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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等你过安检我就滚。”项兢十分好说话,甚至狗腿地帮傅聿初打开车门,看着傅聿初坐上去他才绕回驾驶位上车。

等车行驶到主路段,判断出傅聿初不会临时反悔跳车后,项兢开始嘴贱:“你不是不想回家嘛,我这也是帮你。”

“我真是谢谢你。”

“哈哈哈好说好说,咱俩谁跟谁。”项兢犯完贱,又八卦道:“你们真吵架了啊?因为什么吵架?你这吓得家都不敢回了。”

傅聿初烦躁地滑动手机,语气臭臭:“你再造谣试试呢。”

项兢摇了摇头,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这种事你听哥的准没错,距离产生美,你们就是整天太黏糊了才会吵架。等你出差回来,必然小别胜新婚,重新如胶似漆。”

傅聿初呵了一声,冷笑:“听你的?然后成为30多岁的大龄剩男?”

“……”怎么还人身攻击,项兢咬牙:“我刚过30,刚过!再说你也27了,没比我好多少,更何况我谈过。”

“哦,你也说了‘谈过’。”傅聿初无差别攻击:“知道什么是过吗?就是失败的过去,曾经。”

“……”

“还有,我们可没吵架。”

项兢不想争了,反正争也争不过,“是是是,你们没吵架,这是你们的情趣。我老了,我不懂。”

傅聿初鼻腔发出一声冷哼。

“徐以宁找了律师,调走了园区监控。”项兢不再开玩笑,跟傅聿初说正事:“他肯定要追究了,你有个心理准备。”

傅聿初嗯了一声,“追究呗。”

项兢瞥了眼傅聿初,发现他眼底布满血丝,脸上也清减不少。到底是自家兄弟,他忍不住劝道:“你别犯傻,这么躲下去不是事,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聊聊,说开就好了,冷战最伤感情。”

傅聿初扯了扯嘴角。

冷战。

怎么可能。

他只是害怕时稚说不想看到他,更怕时稚说不需要他。

“傅聿初他就是很过分啊。”时稚盘坐在客厅落地窗前,对着秋日夜晚的湖面在电话中跟付雨萌控诉:“刚吵完架,我有情绪需要平复很正常吧?”

“正常……”

“那我平复情绪的时候跟他不讲话也没错吧。”

“……没错。”

“是吧。”时稚找到认同后更加不可思议:“我只是那天晚上没有跟他讲话,可他已经……”时稚拧着眉想了想,气道:“他竟然躲了我两天!”

“……”

付雨萌有些无语,原来才两天啊。她以为时稚气冲冲将她从睡梦中吵醒,控诉傅聿初对他实施冷暴力是有多久呢。

时稚可能自己都忘了,之前他跟徐以宁感情还好的时候两三周不见面他都不会找自己抱怨。

想来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时稚以前从不会这么理直气壮无理取闹。

可好友在气头上,她不敢反驳,只能耸拉着脑袋听时稚抱怨。

但时稚不想只要一个听众,他此刻需要军师:“雨萌,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没听我讲话啊。”

“听呢听呢。”付雨萌一个激灵,人清醒了不少,她试探着问:“你们吵架那晚,你有没有说什么话,刺激到傅聿初?”

“其实我们也不是吵架。”时稚想了想肯定道:“我们没有吵架。”

付雨萌:“……”

“嗯……那你们‘严肃谈话’的那晚,你男朋友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吗?”

时稚对“严肃谈话”这个说辞表示了认可,然后想到傅聿初那晚的表现,他语气就有点丧丧的:“他丢下我自己离开了。”

“啊……”

“等了一会儿又提着蛋糕回来了。”付雨萌还没感慨完,时稚就补充说:“可是我只是说‘我暂时不想看到你’,我不是想要他离开。”

他只是不想看到傅聿初忐忑不安的眼神,他觉得那种像是即将被遗弃的可怜的眼神不该出现在傅聿初身上。

傅聿初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如果可以,时稚希望傅聿初永远是开心的,希望他眼睛里永远只有自信没有其他,希望他成熟稳重的皮囊下会有一颗年轻的心,只在时稚面前显露。

“可他离开了,就算只走了一会儿,我还是很难过。”

付雨萌在这方面很敏感,她揣测道:“可能他怕继续留下来,你会说什么更加过分的话吧。”说完又补充道:“你知道的,情绪上头时说的话最伤人。”

夜晚的湖面静谧又朦胧,时稚看着窗外的夜色,讷讷道:“我知道。”

知道傅聿初在害怕。

“雨萌。”时稚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继续说:“我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我都没有为傅聿初做过什么,你说他凭什么喜欢我啊。”

我有什么可喜欢的啊。

这个问题付雨萌也不好说,傅聿初对时稚的占有欲来的莫名,偏执又病态。

可是——

“阿稚,跟你在一起久了,谁都会明白你的好。”付雨萌肯定道:“傅聿初喜欢你是必然的,你值得。”

时稚笑了下。

付雨萌说:“阿稚,你不要害怕,傅聿初不是徐以宁。”

付雨萌想说,不是所有人都是徐以宁,会让时稚觉得自己不值得,会让时稚自我怀疑。

爱情不是筹码,不用讨价还价。总有人愿意无条件付出,并且甘之如饴。

可时稚却说:“我知道,他好爱我的。”

付雨萌:“……”也对,没毛病。

“可我也不想成为他的拖累啊。”时稚又说:“我也想要他越来越好,不想他因为我……因为我的这些破事,让他事业受影响。”

付雨萌嗯了声,“我支持你,等他回来,你跟他好好聊聊,他会明白的。”

“嗯。”时稚叹了口气:“可是他说要后天才回来,他怎么可以走这么久啊。”

“……”付雨萌无奈,这时候她才敢说:“好吧,你家傅聿初是真的去出差了,不是故意躲你。”

这还是项兢告诉她的,让她劝劝时稚,别因为这个对傅聿初有所误会。

时稚很莫名:“这我当然知道啊,他才不会为了躲我跑去出差,肯定是有正事啊。”

付雨萌:“?”

