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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九幽瞪着眼:“恶人谷从没有过谷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林娴点点头,表示明白:“哦,那我就是第一个。”

“如果你执意要当这恶人谷的谷主,没人会服你。”阴九幽慢慢说,“杀了我更没人会服你。”

四周气氛不由一凝,在场人吃瓜的乐子人都跟着表情一肃,虽然没有人说话附和,但实际上他们心中都认同着阴九幽说的这句话。

原本这还只属于她和阴九幽的个人矛盾,但随着阴九幽这话一出,林娴顿时被放到了恶人谷的对立面上,这家伙挑拨矛盾是有一手。

女人笑了笑:“没关系,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大家都满意,我不需要所有人都服我。”

——只要最不服她的那一批人去地狱里憋着后,剩下的人自然会服她了。

“更何况,这些是我该操心的事情。”林娴淡淡道,“你不如担心些更实际的问题。毕竟你砸了我的店,捣乱了大家吃饭喝酒的兴致,还打算杀我不是么?”

阴九幽辩解:“这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是啊,但现在只有你还在这里不是么?”

所以林娴也只找他算账。

阴九幽没辙,他目光警惕地问:“你想怎么做?”

“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林娴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说:“黑面具除了你之外还有哪些人?”

四周一静,所有人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翘首以待等着阴九幽的答案。

男人心中顿时入坠冰窑。

这女人好狠辣的心。

她知道林娴是故意挑这种场合逼问他这个问题。阴九幽要是说了,世人眼中是什么看法暂且不提,黑面具内部那边他肯定是说过不去;他不说,那么林娴要杀他就理所当然。

阴九幽呼吸一窒。

半响,他瞪着眼,声音嘶哑道:“我不能说。”

林娴架在在他脖子上的刀微微收紧,鲜红的血顺着锋利的刃面流了出来:“你当真不说?”

男人梗着脖子没说话,牙关紧咬,眼底却闪过几分不起眼的屈服。

世界这么大,阴九幽是真的不想死。

林娴无动于衷。

如果阴九幽只是普通的闹事者,说不定她还会放过他,但既然他是黑面具,那就不一样了。像他这样恶贯满盈的一个人也会如此畏惧死亡?

女人叹口气,忽然放下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其实我很好奇,凭你的地位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在这恶人谷混得不错。”林娴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做黑面具?为了钱?为了地位?利益?还是说你就喜欢这种被人惧怕的感觉?”

阴九幽在心里一边思考着她的态度,一边为自己盘算后路。跑路的哈哈儿是指望不上了,他现在要活命,就只有靠自己。

既然林娴放下刀,那就说明这女人其实也不打算直接杀了他。是了,他毕竟是黑面具中的一员。无论林娴未来打算做什么,她总有用得到他的时候。

阴九幽心中燃起求生的希望,刚想张口辩白。

然后他听见林娴说:“算了。”

她不容置疑地伸出手,指尖抵住他脑袋,那双黝黑的眼眸里闪动着冷淡又诡异的色彩。

“其实我也不是很好奇。”

阴九幽只感觉到额间一凉,随即是一阵剧痛随之扩散全身,像是整个人都快被撕裂开。他低头,看见诡异的黑线自他皮肤下浮现,以超乎常理的速度飞快蔓延。

紧接着,血肉湮灭。

先是指尖,手臂,耳朵……

惨叫声刚出就戛然而断。

不到瞬息,阴九幽整个人就凭空消失不见,只剩下轻飘飘的衣服落地。

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链式媒介xxxx起爆阵。

学名很长,连林娴自己都记不太清,所以她一般叫它‘炸你没商量’。

耗蓝少,启动速度快,冷却时间短。更重要的是,只要媒介用对,魔力足够,这爆炸就会不断扩大,无穷无尽,直到把目标物彻底炸没。

这大概是林娴用得最顺手的一个法阵了,杀人放火,居家必备。

超好用,她当初炸世界用的就是这招!

阴九幽人是被炸没了,但他消失的方式还是给旁观者带来了点小小的震撼。对于见惯了鲜血的江湖客来说,这冲击力要远远比血肉横飞的场景大的多。

因为未知,因为恐惧,因为不理解。

林娴依旧站在原地,淡淡垂着眼,那平和的表情里似乎也透露出几分非人感来。

她知道用这招会被当作异端。

但她偏偏还是用了。

在众人畏惧的目光里,林娴却莫名其妙忽然想起一件毫不相关的小事。

她想,可惜这次的魔法小鱼儿又没缘看见。

*

林娴转了转眼珠,视线投向面前的吃瓜群众。

她一笑,顿时透露出几分烟火气。

“抱歉,各位,今天扰了大家吃饭喝酒的兴致,为了赔罪,明天本店酒水全免,欢迎大家再来。”

众人也随着她干笑几声,没有应答也不敢拒绝,纷纷随便找了个理由,起身匆匆离开。

“今天都这么晚了,我,我先告辞了。”

“我也……”

“我家里种的鸡……”

没过多久,原本满当的大厅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司马烟望着大厅内的一片狼藉长吁短叹,中年人脸色惨白,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林姑娘,你这次可害死我了啊。”

是他太傻,太天真。

之前林娴告诉他她没有争端夺利搞事之心,他竟然傻乎乎的相信了。没想到这女人不声不响这么多天,竟然是在准备给他憋了个大的。

在搞事之前,她是谁也没通知。

现在司马烟上了她这条贼船下不来,肠子都快悔青了。林娴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似乎的确把司马烟给坑了。但事已至此,也改变不了什么。

“别这么啊司马兄,想开点。”林娴拍拍他肩膀,慢慢灌鸡汤,“你要把这当作人生的转折点,说不定我就成了你生命中的贵人呢?”

贵什么贵,仇人还差不多!

