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温聿珣脸色都变了,立刻上前替他拍背顺气,同时伸手便要去拿开那杯惹祸的蜂蜜水:“快别喝了!”

谢临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勉强压下那阵恶心,喘息稍定。他没理会温聿珣的阻止,像是跟自己较劲般,又端起杯子,屏着气连续喝了几大口。最初的甜腻过后,温润的暖意终于缓缓渗入喉咙,竟真的将那股顽固的滞涩感压下去些许。

他抿了抿唇,感受着胃里渐渐平息的暖意,蹙紧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温聿珣紧盯着他的反应,见状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连日提心吊胆的忧虑稍减,看着谢临缓过劲来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蓦地涌上,甚至有了同谢临玩笑的心思。

他心念微动,倏地福至心灵地脱口而出道:“阿晏觉得……方才那番像不像害喜?”

事实证明,温聿珣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

谢临正缓着气,闻言猛地一怔,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之后,脸瞬间就黑了。

“温、执、昭!”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一巴掌反手拍在了温聿珣身上,那力道哪里像个病人?

谢临仍显不解气,抬手欲补第二下,咬牙切齿道,“你活腻了是不是?”

一辈子没认过输的温大将军此刻只得抱头鼠窜,举双手投降,“错了错了,阿晏。”

谢临冷冷道:“认错倒是快,只是下次继续犯是吧?”

温聿珣一时被戳中,轻笑着伸手去握他的手:“好阿晏……”

话音未落便被谢临甩开:“滚。”

这么一番闹下来,谢临也出了些薄汗,比在马车上每日苍白着脸色、神色恹恹的样子有生气多了。温聿珣看得舒心,替他拨了拨方才打闹间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晚上知州设了宴给我们接风洗尘,阿晏想去吗?”

连日舟车劳顿下来,谢临身心俱疲,只想寻个清静,于这般应酬的场合实际上并无兴趣。但毕竟是人家一方知州的好意,楚明湛都没拒绝呢,哪有他一个为人臣子的拒绝的道理?

他是这么想的,却知道温聿珣是个无所顾忌的,索性点了点头道:“嗯,正事要紧。”

温聿珣没那么好糊弄,瞬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无奈道:“正事要紧,但你也要紧。”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若是你倒下了,才是真正误了事。”他接过空了大半的杯子,又问,“还要么?”

谢临摇摇头,见温聿珣一副铁了心不想要他去受罪的样子,只得道:“是我自己想去。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好不容易这方知州备了好菜,侯爷还要拦我不成?”

温聿珣这下无话可说了,轻叹一口气,妥协道:“那晚上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和我说,别硬撑。”

宴席之上,知州果然备下了颇为丰盛的酒菜。以任城这般不算太大的地方,加之眼下又粮食又格外吃紧,眼前这桌筵席显得格外扎眼。

许是真的腹中空空,谢临看着盘中精致的菜肴,还真生出些不忍浪费的心思,一口一口地竟真的吃了不少,叫一旁的温聿珣颇为惊讶,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带了些笑意。

谢临一见他含笑的眼神,便想起了他下午那番有关“害喜”的言论,总觉得他现在的表情像是在说——“连食量都大了数倍。阿晏还说自己不是在孕期?”

温聿珣对上他略带警告的目光,很快也反应过来他联想到了什么,笑意更深,却忍住了没有开口。谢临也便只得磨牙,眼不见心不烦地挪开了视线。

任城知州也是个知情识趣的,知道他们一行人都疲乏的很,明日还要继续赶路,接风宴上便连酒都没有劝。只待众人酒足饭饱,他便笑呵呵地张罗着送各位贵客回房休息,是以散席时天色才刚刚暗下来。

在车上一坐便是一整日,坐的连骨头都是软的。这下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活动活动筋骨的时间,温聿珣自然不愿放过。他看向谢临,温声提议:

“阿晏,可想出去散散步?任城虽不比京城繁华,但听说这一带的湖景夜色颇有名气。要不要一起去透透气?”

谢临无可无不可,随意点了点头:“好。”

夜色下的湖面如同一匹展开的深蓝色绸缎,湖那头的低矮群山轮廓朦胧,与天际繁星相接,静谧中别有一番开阔气象。湖里已开了不少荷花,宽大圆润的翠色荷叶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大半个湖面,送出阵阵幽香,带着水汽的清凉。

的确是与京城十分不一样的景致。若是长居在此处,每日饭后便约上三五好友或是一家亲朋,在这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消食,想必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们初到湖边时,游人尚不算多,湖面宁静,微风拂过,格外惬意。可沿着湖边小道走了一阵,人群便渐渐密集起来,几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是几艘停靠在湖心的画舫。

这些画舫造型精巧,檐下悬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灯笼,明亮却不刺眼,倒映在粼粼水波中,仿佛将整片湖面都点亮了。光影随着水纹摇曳,拉长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远远望去,如梦似幻。

意识到这里大概就是整个湖区的核心景致了,谢临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还真看出了些东西来。其中一艘画舫尤为精美别致,俨然是群舫之主。其余船只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其周,愈发衬出它的不凡。舫首翘着一对雕工细腻的仙鹤灯,鹤喙中衔着明珠,散发出柔和清亮的光晕,不仅照亮了舫身周围的一片水域,更将那画舫衬得仿佛瑶台仙舟一般,在一众画舫间格外吸睛。

湖风一吹,将画舫上些许清越空灵的琴音送到了游人耳中,朦朦胧胧,却更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在这宁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动听悦耳,叫人心旷神怡。

温聿珣见谢临驻足凝望,眼中流露出些许罕见的兴味,便知他被勾起了好奇心。在异乡能遇到谢临感兴趣的东西,也算是意外收获。温聿珣十分上道地轻笑提议道:“来都来了,不如我陪阿晏一块儿上去看看?”

——————

刚步入画舫,便有几位侍女迎上来,引着他们二人往里走。

“二位公子,是想坐内间还是外间?内间清静,可品茶用点,也能唤人奏乐唱曲;外间敞亮,宜凭栏赏景,感受湖风夜色,更热闹些。”

谢临一时没说话,温聿珣一看他那神情便挑起了眉——他家阿晏这是又想听曲又想赏景,正纠结着呢。

后者索性轻笑接过话头:“先坐外间吧。劳姑娘也给我二人留一间内间包房,银钱稍后我一起结。”

待侍女离开,温聿珣对上谢临投过来的眼神,促狭眨眼道:“怎么样?是不是知阿晏莫若我?”