付雨萌简直服了,“你既然这么善解人意理解你家傅聿初,那干嘛半夜吵醒我?”

时稚“嘿嘿”笑了两声,“我想找人说说话嘛。”然后又正色道:“雨萌,徐以宁的事,我打算自己解决。”

付雨萌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我不能,让傅聿初为我做这些。”时稚认真道:“不管小楼能不能拿回来,都应该由我自己承担。”

以前他总是怕麻烦,很多事情都选择将就和凑合,其实只不过是在逃避,是很胆小又幼稚的行为。

他不能永远毫无长进,有些事,需得勇敢面对。

“我要找徐以宁谈谈。”

作者有话说:老傅:冷战是不可能冷战的

小时:吵架是不可能吵架的

项兢&付雨萌: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

爱让高傲者低头,让怯懦者勇敢,时宝和老傅冲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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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9点见呀,晚安~

第65章

饭点刚过,餐厅里人影稀疏。时稚跟着服务生踏上二楼,在包间门前驻足,轻轻拍了拍脸颊,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徐以宁正偏头望着窗外,听见声响转过头,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弧度:“你来了。”

时稚在徐以宁对面落座,身后服务员退出去并贴心地关上了包间门。

“手打柠檬红茶,味道竟然很不错,你尝尝。”徐以宁往时稚杯子里添了茶水,水声潺潺间状似随意地问:“怎么过来的?”

“打车。”

徐以宁挑眉:“傅聿初没有送你?”

他们的对话像是多年老友闲谈,平常的不像话。但他们都知道,平静之下藏着暗流,不戳也会破。

“没。”时稚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直接进入主题:“我今天找你,是想和你谈谈小楼和借款的事。”

徐以宁点点头,很好脾气地说:“我知道,你来之前我刚接完我妈的电话,你先找她了吧。”

“是阿姨先联系的我。”时稚指尖轻抚杯沿:“她说公司遇到了困难,又有投资方撤资。”

徐以宁也不瞒他,哼笑着叹了口气:“何止啊,不仅投资方撤资,连向来合作良好的上下游厂商都提出终止合作,我妈找你也是没有办法了。”

时稚想起这次见面王素珍沧桑不少,依旧刻薄的言辞间藏着不易发觉的小心,眉宇之间有他没见过的愁容。

想到两人的谈话,时稚抿了抿唇,“关于之前的借款,你妈妈跟我说好了,她有告诉你吗?”

徐以宁避而不答,反而玩味地勾起嘴角:“公司会遇到这些事,会有这么多合作良好的厂家集中提出解约,其中的关窍傅聿初没有跟你说么?”

徐以宁还想再说,手机震了下,他余光快速扫了一眼——是体检机构发来的短信,公司每年都会组织所有员工参加一次体检。

估计是体检报告出来了,徐以宁没怎么在意。

他没有点开短信,直接左滑点了删除,将手机反扣在桌面。抬眼对上时稚微蹙的眉峰,他唇边嘲讽更深:“也是,他那些卑劣算计,怎么敢让你知道。”

“你说的不对。”时稚抬头,很认真地讲:“既然是合作良好的厂家,为什么会因为傅聿初就集中提出解约?你们为什么不从公司自身找问题呢?”

时稚知道傅聿初可能对徐家公司做了什么,但徐家公司有如今的局面,不是傅聿初造成的。

时稚不会让傅聿初背这个锅。

“或许有傅聿初的原因,但不是绝对,这一点你肯定清楚。”时稚语气笃定。

徐以宁闻言定定地看了时稚几秒,突然笑了:“时稚,没想到你竟有这个脑子,我真是小看你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嗓音染上厉色:“可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对公司下手吗?你不顾我跟你几年的感情,难道连爷爷也不顾了吗?”

“所以我没有逼着你们立马还钱,没有着急起诉。”

“你不起诉,难道不是怕小楼卷入官司?怕你父母的名字出现在判决书上?”徐以宁反唇相讥。

时稚或许不了解徐以宁,但徐以宁很清楚小楼对时稚意味着什么。正因为清楚,所以在时稚给了他又想收回时才如此不甘心。

人总是更恐惧失去,而非从未拥有。

“你不是给了我吗?给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要回去呢。”徐以宁固执地讲:“时稚,生活不是过家家,没道理游戏结束后还能物归原主。”

时稚叹了口气,“徐以宁,小楼为什么会送你,你我心知肚明。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争论这个的。”

“我知道,你是为了傅聿初才来找我。”

“和他没关系。”

“怎么,一向标榜自立的人竟然也会躲在你身后让你为他冲锋陷阵?他就是这么爱你的?”徐以宁对时稚说的话不置可否,自顾自轻笑着说:“让我猜猜你打算跟我怎么谈,嗯……以暂缓还款为筹码让我放弃追究傅聿初打人一事?可这样一来你的小楼怎么办?如果起诉,他的声誉甚至执照还是有可能受影响。”说着看向时稚,挑眉问:“还是……你为了他要放弃小楼?”

时稚看着徐以宁脸上的得色和笃定的眼神,心中满是无奈。徐以宁总是这样,永远沉浸在自己的剧本里。只要自己认定的事,不管真相如何,对别人的解释总是置若罔闻。

说不通的。

解释无用,争论也没有意义,不如亮出底牌。

时稚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深吸一口气,淡声道:“我可以不起诉。”

徐以宁抬头看着他,脸上有未收起的诧异。

“就算起诉,我也可以不让傅聿初代理。至于他打你的事,你可以追究。”

“你什么意思?”徐以宁皱眉。

“小楼我可以不要,傅聿初也可以不做律师。”时稚没接徐以宁的话,只是迎上他震惊的目光,轻声逼问:“可是你呢?徐以宁,你家公司能等吗?如果你妈妈知道你有机会救公司却放弃了,你能承受她的失望和责怪吗?”

