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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疲惫欲退

谢临……

这似乎是温聿珣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

万千思绪翻涌,谢临第一个捕捉到的竟是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

许是因高热未退,温聿珣的声音异常低哑,敲在谢临心上,沉甸甸的。

后者的目光扫过床头那碗纹丝未动的汤药,心神稍定,下意识便要上前:“你先把药喝了……”

“谢临。”

温聿珣打断他,语气并不激烈,甚至透着几分疲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轻易止住了他的动作。

“以陛下天寿换太子之运……”他听见温聿珣缓缓开口,“舒后就算真要行巫蛊之事,也绝不可能拿陛下的寿数作伐。她对陛下的情意,从不比对太子的少。于她而言,这两人不过是手心手背的区别。”

“楚明湛机关算尽,唯独漏算了这一点。”温聿珣扯起嘴角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临微怔,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却见温聿珣倏地抬眼看向他。

“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话音刚落,温聿珣便又自顾自地喃喃:“不,算了……不重要了……他是怎么跟你说的都不重要了……”

鬼使神差地,谢临到了唇边的话陡然转锋,他迎上对方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阿晏?

温聿珣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临,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不起丝毫波澜,却让谢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自心底蔓延开来。

沉寂的注视下,谢临只觉得喉咙发紧,干涩得甚至阻碍了呼吸。他忍不住再次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那什么重要?温聿珣,你告诉我。”

温聿珣依旧沉默,只是疲惫地向后倚靠,阖上了双眼。

“……我很累了,阿晏。”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先出去吧。”

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他——此刻绝不能就此离开。谢临非但半步未退,反倒向前走了一步,“温……”

“算我求你。”温聿珣轻声打断,“出去吧。”

谢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抬起腿的,他只知道待他意识回笼,那扇木门已然在他面前彻底合拢,仿佛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才想起自己还有很多话没和温聿珣说。——他想说告诉温聿珣,那些尘封的记忆已然归来;想问那日温聿珣是不是也去了御花园,看到了他与楚明湛交谈;更想将舒后与楚明湛之间盘根错节的恩怨细细剖白……

可所有的言语,最终都被那句“算我求你”轻轻击碎。

温聿珣说他累了。

他用那样疲惫不堪的语气求他离开。

罢了。

谢临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滞涩与焦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了,温聿珣此刻病着,身心俱疲,情绪自然极不稳定。自己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急于求证或解释什么。

总还有时间。等他病体好转,等两人都心平气和,再将这桩桩件件的曲折是非,慢慢说与他听。

——

门内。

确认谢临脚步远去的刹那,温聿珣一直强撑着的、靠在软枕上的上半身猛地脱力,重重向后陷回床褥之间,带出一阵动静。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像割裂般地疼。刚才维持清醒和冷静已耗尽他全部心力。

他侧过脸,将额头抵在冰凉的丝绸靠枕上,试图汲取一丝清醒,但收效甚微。原本搭在被子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手指微微蜷缩,陷入柔软的床褥中,不住地颤抖着。

房间里死寂一片,唯有他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清晰的艰难呼吸声,一下下敲打着凝滞的空气,暴露了他掩饰在逐客令下的真实心绪。

谢临问他什么重要……

……什么重要呢阿晏?

他并不好奇楚明湛是如何说服谢临的,也不在意最终动手的究竟是楚明湛还是谢临本人。这些问题,如今都已毫无意义。

事实上,从谢临知晓楚明湛的计划、却选择对他隐瞒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谢临不是不明白舒后对他的意义,却仍旧选择了沉默,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

温聿珣清楚,楚明湛与舒后之间或许另有旧怨,但那又如何?

这不是是非对错的问题,这只说明一件事:当楚明湛与温聿珣立场相悖之时,谢临会站在楚明湛那一边。

……哪怕他心知肚明,那个人对温聿珣何等重要。

在楚明湛的指令和温聿珣的亲情之间,谢临选择了成全前者。

……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温聿珣在心底无声自嘲。

近一年来的日夜相伴、肌肤相亲,谢临对他偶尔流露的纵容与回应,或许并非全是错觉。只是这些零星的情动与暧昧,与楚明湛的分量相比……终究太过微不足道。

可偏偏也正是这些——谢临随手布下、近乎施舍的亲昵,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妄念,越来越贪婪。如果不曾有过这些虚幻的期盼,或许还不至于让他在直面真相的这一刻摔得如此惨烈。

他跟谢临说自己累了,并不是托辞。他是真的累了……温聿珣闭上眼。

他现在需要静一静,好好的想一想,再想一想……

——

暮色四合时,宫里派人传了旨来。温聿珣回京以来三天两头的告假,终究是惹了明淳帝震怒。

圣旨明言,命他次日务必按时出席早朝,不得再有延误。

温聿珣心中了然,自己不过是受了迁怒。舒后巫蛊一事,他不信,明淳帝自然更不会信。可身为一国之君,明淳帝无法只凭心意行事,总需暂且压下朝野纷纭众口。

如今舒后被禁足宫中,明淳帝怒气未消——此刻总需有个人来承受这份天子的怨气。

圣旨传到时,谢临也在场。他当即蹙起眉头,起身便要向传旨太监交涉:“公公——”

温聿珣却没有让他说下去。他俯身叩首,声音平稳无波:“臣,领旨。”

传旨的人一走,谢临便起了身,强压着火转向温聿珣,尽量心平气和道:“你烧还未完全退……”

“无碍。”他说完便要走,刚迈出去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两声压抑着的低咳。

温聿珣脚步一顿,第三步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了。他知道谢临今日晨间在他床头贴身照料了他一上午。若是因为这个过了病气给他……

温聿珣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脚尖朝谢临的方向转了半个弯,却没有彻底回过去:“怎么了?”