谢临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误打误撞罢了。”

二人点的茶点很快便上齐,夏夜的晚风吹拂在脸上,混合着温聿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竟让谢临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他忽然记起,自己从前也是上过画舫的。那时约莫七八岁光景,恰逢淮安最有名的戏班在一艘画舫上开台唱曲。他的父母素来爱凑热闹,早早便订好了临水的雅座,带他一同去听戏。

谢临幼时的性子远不如现在沉静,加之以他那时的年岁,别说听戏了,那是坐都坐不住太久。再好的戏唱给他听都是对牛弹琴。

他没听多久就开始跑神,恰好遇到了一个同样坐不住的小孩。——说是小孩也不贴切,因为依当时来看,那男孩应当还虚长他几岁。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便撇下无趣的大人,自顾自在画舫里玩了起来。一会儿猫着腰躲在锦缎帘幕后玩躲猫猫,一会儿趴在窗边看水说悄悄话。总归怎么都不觉得无聊。他印象中,后来那小孩似乎还跟他一道回了家……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个中细节谢临实在是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谢临瞥了温聿珣一眼,心道,那人和眼前这位一样,格外的爱说话,吃都堵不上嘴。

第36章 难得脆弱

“想什么呢阿晏?这么入神。”温聿珣带着笑意的声音拉回了谢临的思绪。

谢临淡淡道:“想曾经遇到过的一个跟侯爷一样吵的人。”

温聿珣挑眉,佯怒道:“和我在一起的时间,阿晏尽想别人去了?”

谢临才不吃他这一套,默默翻了个白眼:“幼稚。”

正说着话,周遭突然传来一片哗闹声。

谢临和温聿珣同时抬眼望去,人群骚动处,一名身着浅黄轻纱、抱着琵琶的女子被人群推着搡着跌跌撞撞的扑来,眼见着额头就要磕上桌角。

电光石火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探出,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止住了她的跌势。

——是谢临。

女子惊魂未定,抬起一双蓄满泪水的眼,还未来得及道谢,几个仆役打扮的人已拥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拨开人群,气势汹汹地围拢上来。

其中一人率先开口,骂道:“我们公子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过一个乐妓,装什么清高?”

女子脸色煞白,单薄的肩背不自觉微微颤抖。她挣脱了谢临的扶持,踉跄着跪下去,声带着绝望的哭腔,弯腰重重磕头:“求求各位爷开恩……奴家、奴家只卖艺,从不卖身……求公子爷放过奴家吧……”

怀里的琵琶被她抱得死紧,仿佛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经过这么一闹,这片甲板上顿时聚了不少人。围观看客不少人皱起了眉头,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止。

被众星捧月地簇拥在人群里的公子哥摇了摇手中玉扇,冷笑一声:“立贞洁牌坊给谁看啊。”他说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的,把她带回去,别磨蹭了。本公子今夜就要尝尝尝她的滋味……”

为首的两个壮汉仆役闻言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便要架住那名女子。公子哥得意地轻哼一声,这便转身,准备带着“胜利的果实”打倒回府,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几声闷响。

——是拳头重重砸在肉上的声音,以及肉身砸在甲板上的钝响。声势之浩大,让整个甲板都震了三震。

闷哼痛呼声接连传来——不是那名女子的,而是他的两个壮汉仆役的。

公子哥笑容僵在脸上,猛地回头。随即他听到一道年轻而锋利的声音:“欺男霸女,横行霸道。原来任城竟是这般风气。”

他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说话之人,这人此刻正活动着手腕,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视线:“你这两条狗还怪皮糙肉厚的,手都给我打疼了。”

后者说着将手腕伸到了他身旁一位容色出众、清雅非常的青年面前,“阿晏吹吹?”

谢临:“……”

公子哥:“……”

围观群众:“……”

任城风气还未开放至此,公子哥一时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只觉得这般作为是存心给自己难堪。他脸色陡然阴沉,目光凶狠又警惕地盯住面前突然出现的男子:“你是何人?”

温聿珣也回的言简意赅:“关你屁事。”

这态度彻底激怒了公子哥。他啐了口唾沫,阴恻恻笑道:“我当是哪路英雄,原来是个逞能救美的愣头青。小子,知道你爷爷我是谁吗?我爹可是——”

话未说完,一记重拳已狠狠砸在他颧骨上。公子哥踉跄着向后倒去,被手忙脚乱的仆役们接个正着。

“上一个在我面前吹嘘他爹的,坟头草都不知道几米高了。”

谢临想起惨死的秦牧,心道,……温聿珣这话倒也确实是不假。

公子哥再站起来时,鼻下已流出两道血柱。他狼狈地捂住鼻子,冲仆役们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一起上!”

趁着他们对峙的功夫,谢临弯腰扶起蜷在地上的女子,低声问道:“还好吗?”

女子摇了摇头,又连忙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多谢公子……”她望了一眼正在以一敌多的温聿珣,神色焦急地拉住谢临的衣袖,急急说道:“公子快劝住你朋友。您二位是外来人吧?这位崔公子是一方巨贾的独子,出了名的纨绔。奈何整个任城都仰仗着他们崔家吃饭,连知州都要敬他三分,实在……实在惹不得啊。”

谢临闻言顿了顿,若有所思,而后安抚道:“姑娘少安毋躁,我们有分寸。”

女子哪里会信他这番说辞?不过谢临的神色太过淡然,她见劝不动,便也只得干着急,咬牙想道,罢了。大不了过后被崔家追究起来,自己烂命一条一力扛着就是。好过牵连两位好心的公子。

不过须臾,战况已然明了。一群仆役横七竖八地倒在甲板上,只剩最中间那位姓崔的公子哥还站着。

公子哥瞬间有些慌了。他咽了咽口水,见温聿珣一步一步缓缓朝他逼近,那气势竟骇得他双腿有些发软:“你别过来啊……我警告你……”

眼看着温聿珣步履未停,朝他越走越近,公子哥转身就要跑,嘴里大叫道:“爹!爹!救命!!”