徐以宁脸沉的厉害,“你威胁我?”

时稚不躲不闪地看回去,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你事事以你妈妈为先,会做出最利己的选择,不是么?”

快十月的天气,没开空调的包间泛起一阵冷意。

徐以宁看着对面威胁逼问自己的人,恍然发现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仔细看过时稚了。

依然是那张漂亮的脸,脸颊浅浅的酒窝给他增添了一抹乖觉。依旧喜欢抿唇,容易脸红,但眼神不再下意识闪躲,眼里有跟自己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自信神采。

他脸上长了点肉,尖尖的下巴变得有些圆润,大学时的婴儿肥重新回到了他的脸颊。

那么可爱。

他好像真的过得很好,好像真的有被人好好爱着。

爱上时稚是件很简单也很必然的事。

可他早已不属于自己。

憋闷的情绪堵在嗓子里,徐以宁突然不敢看时稚的眼睛。他低头盯着杯中的茶水——是时稚喜欢的口味,徐以宁自己其实不喜欢这些甜腻的东西。

上好的红茶加入了捣烂的柠檬果肉,让原本澄澈的茶汤多了黏腻的浑浊。

他突然记起刚跟时稚在一起时有一次两人出去约会,本来计划得很好,先去电玩城,出来喝杯咖啡,接着去看电影,然后吃饭,回学校。

可是他们在电玩城耽搁太久,电影马上开场。徐以宁就想让时稚去取票拿爆米花,他去买咖啡,分头行动。但时稚宁愿放弃咖啡都不要自己行动,当时徐以宁一面笑话时稚粘人,一面暗自得意。

很小的一件事。

明明是很小的一件事。

可曾经那么胆小那么怕麻烦喜欢事事将就的时稚,竟然也会为了别人学会谈判,甚至不惜放弃视若珍宝的小楼。

他输了吗?他错了吗?

徐以宁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柠檬的酸涩在齿间弥漫,连红茶的回甘都仿佛带着钝钝的挠刺,刮得他生疼。

“时稚,你变了好多,我记得你最不喜欢与人争论,最怕麻烦了。”徐以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了他这么做……值吗?”

时稚说:“没有什么值不值,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我自己。”

徐以宁沉默片刻,突然问了句“为什么”。

徐以宁问的含糊,但意思他们彼此都明白——

为什么时稚突然愿意放弃珍贵的小楼,为什么时稚可以为了傅聿初不再怕麻烦不再将就,为什么给傅聿初的这些从来没有给过徐以宁。

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能每个人都会成长吧。”

时稚的语气那么平静,提起傅聿初时脸上幸福的神情挡也挡不住。

徐以宁突然很慌。

他不想继续谈下去,直觉不能听时稚接下来的话。

可时稚还是说了。

他说:“有过。”

徐以宁浑身僵住。理智叫嚣着逃离,情感却扎根原地。

他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快走,不要听下去;一个说为什么要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为什么要走?

“……什么?”终究是情感战胜了理智,徐以宁涩声问。

时稚抬起头,眼睛很亮。

他说:“你曾问我有没有喜欢过你,对你是不是爱。”

这个问题付雨萌问过,徐以宁也问过。

面对徐以宁的出轨时稚难过吗?时稚对徐以宁是喜欢还是依赖?时稚对徐以宁有爱吗?

当时时稚没有回答。

那时候他深陷自我怀疑中——怀疑爱,爱与婚姻;怀疑性和爱是否能够分开,怀疑他和徐以宁谁对谁错。

时稚小时候羡慕爸妈温馨和睦的相处;后来觉得舅舅舅妈利益互绑的相敬如宾也不错;再后来的徐爷爷和徐奶奶,徐以宁爸妈,甚至他跟徐以宁。

见得多了,反倒没有一开始确信。

但是现在他想通了。

于是他说:“我对你有过爱,我很认真的喜欢过你。徐以宁,我曾经真的想和你过完一生。”

徐以宁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嗫嚅着,千言万语被堵在灌了铅的嗓子里,最后只能呢喃出“时稚”二字。

时稚在徐以宁的愣怔里缓声说:“我对很多事情反应迟钝,不敏感。可我见过我爸妈恩爱的样子,我知道什么是爱。可是徐以宁,正因为我见过真正的爱情,知道真正的爱,所以也很清楚什么是不爱。你一直问我是否爱你,那你呢?”

“自从你跟家里出柜后,你对我,就不再是爱,只是反抗你妈妈的锚点,只是用来证明你没错的执念。”

许多事情往往都是这样,没有答案的时候只想要答案,有了答案后又开始追问过程。

好像只有问清楚了,错位的人生才能圆满。

“你现在……”

“不爱。”时稚打断他,接的很快,他看着徐以宁认真道:“从我提分手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爱你了。”

“因为……傅聿初么?”徐以宁从未觉得说话会如此艰难,他紧咬牙关,逼着自己开口:“因为傅聿初……所以你对我一点感情都不剩了,对么?”