谢临用拳头掩着唇偏头咳了两声,也学他道:“无碍。”

温聿珣:“……”

他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陛下只传旨命我一人明日必须到场,你若有不适,仍可告假在侯府休息,不必勉强。”

“无碍。”谢临仍旧是那两个字。

温聿珣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还没消气……

谢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轻叹了口气。他倒是头一次见他温执昭真正对他动怒的样子,竟是这般模样……

板起脸来的样子倒真有些像传闻中能止小儿夜啼的煞星将军了。

他掩唇又咳了两声,觉得嗓子里的痒意止住些后,才迈开步子,回到自己的卧房。

倒不是他真要和温聿珣赌气,才学着他非要去上朝。他只是想着,既然在家里不愿见他,那在马车里总得和他共处一室吧?

一夜过去,到时候温聿珣怎么也该冷静下来些许了。自己刚好就在马车里把一切同他解释清楚。

谢临刚在卧房的茶案前坐下不久,卧房的门便被敲响了。长福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公子,我给您煎了些防治风寒的药来。”

谢临一怔,长福已然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谢临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突然给我煎这个?”

长福别开了他的眼神,视线飘忽地望向别处,含糊道:“就……方才听您咳嗽了几声,想着让您服一点,有备无患。”

刚才领旨的时候他确实也在,这套说辞挑不出毛病。

谢临看了他两眼,长福迎着他的视线,头皮一紧,飞速回想自己方才有没有哪里漏了马脚。

好在谢临没说什么,只微微一扬下巴,道:“放那儿吧。”

长福松了口气,迅速放下了汤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他家公子在说完这句话后心情好了不少……

虽是让长福搁在了那里,谢临心里却并不觉得自己有感染风寒的征兆,索性落在那没管它。

不以为意的后果就是,当晚半夜,谢临便也发起了低烧。

长福睡在耳房里,听着卧房里接连传来的咳嗽声和喷嚏声,心下一惊,顿时睡意全无。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到摆在茶案上纹丝未动的汤药,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又气又急,偏又拿他家公子没办法,只得打着灯笼,摸去厨房又煎了一服。

谁曾想路过温聿珣所在的偏卧时,恰好遇到刚从偏卧耳房里出来的知乐。

知乐见到他,吓得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卧——”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他硬生生刹住,险险压低了后半句,“……你怎么在这儿?”

他这话没能完全压住音量,话音刚落,自己先吓了一跳,慌忙捂紧了嘴——温聿珣还在里间睡着。

果然,偏卧内很快传来一声低沉而警觉的询问,带着些似乎是刚被惊醒的沙哑:“谁在那?”

第52章 请旨戍边

知乐心里咯噔一下,跟长福对视一眼,很快应道:“是长福,侯爷。”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长福端着药碗迟疑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走该留。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温聿珣披着外衣走了出来。他目光一扫,落在长福手中的药碗上,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长福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答道:“傍晚侯爷吩咐给公子送去的药,公子搁置了没喝。方才发起了低热……长福便去小厨房重新煎了一帖。”

温聿珣眉头皱的更紧,目光落在他手里乌漆嘛黑的汤药上,略一沉吟道:“你等一下。”

——

谢临半夜虽咳得厉害,意识却并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间,他听到门口传来些动静。

勉强睁开眼,便看见长福轻步走了进来,将一碗闻着就极苦的汤药放在床头,随即半蹲下身,压低声音道:“公子……先起来把药喝了吧。”

谢临被他扶着坐了起来,偏头轻咳两声,伸手接过汤药。

他在长福面前自然是不会表现出什么,淡定自若地将药放在嘴边,张嘴便要喝下。

他刚一接过,长福便像变戏法似的,从衣襟里拿出一个黄纸包来,邀功似的笑道:“当当当当!公子看,这是什么?”

谢临目光落在那纸包上,动作顿住了。那包装他再熟悉不过——是温聿珣上次给他尝过的蜜饯。

长福见他怔愣,只当他是意外,眉眼一弯解释道:“是蜜饯!知道您怕苦,特意准备的。”

这话说得巧,省去了主语,只说是“特意准备”,却不提是谁——叫谢临怎么理解都可以。

虽说侯爷吩咐过不必明言,但长福实在看不下去他这般“做好事不留名”。他在心里嘀咕,既然在意,总该让公子知道才是……

恍惚间,长福已将黄纸包塞到了谢临怀里。谢临回神,仰头将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而后取出一块蜜饯含进嘴里。

很甜。甜的有些发苦。

长福看着他家公子取出一块蜜饯,而后又将剩余的妥善包好,塞进衣襟里,掀开被子下床:“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公子。”

“替我更衣。”

换好朝服,行至温聿珣房前时,天色尚未大明。廊下清寂,知乐端着空了的药碗从卧房里走出,看见谢临的时候愣了愣,有些惊讶:“公子?怎的这么早就起了?您不多休息一会儿?”