话音未落便被温聿珣一把钳住,手臂被反绞在背后,疼得公子哥汗都出来了。

围观群众此刻也散了大半,唯恐避之不及。无人敢再看这个热闹,生怕到时候崔家追究起来了牵连到自己身上。

“吵死了。”温聿珣随手拿起搭在甲板围栏上的抹布,塞进了公子哥嘴里,一把堵住,而后从背后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不是要找你爹吗?走,带我一块去看看,是何方神圣。”

公子哥自小呼风唤雨惯了,在他心里没有他爹解决不了的事情。他丝毫没有考虑过会给他爹招来祸患的可能性,还在心里恨恨道,等见到我爹,我让你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温聿珣哪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找了捆绳子将人上半身绑起来,只留了双能动的腿给他们带路。

崔元所在的位置是画舫的最顶层,那里视野开阔,环境也僻静,正适合招待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他起初听到楼下似乎有些动静,猜想大概是儿子又在折腾些什么,便没有多在意,只是顺手将窗户关得更严实些,免得扰了舱中的清静。

今日与他相聚的,是一位相识于微时的故交。两人年轻时曾一同闯荡,故交更是在他遇事时帮过不少忙。此番重聚,自然是要好好招待一番,叙叙旧、聊聊青葱岁月。

酒过三旬,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崔元还沉浸在情绪里,感慨道:“当年在淮安那件事,真是多亏你了,杨兄。”

“害,崔兄这话就客气了。那谢家当年独踞一方,偌大的家业,却连从指头缝里漏些东西出来都不肯。就连丝绸那桩买卖都要跟你抢,任谁都看不过眼。”

“是啊……”崔元与他轻轻一碰杯,语气沉郁,“要怪,就怪那谢文清做事太绝,丝毫不给我们这些小商贾留活路。他那一大家子……说到底,也都是受他所累啊……”

崔元说着,低低叹了口气:“杨兄,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每每闭上眼,都仿佛还能看见那场大火……那么多条人命,就在眼前……活生生的……”

“唔……唔唔……”

门口,被布团塞住嘴的崔景灵拼命挣扎,试图发出声响引起父亲的注意。然而下一刻,温聿珣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落下,他身子一软,顿时失去了意识。

里间的崔元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眉头微微一皱,迟疑道:“杨兄,你可曾听见什么声响?”

身旁的人却只是摇头:“并无动静。崔兄怕是魔怔了……还是心太善了啊……”

“不提这个了,喝酒喝酒。”他们像只是随口一提,这个话题过去之后,紧接着又能继续谈笑风生,仿佛那一瞬间的深重与罪孽不过是错觉。

一墙之隔,从听到“谢文清”三个字开始,谢临便仿佛坠入了一场噩梦。

面前仿佛又燃起了熊熊大火,断裂的房梁轰然塌下,将他与爹娘彻底隔开。浓烟滚滚,炽热的空气扭曲着视野,只有母亲凄厉的呼喊穿透火海:

“临儿,别过来!快带你妹妹走——!”

“活下去!谢临,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爹!娘!”

小谢临的哭声响破天际,却无人再能如以往一般,轻声细语地哄着为他擦去眼泪。

满天火海埋葬了他的骨肉血亲,从此阴阳两隔,不复相见。

“……阿晏。”他听见温聿珣轻声唤他,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叫谢临听不真切,“我们先离开这儿。”

谢临毫无反应,手臂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指尖攥得发白,像是仍在梦魇中。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重新被塞回了幼时那具无力而渺小的身躯里,眼睁睁地看着身边所有鲜活的生命,一具一具烧成焦灰。

“阿晏……”温聿珣知他情绪不对,抬手去拥他,手掌覆上他后背,将他整个人虚揽进怀里。

接触到温聿珣怀抱的一瞬间,谢临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如同失了神的提线木偶般,额头抵上温聿珣的肩膀,而后一动也不动了。

温聿珣就这样静静地陪他立在原地,既不催促,也不作声,只抬手轻轻抚摸着谢临颤抖着的脊背。

半晌,他感受到衣襟处传来的温热湿意。

——谢临在哭。

意识到这一点,温聿珣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的阿晏才二十一岁啊……被迫委身嫁给男子的时候他都一滴泪未流,此刻却像是要将前半生所有委屈都哭出来似的。

谢临哭起来也很安静,悄无声息地就泪流满面了。温聿珣轻轻捏着他后颈的皮肉,听见他从喉间泄出的压抑哭腔。

“……温聿珣,温聿珣。”

“我在。”他的声音落在谢临耳边,很轻,却带着莫名的份量。

谢临攥紧了他腰上的衣料,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海上最后一块浮木。

“我要杀了他们。”

第37章 作戏偷腥

回到甲板上时,谢临几乎将晚间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只剩满喉酸苦。

他一声不吭地灌了几口冷茶,压下翻涌而出的强烈恶心感。若忽略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他此刻看上去已然恢复平日的淡定自若,甚至比平日还要冷上几分,仿佛方才昙花一现的脆弱都只是错觉。

但温聿珣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着谢临苍白的侧脸,低声道:“我们明日一早便要动身离开了……”

他本意是想让他暂且放下心事,今夜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以这样的状态赶路,谢临的身体怕是受不住。

谢临却会错了意,目光投向漆黑平静的湖面,低声应道:“我知道。”

他略一停顿,声音冷沉道:“所以我打算,将他们引到淮安再动手。”

温聿珣一怔,轻轻揉了他后脊一把:“何苦这么麻烦?阿晏若是想,我现在就可以上去,一刀一个,捅成刺猬也不在话下。”

谢临摇头:“事情的全貌尚且不明不白,他们不能就这么死了。”

温聿珣看向他:“阿晏打算怎么做?”

“商人的本质是趋利。让人散布下去,说淮安有笔大单子,我不信他们无动于衷。”

——————

翌日一早,楚明湛便领着一行人辞别了任城知州,继续行进。

知州满脸堆笑地将他们送至城外,方才返回府衙,便见一名乐伎带着银两和谢临的信物找上门来,说是奉谢临之托,请求在知州府暂避风头。那乐伎又将昨夜温、谢二人如何整治崔家公子、如何评说任城风气之事一一禀明。

知州听罢,脚下猛地一软,险些没站住,只得苦着脸收拾这一屁股烂摊子。这都是后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挂了事,后半程谢临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进食恢复了正常,也没再吐过,只是总一个人静静地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副样子落在温聿珣眼里,让他一时不知该为谢临身体的好转高兴,还是该为他眉间隐约的沉郁担忧。索性只得天天招惹谢临,看着谢临因为他表情鲜活起来,才能暗暗松下一口气。