徐以宁想问,如果没有傅聿初呢,如果傅聿初没有出现过呢,他们是不是就还有……

“不是。”

轻飘飘两个字击碎最后幻想,徐以宁怔怔地望着时稚。

时稚轻声说:“跟别人无关,早在你跟别人上床的那刻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我……”

“我现在依旧不确定性和爱是否能够分开,但爱的排他性让我明白——我无法也不能接受……爱着一个人的时候,跟另外的人上床。”时稚轻声说:“我这样约束自己,也以同样的标准要求对方。”

时稚说完后,徐以宁就没有再说话,包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徐以宁曾经以为时稚没有爱过自己,为此他不断追问不断求证。现在他终于有了答案,但同时他也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了时稚。

过了很久,徐以宁开口,说出的话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褒奖。

“时稚,你总是这样,要么全部,要么全不。”

时稚简直震惊了,爱情不就是这样么,难道还能分出去一半给别人?

可想到徐以宁的固执,时稚到底没有解释什么,只说:“或许吧。”又说:“我们观念不同,走到今天是必然。”

徐以宁想,真的是必然吗?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他想起初见时稚,他拎着一只行李箱,站在安大迎新处,清亮的眼神装满忐忑,小心翼翼地问宿舍怎么走。

想起写生那次他为救时稚腹部被树枝划伤,去往医院的路上时稚红着眼求他别睡过去说他什么都答应。

想起安大落满雪的夜晚,时稚趴在他身后说“宁哥,如果你能背我走完这个雪夜,我就原谅你一件事”。

还有毕业后好多个白天黑夜,每次他带着疲惫回家总能迎来一句“宁哥,你回来啦”。

……

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可仔细回想,答案好像就藏在细碎的日常里。

时稚最吸引徐以宁的,除了漂亮的外表,就是他的纯粹和坦然。可现在也是这种纯粹和坦然,让徐以宁再也没有机会。

没有得到过就算了,可明明拥有过,却要他放手,怎能甘心。

“时稚,我全改,以后全都听你的。”徐以宁不甘心地哀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求你……”

“不可能。”时稚站起身,垂睨着徐以宁:“我等你最后三天,如果你想通了,我们就去过户小楼。”

走到包间门口,时稚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说:“徐以宁,我记得你说过你初中语文老师对你不错,既然她对你有恩,你就不要骗人家女儿了吧。”

夕阳斜去,晚霞透过窗户洒在桌子上,徐以宁置身在阴暗的椅子里,目光空洞地看着时稚用过的茶杯——夕阳曾在那只茶杯上短暂的停留一瞬,然后跟时稚一样,彻底消失。

徐以宁盯着茶杯,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包间门被人推开。

徐以宁抬头,看着走进来的人,动了动嘴角没有说话,重新转过头看着对面空了许久的座位。

王素珍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目光扫到对面空了的茶杯上,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她走过去,脸上透着精致妆容也遮挡住不住的疲惫:“我跟他之前谈妥了,小楼还他,借款转股份。具体比例你看着给,等公司……”

王素珍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她的算计,只是徐以宁根本没听。

他突然想到时稚说过的一句话——徐以宁,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现在的跟你妈妈其实很像,你活成了她的样子。

是么。

“妈——”徐以宁突然出声,在王素珍不满被打断的写着责备的眼神里凄声道:“为什么你要强迫我……非要让我活成讨厌的样子。”

王素珍被问得很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强迫你了?”

“没有么。”徐以宁站起来,惨笑着说:“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你安排好的。大到高中时读文读理,大学时的志愿,毕业后做什么工作,跟谁结婚,和谁恋爱;小到吃什么饭,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都是你规划好的。”

王素珍僵着脸甩出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

徐以宁走王素珍面前,讷讷道:“为了我好,就让我在公司做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我连开一个实习生都要经过你同意。为了我好,就违背我的性向,让我跟女□□往吗?”

“你有没有问过我,这样的好,我想不想要?”

王素珍听到儿子的诘问,眼里都是不可思议。

原来她拼尽半生为儿子的打算,在他看来竟是一种负担。

“公司迟早都要交到你手上,所有人都是从底层做起,你一来就做高管谁会服你?你不了解业务的运行逻辑,以后怎么管人?”王素珍强压着心酸和失望耐着性子解释:“至于你说开除实习生要经过我,这是公司用人制度,人事审批在我这儿。公司不是小作坊,不是你想让谁来就来想让谁走就走!”

徐以宁木着脸,目光空洞,也不知王素珍的解释他听进去了多少,在长久的沉默后又问:“那林文舒呢,为什么要让我和她交往?你为什么要一直反对我跟时稚?”

王素珍震惊道:“你瞎说什么……你订婚前我是提过让你跟文舒认识,但你跟时稚订婚后我就歇了那个心思啊。之前我以为你是网上说的那种双取向,但你都跟时稚订婚了,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回到正常,怎么会让你跟林老师女儿交往呢。”

看着徐以宁眼中的恍然,王素珍诧异:“你难道还在跟文舒交往?”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一直不接受我的性取向,如果不是为了让你满意,我为什么要跟她交往。”徐以宁面无表情地说。

“你胡说什么呀,我怎么不接受……”王素珍拧着眉说:“早在你初中偷看同性杂志时我就知道了呀,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接受了。不赞成你跟时稚,只是他太独太闷了,对你没有助力啊。”

听到“初中”二字,徐以宁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他惨白着脸问:“你说什么?你……你初中就知道……”

王素珍叹了口气,走到时稚坐过的位置坐下,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

她王素珍一生要强,奈何命不好,出生在资源严重不平衡的小镇家庭。可她生来就不认命,父母为了弟弟妹妹不让她上大学,她就在别的地方闯出一条路。她羡慕高学历人群,所以想尽办法嫁给了老师;因为家贫无法上大学,她就挣多多的钱。

要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一是没有好的学历,二是引以为傲的儿子是同性恋。

曾经她不信命,找过所谓专家,耗费大量时间金钱,悄悄打听许久,可得到的结果都不尽人意——徐以宁这种情况,很大概率是天生,不可能回到正常。

她挣扎过,努力过,但当国内同性婚姻合法,当儿子将时稚带到面前时,王素珍认命了——接受了儿子天生是个同性恋的事实。

“以宁,你是在怪我吗?”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王素珍疲惫地问。

怪?