谢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直截了当问道:“温聿珣呢?”

“侯爷?”知乐愕然,“一刻前便乘马车去上朝了。我以为他同您说好的……”

话一出口,他自觉失言,连忙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继而讪讪地探身解释道:“……侯爷知道您身体不适,大抵是想让您多休息片刻,所以替您告假了。天色尚早,您不如回房再睡会儿?”

谢临气笑了,他忽然觉得衣襟里那包蜜饯硌得慌。

人不肯见我,躲我躲得马车都不肯同乘了。那还派人送包蜜饯来几个意思?

这齁甜的东西,真以为谁稀罕?

知乐不明所以。他只看见谢临在他说完之后冷笑了一声,周遭气压更低了。

这下知乐彻底不敢作声了,鹌鹑似的将头又埋的低了些。待回过神来时,谢临已然走远了。

——

朝堂之上,这几日官员们禀奏事务言辞都谨慎不少。明淳帝明显心情不佳,连卧病在床的怀玉侯都薅起来了。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发难的就是自己。

原以为这般情形至少要持续到早朝结束,不料临到散朝前,竟有人顶风站了出来。

“臣有事要奏。”

众人循声望去,出声的竟是兵部尚书萧衡。不少官员暗自抽气,这位萧尚书素来沉稳,并非莽撞之辈,此刻出列,必有不得不奏的要务。

萧衡微微垂首,声音发沉:“陛下,北狄异动。”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几位原本低眉垂眼的大臣不由抬起头,龙椅上一直面色沉郁的明淳帝也缓缓坐直了身子。

“据边境八百里加急军报,赫兰王庭近日频繁调遣部落,精锐骑兵正向狼山以南移动,其游骑屡次越过界碑,窥探我边防虚实。规模与动向,皆异于往常游猎扰边。”

“臣恐其今秋恐有大规模南侵之意,此事关乎国朝边防安危,臣不敢不报,伏请圣裁。”

赫兰一脉原为匈奴分支,昔日自匈奴王庭分离,举族西迁后迅速壮大,自成一方强权。

大雍虽在与匈奴的战争中取胜,但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国力损耗,军疲马倦,急需休养生息。不然也不会那么快与匈奴签订停战协议。

只是与匈奴互不侵犯,不代表别的民族不会乘虚而入。赫兰族蛰伏已久、锐气正盛,此刻蠢蠢欲动,显然是想做那得利的渔翁,趁势南下。

萧衡话音落毕,大殿内几息之内落针可闻。半晌,文臣班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步出列,沉肃道:“陛下,老臣以为,我朝去岁方与匈奴休兵止戈,国库未丰,民力待复。此刻若再起边衅,恐粮草兵饷难以跟上。如今来看,实再不宜劳民伤财,大动干戈。为今之计,莫若慎选能臣,遣往北疆,陈说利害,行议和之策……”

“不可!”他话都没说完,班列中陡然站出一人,声调激越,眉宇间带着锐气,躬身行礼后便朗声反驳道:“赫兰部野心勃勃,此番显然是预谋已久。若行主和之策,无非岁币绸帛,以资豺狼,这难道就不劳民伤财了?此时向他们低头,绝非长远之计。只怕今日喂饱了他,明日他胃口更大,铁蹄依旧南下。届时我大雍既失财帛,又损国威。”

“望陛下三思!”

赫兰族此番无疑是将大雍架到了一个左右为难的处境。主和无异于养虎为患,可若是主战……

大雍历来重文轻武,朝中能征善战、可独当一面的将帅之才本就屈指可数。细数下来,眼下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恐怕只有一个怀玉侯……

……可人家刚从北疆回来不到一年,甚至新婚燕尔被窝都还没睡热呢,此刻又要将他往前线推,这像话吗?

事实上,自萧衡说完那番话起,不少官员的目光便已下意识地、带着几分希冀与犹疑,悄悄投向了队列中的温聿珣。

怀玉侯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唇色却苍白得吓人,显然是大病未愈。

目光触及此景,众人又都默默地将视线收了回来,心下赧然。

这谁还敢开口啊?且不说自己会不会受良心的谴责,就单说在此刻做这个出头鸟,日后难免不会被这位权势煊赫的侯爷记上一笔。

于是众人只得将希冀的目光又投向明淳帝。明淳帝脸色难看,久久未言,局面一时陷入了僵持。

“陛下。”

朝臣面面相觑之际,一道略显低哑的声音自队列中传出。众臣都心下一惊,不动声色地望过去。

温聿珣从队列中走出,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北疆危局,臣请旨戍边。愿率军前往,平靖边患。”

话音落下,朝堂上那根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凝滞的气氛重新开始流动。不少朝臣暗自长舒一口气,交换着庆幸又带些尴尬的眼神——这棘手的难题,总算有了着落。

御座之上,明淳帝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欣慰,随即被他迅速敛去。他颔首,声音沉缓:“好。危难见忠臣,怀玉侯忠勇体国,实乃朕之肱骨,大雍之良将。”

他话锋微转,透出几分凝重来:“然前阵数州洪灾,赈济耗费巨大,现今国库确实吃紧,此番出征的粮饷军需……”

“父皇。”话音未落,楚明湛已应声出列,躬身道,“儿臣愿捐出今年份例及宫中节省用度,以充军资,为父皇分忧,为将士壮行。”

有他率先作表率,其余众臣无论心中是否情愿,此刻也只得纷纷出列,这个愿捐俸禄,那个愿献家资,一时间请愿之声此起彼伏。

“好,好。”明淳帝看着阶下景象,面色稍霁,目光重回温聿珣身上,“执昭打算何时整军出发?”