——虽然这个“鲜活”十有八九都是气得忍无可忍揍他就是了。

如此又过了几日,总算是顺利到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淮安。

马车停下时,谢临竟都有些不敢掀开车帘。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情绪在胸膛里蔓延开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温聿珣率先跳下马车,朝他伸出一只手,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来吧阿晏。伯父伯母应该都想你了。”

谢临怔愣半晌,终是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而后被温聿珣紧紧握住。

走下马车的那一刻,他恍惚间居然有一种似乎自己从未离开过的错觉。

街头巷尾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吴侬软语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江南民风较京城开放许多,随处可见姑娘们约着闺中密友一同出游。她们站在二楼的廊台上,用绢帕掩着嘴轻声说笑,互相推搡嬉闹。偶有心仪的小郎君经过,便有姑娘故意将帕子抛下,再请郎君帮忙捡上来。

谢临少年时期就没少被这样的帕子砸中……一切的一切,都还那么熟悉,仿佛他不曾远去京城,也不曾考取什么探花。今日不过是无数平凡日子中的一天,他在外游玩结束,即将回家用膳。

但他知道,错觉终究只是错觉。

谢临垂下眼帘,收回思绪,与温聿珣一道踏进了暂住的州衙官邸。

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尚早,楚明湛都没歇脚,直接就去了运河一带查看情况。

谢临原本想跟着同去,却被拦下了——楚明湛早便看出来他情绪不对,却碍于人多眼杂没好多问。

此刻到了个稍微私密些的空间,他便直截了当道:“你先好好休整两日。我知淮安于你而言毕竟不同。”楚明湛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家看看吧绥晏。便算是……了却你一桩心事也好。”

谢临没有说话,只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神色已是一片清明。

回到自己房间时,温聿珣正召来刀疤问话看见他,便眉梢微挑招了招手:“来得正好,阿晏。你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不出你所料,崔元和杨峻已经出发往淮安来了。”

谢临毫不意外:“运河堵塞,粮食紧缺,现下是朝廷想和他们做生意。消息一出,这么大的诱惑,他们不可能拒绝。”

——————

崔景灵被他爹拎到马车上时,人还是懵的。

他那日被温聿珣捆住打晕,那么狼狈地丢在他爹房门前。醒来后人都快气疯了!第一时间便想求崔元替他出头,教训教训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没想到却被崔元非但没替他讨回公道,反倒劈头盖脸一顿狠训,说要让他“长长记性”。

崔景灵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昏睡时,知州早已登门见过崔元。话没说的太细,却透露出是省城派下来视察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番,这才“误伤”了崔公子。

士农工商,属商人地位最低。崔元虽有钱,社会地位却天然低微。这些年为了和官家搞好关系,上上下下地打点、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才勉强挣得几分薄面。

哪想这才刚有点起色,他这好儿子就给他掉链子!正正好舞到上头的人面前了。崔元哪能不生气?

他从前总觉得崔景灵还小,等到年岁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他还指望着这个独子继承家业,如今看来,不败光祖产都算谢天谢地了!

恰逢这趟要去淮安办事,崔元心一横,决定把这不成器的儿子拴在裤腰带上随身带着。叫他好好看看,生意究竟该怎么做。

依漕运这事对朝廷的紧急程度,崔元本以为他到淮安第一天,便会被召去商议。没想到递信过去之后,却丝毫消息都没有。

他想着或许是上头想晾他一晾,方便日后谈条件。这样的手段他在名礼场上见多了,便也没着急。

直到一连三天过去,那头杳无音信,崔元这才感到奇怪。和杨峻一商议,试探着二度递了信过去。

这次那头倒是给了明确的回应,约他们第二日在淮安一酒楼见面。

崔元和杨峻兴高采烈地应下了,想着大概是三殿下贵人事多,才腾出空来。

谁料踏进包房,看见的却是一个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座上的青年男子。

那人一只脚踩在椅上,手臂撑在膝头,指尖把玩着酒杯,姿态嚣张,与传闻中克己复礼、温润如玉的三皇子,哪有任何相像之处?

二人心中这才警觉起来,暗叫不妙,可此时包房门早已被几名亲卫模样的人牢牢关上,退路已绝。

“二位让本侯好等啊。”主座上的人悠悠开了口。

这般年纪,这般气势,还能自称“本侯”的人,满朝上下不过一人。

崔杨二人想不知道面前这人的身份都难。

两人对了个眼神,都在心里叫苦不迭——这尊煞神竟也跟着三皇子一起下江南了??

虽说知道朝廷大概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可也不用连怀玉侯都请出来吧?……这是把他们当匈奴人整呢?

心下再多思绪转寰,崔元和杨峻二人也都是久经商场的老狐狸了,面上丝毫未表现出来只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崔元笑着道:“此前不知竟是侯爷亲自接见我二人,久仰大名,如今终于得见本人,喜不自胜,失礼失礼。”

温聿珣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们一眼,仰头一口饮尽杯中残酒,屁股都没抬一下,只扬了扬下巴,道:“坐。”

他说着将手中空杯递给了候在一旁的人。那人似乎愣了愣,却很快反应过来,接过杯子,重新为温聿珣斟满酒。

崔元和杨峻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人。那人一袭白衣,戴着一层薄薄的面纱,立在温聿珣的座椅旁边。看站位像侍从,但气度打扮实在都不像下人,叫人不禁奇怪。

下一秒,温聿珣握住身旁白衣人的手腕,猛地朝怀里一拉。白衣人似是没反应过来,一下跌入了温聿珣怀里,被后者一把抱到了大腿上。

温聿珣的手掌在白衣人纤细的腰身处锢着——那是一个占有欲十足的姿势。

因着强娶谢临一事,怀玉侯好男风在整个雍国都是出了名的。故而崔元和杨峻自认瞬间就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甚至还忍不住在心里起了些看热闹的心思——据说那位探花郎已是举世难得的容颜,却还抓不住这怀玉侯的心。不知道他怀里那个,又该是怎样的天姿国色啊……

“二位盯着我的人看什么?”温聿珣幽幽开口,“都戴上面纱了,还挡不住二位那乱转的眼珠子……不如我帮您抠出来如何?”

崔元和杨峻一个激灵,知道温聿珣是那种说的出也做的出的人,顿时再不敢乱看了。

温聿珣却仍没放过他们,缓缓道:“还是说……您二位是在想,要怎么同本侯家里那位告状?”