司马烟心中吐血,脸上还硬生生挤出个虚弱的微笑。他骂也不敢骂,打也打不过,只能继续憋着。

“你说得对。”

中年人一边收拾厅里的残局,一边在心中盘算起今后的出路。之前他是打死也不愿出谷的。而现在,司马烟开始认真考虑凑活着留下来和出去面对旧仇家,哪种选择的活命几率更大点。

林娴转头,视线移向一旁。

大厅中的人早就走了个干净,一片狼藉中,只有荆无命还呆在这里。

林娴看了他半响,叹口气。

她环顾一圈,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一旁的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自饮自啜起来。

“你知道我不是个好人对吧?”她问荆无命。

男人回答:“我知道。”

林娴自我剖析:“我呢,其实真的相当怕麻烦。”

“如果有什么事我不想知道,那我就把眼睛闭上,把耳朵蒙住,不听不看,自我催眠。”林娴说着,神色慢慢冷了下来:“但这世界上总有人强迫我睁眼,把我捂耳的手给扯下来,非要我看到外面这惨景才满意。”

她看到了,她听到了,她知道了。

所以她不舒服了。

而林娴感到不痛快的时候,她就要拉着别人陪她一起不痛快。

屋内两人静默无言,门外雨声淅沥。

荆无命看着她冷淡的表情,忽然觉得此时林娴要比平日多了几分真实。

男人想了想,也拿起酒坛倒了碗酒来。

林娴说:“你不喝酒。”

“是啊。”荆无命淡淡瞥了她一眼,“但今天例外。”

林娴听他这么说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看见她的微笑,男人忽然觉得心中莫名涌上几分温暖。在这孤寂的夜里,这股暖意是如此明显。

自上官金虹死后,荆无命在黑暗里走了太久。

直到林娴之前的那句话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才恍恍惚惚从黑暗中睁开眼睛。这时候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道浅淡的影子出现在自己视野里。

然而这道影子和上官金虹不同。

她无声无色。

一无所求,也不带任何偏见。

或许正是这样,大家才一点点被吸引到那人身边。

望着周围人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他依然孤孤单单地站在原地。要说失望,其实也称不上有多失望,毕竟他早就和孤独长伴多年。

荆无命知道,人与人的关系并不是说能建立就能建立的,没人朝他伸手,他也没法朝别人伸手。

他以为这种处境会继续到天荒地老。

直到坐在这一片狼藉的客栈里,直到这略带苦涩的酒入口,直到面前这女人第一次朝他露出浅淡真切的微笑,直到这寒风吹进烛光飘摇,荆无命忽然有种从悬浮的半空中落地般的踏实感。

这时,一道清脆的叩门声传来。

林娴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那漂亮秀丽的青年正懒洋洋地倚在门栏旁,他头发因湿润而微微卷起,水珠顺着他脸庞滑落。这个人浑身是雨,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对上她的视线,青年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店家,这么晚了,生意还做不?”

——是阿玉

*

林娴莞尔:“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当时我肯定要走啊。”他理所当然地一摊手,“大家都走,就我一个人留下来不尴尬么?”

林娴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当然是为了帮你。”

青年自来熟地走进,拉了把椅子在林娴身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你不是黑面具那边的人?”

“我不干了,”青年满不在乎地提起这茬,然后他指了指林娴,笑道:“还是你们这边更有趣点。”

林娴实在有些摸不透这家伙在打什么算盘。

她思考片刻,问:“为什么你要帮我?”

世上的确有人会毫无目的地做某些事,仅仅是因为自身人格高尚,但她知道阿玉绝不是这其中一个。

青年似乎也明白,如果他今天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那林娴就不会放下对他的戒心。

他斟酌片刻,不确定地说:“因为你很强。”

这句话没错。

“人也很对我胃口。”

林娴不置可否。

“看上去你是个好老板?”

这就得采访下司马烟了。

阿玉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

“没错,就由你来当谷主吧。”

青年一把握住她的手,热情地开口:“你肯定会当得很好,我们一起给那些孙贼点颜色看看。”

他着实长得好看,那柔软的笑眼如消融积雪的暖阳,让人忍不住叹息。

林娴冷酷地抽回手。

“我问的是你要帮我的理由,不是听你来吹嘘我的竞争优势的。”林娴给他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阿玉,帮我你又有什么好处?”

青年陷入沉默。

那张秀美的脸上表情有些沉郁,他似乎在思考些什么,然后没头没脑的来了句让人听不懂的话来。

“如果你当谷主,那说不定会有所不同……”

还没等林娴听清他在说什么,青年就立即岔开话题:“没什么,你说过你当我是朋友?”

林娴承认:“没错。”

“那就相信我吧。”青年淡淡把玩着酒杯,语气笃定:“我不会害你,不仅如此,我会对你很有用。”

林娴让他举例。

阿玉想了想,透露个消息:“你知道黑面具背后的首领是谁么?”

“谁?”

“我也不知道他的来历。”青年不急不忙地补充一句:“但我知道他是什么长相,年纪多大,是男是女。”

“你见过他?”

阿玉微微一笑:“其实你也见过他。”

林娴一愣,随即思绪转动起来。她和阿玉总共也见过三次,一次是今天,在这客栈里;一次是蛊神教那天;还有一次就是在进谷那天了。

她和阿玉在进谷的半路上相遇,那天青年苦大仇深的押着一车的货物去见一个老人。

明明只是一面之缘,林娴连那人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可但现在她还记得那老者朝她投来的视线。明明只是普通一瞥,却带着种让她无法忽略的违和感。

林娴微微皱眉,凭直觉开口:“是进谷时那个老人?”

阿玉没有否认她的猜测,只是淡淡接了一句。

“他姓游。”

林娴是真没想到,这操控了恶人谷这么多年的幕后人竟然是看起来如此平凡的一个老者。

“他看起来有些普通。”

“因为他的确不以身手出众,要论武功,他连我都打不过。”阿玉点了点脑袋:“游老特殊在这里。”

林娴神情一肃。

她知道,在这恶人谷里能以脑子让众人心服口服实在不是件易事。

唐玉没再多言,换了个话题。

“其实你今天这么做很好。”

林娴心中一动,问:“怎么说?”

“谷中大部分人其实并不了解暗市的情况。你之前对蛊神教动手,黑面具必然是要给你点教训才行。

而他们要一个人死的方法不要太多,像今天潜伏的这些杀手只是打头阵而已,一旦刺杀失败,等着你的只各种下三路的手段。

就算你能全部防下来,也会很累,很麻烦。”

阿玉继续分析:“而今天搞这么一处,就将你和黑面具的矛盾摆在了明面上。”

青年眼神微妙,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接下来他们不仅不会轻易对你动手,更是会期盼着你活久点,活得安稳点。你猜,这是为什么?”