温聿珣抬眼,定声道:“即日。”

——

谢临的右眼皮从早晨起就一直跳个不停,尽管知乐劝他回去再睡一会儿,可回到寝卧后,他却毫无睡意。

他隐约觉得是温聿珣那边出了事,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会是什么。

想到温聿珣今早是带病去上朝的,谢临心里没了底。这种不确定感让他愈发焦躁,甚至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他如果再不做些什么,将会发生一些不可挽回的事。

他一急,咳嗽便愈发猛烈起来。长福从门外小跑进来,连忙递上温水,替他抚背顺气。好容易缓过一口气,谢临哑声道:“长福,让人备马车。”

长福心中一紧,替他披上外衣:“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儿?病还没好全,怎能再吹风……”

“去宫门口。”谢临打断他,“堵人。”

第53章 一别两宽

谢临到宫门口时,也不过堪堪是平日里下朝的时间。他知以温聿珣现在这还没消气的状态,做得出径直掠过他的马车这种事。一不做二不休,谢临索性下车等候。

同僚们陆续经过,与他拱手寒暄。人来人往,宫门前从熙攘渐渐转为冷清,谢临期盼的那道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他耐着性子等了又等,眼见着官员们几乎散尽,连最后几位也都登车离去,唯独温聿珣不见踪影。

反倒是那些路过官员投来的目光,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异样,频频落在他身上,像是欲言又止。几位相熟的官员上前寒暄时,甚至都带着笑意道一句:“恭喜啊谢兄。”

恭喜?喜从何来?

谢临眉头越皱越紧,心头那点不安渐渐凝实。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打算转去骁骑营碰运气之时,终于见到有人朝他走来。

——却不是温聿珣,而是薛季安。

“谢兄!”隔着老远,薛季安便笑着高声招呼,快步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好久不见!怎么在宫门口站着?我听说你今日告病,身子可好些了?”

“劳薛兄记挂,不妨事。”谢临语气平稳,目光却又一次掠过薛季安肩头,望向渐渐稀疏的官员队列,“薛兄方才从里面出来,可曾见到温聿珣?”

“侯爷?”薛季安诧异地挑眉,“这个时辰,怕是已在点兵了吧?”他话音未落便顿住,猛地一拍额头,“瞧我!忘了你今早不在朝上——北境急报,赫兰部异动,侯爷当即请旨出征。事发突然,他怕是还没来得及同你说。”

谢临只觉得耳畔嗡鸣一片,薛季安后面那些“国之栋梁”“百姓之福”的感慨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他强自稳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维持着面容的平静,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军情紧急,自是应当。”

薛季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却又轻叹一声,语气变得复杂:“说来惭愧,我平日虽常拿你与侯爷的事打趣,可心里清楚……这门亲事于谢兄而言,实属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真诚的关切:“如今这般也好。侯爷此番出征,短则数月,长则经年……说句不该说的,于谢兄而言,也算能得片刻喘息之机。”

薛季安说着,似是宽慰又似是无奈:“说不定待侯爷凯旋归来时,便已然能彻底想通、放下执念,还谢兄自由之身了呢?”

谢临没有说话——他现在知道大家都在恭喜他什么了,原来是恭喜他重新成为孤家寡人。

薛季安见他神色不对,忙笑着打圆场,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怎么?不信我这话啊?我可是说真的!北疆那地方啊,听说美女如云,个个高鼻深目,别有一番风情……”

他说着忽然想起温聿珣的偏好,急忙又补了一句,“呃,当然,俊俏英挺的儿郎也不少。说不定侯爷去那一趟,就遇见了真正有缘的佳人呢?”

谢临眼睫轻轻一颤,掌心的疼痛让他倏然回神。他脸上那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复杂表情让薛季安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

后者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迟疑开口,试探道:“呃……谢兄?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谢临极淡地扯了一下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多谢薛兄告知。”

……真的没事吗……

薛季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表情,尚未反应过来,谢临便已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载着这个单薄欲碎的身影,扬长而去。

——

侯府。

知乐望着进房间半刻钟不到便收拾好包袱出来的温聿珣,张了张嘴,茫然道:“……真的不用等公子回来跟他道个别吗,侯爷?”

温聿珣脚步顿了顿,随即摇头,淡声道:“不必。”

他原本觉得自己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想清楚,但大脑仿佛启动了自我保护,强行截断了所有关于那个人的念头。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自己或许无法在此刻就斩钉截铁地说出“不爱”,但确确实实是累了。

单方面的付出情爱的确是一件极其费心力的事情。尤其是在意识到对方绝无可能回应这份感情的时候。他不怨谢临。对方本就是被迫委身于他,就算是刻意报复,那都是情理之中——更何况他还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如今北疆危局,或许就是天意。上天让他放过谢临,也放过自己。自己助楚明湛于太子之位更近了一大步,也算是没有违背当初的承诺。就算是……两不相欠吧。

于他们二人而言,在此刻戛然而止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你留下。”

知乐正恍着神,听到温聿珣这句话猛地一愣,茫然而焦急道:“侯爷……侯爷不带知乐吗?”