第38章 情动拉扯

跌入温聿珣怀里时,谢临有够猝不及防的。偏生对面还坐了俩老狐狸,这会可是一点儿破绽都不能露。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似是要把身旁这个以公谋私的人塞进牙关里撕碎似的,面上却状似熟练的用双手撑着温聿珣的大腿坐了起来。

硬邦邦的大腿硌着谢临,这般坐姿难受得很。他怕自己的表情露破绽,索性将脸埋进了温聿珣怀里。

谁知这个动作不知又戳中了温聿珣哪根没搭对的神经,谢临感觉到圈在自己腰上的手瞬间收紧。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皮肉里,存在感显得格外的不合时宜。

恰巧这时温聿珣说到“同家里那位告状”。

——崔杨二人或许没听出来,但谢临一耳便知,这话与其说是给他们二人听的,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

温聿珣借着这势,在大庭广众之下逼他坐实“情人”的身份还不够,竟还要刻意提起“正房”,恶趣味得很。谢临被他一再撩拨,又羞又愤,牙都快咬碎了。

好!好你个温执昭。

刺激是吧?给你来点更刺激的。

谢临如此想着,便就着双手环抱住温聿珣的姿势,揪住他背后的一小块皮肉,狠狠朝一个方向拧。

再抗造的人也禁不住这番。可怜温大将军,表面上一副美人入怀、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浑身肌肉瞬间就绷紧了。

锢在谢临腰上的手不动声色地向下滑,而后落在两瓣挺翘的圆丘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谢临浑身一僵,拳头都快捏出水了,在心里把温聿珣千刀万剐了一万遍,这才扼制住“揭竿而起”的冲动。

反观另一边,崔元和杨峻心思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道——温聿珣说出来的话像是玩笑,语气却一点儿不像。

崔元一边莫名其妙地想着,我上哪去认识你家那位去,一边硬着头皮跟他打哈哈:“哪里敢哪里敢。侯爷说笑。”

他“善解人意“地补充道:“咱们男人嘛,谁外头还没个闲花野草的。老跟一个人日夜相对,天仙也得看腻不是?”

他话音刚落,温聿珣余光便见谢临微微抬了些头,眯眼看了过来。不必多看都能感觉到怀里射来了一道幽深的目光,像是在问“是吗侯爷?”

温聿珣哪敢作声,只得做出一副阴晴不定的样子,沉下脸色将自己意会到的这话语原封不动地抛给崔元,意味不明道:“是吗?”

崔元心里顿时咯噔一响,脑中飞速回想自己是否说错了哪句话。一旁的杨峻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崔兄说的是寻常男子。侯爷自然非同一般,不愿将这些事捅到谢大人跟前,想必只是舍不得让谢大人伤心吧?”

谢临无声冷笑了一下,像是已然有些身临其境。温聿珣后背的皮都绷紧了,索性直接打断杨峻的后话,一副蛮不讲理的架势道:“本侯的家务事,就不劳二位费心了。”

“聊聊正事。”

崔元和杨峻心下腹诽,若不是你提起,谁乐意聊你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家务事。

虽是这么想着,听到后半句话,两人却还是心下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来了。

“想必二位已然知晓,朝廷此次派本侯来是为何。”

温聿珣悠悠开口,随手捏着怀中人的下巴,像是安抚,又像是把玩。

“运河淤塞严重,漕船尽数困于河道,淮安以北粮道中断,各州县仓廪空虚,民心动荡。朝廷虽已开仓放粮,然终究是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

“此非寻常年景的短缺,而是关乎北地安稳、国计民生的危局。陛下忧心,万民期盼。值此艰难之时,朝廷需要的……不仅是粮食,更是如二位这般深明大义、素有担当的栋梁之材,主动站出来,为国分忧。”

崔元与杨峻对视一眼,心知这位侯爷是要他们主动“表示”了。

崔元微微躬身,语气显得极为诚恳:“侯爷言重了。国难当头,我等商贾虽身在江湖,亦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能为朝廷、为侯爷分忧,是我等的本分,更是荣幸。只是……”

他话锋微转,面露难色,“如今水路不通,陆路转运耗费巨大,且时间紧迫,筹集如此巨量的米粮确非易事,这成本……”

温聿珣微微一笑,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崔老板的难处,本侯自然知晓。朝廷亦不会让忠义之士白白付出。功过簿上,定然记得分明。至于具体章程……本侯相信,以二位之能,必能想出两全其美之法,既解国家之困,亦不负自身操劳。不是吗?”

他将问题又轻飘飘地抛了回去,话里话外都在給他们戴高帽子,实际的好处却只字不谈,显出几分空手套白狼的意思,冠冕堂皇得让人难以招架。

崔元和杨峻心思慢慢沉了下来。

半晌,杨峻先开口了。他斟酌着道:“侯爷高估我二人。我等也不过是做些小生意的买卖人,就算有心分忧,也怕是难以凭一己之力成如此大的事。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出这个数。”温聿珣直接打断他,比了个数字出来,似笑非笑道:“二位老板意下如何?”

这数字不多不少,恰好差不多能刚刚覆盖成本。若用这个数卖朝廷一个人情,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若是底价,就必定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看来这怀玉侯,还是不懂做生意啊……

崔元心定下来,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正欲再开口,便听温聿珣悠悠道:“哦对了。”

“说起这漕运往来,货物安全最是要紧。尤其是防火防灾,一刻不得松懈。本侯忽然想起一桩旧案卷……也是多年前的一桩惨事了,事发地点恰好也在淮安。本侯来之前便特意了解了一番。”

“江南织造大户谢家,二位可还有印象?”

“一场大火,诺大家业、满门性命,顷刻间灰飞烟灭,真是令人扼腕。至今看来,其中仍有些蹊跷处未明……”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已然僵住的崔杨二人身上,一字一句道:“希望这回,可不要出现类似的事情了。二位大人可将手下货物看好些,嗯?”

崔元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下意识看向杨峻。

杨峻眼神一凛,沉下声音道:“侯爷放心。供给食粮一事,我等必将竭尽全力。”

温聿珣纵声长笑,举杯遥遥敬了敬崔杨二人:“好。二位如此识时务,本侯就放心了。”

谢临窝在温聿珣怀里,眸色晦暗不明,正垂眸思忖着,忽然感觉到一阵失重感,惊得他差点低叫出声。

温聿珣竟是毫无预兆地起身,一手穿过他膝弯,另一手揽住他后背,将他横抱了起来。

谢临猝不及防,整个人悬空的刹那本能地环住对方脖颈。反应过来后,额角青筋微跳,强自按下对温聿珣动手的冲动。

好在到这一步,这场交谈也进入了尾声。谢临敛下思绪,不动声色地听着这几个各怀鬼胎的人虚与委蛇地告别,直至包间内重归寂静。

房门一关,包间内的氛围瞬间就变了。温聿珣感受到一股从怀中传来的、直冲天灵盖的杀气。

下一秒,谢临凉飕飕的声音便在他耳边响起:“可以放下你手里这株‘闲花野草’了吧,怀玉侯阁下?”