林娴听见阿玉的这么一说,先是一愣,她低头思索片刻,然后给出答案。

“为了统治权。”

第37章 恶人谷25 小广告

阿玉打了个响指, “没错。”

“恶人谷的确崇尚暴力,但暴力和暴力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青年耐心地把其中的弯弯绕绕掰开讲。“比如说张三偷李四家养的鸡后,李四一怒之下把张三宰了,这能被接受, 因为从性质上讲这算是私斗。

但如果在你宣布要当谷主后, 黑面具悄悄派人把你给噶了, 那就犯忌讳了。”

林娴不傻, 阿玉这么一提点她瞬间明白过来。说白了, 其实这就跟阴九幽之前说的那些话道理相通。

——恶人谷里最崇尚的价值观就是自由。

不做孙子的自由,凭心选择的自由, 被当做异类的自由

可以说,就是因为向往这份自由,恶徒们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投奔‘恶人圣地’。正因这核心价值观, 恶人谷里的这摊烂泥才能凝聚到一起。

而统治着恶人谷的黑面具正是精确抓住这一点。

单看他们的做法就知道了,这恶人谷里的规矩都全披着层‘自由’的壳子,给人一种可以自由选择的错觉。

所以就算有人在谷中遭遇不平等的对待, 他们也只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时运不济或身手太菜, 所以在谷中没法活得舒服自在。

这个组织在恶人谷中的能量渗透各处,靠着压迫剥削敛财。但这只占小头,真正赚钱的业务还得是对外开放的暗市, 里面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是真正的暴利。

只要一直有人走投无路而入这恶人谷, 只要一直有人向往这‘自由’而不出谷, 这搞钱的手段就一直有效。

林娴不知道他们到底从中牟利多少。

但单她知道, 要是想维持住这份暴利,黑面具就必须得维持住恶人谷的这份‘自由’才行。

林娴在暗市闹这么一出,黑面具为了维持威信必须得对她动手, 今天潜伏在客栈的杀手只是第一波,如果没成功,等待她的本该是源源不断、层出不穷的刺杀。

但在她放言要当谷主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如果林娴现在死,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将‘她的死亡’和‘黑面具下的黑手’联系到一起。

群众可不会在乎林娴死之前说了什么、做了些什么,他们的关注点只会放在‘原来一有人质疑黑面具的统治,就会立马被杀。’这个事实上。

然后他们就从梦中惊醒,意识到原来这里的自由只是错觉,是假象,幻灭之后就不会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这样一来,黑面具统治的根基就会被动摇。

望着女人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阿玉问:“想通了?”

林娴叹口气:“想通了。”

——她发现阿玉这个人的确很好用。

“不过,你也别放松太早,他们不对付你,是因为他们压根不用着急。”

“现在你是竖起来的靶子,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这谷里人的反对也能让你束手无策,如梗在刺。”青年慢悠悠点出事实,“因为你才是逆流而行的那一个。”

“小心可别被浪潮拍死在沙滩上啊,谷主。”

青年漫不经心的语气中透着几分认真,林娴知道他在提醒她这条路不好走。

其实阿玉纯粹想多了。

林娴从一开始就对这些人的道德底线没多大的期待,更没奢望能改变多少。

开玩笑,能在这恶人谷里混的都是些老油条了。

你要真让他们抛弃定型多年的三观,去玩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游戏,这怎么可能啊?

她自己都做不到。

还不如去教幼儿园的小孩子学三字经来的更快。

林娴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恶人谷里别人是什么德行她管不了,但暗市她必须要端掉。

当谷主只是达到这个目标的一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她是不想开杀戒,不是不能。真把她逼急眼,大不了她直接掀桌不玩了,开完大招带着小昭跑路。

林娴刚想说些什么,只见司马烟急冲冲进门,慌慌张张地朝她喊道:“林姑娘,不好出事了!”

“这大半夜的,还能有什么事?”

“还不是那些租客,”司马烟擦擦额头的冷汗,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外衫:“他们闹着要退租呢。”

林娴和阿玉闻言,对视一眼,想法不约而同地浮现在脑海中。

——第一波浪潮来了。

*

走进租客聚集的现场时,周围人正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林娴只觉得分外吵闹,闹哄哄的什么也听不清。

一见到她,这些人就熄声了。

他们和林娴也认识这么久了,当然知道这林姑娘待人一视同仁,即使对他们这些租客也毫无偏见,平时处事公平周到,比捧高踩低的司马烟好多了。

他们领她这份情。

即使到这一步面对她心中也不免几分心虚。

林娴微笑。

“这么晚了,大家不睡觉在这儿干嘛呢?”

为首那汉子硬邦邦回答:“林姑娘,你就别管了。”

“今天我们这些兄弟是打定主意要走,租金咱也不要了。你是个聪明人,也能体谅我们的难处。咱们好说好散,以后见面还能做朋友。”

但和客栈里那些光顾她生意的食客不同,那些人和她没太大利益交际,自然毫无顾忌。他们还住在这客栈里,林娴若要和黑面具作对,他们多少也会受牵连。

与其如此,还不如早点撇开交际。

林娴也不生气,问:“是么,那你们打算出谷?”

男人一噎,喃喃道:“出谷也不至于……”

谁在谷外没几个仇家啊?他就是被太多人追杀才逃进谷的,出谷说不定比赖在这儿还死的更快。

“还是说,决定卖身去做个奴仆?”

汉子脸色更难看了,如果他们早有这个念头,那么何必挤在这客栈呢。

林娴话音一转,安抚道:“我能理解大家的想法,但你们不觉得自己决定得太仓促了么?这么晚你们出去也住不了其他地方啊。”

“当然,我也绝没有强迫你们就在这里的想法。”女人淡淡开口,“大家来去自由,我绝不勉强。”

听她这么说,众人纷纷脸色一松。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点。

“不过,既然大家都在这里,我正好也说个事吧。”林娴话音一转,宣布:“从明天起,客栈里的房租定价统一标准,只收三两银子。”

众人愣住了,不得不说这个价格在恶人谷中简直良心得不可思议。

“怎么这么突然……”

“之前是因为黑面具从租金里抽成,但现在……”林娴视线从面前近百来号人身上扫过,她微微一笑,语气淡然,“这客栈归我,自然是我想收多少收多少。”

有人还是不敢信。

“这租金是按日收还是按周收?”

“一月三两。”

林娴话一出,在场的人不由呼吸一滞。

这感觉就像好不容易把背上的石头甩下,结果回头一看,石头里面竟然藏了金。

“另外,我还有几个住处出租。”

一边旁听的司马烟先是一愣,这林姑娘整天呆在这客栈里,哪儿来的其他住所?