温聿珣下意识道:“他在侯府可用之人不多,唯独与你还算熟悉……”

话音未落他便顿住了,倏地意识到,自己大抵是多虑了。

是了。待他走后,谢临哪还需要留在侯府?估计跑都来不及,连夜就收拾东西搬去礼部的院舍了。

至于伺候的人……日后楚明湛也自会给他安排。

真是糊涂了。

他扯了扯嘴角,轻轻笑了一下,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

谢临回侯府的速度其实很快,马车疾驰而行,愣是将侯府到宫门口的这段路程缩短了近一半的工夫。颠簸前进的马车里,谢临只觉心脏与衣襟里那包硌得慌的蜜饯一起,不上不下地堵在他胸口,却又偏生跳得猛烈,不断昭示着存在感。

他倚靠在马车上闭了闭眼,隔着衣襟狠狠攥住了那包蜜饯。

……温聿珣……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侯府很安静,与往日几乎没什么不同,婢女小厮各司其职,只是一见到他便纷纷低下头去,脚步匆匆地避开,仿佛不敢与他照面。

谢临已无暇将心神再分给这些事情,他一路疾步走到温聿珣的房间门口,指尖触及那扇门时,竟有些发颤。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即将被凌迟的犯人,明知镲刀会落下,却不敢睁眼,接受即将到来的审判,似乎只要他不去看,便能掩耳盗铃、粉饰太平。

谢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指尖用力——

“公子……”一声带着哭腔的颤音打断了他的动作。谢临手指下意识一颤,随即缓缓垂落下来。

他重新睁开眼,怔然转身——来人是知乐。

见到他,谢临的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他已无力去思考为何知乐会是这般神态,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便还好……还好……

知乐还在。知乐还在……那是不是说明,温聿珣也还没走?

谢临勉强定了定心神——对,他或许是先去整军了,还没来得及回府收拾东西。自己再等一会,应当可以……

下一秒,知乐的嚎啕大哭彻底击碎了他的自欺欺人。

“公子呜呜呜呜呜呜公子……侯爷去打仗了……他不要知乐了呜呜呜呜……”

……他不要你了?

他好像连我都不要了……

谢临突然觉得头疼欲裂,无数念头在脑子里前仆后继的涌来,像是被无数野狗用尖牙叼着,朝不同的方向撕扯着灵魂,疼得他几乎有些站不住。

别哭了……好吵……

真的好吵……

我都还没哭呢……你他娘的……

别哭了……

温聿珣……操他娘的……你就这么走了?

……你敢就这么走了?!

那包齁死人的蜜饯还没……还没扔呢……

“操……”谢临从牙缝里挤着低骂出声,猛地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卧室内窗明几净,秋日的暖阳透过窗子筛落进来,光束照耀的地方在空气中浮起些微尘。所有摆设如常,乍一看并没有少任何东西,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刻便会回来。

谢临抬脚走了进去,房间的桌案上,多了一张字条。

纸上的字迹凌厉如刀,每一笔都深透纸背。

上面只有无比简短的一句话: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祝君安。”

——

京郊大营。

温聿珣坐在主帐的椅子上,微微向后靠去,半阖上眼。

从北疆军报传回,到怀玉侯整军待发,不过半日。虽说“即日启程”,但点兵调将、筹备粮草、委派官员,桩桩件件都需要时间。他无意在侯府多作停留,索性提前收拾行装,径直住进了京郊大营。

横竖战事一起,主帅行踪便属军事机密,非经准许,无人能够探知。谢临即便猜到他会在此处,没有他的手令,也绝无可能闯入这戒备森严的军事重地。

说来讽刺,这金戈铁马、戒备森严之地,竟成了如今京城之中,唯一能让他躲得片刻清静的地方。

他知道谢临在找他,大概是为了舒后那件事——那人素来如此,大概总觉得欠他一个解释,心头压着愧疚。

可温聿珣从来就不需要谢临的愧疚。

“将军。”帐外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温聿珣睁开了眼,微微坐直身子,沉声道:

“进。”

来人是亲卫刀疤。

刀疤单膝跪地,利落行了一礼,随即禀报:“今日清晨散朝后,谢大人去了趟宫门口,似乎是在等候将军。据眼线回报,貌似等了不短的时间,期间还与薛家的薛季安交谈了片刻……”

“好了。”温聿珣出声打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让线人撤了吧。以后他的事情,不用向我汇报了。”

第54章 自请监军

“你要去监军?”

楚明湛手中的茶盏“咔”一声轻叩在案几上,皱眉抬眼盯住面前的人,“给我一个同意的理由,绥晏。”

谢临声音平稳无波,分析道:“如今殿下在文臣中声望已立,然在军中根基却显薄弱。从前……从前有怀玉侯同我们合作时尚且有他可以弥补这一点,如今合作破裂,殿下需要一个人替你在军中立下威望,以换取武将的支持。”

“这都不是理由。”楚明湛压着火,声音沉了下来,“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北疆苦寒,狄人凶残,军中派系错综复杂,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你一个文人,去那儿监军,与送死何异?!留在京中,于幕帷之后运筹,你能发挥的作用,远比亲身涉险大得多!”