徐以宁摇摇头,他只觉得可笑。

如果他的性向,他妈初中就知道。那他这么多年的伪装和讨好算什么?他战战兢兢活得像个小丑的十多年算什么?

“爸……他知道吗?”

王素珍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僵了下,“知道。”

“哈——”

徐以宁哈笑两声,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总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掌控他人生的人,面无表情地索要答案:“为什么。”

王素珍嗫嚅着嘴角,没有出声。

“因为这样更能满足你的控制欲。”徐以宁平静地说出答案,“你每提一次结婚生子,我每想起一次自己的性向,我都会在自恶中对你愈发愧疚,从而对你更加服从。”

“你无法掌控自己前半段人生,你就来掌控我爸,掌控我。”徐以宁对着他妈怒吼:“可我不是你儿子吗?我不是你们唯一的儿子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是,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但你不是你爸唯一的儿子!”徐以宁眼中的仇恨灼痛了王素珍,这句话在她失控的情绪之下倾泻而出。

徐以宁闻言唰地变了脸,“你……什,什么意思?”

王素珍闭了闭眼。

本来也是打算在今天说的,公司不仅有外患,更有内忧。

她撑不住了,也没法护着儿子了。

“你爸……我上个月才知道……”王素珍痛苦地说:“他在外面还有个儿子,已经十岁了……”

“你觉得被我掌控的、支持你理解你的人,他……他早就放弃你了啊。”

作者有话说:嗯……一开始对徐以宁和徐家做了好几种安排,但每种都感觉不太对味儿。

然后写着写着,发现结局早已注定。

有因必有果,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大家中秋快乐,你们吃月饼了没[让我康康]

明晚9点见呀,晚安~

第66章

见完徐以宁之后,时稚就没再忧虑徐以宁会做怎样的决定。

该说的他已经反复说过,又有王素珍劝说施压,如果徐以宁还是一意孤行,那他也无话可说。

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无法拿回小楼。

跟徐以宁这次见面,让时稚意识到有些事并没有那么难——原来他可以面对可以自行解决。

起诉的事,就像时稚跟徐以宁说的,他可以不让傅聿初代理。大不了就是将过往重新撕开一遍而已,总要为成长买单。

至于小楼和爸妈的名字会出现在法庭和在判决书,也没关系,总好过失去它。

只不过傅聿初那边,时稚还不知道怎么说服。

时稚总感觉傅聿初对于帮他打官司拿回小楼有一种执念,这种执念不仅仅是不想他将过往撕开给别人,也不仅仅是对于他的事都想亲力亲为。

更像是一种……带有弥补性质的占有欲。

有点偏执,有点病态。

时稚不知道傅聿初经历过什么,为何对自己会有这种不太正常的情感,但他知道傅聿初爱他。

爱与被爱都很明显,不爱也是。

时稚一直都知道。

傅聿初……实在不行就先斩后奏,三天后如果徐以宁没有答复,他就找别的律师委托起诉,然后再告诉傅聿初。

不过等他出差回来,还是先谈谈吧。

只是比等待傅聿初回家,更早等到的是来自傅聿初母亲的邀约。

音乐舒缓的咖啡厅,时稚略显拘谨地坐在傅芸对面,尴尬地喊了声:“傅总。”

不管有怎样的成长,在面对长辈时,尤其是陌生的长辈,时稚依旧会下意识垂着眼,不敢直视。

他心里悄悄思索着对方找他的目的。

“你不要紧张,我今天找你没有恶意。”傅芸看出时稚的不自然,率先表明来意,然后露出个温和的笑意:“咱们没有工作往来,你不用这么客气,叫我阿姨就好。”

“阿姨。”时稚听话地改口。

在傅芸看来时稚就跟小孩儿一样,面对自己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

面对这样的时稚,她没来由地心软,说话的声音也轻了几分。她将桌上的甜点推到时稚面前,笑着说:“想着你应该爱吃甜食,给你点了一份。尝尝看味道如何,如果喜欢,走的时候带一份回去。”

“谢谢阿姨。”

时稚挖了一小勺吃进嘴里,清冽的甜味在口腔弥漫。甜食果然有种魔力,时稚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

虽然他还是忐忑。

这种忐忑是潜意识的。

他面对周承可以据理力争,面对徐以宁可以平静应对。但眼前这位不同——她是傅聿初母亲。

如果可以,时稚希望尽可能给对方留个好印象。至少……至少不像王素珍当初那样激烈反对。

他放下勺子,微微抬头小声问:“您找我是……”

“抱歉。”傅芸歉意道:“我知道这样找你有点冒昧,应该由聿初正式介绍。”说着她顿了下,眼中闪过一抹失落,“可是我最近联系不上他……不怕你笑话,我们平时很少联系。”

时稚想着傅聿初这两天变少的消息,心想他果然是真的很忙。

“他这几天去外地出差了,估计比较忙。”时稚这样解释。

傅芸笑了笑,对时稚的解释也不知信没信。她将双手搭在桌上轻轻搓了下,面带犹豫:“阿姨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时稚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傅芸,等她继续。

“不知聿初有没有跟你讲过他的情况……”迟疑后,傅芸组织好措辞温声道:“我跟他爸很早就离婚了,离婚后他跟着外公生活,跟我不太亲。”

时稚有些慌乱。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跟他讲这个,难道她也觉得他跟傅聿初开始的不光彩?觉得傅聿初从一种极端走向另一种极端?

