牵狼卫,竟然听他的?”段真怒极。

闻潮落冷眼看他,“段真,你的意思是,牵狼卫不必把东宫放在眼里?”

“我……卑职并非此意。”段真不情不愿地道。

闻潮落没再理会他,快步出了黄府。

方才闻潮落出来的匆忙,国公府跟了人一起。这会儿他回去换官服的当口,闻澜声便匆忙找了过来。

“二郎,此事你万万不可牵涉进去。”闻澜声试图阻止弟弟,“一封奏疏,任谁呈上去都是一样的,唯独你不行。”

“为何我不行?”闻潮落反问。

“你背后是国公府和东宫,你呈上去这封奏疏,就等于告诉陛下,东宫和国公府都是支持黄先生的。”闻澜声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闻潮落一边任由阿福帮他穿官服,一边看向哥哥:“兄长认为,陛下不该对妖异手软?”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闻潮落看向他,“哥,你觉得黄先生该死吗?”

“不该。但此事是否能推进,全看陛下的心意,你贸然掺和进去,很危险。”

“人人都怕危险,黄先生才会落得今日这个结局。”祁煊和太子已经利用舆论逼得皇帝妥协,黄先生又不惜自戕死谏,剩下这一步,闻潮落不可能退。

倘若他背靠着国公府和东宫都不敢上前,还能指望谁?

难道一直让祁煊去替他赴汤蹈火?

“二郎,你为什么这么固执?那些妖异是很可怜,但你不过是区区东宫执戟,用得着你为了他们冲锋陷阵吗?”闻澜声是真的担心这个弟弟,眼看已经动了怒,“妖异再怎么处境艰难,这都不关你闻小公子的事,不需要你去逞英雄!”

闻潮落抬手,挥退了小厮。

阿福见状带人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闻潮落立在兄长面前,催动妖力,化出了脑袋上的一对猫耳。

“你……二郎,你怎么会……”闻澜声看着眼前的弟弟,震惊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哥,若我运气再差一点,被玄铁链锁在大牢里的那个,就不是黄先生而是我。”闻潮落慢慢将官服的领口扣好,又将猫耳隐藏起来,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他没再逗留,大步出了房门。

这一次,闻澜声只张了张嘴,没再阻止他。

闻潮落换好官服,又去了一趟黄府,朝老先生上了香,而后接走了那封奏疏。

“大人,我能同您一起去将祖父的奏疏呈奏陛下吗?”府中一个穿着素服的少年朝着闻潮落行了个礼。闻潮落看着眼前这少年,心底不由一惊,竟是从少年身上觉察到了妖气。

不过少年身上一派清正,并没有任何戾气。

“在家好好替你祖父送行。”他伸手在少年肩上拍了一下。

闻潮落连夜直奔行宫。

祁煊听到来报匆匆赶到议事的大殿时,闻潮落已经捧着奏疏跪在了皇帝面前。

他连夜赶来,就是为了在皇帝清晨与伴驾的朝臣议事时,当着众人的面呈报那封奏疏。虽说行宫议事不比京中早朝,但在场的官员有文有武,差不多也能代表文武百官了。

既然要冒险得罪皇帝,那就要办事情办到没有转圜的余地。闻潮落也在赌,他赌皇帝先前松了口,今日便不可能再打自己的脸。这一着虽险,若成了,却也值得。

皇帝这阵子一直在病重,今日好不容易缓和了些,待得知黄先生自戕后,面色立刻转为铁青。

“很好。”皇帝看着闻潮落捧在手里的奏疏,眸光染着凉意,“不愧是东宫的青年才俊,办事越来越有主意了。”

厅内一时氛围紧张,朝臣都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闻潮落哪怕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额头依旧渗出了细汗。

皇帝掩着唇猛地咳嗽了几声,而后沉默良久,像是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挥了挥手,让人将奏疏呈了上来。

闻潮落蓦地松了口气,便觉一阵虚脱。

从大殿出来以后,他快步转过回廊,扶着廊柱便俯身干呕了起来。

随即,后腰被一只大手扣住。

熟悉的触感传来,闻潮落心里崩着的那根弦至此才算彻底放松。

第56章

闻潮落干呕了半晌, 并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他昨晚至今都没吃东西,又赶了夜路,这会儿面色有些疲倦。

背后那只大手在他脊背上一下一下轻拍着, 掌心温度透过官服的布料传来, 令他翻滚的胃里稍稍舒坦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