谢临沉默下来,不再多言,却依旧跪得笔直,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

楚明湛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他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道:“因为温聿珣是吧?”

谢临眼睫轻颤了一下,垂了眼,没否认。

楚明湛捏了捏眉心:“……我上次问你于他是个什么想法,你说不知道。这次心里想必是有答案了?”

谢临这次没有沉默,开了口:“是。”

楚明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托住他手臂:“先起来。”

“你二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楚明湛这个问题问得极准,一针见血。若是温聿珣与谢临仍如从前,以北疆那般凶险,温聿珣离京前,纵使不便立刻带他同去,也绝无可能毫无安排,更不至于让谢临落到需要自请监军才能前往的地步。

谢临闻言,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垂下眼,平静地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默默递了过去。

楚明湛皱着眉接过,展开。

纸上写的赫然是: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楚明湛:“……”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霁王殿下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头,音调不受控制地扬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

“他还敢甩你?!!”

对楚明湛而言,这种感觉简直荒谬透顶!

就像是自己精心养护、看得眼珠子似的、水灵灵一颗顶尖白玉白菜,被一头不知好歹的野猪给拱了。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了白菜心甘情愿被拱的事实,结果那混账野猪居然拱完就拍拍屁股,留下一张破字条就走人了?!

岂有此理!

“不行,我绝不同意你去北疆!”楚明湛顿时下定了决心,而后他看见谢临抬起一条腿准备站起来,闻言二话不说又跪了下去。

楚明湛:“……”

他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住想把手里那张碍眼的字条直接拍到谢临脑门上的冲动。

“因为什么?”楚明湛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温聿珣就这么一走了之,总得有个原因吧?”他话音一顿,脑中飞快闪过近期可能触动温聿珣的事,一个念头骤然清晰,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因为舒后那件事?”

谢临微微一顿,终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楚明湛难以理解,皱眉道:“那件事从提出到谋划再到实施均系我一人所为,他温聿珣凭什么算在你身上?”

事实上,最初谋划对付舒后时,楚明湛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交给心思缜密、手段玲珑的谢临去办,最为稳妥。但那日他刚起了个头,与谢临略谈了几句,便敏锐地察觉到——绥晏对温聿珣……怕是已然深陷而不自知。

正是这份察觉,让楚明湛犹豫再三,最终改变了主意。他宁可自己亲自操刀,承担更大的风险和压力,也没有将这件事交给谢临。

原因无他——皇家淡薄的亲缘下,谢临是除他母亲以外,楚明湛唯一视做亲人的人。自带他回京城以来,楚明湛便一直拿他当亲弟弟看待。他怕谢临日后会因此后悔。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即便他已然将谢临完全摘了出去,这件事还是成为了横亘在谢临感情路上的阻碍。

谢临的神情却异乎寻常地平静。他抬眼看向愠怒的楚明湛,声音平静而涩然:

“我从头到尾都知情,却隐瞒了没有告诉他。在一段亲密关系里,知晓却沉默,这种‘中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偏袒和选择了。”

“更何况……舒后对他的意义我也不是不知……”谢临声音低了下去,“这件事他怨我,的确不冤枉。”

楚明湛哑然片刻,半晌才揉着太阳穴,轻声道:“绥晏……我有时候宁愿你活的没有那么明白……”

谢临若是活的糊涂些,此刻大可以把所有问题都推给旁人——舒后不是好人,本就该死;温聿珣怪他,全是因为他不肯听自己解释。若听了还怪,那就是矫情!若是如此心态,谢临大可以不必背负任何的歉疚感,轻松又自在。

可若真是如此……那他便不是谢临了。

谢临听懂了楚明湛的言外之意,轻轻笑了一下,而后弯腰拱手道:“谢殿下成全。”

——

几日后,京城北门外,旌旗猎猎,甲胄森寒。

今日便是大军出征的日子,道路两旁挤满了送行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目送亲子,亦有妇人牵着稚子送别丈夫,人群中不时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殷切的叮嘱。

温聿珣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一身玄铁明光铠在秋阳下折射出光芒。他面容冷峻,目光平视着前方遥远的官道,对周遭的一切喧哗都充耳不闻,周身似有一道无形的壁垒,将所有的情绪与嘈杂都隔绝在外。

副将打马靠近,低声最后确认着开拔前的各项事宜,温聿珣只是微不可察地颔首,惜字如金。

时辰将至。

沉重的牛角号被士兵举起,只待令下便会吹响。温聿珣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抬起,准备下令。

就在这时,下方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似乎有人奋力向前挤来。随即,一道清亮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少年嗓音,猛地穿透了层层声浪,清晰地传到了前方:

“温将军!”

温聿珣抬起的手顿了一下。

那少年声音带着全然的赤诚和难以掩饰的激动,继续高喊道:“您!您可一定要平安凯旋归来啊!”

这一声呼喊像是点燃了什么引线一般,瞬间引爆了周围人群积压的情绪。

立刻,更多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殷切的声浪:

“温将军!替我们多杀几个狄虏!”