时稚不想傅聿初被人这样误解,尤其这个人是他的亲人。

于是他着急解释:“阿姨,我跟傅聿初是正常恋爱的,我分手后才认识的他。”

看出时稚对傅聿初言语间的维护,傅芸心里百感交集。

身为母亲,当然希望儿子拥有健康的恋爱观,拥有最好的伴侣。可她知道傅聿初不会听自己的,她也没道理劝阻。

因为时稚本来就很优秀。

“你不要紧张,我没想反对你们。”

心事被看穿,时稚尴尬地笑笑,没接话。

傅芸:“我跟他爸离婚有很多原因,大人的事本不该牵扯到小一辈,可聿初他心里有结,这么多年一直放不下……”

“您想让我劝他放下,对么?”时稚猜测道:“您认为他接明华的案子,是故意对付云盛,是对江老板的报复?”

傅芸意外地看了眼时稚,心想他果然很聪明。

“没错。我想请你帮忙劝劝他,云盛的案子他这么坚持和强势,总归对他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时稚不解。

“你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他……”

“说他六亲不认,大义灭亲,公私分明。”时稚困惑道:“可这些都是好的评价呀。”

傅芸:“……”

傅芸叹了口气说:“小稚,你没在职场待过你不明白,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他这样极端,有个这样冷血的名声,他……”

“阿姨。”时稚不由打断她,认真道:“我是不明白职场规则,但我能分清对错。犯错的是云盛,傅聿初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

“可他明明可以回避,明明可以不做明华的律师。他这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啊。”

“不是的。”

傅芸:“……什么?”

“不是你说的这样。”时稚异常笃定:“如果他特意回避,才是放不下,才是跟自己过不去。”

“……”

傅芸发现她有点被时稚绕了进去。她在商场征战多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谈判方。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分析:“就算他真是这么想的,可别人不会这么想。”

有这样的名声负累,他该活得有多压抑。

傅芸不想让傅聿初因为别的不相干的人,被牵扯亦或受谴责。

不值得。

“为什么要在意别人?”时稚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不知道对方怎么这么固执,他皱着眉头说:“你觉得傅聿初接这个案子是为了报复云盛,可为什么不是他单纯的想接呢?”

“再说,律师有个冷酷不讲情面的形象,不是更好?”

傅芸:“……”

“阿姨,我觉得是你对他本身带着偏见。”感觉这个说法太犀利,时稚又连忙找补:“……就是在对江老板这件事上。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他早就放下了。”

不管过去有没有放下,有了这件事,傅聿初以后一定会放下。云盛也好云盛老板也好,或许曾经在傅聿初心里是一个结,现在这个结已散,他也能释怀了。

至于此刻还没有放下的人,应该是您。

后面的话时稚没敢说。

但傅芸敏锐,尤其时稚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她一下子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然后愣住了。

沉默被拉得很长,时稚有点坐立难安。

正当他想要为自己的失言道歉时,傅芸先他一步开口:“抱歉,我有点失态。”

“是我说话没分寸。”时稚连忙道。

傅芸笑了。

同样的笑容,但时稚莫名觉得这个笑容比刚刚亲切很多,像是卸下了防备和伪装,变得真心实意。

傅芸轻声开口,说的是跟刚刚不相干的话题:“聿初从小就比较独。我离婚后忙着工作对他疏于照顾,他曾经长达半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等发现时,他看我的眼神除了冷漠已经没了别的情绪。”

“那时候他才8岁。”

时稚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说。

安慰不合适,关心也不需要。

傅芸摇摇头,扯出个勉强的笑:“这么多年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成了我们的常态。除了外公,他在家里几乎不说话。”

时稚想着傅聿初小小年纪一言不发沉默不语的样子,心里无端发堵。他指尖轻抚咖啡杯边缘,在另一个人的口中汲取傅聿初全部的模样。

“他刚读研究生时,有一段时间脸上有了不同的情绪,他好像活了过来,只是很快他就出国了。”傅芸想到那几年的傅聿初,现在都会不由地担忧:“不知他遇到什么事,那几年他更加极端,更加孤僻。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机械地活着。”

傅芸说的,时稚好像能猜到。项兢曾经说过,傅聿初曾经因为某个人破防三天又三天。

当时以为的玩笑话,原来竟有这么深刻的情绪。

时稚心里有点闷。

“后来杭晨……也就是聿初表姐,说他是失恋了。”傅芸温柔地笑了笑,抬头看着时稚,轻声问:“那个人是你吗?”

虽然很羡慕,但时稚诚实回答:“不是。”

傅芸了然地点点头:“想来也是,如果是你的话,他不会放手。不会错过这几年。”

时稚笑了笑,没有说话。

傅芸后面又说了很多,都是关于傅聿初。

说他很小的时候很活泼外向,见人就笑;说他原本该有个比时稚小一岁的妹妹,只是没有缘分见面……

傅芸最后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前面的请求就当我没有提过。今天找你太唐突,下次让聿初带你来家里玩吧,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时稚拎着一份蛋糕走在步行街上,脑子里还回想着傅芸说的话。关于傅聿初的事迹一件件串联起来,时稚好像看到了从小到大的傅聿初。

原来他那么孤独。

原来他从未完整的拥有某样东西。

原来他藏在不经意间的偏执和病态,都有迹可循。

时稚在一家纹身店前顿足。他想,傅聿初需要有个出口,而时稚愿意。

时稚从纹身店出来天已擦黑,看着行色匆匆的人流,他迫切的想见到傅聿初。

这种归心似箭的心情,让他忽略了纹身带来的疼。他掏出手机想给傅聿初打电话,结果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关机了。

回家吧。

傅聿初今晚回来,他要给他一个拥抱。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时稚输入房门密码,发现屋内一片漆黑。

傅聿初还没有回来么,难道是有事耽误了……

时稚边想边打开房间主灯,换好鞋往客厅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瘫坐在地上的人。

时稚忘了他们在冷战,惊讶道:“你回来啦!怎么不开灯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手机没电……”