温聿珣喉结滚动了一下,愣是没松手,赔着笑故做无辜道:“阿晏,听我解释。那都是形势所逼……”

谢临冷笑:“好一个形势所逼。逼得侯爷色胆愣是包了天去了。”他说着侧了侧身,微微仰头,学着温聿珣方才的样子,反捏住他的下巴晃了晃:“好玩吗,温执昭?”

谢临的指腹很软,指节见却有一些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上温聿珣下巴时,瞬间就勾起了后者的一些……特殊的回忆。

不过分秒之间,温聿珣的眼神瞬间就深了起来,多了些别样的意味。他没敢让谢临看到,却罕见地没有在这种时候变本加厉地逗弄回去,而是沉默地扭开了头。

谢临见他这般模样,挑了挑眉,正颇为稀奇地想探个究竟,下一秒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像是被火燎到了似的,猛地从温聿珣身上弹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温聿珣,你脑子里一天天的……简直……不可理喻!!”

温聿珣本想反驳谢临那句“色胆包天”,这下自知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阿晏……”他无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谢临顿了顿,而后眼波一转,上下看了温聿珣一看。他倏地轻轻勾了勾唇,微微仰头凑近些,附上温聿珣的耳廓,而后轻轻开口,呼吸的热气喷洒在温聿珣颈侧,让他那一片皮肤都有些发麻。

温聿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想听谢临在说些什么。才刚倾过去几分,便见谢临眼里含了些促狭笑意,骤然几步退开,不给他丝毫反应的时间,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

“不是能耐大吗?门给侯爷带上了,侯爷自己解决吧。”

第39章 螳螂捕蝉

楚明湛这些日子忙的不可开交。河道清淤,疏通漕船都非一日之功,粮仓的储备粮也快告罄。他自掏腰包添了些,却也不过杯水车薪。

正当他焦头烂额之时,谢临不知从哪变出一批钱粮,竟悄无声息地将漏洞都补上了。问他他也只说是温聿珣的私库。

楚明湛不信。这可不是平常玩乐的花销,是足以供给京城乃至整个北地的钱粮。温聿珣有没有这么多积蓄尚且不说,就算有,楚明湛也不觉得他会为自己这个便宜主公做到这个地步。

他疑虑谢临是在冒险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可谢临这个人,若真打定主意要瞒什么事,便是拿铁钳也撬不开他的嘴。

楚明湛虽忧心忡忡,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批钱粮解了燃眉之急。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日夜不休地推进运河的相关事宜,争取早日结束此等将谢临至于陷境的被动局面。

另一头,谢临则全然不知自己在楚明湛心里竟然是这么舍生取义的形象。他这几天一直暗中盯着崔元和杨峻的情况——便是富可敌国,也禁不住如此大规模只出不进的消耗。他们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谢临客客气气地给温聿珣泡了壶茶送过去,顺势便道:“侯爷明日有空吗?”

温聿珣挑眉看他:“阿晏邀约,我何时没空过?”

谢临轻轻笑了一下:“该收网了。”

——————

崔景灵这几日纳闷的很。他爹倒好,说是说要带他来学怎么做生意,结果自从落地淮安,便再没管过他。

他起初还迫于他爹的威慑,老老实实在屋里待了几天。确定崔元没空管他后,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淮安的花楼……他可还没去过呢。想必别有一番风味。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念头一出,便如野火燎原般再难克制。这日夜深人静,他便从屋内悄悄翻了出来。

崔景灵进了花楼便如鱼得水。他年纪小,出手又大方,姑娘们很快便都围了上来。喂酒的喂酒,跳舞的跳舞。崔景灵醉倒在温柔乡里,不禁感叹,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啊。

半阖着眼享受时,他视线里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崔景灵一个激灵,那点子刚生的醉意瞬间就清醒了。

是他!!那天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且不说他的穿着打扮都与那天别无二致,就算是化成灰崔景灵都认识。

他竟也到淮安来了?!

身旁一个正在给他喂葡萄的姑娘见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便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而后轻轻“咦”了一声。

“那不是怀玉侯吗?”

崔景灵猛地回头,音调都高了不少:“你说他是谁??!”

姑娘像是被吓了一跳,轻拍着胸口娇嗔道:“崔公子那么凶作什么……那位是京城来的怀玉侯,就是平定匈奴的那个。前些日子放入城时,围观的姑娘快把城门都踏破了。”

她说着显得有些骄傲:“奴家挤了个前排,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不会错的。”

崔景灵听他说完,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难怪……难怪他那日出手的时候那么有恃无恐。原来竟是这等身份。

好半响,崔景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他来淮安做什么?”

姑娘摇摇头:“这就不是奴家能清楚的了。或许是来处理水患的事吧……”

崔景灵这下哪还有心情寻欢作乐,他巴不得躲着温聿珣这煞星走。浑浑噩噩地回到住处,便听见他爹和杨伯似乎在正殿里交谈着什么。两人的语气都难得有些焦急。

这是怎么了?爹和杨伯因为生意的事情吵架了?

……等等。

他脑中像突然有一道闪电劈下,一下子将所有事情都串了起来——

温聿珣是来处理水患的……娘的,他爹不就是来帮朝廷应付水患的吗?

崔景灵后背一阵发凉,猛地朝屋内冲去,大叫道:“爹!!”

——————

“还没联系上人?”杨峻神色凝重,压着声音问道。

崔元亦是面沉如水,轻轻摇头:“到了官邸门口便被拦下,只说会进去通传,可几番往复,皆如石沉大海。温聿珣那边余银久久不到,我们这边的账目……眼看就要见底了。”

温聿珣拖延结银,可他们早已将人马钱粮调度出去,岂是说收就收的。更何况银钱人手大多已遣发下去,如今之势,犹如泼水难收——再无回头之路了。

杨峻沉声道:“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温聿珣既然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总得有些动作,逼他露面。”

崔元想也没想,猛地一抬手道:“不可!”话音落下他才觉自己过于激动,压着火四下看了看,低声道:“你忘了他手里还有我们的把柄?纵火杀人家满门的事,一但闹到官府,足够我二人脑袋掉一万次了!”