随即他立即反应过来,之前被林娴宰了的葛耿那几人的财产不还在她名下么。虽然林娴之后就像完全忘了般从没提过,但这谷中也没人有胆子昧下来。

司马烟这时候才发现了一个盲点。

站在他面前的这女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实际上大概是谷中资产最多的富婆了。

葛耿那几人可都是谷中的高手,拥有的居所可不止一处,也都是些让人眼馋的好地段。

似乎想起什么,林娴转头确认:“阴九幽砸了我的店子,现在他死了,按道理他的财产也归给我吧?”她盘算着这孙子赚了这么多黑心钱,财产肯定不少。

男人谄媚一笑:“当然归您。”

“那就好。”林娴理所当然地吩咐,“这些屋子反正我也住不完,你明天收拾收拾租出去吧。”

司马烟随即立马问:“林姑娘,租金定价多少?”

“租金?其实我也没想过赚什么钱,”林娴笑了笑,她的目的也不是赚钱,“那就意思意思,一两银子吧。”

众人沉默不语。

林娴听到了心动的声音。

“慢慢想,好好想,想好后明天可以来找我。”林娴微微一笑,补充一句,“先到先得。”

她刚一转头,立即有人就叫住她。

“林姑娘,你说的可是认真的。”

林娴淡淡回望过去,她对这人有点印象。这男人之前还是会来客栈喝酒的那一流,好像生了什么病还是惹到什么人了,总之他现在是沦落到住客栈了。

他当然是想回归以前的位置的,但却找不到机会。

见林娴没答话,那汉子又问了一次,眼睛紧紧盯着她脸上的表情,这个问题似乎对他很重要。

“真的是一两银子的租金?”

林娴微微一笑。

“当然,只要你们敢住,那为什么不行?”

场上一片喧哗。

林娴转身就走,司马烟屁颠屁颠的跟上前:“林姑娘,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租一间?”

别人说不定在犹豫要不要上船,但他司马烟不同,反正他现在是绑死在林娴这条船上了,他不怕!

林娴答应得也爽快:“行啊,你要哪儿的单间?”

“不是。”他扭扭捏捏,期期艾艾问,“我想租个套房,看在我替你干活的份上,这是可以的吧?”

林娴失笑。

她觉得司马烟这家伙着实有趣,危机真正来临时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从不说不该说话,不做多余的事。而当真正的变动发生在他面前时,他却从不细想其中深意,只是一心想着为自己谋利。

林娴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她说:“司马啊,你稍微有点灵性吧。”

司马烟知道这是被拒绝了。

他有些失望,但也不气馁,继续跟上前:“除了出租这件事,姑娘还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他只是打工人的本能作祟,想在老板面前挣挣表现,没想到林娴还真给他指派了个任务。

“还真有。”林娴点头,“明天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司马烟一愣:“什么事?”

女人接下来说出口的话更是让他一头雾水。

她说——

“你去贴小广告吧。”

第38章 恶人谷26 喊口号

阿齐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

他推开窗, 屋外的冷风将困意也吹散几分,看着外面破晓,男人慢慢走出门。

阿齐先是在灶房里生好火,然后拿起扫帚将院内枯黄的落叶打扫一番。通常当他见到万春流那屋的灯亮起来时, 他也差不多扫完地了。

男人将扫帚放好, 径直走进厨房端出粥来。

当他将早餐递进万春流那屋时, 那瘦削的男人不在意地朝他点点头, 吩咐:“就放这儿吧。”

万春流整个人都快俯在书桌旁, 连头也没抬。

——他还在翻看着堆积在桌上如山般高的资料。

万春流眼中闪过几分思索,他有几分思路但还待验证。他是在为小昭的病想办法, 虽然这个小姑娘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当收拾好碗筷后,阿齐就出门了。

每天他都会上街买菜和购置点日用。阿齐左转右转,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尽头。

阿齐十七岁进谷,到现在已经三十七,他就这么二十年如一日的走在同一条道上。

其实男人原本不叫阿齐,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就像他快忘了自己当初又是为何进谷,怎么从当初的意气风发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老实说, 跟在万春流身边做个药仆也不算糟糕。

万春流人不坏,平时要求不多,还会大大方方地每月给他点钱。阿齐知道, 比起那些成天受折磨的仆从来说。他能跟着万春流已经很幸运了。

他不奢求太多, 走一步算一步。

也就是在这时候, 阿齐才看见今天的街道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

宽阔的街道上, 到处贴着的都是告示。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张,纸面上字迹格外清晰。

阿齐忍不住驻足。

他会识字,这是个他谁也没告诉过的秘密。阿齐知道, 在恶人谷中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

男人警惕的观察下四周,确定无人后,这才将视线落在告示中。

这告示当然是司马烟按照林娴的指示搞出来的。

上面传递着三则消息。

第一是客栈的租金统一降价了。

大概是因为前几天闹得那一出,阿齐猜测。

从林娴将阴九幽宰了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开始和她划清距离,就连客栈的生意也瞬间冷清了不少。

第二条通知是在谷中的几个好地段,有几套空屋以单间的形式出租,价格便宜得让人砸舌。

这和他也没多大关系。

男人淡淡将视线移向告示底部那则通知。

——客栈欢迎任何人入住。

这看起来只是句平常又官方的客套话,然而接下来这句话却让阿齐忍不住视线一凝。

——若拮据者,可凭劳作代替租金。

别人或许对这则通知不屑一顾,但阿齐不同。男人呼吸多了几分急促,他想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如果这样,那他是不是也能脱离万春流,独立生活?

阿齐沉默站立良久,最终还是按捺住心中的躁动。

万春流挺好的。

就算他身份低他一头,万春流也从没刻意折磨羞辱过他。比起是奴仆,男人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在他手下干活的伙计。

虽然阿齐这么告诫自己,但他心中明白,有什么地方还是不一样了。

*

“其实我实在看不出来,你这么做价值何在。”望着那齐姓哑仆远去的身影,阿玉淡淡评价。

林娴托腮问:“阿玉,你当过狗吗?”

那漂亮的青年转头看着她,眼中尽是困惑。

“曾经有个人告诉我,没人会想当狗,无论绳子另一方的人有多好,也没人会忘记拴在脖子上的镣铐。”

那靠岸的江船上,曹勉满是是血的身影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林娴叹了口气,“你可别小看了人,一个人为了不当狗,可是会做出些相当恐怖的事情。”

阿玉没有反驳。

他正是不愿做游老手下的狗,才转来帮助林娴的。

阿玉又问:“他做不做狗,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林娴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托腮忽然道:“你不觉得这恶人谷的权力结构就像个金字塔么?”