“将军保重!我们等您得胜还朝!”

“老天爷保佑温将军和将士们!”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温聿珣目光微动,循着那第一声呼喊,精准地落在那奋力呼喊的少年脸上——一张陌生的、充满激动与崇敬的年轻面庞。

不是他。

温聿珣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嘲都算不上的情绪。

想来也是荒谬,自己方才竟会有那么一丝毫无来由的停顿。他怎么会来?即便来了,又怎么可能用这般热烈而直白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他的视线并未停留,仿佛只是无意扫过人群,随即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向上移去,掠过了攒动的人头,掠过了飘扬的旗帜,最终定格在那巍峨的京城城墙之上——那里,视野开阔,是官员勋贵们通常会现身送行的地方。阳光有些刺眼,城楼上确实站着一些身着官服或华服的身影,模糊而遥远。

但没有。

意料之中。温聿珣想。

也好。字条都送出去了,既然要断,那就断的干净些。

他收回视线,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眺望只是为了审视城防。

温聿珣再没有任何迟疑,勒紧缰绳,微微抬手。

“出发。”

令下,号角长鸣,显得沉重而苍寂。大军开拔,铁流滚滚,向北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之内。

明淳帝对着那封奏折,已沉吟了三日。最终,玉玺还是沉重地落在了谢临自请监军的奏章上。

他此前早已按祖制派出了心腹宦官前往军中监军。按理说,派遣文臣与宦官共同监军方为稳妥之策——既能同心钳制主帅,二者之间又能彼此牵制,不至令一方权势滔天。

但谢临的身份实在特殊。名义上,他仍是温聿珣的夫人。妻子要去监督丈夫打仗,此举目的暧昧,于情于理都该避嫌。然而明淳帝深知,谢临与温聿珣夫夫不睦已久,势同水火,这让他又觉得或许可行,故而犹豫不决。

转机来自楚明湛的入宫觐见。一番奏对后,明淳帝豁然开朗。谢临怕是已然彻底投靠楚明湛。他此番请命,怕不是楚明湛授意,让他前去军中攫取权柄、树立威信的。

若真如此,反倒正中明淳帝下怀。正好以此制衡军中风头无两的温聿珣,打破他一家独大的局面。

圣旨批下,即刻生效。

谢临方才出宫,腰间鱼袋都还未解,人已利落地翻身上马。自江南归来后,由温聿珣亲手调教出的武功与马术,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他猛地一扯缰绳,骏马嘶鸣,旋即迅速朝着城外大军行走的方向疾驰而去,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之中。

第55章 军帐私语

官道上黄沙漫卷,风掠过地面,不时扬起阵阵细沙,扑在人脸上隐隐有些发刺。今日已是行军第二日,离京城渐远,沿途景致也由繁华渐入苍茫,举目四望,多是荒芜之地,偶有枯草团簇,在风中沙沙抖动。

温聿珣正凝神计算着粮草日程,副将忽然打马近前来,低声通禀:“将军,后方似乎有一单骑追来,速度极快。后卫问要不要拦。”

温聿珣眉峰微蹙,这个时辰,这个地段,怎么会有人孤身追来?若是寻常商旅,绝无可能如此不要命地直冲军阵。

他心头掠过一丝疑虑——总不至于是他们刚出京,明淳帝就有急报要传吧?

“派人去接应一下,探明身份。若是朝廷信使,立刻引来见我。”温聿珣声音沉着,带着惯有的审慎,“若不是……便拦下他,告知军中律令,行军借道,让他自行换路。”

“是。”副将领命,马蹄声渐渐远去。

温聿珣收敛心神,将思绪重新投注于粮草调度之事上。不料才理出几分头绪,身后便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倏然而至。

他以为是副将折返,心中微诧:这么快?

手中缰绳下意识地轻轻一收,座下马匹速度稍缓,温聿珣微微回过身。

尘土飞扬之中,一骑白马冲破黄沙,径直朝他奔来。马上坐的,是一个温聿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身影——他彻底怔住。

谢临几乎是扑上前来,一只手死死拽住了温聿珣的马辔。力道之大,让温聿珣的坐骑都不安地甩头发出一声嘶鸣。他另一手同时猛地勒住自己的白马,两匹马在这突如其来的阻力下齐齐骤停。

巨大的惯性让谢临整个人向前狠狠栽去——

温聿珣瞳孔骤缩,想也未想便探身出手,一把捞住了对方。

紧跟在后的副将眼见主将马匹被拽得骤然停滞,脸色骤变,猛地勒紧自己的缰绳,扬臂高喝:“停——全军止步!”