正争执着,房门突然间被猛地推开,动静之大,将原本心里就有鬼的崔元和杨峻都吓了一大跳,随即是一声惊天动地的——

“爹!!”

崔元脑袋都快被崔景灵喊炸了,怒斥道:“小兔崽子!你做什么呢?!”

“没看见我跟你杨伯伯聊正事呢?!快滚出去!”崔元说着作势就要把他往外撵。

崔景灵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他爹的袖子,赶忙道:“爹,爹,我有正事,有正事!”

他像是生怕被他爹赶出去似的,迅速道:“我今日见到那日捆我的人了!他就是那什么怀玉侯!!他们一路从任城到淮安,怕就是冲着您来的啊,爹!”

崔元一听便愣住了,又惊又疑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杨峻更是神色一下就变了,猛地上前一步,正色道:“贤侄,过来。你方才说怀玉侯什么?把这事细细的,从头到尾,好好给我跟你爹讲讲。”

崔景灵咽了咽口水,用力点了点头。他从琵琶女开始讲起,事无巨细地将整件事情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杨峻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眯起眼睛问道:“……你是说,他原本打算带你去找你爹,结果在房门口就把你打晕了?”

崔景灵连忙点头。

杨峻喃喃低语:“……竟然是这样……居然只是这样。”

只是?

崔景灵疑惑之间,杨峻已然回神抬头,将其推出房门:“此事我们知晓了。你把心咽回肚子里,不必再操心。我与你爹自会解决。”

送走了崔景灵,崔元才试探着开口:“杨兄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杨峻沉吟片刻,缓缓道:“主意是有了。就看崔兄愿不愿意破釜沉舟,赌一把大的。”

崔元迟疑道:“杨兄的意思是……”

“他温聿珣只算侥幸听了风声,目前手里定还尚未有证据。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们来个不走寻常路,先发制人。”

“将纵火一事的始末说出去。”

崔元眼睛瞬间瞪大,脱口而出道:“……你疯了?!”

杨峻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崔兄且先听我说完。此事只要一天不解决,于我二人就一辈子是个隐患。今日若忍气吞声吃了这个亏,来日他温聿珣若又要办什么事,再拿出此事做文章,我二人岂不是要一辈子受制于他?”

“这事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关键在它不能作为一个‘秘密’握在温聿珣手里,更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作为秘密时,它的价值便会被无限放大。可若是个公开的、死无对证的传闻呢?”

崔元不说话了。

杨峻知道他有了思量,乘胜追击道:“温聿珣手里若有实证,或会给我们二人带来灭顶之灾。若没有……那便仅仅是一些不痛不痒的传闻。”

“他既是那日才从我们嘴里听到的消息,必然还未来得及找到证据。只要在此时,我们破了他这招,再悄无声息地毁去当年所有痕迹。他这步棋,就算是废在手里了。”

此招虽险,却的确是此时不可多得的出路。崔元心里已经信服了大半,心里却仍有疑虑:“可如此一来,于我二人的信誉名声将会大为不利。往后在生意场上行事……”

“崔兄!”杨峻打断他,“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再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日后行事,旁人反而更敬你畏你,不敢于你作对了呢?”

崔元彻底沉默了。

良久,杨峻见他咬了咬牙,目光已然坚定下来。

“好。我信你。”

——————

漩涡的另一端,城中花楼内,谢临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向面前的女子。

“有劳姑娘。”

若此时有人瞧见,定会认出——那接过银两的女子,正是方才为崔景灵递葡萄的那一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送走了那姑娘,温聿珣伸手稳稳扶住正掀帘欲上马车的谢临,眼底笑意流转:“不愧是我们家阿晏。”

谢临坐到他对面:“也少不了侯爷的功劳。毕竟侯爷可是连名节都牺牲了,在花楼里装模作样转了好几日呢。”

“怎么样?几日转下来,有侯爷看得上眼的吗?”

“有啊。”温聿珣吊儿郎当地开口。

“哦?”谢临目光转向他。

温聿珣轻笑:“不就在面前吗?”

谢临无声翻了个白眼,便听温聿珣话锋一转,故作伤感地悠悠叹道:“阿晏如今也算是在花楼为姑娘花过钱的人了。”

谢临不知他又在抽什么风,只淡淡瞥他一眼,从容应道:“比不得侯爷,家花野花都要采。”

温聿珣轻笑,微微压了压身子盯住他:“那家花和野花都是阿晏,阿晏要如何说?”

“不如何说。”谢临面不改色地迎上他的目光,慢条斯理道:“侯爷可悠着点吧。这家花和野花,可都还不属于你呢。”

第40章 血夜旖梦

风波骤起。短短数日之内,谢家的消息便在淮安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七年前,谢家那场惨烈大火,竟非意外,而是人为。

说起这谢家,年轻一辈或许已不甚了解,可老一辈人却是无人不晓。原因无他:其一,谢家曾是淮安城首屈一指的商业巨擘,富甲一方;其二,当年的谢家掌权人谢文清,乐善好施、出手阔绰,助人无数,人称“谢大善人”。当年那场大火之后,不知多少百姓为之唏嘘叹惋。

因此,这个惊人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如插双翼,一传十十传百,迅速攫住了全城人心。

时隔七年,谢临终于拼凑出父母死亡的真实原因。

事情并不复杂,不过是一出“农夫与蛇”,搬上戏台都怕是会有人嫌烂俗。可当它在现实中真实而荒诞地上演时,落在当事人的肩上,便是砸碎脊梁的山崩。所谓“故事”,从来都是局外人的轻叹,却是身陷其中者,真正的灭顶之灾。

崔元最初是靠谢文清带入行的。谢家待他不薄,不仅悉心传授他经商之道,还慷慨提供了本钱和人脉。然时移事迁,两人在经商理念上的分歧逐渐显现。崔元的生意稍有起色后,便选择了自立门户。

原本故事到此就该告一段落——谢文清并不指望崔元回报这段浅薄的师徒缘分,只觉得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变故发生在一桩利润可观的丝绸生意上。这生意本是崔元先接触的,几乎已经谈妥。不料买家偶然见到谢家出货的成色,当即改变主意,转而与谢家签了约。