“金字塔?”

“没错。”林娴用手比划着,换了个更通俗的解释:“或者说三角形。”

十大恶人之流的高手位处三角形的顶层,虽然他们人数最少,却占用最多的资源。

被她杀的葛耿几人和万春流站在第二层,他们享受着谷中上好的独院,还能庇护个一二人做奴仆。

丁弃、司马烟这类是第三层,他们要么在恶人谷中经营着一门生意,勉强过活;要么凭借自己的身手时不时找点活儿干。这一类人很少升到第二层,却时不时会有人沦落至第四层,

住在客栈里的那些人是第四层了。

住在这里的人有的心有不甘,早晚认为自己会时来运转,恢复到之前的处境。而有的则早已认命,心惊胆战的过活,生怕自己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很多人认为金字塔就在此结束了。

但实际上,在这金字塔的底部还有一层。

像那姓齐的哑仆正处于这底层。

那一层人数虽多,但一直沉默着,他们的生存资源近乎被挤压到临界点。没人注意到他们是怎么过活的,也没人在意他们的想法。

因为他们压根不会被认同成一种声音,他们压根没有被当作是人。

阿玉默然片刻,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

林娴微微一笑:“你知道?”

“你是想颠覆这恶人谷的秩序啊。”

“你太高估我了,阿玉。”林娴笑了笑,纠正:“如果这秩序真能被颠覆,那只能说明这里的制度本身就不合理,所以才摇摇欲坠,一击即溃。”

*

在那之后,恶人谷依旧风平浪静,似乎什么变故也没发生。只是那贴在墙上的告示每天都被人撕下不少,又在第二天被人原封不动的贴回去。

就像两股不知名的力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较着劲。

青年忍不住停下脚步,望着墙上的告示若有所思。

“陈二麻子,你在做什么?”

听见有人叫他,丁弃淡淡收回视线:“没什么。”

“你还在看这个啊。”

汉子走进一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扯下被贴在墙上的那张皱巴巴的告示撕个粉碎,不忿道:“真不知道那姓林的在想什么,竟然决定把葛耿他们的房子租出去,还是租给那些人。”

青年知道,他只是在不爽,原本挤在客栈的那些下层人,竟然一下子跨越阶层住进葛耿他们的屋子里。

丁弃淡淡回道:“这又不限定租户身份,你想要,你也可以去住。”

男人哈哈大笑:“我疯了才会在这时候站队。”

“走走走,别管这些事了,那些人要斗法等他们斗去,咱们还是想想下顿还吃点啥实在点。”

说着,他勾住丁弃的脖子,嬉笑着走远。

丁弃和他的狐朋狗友们要去的地方叫积香坊,原本是街道里卖糕点的。

但因为客栈闹这么一出,原本常聚在客栈的食客也转移阵地,在这里开辟出新的聚集地。但相比他们所熟悉的客栈,这积香坊还是差点意思。

有人放下酒杯:“这酒,还是客栈里的好喝。”

这句话没人反驳。

丁弃还在沉思,这时身旁的人捅了捅胳膊,“你看,王五来了。”

青年拉回思绪,将视线投向刚进门那男人。

王五是这恶人谷的老人,之前还和他们一起喝过酒,但一年前他犯了事住进客栈后他们就没联系过了。

听说这家伙最近从林娴手中租了间单屋,正是当初葛耿留下的那个住所。

“那个人来干什么?”

丁弃身旁的人不由抱怨,他似乎已经忘了就在一年前他也曾和王五一同喝着酒,开过玩笑。

在恶人谷中,规矩都是心照不宣的。

不同阶层的人都自成一圈,所以在王五住进客栈后他们就没再带他一起玩了。

如今他从客栈搬出,按道理他们该重新接纳他才对,但偏偏王五的得势又和林娴扯不开联系。

这家伙的处境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男人似乎压根没在意投向自己身上的视线,他捏了捏泛白的衣角,大声一吼:“小二,上酒。”

刚经历业务转型的积香坊伙计左看右看,一脸为难地开口:“客人,你看——”

还没等他将话说完,一道嗤笑自角落里清晰响起。

“凭你也能在这儿喝酒?”

屋内逐渐安静下来,似乎四周的气氛似乎都随着这一句话变得微妙起来。

在场不少人也赞同这一观点。

王五虽然从客栈搬出,但他是走了捷径的。

今日是王五可以和他们同桌而坐,那么明天呢,是不是那些端茶送水,做奴仆的人也能和他们坐在一起?

说到底,他们对王五的观感微妙,不只是因为林娴的缘故,更多来自于对自身权益的维护。

王五脸色阴沉:“凭什么我不能坐在这里喝酒?”

“因为你不配。”

汉子冷笑一声,右掌一拍,身旁的桌子顿时断开。

“现在我配不配?”

喊话那人见状一惊,不由沉默。

王五没打算轻易罢休。他明白,如果就此示弱,那么接下来就没人会把他放在眼底。王五径直走过去,揪住喊话那人的衣襟,将他硬生生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现在我配不配?”

那人扑腾着,他想挣扎,可王五的手却像铁铸的般让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

王五望着面前这人憋红了的脸,一字一句发问。

“现在我配不配?”

这时候,在场人才忽然发现,这个受他们鄙夷嫌弃的男人其实和他们的实力相差无几。

一时间竟没人再开口。

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幕的女人将场内人神态各异的表情尽收眼底,扬起一抹看好戏的微笑。无论接下来的场景会以什么样的结局告终,她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无论是将葛耿他们的房子租出去,还是鼓动身处金字塔底的那些人独立出去。林娴的这些举措说到底就是一个目的——

她要让人开始质疑。

自由。

能够无拘无束的生活大概是所有人的梦想,特别是在这封建王权统治下,这个概念的确足够吸引人心。黑面具能中推出这一核心价值观,做法很聪明,但却忽略了重要的一点。

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自由。

一部分人的自由,就注定会让另一部分人的生活变得不自由。恶人谷如今的局面正是完全体现了一点。

——在金字塔顶端的强者人数稀少,却占据了绝大多数好处;处于底层的弱者被挤压得毫无生存空间。

有人多拿几份资源,就注定有人资源受损。

虽然按照江湖人推崇的“强者为尊”的逻辑,这一局面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的,但当自己成为被压迫的那一方时,观念就不一样了。

说到底这里的‘自由’也只是黑面具喊出来口号而已。

而口号她也会喊。

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能和自由相提并论的呢?