“时稚。”傅聿初突然出声,时稚的话卡在嗓子里,因为傅聿初脸色实在难看。

“你……你怎么了?”时稚走过去蹲傅聿初身边摸着他的脸担心道。

傅聿初猩红着眼,声音委屈又无助。

“我找不到你,以为你不要我了。”

“时稚,你别不要我吧。”

作者有话说:爱与被爱都很明显,不爱也是。这篇文的立意本来是这句话,被要求换了(但我依旧坚持[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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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时稚纹身是什么图案?纹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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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出差要处理的事务比项兢描述的复杂,但傅聿初承诺了时稚回去的时间,所以这两天他争分夺秒的干活,几乎没怎么休息。

就连给时稚的消息都少了很多。

繁忙之余傅聿初不由担心——时稚会不会多想,会不会觉得自己在逃避。虽然他本来就因为害怕时稚讲出什么不好的话而确实在逃避。

傅聿初从来都是胆小鬼。

可他不应该让时稚担心,傅聿初想,回去好好道歉吧。

傅聿初带着一身疲惫出差回来,想到自己的准备,专门回老宅换了套衣服,将自己收拾妥当,拿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忐忑又期待地回家。

然而,等待他的只有一室冰冷——

时稚不在。

时稚走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升起时,傅聿初顿觉如坠冰窟,紧随而来的是无尽的茫然和无措。

——如果时稚离开了,傅聿初该怎么办。

听到时稚订婚消息时那种心脏轰然塌陷的情绪又一次出现,这次更强烈,更汹涌。

害怕会让人乱了心智。傅聿初来不及思考,甚至连多待一秒多看一眼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带回来的东西被随意丢在地上,傅聿初拿上车钥匙又匆忙出门。

他去了付雨萌的咖啡店,去了时稚的小房子,甚至去悦澜居小区门口转了一圈。

他一遍遍不停地拨打时稚电话,可回答他的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最后傅聿初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在满屋黑暗里,麻木地想——

安城很小,他可以在茫茫人海中在酒吧门口跟时稚碰上,那是命运对他的馈赠。

可安城也很大,如果时稚决意离开,他将再也找不到他……

“我下午出去了一趟,没发现手机关机了,你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时稚熟悉的声音将傅聿初从魔怔的情绪拉回,他听见时稚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地说:“我只是出去了一下呀,你怎么会觉得我不要你呢。”

时稚此刻的抱怨胜过所有情话,傅聿初委屈地讲:“我找不到你。”又强调:“找了很久,都找不到。”

时稚看着傅聿初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受伤的表情,到底没能说出什么责怪的话,他说:“是我不好,以后我出门都跟你讲。”

傅聿初没应声,也没有反驳,只是将目光黏在时稚身上,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起来,坐地上不凉啊。”时稚拉他手,傅聿初配合地起身挨着他坐沙发上,时稚问他:“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饿不饿?”

“饿。”傅聿初说:“飞机餐很难吃。”

时稚去给傅聿初煮面。

傅聿初倚着岛台看时稚笨拙地忙碌,从身后看过去,时稚的背影依旧单薄,围裙将他的腰箍得很细,他微垂着头切菜,认真专注地像是在对待某样艺术品。

惶然和不安从傅聿初心头淡去,巨大的失落被眼前的温馨治愈。

傅聿初在时稚给予的烟火气里,塌陷的心脏不断被填满,再填满。

他置身于幸好编织的温床,这一幕这一刻,在他心里住了一辈子……

时稚刚切完菜,正看着歪歪扭扭奇形怪状的胡萝卜发呆呢,就感觉傅聿初靠了过来,从身后抱住他,头埋在他脖颈深吸了一口气,圈在腰间的手箍得很紧。

“宝宝,我们和好吧。”

时稚其实已经忘了他们吵架又冷战的事,但傅聿初提起了……但他提起了。

“你该相信我的。”时稚就说。

傅聿初小声讲:“对不起。”

“你还凶我。”

傅聿初啃咬他的后颈。

“你冷暴力我。”

傅聿初说:“我没有。”又说:“对不起。”

“你以后不能这样。”

“好。”

“你……你不能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傅聿初终于笑了:“不会。”又说:“很好吃,谢谢宝宝。”

从没下过厨的人,哪怕是简单的煮面条,味道都不敢恭维。但傅聿初却吃得很香,很满足。

饭后傅聿初收拾被时稚嚯嚯的厨房,时稚在他身后溜达,这才看到傅聿初衣着打扮跟平时有细微差别——更考究,更精致。

时稚还看到了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花束和……一个文件袋?

“傅聿初,你买花啦?这是什么?”

说着就想捡起文件袋看看,却被突然跑过来的傅聿初抢先一步拿走,他声音难见的紧张:“等等……你先别看。”

“为什么。”时稚故意问:“花不是给我的吗?”

“……”傅聿初咳了下,干巴巴道:“是给你的……但花被摔坏了,等改天给你重新买一束……”

时稚不说话,只弯着亮晶晶的眼睛用一种了然于心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傅聿初。

傅聿初在时稚直勾勾的眼神里逐渐弱了声音,见他一副不罢休的样子干脆自暴自弃:“我有话对你说。”

“我也有话对你说。”时稚立马用神秘的语气接话,然后歪着头笑眯眯:“不过你先说吧。”

傅聿初重新整理好衣服,让时稚坐在沙发上。他蹲在时稚跟前,单膝下跪。

时稚被傅聿初郑重其事的动作整得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或者有意识到,所以更加怔愣。

他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傅聿初。

傅聿初在时稚发愣的眼神里将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抬头,对上时稚的目光。

“现在可能不是那么完美的时机,但……不管了。”傅聿初说话时声音有点发抖,“虽然不完美,但一切刚刚好。”