谢家对此并不知情——既不知道这单生意几乎已是崔元的囊中之物,更不知道他为了接这个单子,推掉了另一笔重要生意。

这一转手,让崔元损失惨重。

怨恨的种子一旦埋下便极难拔除。理念不和与生意被抢的新仇旧怨叠加,这便足以吞噬一个人的理智。

而恰在此时,他遇到了杨峻——这个素为是谢家商场对头的人。

得知此事后,杨峻便对崔元煽风点火:“不如放把火烧了他们的货,给他们一个教训。”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火就这样点起来了。

原本或许只想烧掉一批绸缎,吓一吓谢家。可夜风助长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最终,烈火吞没了整个谢家仓库和宅院。

上百条性命,便如野草般消逝,不留一点痕迹。

多年过去,崔元和杨峻的说辞中掺杂了太多自辩与掩饰,当年那把烧透了谢家的火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存心害命,早已无从查证。

但对谢临来说,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

——————

崔元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刺骨的寒意猛地钻进领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出几口冷水。阴暗冰冷的地下室弥漫着浓重的潮湿霉味,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双脚也被紧紧捆住,只能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与他同样被绑住的,还有身旁的杨峻,尚未苏醒,倒在旁边的地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水珠正从发梢不断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勉强睁开刺痛的眼睛,在昏暗中费力地辨认着眼前的人影——

温聿珣正微微弯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崔元湿漉漉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崔老板,别来无恙啊。”

崔元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身侧——杨峻同样被麻绳紧紧捆缚,尚未苏醒,一动不动地倒在粗糙冷硬的地面上。

“你……”崔元声音发着抖,恐慌感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强自镇定地哑声道:“温聿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朝廷律法森严,动用私刑可是大罪!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温聿珣闻言,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元,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王法?”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崔老板,到了这里,你跟我谈王法?”

“那谁又去替谢家上上下下一百三十六口人谈王法呢?”

崔元浑身剧烈地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强撑着:“我崔元行的正坐得直,你无凭无据,光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要抓我,就不怕下十八层地狱吗?!”

“无凭无据?”温聿珣直起身子,微弱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让崔元笼罩在其阴影之下,“都这个时候了,崔老板还这么天真。”

“从始至终,我从未想过要证据。以此为挟,为的也从来不是让你帮我做事。”

崔元怔怔道:“那你……”

“崔老板想必听过本侯强娶探花郎的故事吧?”

崔元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缩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温聿珣欣赏着他顷刻崩溃的神色,声音如阎罗判官般缓缓落下:“你可曾注意过——那位被本侯‘强娶’的探花郎……”他刻意停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姓、谢?”

预感被证实,崔元如遭雷击,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只能挤出破碎的音节:“他……他是……”

“自始至终,”温聿珣脚底踩住了他的胸口,“本侯为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血债血偿的真相。崔老板,你该谢谢自己的配合,至少能换一个痛快的死法。”

他微微倾身,如同低语:“否则……本侯有的是手段,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崔元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方才强撑的硬气瞬间粉碎。他脸上血色尽褪,涕泪交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挣扎,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发出绝望而癫狂的哀鸣: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侯爷明鉴!明鉴啊!”他猛地扭过头,用被缚住的手拼命指向一旁昏迷的杨峻,尖声道:“是他!都是他!全是杨峻出的主意!是他贪图谢家的产业,是他一手谋划的!我只是……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侯爷饶命!饶命啊!”

温聿珣冷眼看着脚下这摊烂泥般的丑态,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他缓缓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怕被那肮脏的哀求沾染。

他不再看崔元一眼,转身走向阴暗的台阶,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足以将人彻底打入无间地狱的话,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

“这些话,留着去跟阎王说吧。”

——————

谢临又做梦了。在京城时,他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得一场梦;可自从回到淮安之后,他却几乎夜夜陷入纷乱的梦境之中。

就好像那些被他强自忽略的、缺席了数年的情感,非要在这短短时日内,借一场场幻梦,尽数归还于他。

还是那一幕。他梦见自己背着谢蕴从火场里逃出。往日那些被他爹帮扶过的叔叔伯伯无一不装聋作哑,任谢临怎么在那大宅前拍门叫唤,门内始终无人应答。至多有个别心软的,差仆人偷偷塞来两个馒头,便算是仁至义尽。

谢临逃出来了,却又好像没有。失去了家族的庇佑,他才发现,答应母亲的要活下去,似乎很难很难。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刹那。谢临终是没有撑住,重重倒在了地上。

梦里的他感觉不到疼,却能听到阿蕴的哭喊声在耳边炸开。他很想摸摸她的头,叫她别哭,可他太累了……太饿了……以至于根本抬不起来手。

模糊间,一片衣角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停下了脚步。谢临努力睁开眼,想看清那个人是谁——他抬头,再抬头,视线落到了他的衣角,腰带,颈脖,再而后……是面孔。

他看到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哦,是殿下啊。

谢临迷迷糊糊地想,是了……当年是殿下救了他,带他回到京城。

……合该是殿下。

他压了压心口,强自按下梦中几乎快喷涌而出的失落感——

……不然还能是谁呢?

……不然你希望是谁呢,谢临……

谢临睁开眼,耳边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令他良久都没有缓过来。

待他彻底从梦境的余悸中清醒,却是不禁皱了皱眉——

屋内只有他一人。

自下江南起,他与温聿珣这一路便一直是住在一间房。一来,出来行公务不比玩乐,资源有限;二来,此行人多眼杂,若是光明正大地与温聿珣分房睡,传出去还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索性更亲密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这么想着,挤挤一张床也不算什么。

可谢临此刻睁眼,枕边却是冰凉的,连那块被褥里的余温都快散尽了。

大半夜不睡觉,去哪了?

谢临蹙眉坐起身,正欲穿鞋下床,卧室门便被轻手轻脚地推开了。

月光洒进屋内,让他们二人堪堪能够看清彼此。裹着一身血腥味和露水湿气的温聿珣踏进屋内,看见他的动作时愣了愣,而后略显心虚道:“阿晏?怎么醒了?”

见谢临已然醒来,他便也没再压着动作。几步走上前,顿了顿,而后问道:“是要起夜吗?”

谢临皱着的眉头还没松开,张了张嘴,正想问温聿珣去哪了,谁知先被这么一句堵了住了嘴。

谢临:“……”

……突然就没有想和这人说话的欲望了。

他无语片刻,幽幽道:“怎么?侯爷要帮我把尿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