林娴只想起一个词。

这个词,是由秦末那第一场农民起义的首领喊出;经历了千年的演化发展,是无数人甘愿流血斗争、牺牲一切也要达到的成就。

这个词,包含着所有人对社会最美好的期望。

——平等。

第39章 恶人谷27 平等

寂静中, 丁弃起身。

青年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就像完全没察觉到面前这一触即发的局面:“行了,大家都是来喝酒的,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他伸手想把陷入纠纷的两人拉开。

王五没动。

丁弃青筋暴起, 指尖飞快在他手背上戳两下。

王五还没察觉出他用的是什么功夫, 只觉得手腕一震, 不由吃痛地卸下力道。

揉了揉发麻的手腕, 王五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在他印象中这陈二麻子从不爱管闲事, 武功也没这么高才对。原来这家伙平日没个正形,竟然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

丁齐接住倒下那男人, 脸上依旧一副笑嘻嘻地模样:“王哥,别这么大火气嘛。”

王五听他这称呼,神色复杂, 没再开口。

随即丁齐转身朝向被他救下那人,望着对方脸上不忿的表情,丁弃无声叹了口气。

“道歉。”

男人双眼骤缩, 面容扭曲,有些难以置信。

“凭什么我要道歉?”

他还以为丁齐起身是为了替他出头的。没想到转头就被背刺。

“就凭这个人曾经帮过你。”丁齐淡淡道, 他一向是个记性相当好的人:“当初你刚来时,也没人搭理你,是这个人第一个请你喝酒。”

听闻这话, 那人脸色青白交加, 最后还是气弱下来。

丁弃随后端起酒碗。

“王哥, 我请你一杯酒。”

王五拒绝:“我没帮过你, 不值得你的酒。”

——他不需要人可怜。

但丁齐却继续说:“是,但你曾请过我一顿饭。”

男人依旧表情淡淡,“我可不记得曾经请你吃过什么。”

“你没请陈二麻子吃过饭, 但你给初进谷那个快要饿死的小子塞过一个馒头,并告诉他,生活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按以前的方式活不下去了就换种活法。”

丁弃那懒散的表情难得收敛起来,他就是因为那一个冷掉的馒头,那一句话才活到现在。

他将酒碗往前一送:“这一句话,值一杯酒。”

这不大的客厅似乎都随着这么一句话安静下来,没人再开口,似乎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触动到了。

这恶人谷都是些连真名都不敢轻易交付的亡命之徒,

那么情呢?

像他们这样的人,还会存在真情么?

沉默中,一个汉子慢慢站起身。

“王五,我也请你一杯酒。”他中气十足的话在屋内回荡,“当初我被仇家打个半死,还是你小子背我去见的万春流。这杯酒,你值得我请。”

紧接着,又是几人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站了起来。

“当初我”

“我也”

丁弃举起的手一直没放下,眼中却浮现出笑意:“王哥,你不喝就是不给我们面子啊。”

见此场景,王五的表情似乎忽然变得很奇怪,他勾了勾僵硬的嘴角,眼中闪过几分暖意。

男人接过酒,一饮而尽。

似乎随着那温热的酒过肚,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就这么消弭下去。

没人注意到,暗处悄悄起身离去的那两道身影-

月明,星稀。

走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红衣女人感慨:“丁弃是个聪明人,他这么一搅倒是在帮你。”

这个人大概从林娴发布的告示中就猜出她的意图了。林娴拉拢位处金字塔底部的人,利用他们对平等的的追求在恶人谷起事,意在打破恶人谷的等级秩序。

王五和原利益既得者的冲突在所难免。

丁弃看出来了,所以他出面打了张感情牌,凭借大家曾经和王五的交际,将他们之间的冲突模糊掉。这样一来,本来落在林娴身上的关注也会减少。

林娴耸耸肩,不置可否:“我倒希望他们能直接打起来。”丁弃搞这一出,的确让两方对立减轻了。

可偏偏林娴想要的就是对立。

阿玉说:“他们一打,矛盾就会激化,大家对站在王五背后的你敌意就越深。”

“是啊,但这都是暂时的,时间一长就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林娴笑了笑:“到那时侯,挨骂最多的人就不会是我,而是黑面具了。”

阿玉有些茫然。

见他不解,林娴换了种说法。

“就这么说吧,阿玉。”

林娴给他做假设,“你是个公司的小主管,每天早九晚九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生怕被降职。你觉得你很惨,但一想到在你手下的小员工活得更累,挣得更少,你就觉得自己没这么惨了。”

“然而一天,你手下的员工忽然走关系被塞到和你同样的位置。用着比你更好的资源,工资涨的比你还快,活儿还比你轻松,你会怎么想?”

青年沉思。

猛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他讶然抬头。

“没错。”林娴露出微笑,肯定了他的猜想。

“你会觉得不平衡。”

她这一系列举措,与其说是在煽动金字塔底层那些人追求平等,不如说是为了动摇丁弃这些站在金字塔第三层的人,让他们感觉到不平等才对。

人的地位是通过对比才能确定的。林娴发布的这三则通知,提高的是金字塔底层的地位,扩充的是和他们位处同一阶层的人。因此,反应最大的就是第三层了。

目前,他们只会将敌意都集中在林娴身上。

但时间一长,差异就出来了。

他们会发现,客栈里面的人过得也不惨了,原本不如自己的人爬起来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过得还比自己舒服。这就显得乖乖交高价租金,遵守黑面具秩序的他们像个冤大头。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林娴懒洋洋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阿玉会怎么做?

他当然会连夜提桶跑路,踹了前司找下家。

即便生活在恶人谷里的这些人不跑,但也绝对会对黑面具的制度感到不满。

而这份不满,就是林娴最终所求的。

如果她选择和黑面具硬碰硬,对方自然有无数中方法治她,但她这一招釜底抽薪倒让他们束手无策起来。

“这么一说,丁弃插手倒是搅了你的局?”