时稚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如水。

“时稚,你撤销预登记的那一天,我就想跟你去登记,我无时无刻都希望着能名正言顺地站你身边。”

“你曾问过我爱是什么。直到现在我可能依旧回答不好这个问题,但我想说——我爱你,想时时刻刻拥有你。会吃醋,会怀疑,会自卑。”

“因为这奇妙的我从没经历过的情绪,这段时间我做了许多错事……”说到这里傅聿初笑了下,然后弯着发亮的眼睛郑重道:“但以后不会了,这几天我想通了很多事。”

“爱可以有很多种形态,但我想给你的爱,绝对不是束缚,不是捆绑。”傅聿初指着桌上的几份文件,承诺道:“这是婚前财产公证……你名下所有资产,我都做了公证。以后无论你是跟我在一起还是要分开,这些都不会再成为束缚你的筹码。”

说着又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时稚面前,看着他柔声道:“这是我名下所有资产,我连同自己——全部给你。我情愿被你束缚,被你捆绑。”

该说点什么的,该有回应的。

可想说的话被堵在嗓子里,纵有千言万语,都不能表达时稚此刻的情绪。

他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哭笑不得的:“傅聿初,你是恋爱脑吗?”

“不是。”傅聿初说:“我是时稚脑。”

时稚有点想哭:“你怎么这样啊。”

“时小稚,我想要另一个名分。”傅聿初拿出个戒指盒,打开,递到时稚面前,仰着头,眼里盛满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温柔:“你愿意给我吗?”

在感情中受到过背叛的时稚,被傅聿初的偏爱治愈。

时稚依然相信忠贞,相信唯一。

他眼睛有点酸,轻轻点了点头:“我愿意。”然后又想起一事,懊恼道:“可戒指我戴不了。”

“为……什么。”傅聿初问得十分艰难,下意识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可时稚却转了话题,他说:“我今天下午见了阿姨。”

傅聿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时稚说的谁,对上时稚眼睛时他才反应过来,“我妈?她找你干嘛?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傅聿初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浑身散发出冷意。

时稚忙说:“没有,阿姨人很好,她还请我吃甜点。”说着指了指餐桌上的盒子,不好意思地说:“连吃带拿。”

傅聿初脸色依旧不好,绷着脸问:“她找你干嘛?你别听她乱说,你应该信我对不对?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不要听别人口中的我。”

“我知道啊,我肯定信你。”时稚用指尖轻触傅聿初眉眼,语气有他自己没发现的温柔和疼惜:“我只信你。”

时稚没有问傅聿初为什么接明华的案子,没有问他心底的结是否一直没有打开。

他相信傅聿初有自己的坚持,就像他相信傅聿初赔上职业生涯都要惹怒徐以宁,要坚持代理他的案子一样。

傅聿初有自己的理由,时稚应该相信并且理解他。

他将左手无名指上的护套取掉,上面露出个新鲜的纹身——

两片精小别致的绿色银杏叶交颈相缠,细密的血红根脉如丝线般缠绕指间,深深扎根于皮肤,仿佛以血肉滋养着这枚独特的戒指。它盘踞于微微泛红的指根,在光线下肆意昭彰,明目张胆。

——是独属于时稚对傅聿初的偏爱。

时稚最怕疼,这份情谊傅聿初如何不懂。

“你……”

想说的话被堵在嗓子里,傅聿初想碰不敢碰地轻触时稚手指,哑声道:“肯定很疼吧。”

“很疼。”时稚吸了吸鼻子:“疼死我了,给我差点疼哭。”

是真的疼。时稚痛感本来就比常人敏感,为了图案长得更好,纹身过程中他全程都没有打麻药,到最后手指一直发抖,纹身师傅都不敢下手了。

很疼,但在那种针刺的疼痛里,时稚莫名地满足——

原来这就是心甘情愿为所爱之人做一件事的感觉,原来傅聿初对时稚的一切亲力亲为时会有这样的满足感。

银杏戒指会永远长在手指上。

既然傅聿初不安,那时稚就给他安全感;如果他害怕失去,时稚就告诉傅聿初他永远不会离开;傅聿初对时稚有莫名的占有欲,那时稚就让让他好了。

“你……你不用这样做……”一向能言善辩的傅聿初在此刻失了言语,他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礼物的笨拙的小孩,只剩下语无伦次。

时稚让傅聿初抬头,如愿在他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我不知道绿色银杏叶对你有什么意义,但我能感觉你对它别样的情感。”

傅聿初唇角抖动着,想说话,被时稚用手指轻轻抵住。

“傅聿初,你说戒指终究会掉。现在我把戒指纹进了血肉,你不要再害怕,它永远都不会褪色。”

时稚的眼睛很亮,语气很温柔。

安大校园的阳光再次落进了傅聿初心底,仿佛有某种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震荡开来。

“时稚。”傅聿初咬住时稚指尖,情不自禁地轻声呢喃:“我爱你。”

“我知道。”

因为被爱着的每一秒,都能感觉到。

作者有话说:银杏花语—永恒的爱

唔……其实在这里完结也挺好(bushi

明天正文最后一章,然后就是番外。这篇文章写的时候不太会收着情绪,导致徐家这条线有点气人,后面我会抽空修文(主要是修一下时稚和徐爷爷的线,让逻辑更完善),修完后会在文案和围脖说明,大家可视情况重看。

上一章的竞猜,关于图案大部分饱饱都答对了,但是位置好像只有一两个饱饱猜到[让我康康]

我还觉得挺明显来着,第二章 老傅就盯着时宝的手指看,打人那章老傅还说他没有戒指,又说反正戒指会掉。时宝说知道了。

我以为你们都会猜到hhhhh

好了,明晚9点见啦,我自闭一会儿(每次快完结都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