命令沿着队列迅速向后传递,伴随着一片杂乱的马蹄踏地和金属摩擦声,原本行进的队伍如同被骤然掐住的洪流,略显混乱地、由前至后层层停了下来。

跌进温聿珣怀里时,谢临发冠都跑歪了,素来一尘不染的衣衫上此刻沾了不少灰尘和泥土。他呼吸急促,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颈侧。耳畔是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不知是温聿珣的还是他的。

“温聿珣。”

谢临声音低哑,带着喘,砸进温聿珣耳中。

温聿珣喉咙发干,低头对上谢临的眼神时,竟有些茫然。

他从未见过谢临如此狼狈的样子,却意外的显得真实。不再是隔着一层镜花水月迷雾的朦胧暧昧,而是真真切切的,被抱在他怀里。

“我纵容你强娶,默许你步步紧逼,甚至……”

谢临耳尖发红,话语戛然而止,猛地一甩袖,一本奏折劈头盖脸地砸在温聿珣胸甲上。

温聿珣下意识展开,上头“自请监军”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他愕然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下一秒,便见谢临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温聿珣一眼认出,那是他那日留下的那张字条。

谢临手指微微发颤,却毫不犹豫地将那纸片一点、一点撕得粉碎,扬手撒入风中。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字字狠厉,从唇齿间挤出:

“温聿珣,你甩不脱我。”

——

夜幕低垂,旷野中风声渐息,只余营火噼啪。军中扎营已毕,各处篝火堆旁围坐着歇息的士兵,人影在火光中晃动。

近处一簇火堆旁,几名士兵正低声交谈。一人搓着手凑近火苗,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今日拦将军马的那个……是谢大人吗?”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往火里添了根柴,点头道:“可不是么。早就听闻谢大人姿仪非凡,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又一人插话,语气透着疑惑:“听说他现下是咱们监军?之前不都传他和将军……势同水火么?今日瞧着,倒不像那么回事。”

最初开口的那人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害,你懂什么。咱们将军何等人物?谢大人那般人物肯追出京城、直闯军阵……有些事儿,可说不准呐……”

篝火旁的窃窃低语渐渐消融在沉沉的夜色里。几十步外的主帅大帐内,帐帘垂下,将外间的风声与私语尽数隔绝。

温聿珣屏退了左右,帐中只余他与谢临二人。

谢临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跟着温聿珣,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温聿珣转身故作寻常地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暖暖手。”

“不躲我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戛然而止。

半晌,谢临率先动了。他伸手从温聿珣掌中接过了那只温热的杯子,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温聿珣的皮肤,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触感。

温聿珣掌心一空,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仿佛这才回过神来。

“……你都跟到这来了,我还能怎么躲。”

谢临捧着那杯热水,指尖的温度却似乎并未传进心里。他沉默片刻,忽然将杯子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轻微一声磕碰。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不容回避:

“我有话要同你说。”

温聿珣身形一顿,终是认命似的垂了眼:“好,你说吧。事关舒后?还是事关楚明湛?”

谢临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事关我们。”

帐内空气仿佛因这句话而再次绷紧。温聿珣抬眼,对上谢临异常认真的眼神,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道:“你说,我听着。”

谢临唇瓣微启。这些话他这几日在脑海中已预演过千百遍,可真当坐在温聿珣面前时,他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温聿珣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

话语在唇齿间转了一圈,谢临刚张开嘴,帐外突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将军。”

两人俱是一顿,原本紧绷凝滞的气氛如同被针刺破。温聿珣深深看了谢临一眼,而后扬声道:“进来。”

帐帘掀开,一名身着军服的参将大步走入,手中还拿着一卷文书。他抬头正欲禀报,却一眼瞥见站在一旁的谢临,脸上顿表情顿时空白了一下:“……谢大人?”

他看了看谢临,又看了看温聿珣,敏锐地察觉到帐内不同寻常的微妙氛围,话音一顿,脚步迟疑起来,“呃……将军若有事,末将稍后再来?”

温聿珣目光从谢临身上移开,抬手制止了参将的退意:“无妨。何事?直接说。”

参将闻言也不再推辞,立刻正色禀报军务。温聿珣凝神听着,指尖偶尔在文书上轻点,做出回应。

谢临静坐一旁,耳畔是两人清晰的商议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他的目光掠过帐帘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如今不过北行些许,气温已较京城凛冽许多,夜风裹着寒意渗入帐中,炭盆烧得并不算旺,只勉强驱散一丝寒冷。

这还只是在途中,也不知道真正的北疆苦寒之地,该是何等光景?温聿珣那么多年孤身身一人在北疆,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待他回过神来时,帐内早已安静下来,参将不知何时已然离去。谢临一转头,正好对上温聿珣注视他的眼神。

那目光深沉专注,仿佛已看了许久。

温聿珣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回眸,眼神有一瞬的仓皇。他迅速移开视线,端起案上已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动作间带着些欲盖弥彰的刻意。

谢临不由挑了挑眉。

温聿珣却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语气恢复如常地问道:“阿晏方才是要说什么?继续吧。”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这样一番打断过后,谢临此前酝酿的情绪也很难再恢复了。

他沉默片刻,倏地福至心灵,垂下视线轻声道:“……腿上好像磨破皮了,有些疼。”

温聿珣显然一怔,而后皱起了眉。

谢临平日居于京中,车轿代步,何曾有过这般昼夜不息、策马疾驰的经历。即便是惯于征战的武将,经此一途也难免鞍马劳顿,何况他一个细皮嫩肉的文臣。

温聿珣站起身,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我……”看看。

第一个字才刚出口,他便顿在了原地。

谢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恍若不解道:“你什么?”

温聿珣张了张嘴,诡异地沉默了片刻,而后道:“……我去拿药。”

他逃似的转身走向帐角放置行囊的木箱,半晌拿了瓶金疮药回来,递给谢临。

“时候不早了,你也先回帐里吧。明日还要赶路……”