“无所谓,现在这样也行。”林娴不在意地说,“反正时间一长,矛盾自然会暴露出来。”

她只需要再等等就行了。

阿玉幸灾乐祸地笑:“现在头疼的该是黑面具了。”

似乎随着变装,他性格中原本隐藏得好好的那几分恶劣也暴露出来了。

林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冷不防说:“你气息隐匿得不错啊。”

明明穿着一身显眼的红衣,在那小屋里呆了这么久,也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小子绝对接受过相当专业的训练。

阿玉顿时警觉,保守回赞:“你易容术也做得不错。”

这句话是真话。

阿玉看了眼站在他身旁这‘男人’,身形瘦高,五官平淡,乍一看毫无特点,无论是谁都没法将这个人和客栈的林姑娘联系起来。

青年本身就是易容术的高手,但就算是他也完全没看出林娴的伪装有什么破绽。

林娴不在意地笑笑。

这小子太警惕了,她只是随口一夸而已,完全没有想扒他马甲的打算。

走到客栈,林娴和阿玉忽然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在附近探头探脑,他似乎在客栈内观望什么,又似乎不愿意有人发现他的到来。

——是小鱼儿。

林娴失笑。

“这小孩最近一直在客栈附近徘徊,”阿玉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说:“他是十大恶人养的孩子。”

“没事的。”林娴说,“我认识他。”

小鱼儿之前明明都闹着要和她绝交了,现在跑来大概是听说了她的传闻,心中不放心她的处境。

“不用管他?”

“不用管他。”林娴换个话题问:“按你了解,黑面具接下来会怎么做?”

阿玉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大概会琢磨着该怎么杀你吧。”

这一句话倒不是开玩笑。

杀了她的确是最直接解决问题的办法,毕竟这一切纷争都是因她而起。只要林娴一死,他们有无数种方法按下不满的声音,让恶人谷回归平静。

但杀她也是个技术活。

黑面具需要用合适的理由,在合适的地点,还需要合适的人下手,林娴想不出他们能整出什么活儿来。

*

王五在客栈中闹这一出,就像热带雨林中的蝴蝶扇动一下翅膀,纵然在不远的将来会掀起风暴,但暂时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一天,林娴正教小昭在屋里识字。

她是越教越心虚,越教越汗流浃背。起初林娴是想拒绝的,但当面对小姑娘请求时那满是憧憬的眼神,她是真说不出那句:想不到吧,其实我也是个文盲。

在一旁的荆无命看着她那缺胳膊断腿的简体字,实在忍不住吐槽:“你这写的什么东西啊。”

见到他,林娴顿时如蒙大赦。

“交给你了。”她用力拍拍荆无命肩膀,语重心长:“好好干,这是老板下的任务。”

随即对小昭甩锅:“有问题问你荆叔叔去。”

荆无命愕然,实在没想到路过时随口一句吐槽,竟然替自己揽了件活儿来。

他和这小姑娘面面相觑。

小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这让荆无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小姑娘和那气人的小鱼儿不一样,又和他徒弟路小佳也不一样。他有些捉摸不透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她。

就当林娴如释重负的时候,司马烟冲进来朝她汇报:“林姑娘,外面来客了。”

林娴一愣。

这客栈已经冷清很多天了,怎么会突然来人?

林娴走出一看。

只见一个穿布衣的老人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厅周遭的布置。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富家翁的扮相,白发斑驳,脸上满是皱纹,却精神矍铄。

林娴一见到他,不由放缓脚步。

这人没带任何武器,动作更全是破绽。

像这样一个老人,本不该出现在恶人谷中,可他偏偏来了,偏偏站到了林娴的面前。

老者抬头,对她微微一笑。

“我姓游。”

他自我介绍道。

林娴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是真没想到,黑面具的首领会找上门来了。

第40章 恶人谷28 招安

一见气氛不对, 司马烟很识相地立马找了个理由溜了。荆无命刚想避嫌离开,林娴却阻止他。

“你留下。”

荆无命朝她望去,林娴表情依旧淡淡的,什么想法也看不出来。

“茶还是酒?”她问。

老人微笑着回答:“茶就行。”

客栈冷冷清清, 即使在这大白天里也只剩下三人。

荆无命只觉得面前的场景说不出的古怪, 共处一桌的这两人本该是置彼此于死地的死敌, 但他们偏偏这么气氛平和地坐在一起, 喝着同一壶热水泡出来的茶。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关注过你。”

游老慢腾腾开口, “或许你已经忘记了,但在你入谷那天, 我和你远远见过一面。”

林娴没说话。

——她没有忘记。

“那时候我就有所预感,你的到来会让这恶人谷变得有所不同。”游老说:“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没错。”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他的语气却让人觉得他们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友。

林娴放下茶杯。

“咱们就省去这些没必要的客套话,说点有用的好了,你来是为了什么?”

老人微微一笑, 似乎没有介意她这份失礼。

他也慢悠悠放下茶杯,随着杯底落入桌面传出的一声轻响, 他的回答也在这大厅中响起。

“我来,是想和你谈谈蛊神教。”

他直视着林娴,这样开头——

“蛊神教那帮人的做法的确过头了。但站在我的立场上, 却没办法过多干涉。”游老淡淡评价。“你灭了蛊神教, 于公, 我理应给你个教训。于私, 我却敬佩你。”

他话一出,林娴也有些意外。

——她的确没预料到老人会这么说。

游老说:“你似乎认为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游老看着她眼睛,语气诚恳:“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在面对蛊神教做的那些事时,也当然会感到不舒服。”

“从个人角度,我厌恶他们。”游老说,“但作为黑面具的首领就不一样了,我不能以我的喜好行事,凡事都要讲规矩。而蛊神教他们遵守了恶人谷的规矩,我自然也不能违背规矩将他们拒之门外。”

“说到底,我们和你的矛盾也是如此。和私仇扯不上联系,都是因为这规矩而已。”

林娴笑:“所以你打算为了这规矩继续对付我?”

“不。”老人理性放弃,“如果不是必要,我不会这么做。”通过王五这一出,林娴已经证明了她不好对付。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劝服你。”

林娴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这老者。她靠在椅子上,似乎在坐等他能说些什么。

“你在这恶人谷做的事,其实和我们也没什么区别。”老人拿起茶壶,慢慢帮林娴掺满,“你想建立一个新的秩序,让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这很美好,但并不现实。”

“能混在这谷中的人,多是崇尚‘弱肉强食’这套道理,你让他们接受资源会被强者剥夺,这很容易。但你要是想让他们将本该得手的东西让给比自己弱的人,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

“纵然你能打倒我们,那下一步呢?”

老人语调平缓却诚恳,他似乎真心实意地在替林娴分析她如今的处境。

“你又该如何在这恶人谷中构造新的秩序,又该如何去维持这一秩序?”

“更何况,你要替你周围人做些打算才行。”游老说:“无论你要做什么,呆在你身边的那些人都会受到牵连。你想过和你交好的万春流的处境么?你想过那条小鱼么?你想过你的小侍女么?”

“你身手很强,但呆在你身边的那些人却不强。”

游老将泡好的茶轻轻推到林娴面前。

“你要做的事情,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么?”

雾气中,女人的眉眼模糊不清。林娴微微抬眼,和对面的老者视线交汇。

*

屋外,小鱼儿探头探脑地从墙上往院内张望。

“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冷不防从他身后想起,小鱼儿被吓一大跳,手一滑直接跌倒。

当他看清背后来人时,才松了口气。

“什么嘛,是小昭啊。”

小鱼儿揉了揉屁股,心中说不出是放松多点还是失落多点,“我还以为是你家姑娘呢。”

“姑娘有事,正忙着呢。”

小鱼儿吐槽:“她能有什么事啊,客栈的生意都这么冷清了。”

小昭说:“姑娘有客要见。”

小鱼儿顿时来精神了:“她要见什么人?”

“不知道。”

“那你总看见了吧,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小昭依旧摇摇头:“不知道。”

小鱼儿抱怨:“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姑娘抬了抬眼:“因为我不在意。”

小鱼儿又记起来了,是的,之前和小昭聊天也是这样,不论聊什么话题这小姑娘最后都能聊死。

他沉默片刻,扭扭捏捏地发问:“小林她最近有没有提起过我?”

“有啊。”小昭点点头,“姑娘前几天还提起你。”

小鱼儿眼睛一亮。

“真的吗?她说我什么?”

“她说,为什么小鱼儿要在外面探头探脑的。”

小鱼儿一听,顿时又焉了下去。

小昭本想绕过他直接离开,见到他这样,她想了想,还是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在闹什么别扭?”

望着湛蓝的天空,小鱼儿沉默下来。过了好久,他开口:“我不是在她闹别扭,我是在和自己闹别扭。”

明明林娴这么多天不来找他,他就应该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排不上号。他早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对她抱有期待。

小鱼儿叹了口气:“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听他这么一说,小昭想了想,摇头。

“不,你是在生姑娘的气。”

听她这么一说,小鱼儿倒真有些生气了:“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在气什么?”

小昭没有在意他有些冲的语气,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安静注视着他,仿佛要看透他的心底。

“你生气,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对她很好,但她却永远那副淡淡的样子。你留在她身边,她不会拒绝。你要离开,她也不介意。你气,是气她不像你在意她这般毫无保留地在意你。”

小昭斯条慢理地分析,说出口的话却刀刀致命。小鱼儿只感觉自己收到了一万点暴击,这时候他听小昭顿了顿,继续说:“而我知道,是因为我以前也这样想。”

小鱼儿一愣,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那后来呢?”

小昭说:“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了?”

“没错,姑娘她”

小昭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半响她得出结论:“她不是月亮,更不是那根救命稻草。”

“姑娘就是姑娘。”

*

大厅里,女人垂眼一笑。

“你替我考虑了很多,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也没说错。”她顿了顿,继续说,“但你忽略了几点。”

游老有些迟疑:“我忽略了什么?”

“第一,你说这里的人崇尚的是‘实力为尊’的丛林法则,那我就是这丛林中至强者。”她语气轻柔,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嘲讽:“你压根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筹码,更没有威胁我的资格。”

“第二,恶人谷的未来会怎样都和我没关系。管他甚至制度不制度,长久不长久,我不在乎。如果这恶人谷就此消亡,那只能说明它没有存在的必要。”

林娴慢慢从椅子上坐起来,神情中透着几分冷漠。

“第三,我不体谅。”

“你左一口规矩,右一口生意,倒是将自己从蛊神教这件事上摘得干干净净。但事实上,我不在乎你什么生意什么规矩。”

“你犯了我的忌讳,让我不舒服,那我也要让你不舒服,事情就这么简单而已。”

老者沉默。

他终于摸清林娴的态度了。

游老原本以为林娴只是借着蛊神教的由头挑事,最终目的是趁机夺权而已,但他想错了。

她对权力没兴趣,对利益没兴趣,就连周遭的羁绊也不能束缚住她的行动。

她是打定主意要对黑面具出手。

老者声音沙哑地问:“就因为蛊神教这件小事?”

“就因为这件事。”

他沉默片刻,再次尝试:“你应该明白,即使你取缔了暗市,这世间的恶也不会消失。黑面具做的只是给它们提供了一个场所而已。”

“是啊,你说的没错。”

林娴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但所有事情都因你而起,所以我就打你。”

老者瞪着她没说话。

半响,他叹了口气:“看样子今天我是白来了一遭。”

林娴朝他笑笑。

老人没在多说,起身离去。在这整个过程,他从始至终没分给荆无命多一个眼神。

“为什不把他留下来?”

望着老人离去的身影,荆无命抱剑问。

林娴没回答,她微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就当荆无命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时,他听见林娴意味不明地开口:“他该死,但不是现在。”

*

走到门外,林娴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的声响。待她走进,便听见小昭正对小鱼儿熬鸡汤。

“你觉得她没法对你敞开心扉,或许是她天生能给的就这么多。虽然有所保留,但也不意味着她对你的关心就是假的。”

林娴一笑,走了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一听见她的声音,小鱼儿顿时弹射而起。他圆溜溜的眼睛左转右转,语气格外不太自然。

“我,我是来见小昭的。”

“好吧。”林娴也不拆穿:“现在你见到了。”

“对,所以我现在该走了。”

小鱼儿转身就走,脚步却格外迟缓。

林娴叫住他。

少年转头,如炸毛的猫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期待她会说什么又似乎有所畏惧:“怎么了?”

“过几天来吃蛋糕吧。”

林娴靠在门柱旁,安静地看着他笑。

小鱼儿一愣,随即只觉得心里暖呼呼的,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哦。”

随即小鱼儿离开客栈往回走。

他一开始走的很慢,拖着步子慢腾腾地走,后面脚步越发轻快,从最开始的慢走变成一蹦一跳。

有些话即使没有言明,那份真情也会传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